束保成
宋室南渡后,隨著外在環境的改變,南宋君臣對于軍事建設的意識有所增強。南宋諸帝中尤以孝宗的“右武”思想最為明顯,其“右武”政策涉及政治、經濟、軍事等多個層面,官制上也有部分體現。總體來看,當前學界對于孝宗“右武”思想與武官制度的聯系以“閤職”為代表①代表成果如趙冬梅:《試論宋代閤門官員》,《中國史研究》2004年第4期。。然縱觀孝宗一朝,除了乾道六年(1170)增設“閤門舍人”作為“戎帥、部刺史之選”外②李心傳撰,徐規點校:《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甲集》卷10《閤職》,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211頁。,亦于隆興年間復置環衛官作為武臣儲才之所。長久以來,學界對宋代環衛官的認識多側重于“官失其職”層面,探討環衛官者主要從宗室、外戚、藩臣等特殊群體的除授,以及武臣責降等方面進行闡述③如苗書梅:《宋代宗室、外戚及宦官任用制度述論》,《史學月刊》1995 年第5 期;朱瑞熙:《中國政治制度通史·宋代卷》修訂本,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 年;何兆泉:《宋代宗室研究》,浙江大學2004 年博士學位論文;游彪:《宋代特殊群體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年;李仲頎:《北宋環衛官之研究》,臺灣淡江大學2009年碩士學位論文。,因此對于整個宋代環衛官的研究較為片面。近有臺灣學者林煌達先生所撰《南宋環衛官的演變與發展》一文對孝宗改革環衛官的過程及意義進行了深入探討,極大彌補了當前學界研究之不足④參見林煌達:《南宋環衛官的演變與發展》,《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1期。。然由于篇幅所限,關于南宋環衛官的研究尚有未及探討之處,同時筆者對于林先生的某些觀點亦存有不同的看法,故撰此拙文以與林先生探討商榷,以期進一步推動南宋環衛官之研究,及深入發掘南宋武臣環衛官制度的深層內涵。拋磚引玉,以俟博識。
宋代設有“左、右金吾衛;左、右衛;左、右武衛;左、右驍衛;左、右屯衛;左、右領軍衛;左、右監門衛以及左、右千牛衛”,十六衛均設“上將軍、大將軍、將軍、中郎將、郎將”等官,統稱“環衛官”。總體而言,宋代環衛官承自唐代南衙十六衛①注:左、右屯衛在唐代為左、右威衛,后周廣順二年(952)為避郭威諱,改為屯衛。參見薛居正:《舊五代史》卷149《職官志》,北京:中華書局,1976年,第2001頁。。中唐以后府兵制逐漸瓦解,以此為基礎的十六衛逐步衰落,但十六衛將官的稱號一直沒有廢除。貞元二年(786)九月詔:“左右金吾及十六衛將軍,故事皆擇勛臣,出鎮方隅,入居侍從。自天寶艱難之后,衛兵雖然廢闕,將軍品秩尤高。此誠文武勛臣出入轉遷之地,宜增祿秩,以示優崇。”②劉昫等:《舊唐書》卷12《德宗上》,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354頁。此后十六衛名存實亡,諸衛將官亦成為了以表身份的榮譽官銜③關于唐代十六衛將官的衰落,可參見張澤倫:《唐五代宋初環衛官的演變》,《保定學院學報》2017年第2期。。
五代之時,侍衛親軍體制逐步確立,十六衛將官的虛銜化進一步加深,這一時期宗室皇子除授十六衛將官的現象較為普遍,如“后唐長興二年三月丙寅,以皇子(李)從珂為左衛大將軍”④薛居正:《舊五代史》卷42《明宗本紀》,第576頁。;及“后晉天福三年十二月,以皇太子右金吾衛上將軍(石)重貴為檢校太傅、開封尹,封鄭王,加食邑三千戶”⑤薛居正:《舊五代史》卷77《高祖本紀》,第1022頁。。此制度宋代依然延續。
北宋建立后,三衙制度逐漸確立,其中“殿前司,蓋唐之十六衛;侍衛親軍,唐之六軍也”⑥趙彥衛撰,傅根清點校:《云麓漫鈔》卷5,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第84頁。。從而“官失其職”就成為了宋代環衛官最明顯的特征。《文獻通考》記載:
宋朝承前代之制,有左右金吾衛、左右衛上將軍,左右驍衛、屯衛、領軍衛、監門衛、千牛衛上將軍,諸衛大將軍,諸衛將軍,并為環衛官,無定員,皆命宗室為之,亦為武臣之贈典。大將軍以下,又為武臣責降散官。⑦馬端臨著,上海師范大學古籍研究所、華東師范大學古籍研究所點校:《文獻通考》(以下簡注《文獻通考》)卷58《職官考十二·將軍總敘》,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1727頁。
除宗室環衛官外,其中還提到了武臣除授環衛官的情況,但也由此產生疑問:即宋代環衛大將軍以下是否均為武臣責降散官⑧注:本文所述“散官”指無實際職事的閑散官銜,與北宋前期官制體系中的“武散階”不同。?或者說在孝宗改革環衛官前,武臣除授環衛官者是否均為責降之意?目前學者多認為:武臣除授環衛官者大多出于罷除兵權的目的。從當前文獻記載中可看出此觀點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最為明顯的證據即是開寶二年(969)宋太祖于后苑宴請郭從義、王彥超、白重贊以及楊廷璋等藩臣節度使,席間一番“親切交談”后,改“從義為左金吾衛上將軍,彥超為右金吾衛上將軍,重贊為左千牛衛上將軍,廷璋為右千牛衛上將軍”⑨李燾撰,上海師大古籍所、華東師大古籍所點校:《續資治通鑒長編》(以下簡稱《長編》)卷10,開寶二年十月己亥,北京:中華書局,2004年,第233頁。。宋太祖借除授環衛官將這些節度使的兵權收歸朝廷。
同時統兵武將若有過也以罷職除環衛作為懲罰,如“咸平五年(1002)七月己亥,殿前副都指揮使、保靜節度使王漢忠坐率兵西討,違詔無功,責為左屯衛上將軍”⑩《長編》卷52,咸平五年七月己亥,第1141頁。。但此處責降為“上將軍”顯然與《文獻通考》所記“大將軍以下又為武臣責降散官”不符。因此不同的武官責降環衛官的品級各有不同,一般視情況而定,代表懲處程度的不同。但不管怎樣,此后統兵武將罷職除環衛成為了一種控制或責罰武將的常用手段。王明清曾有一言很好地表達了北宋前期武臣除環衛的內涵,其云:“其最大者召前朝慢令恃功藩鎮大臣,一日而列于環衛,皆俯伏駭汗,聽命不暇。”①王明清:《揮麈錄》余話卷1,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第282—283頁。故加強中央集權是為北宋前期武臣除環衛最主要的目的。
但若完全按照上述所言似對北宋環衛官的理解過于片面。自北宋建國后,環衛官雖與統兵無直接聯系,但與軍事的聯系依然緊密,由于北宋前期罷職除環衛者多為宿將,故遇邊事緊張時常被重新起用,如雍熙三年(986)“上慮契丹必入寇,命左衛上將軍張永德知滄州,右衛上將軍宋偓知霸州,右驍衛上將軍劉廷讓知雄州,蔚州觀察使趙延溥知貝州。廷讓等皆宿將久罷節鎮,上欲令擊敵自效,故與延溥并命”②《長編》卷27,雍熙三年六月戊戌,第618—619頁。。其原因自然與這些環衛官的軍事才能有關。又如熙寧五年(1072)恢復武學時,通過考試的大使臣如“有大兩省或本路鈐轄以上三人保舉堪將領者,并與兼諸衛將軍,外任回,歸環衛班”③《長編》卷234,熙寧五年六月乙亥,第5690頁。。其中即有“儲才”的意義。由此可見,北宋時期武臣除授環衛官者并非僅為責降,其中部分依然具有優待之意,而用于武臣責降的主要原因則在于環衛官的“失職”現狀。歸根結底,環衛官在宋代官制體系中地位尚屬尊崇,宗室、駙馬、藩官等多除授環衛官,藩帥代還及武臣致仕者也多授予環衛官。總體來看,宋制中的環衛官不能完全等同于貶降之散官,尤保有一定的尊榮地位。故孝宗于隆興時期復置環衛官作為武臣儲才之所亦非始創,而在北宋時期即存在一定的歷史背景。南宋初期,武臣除授環衛官的人數很少,直至孝宗時期情況才有所改變。
孝宗即位后意圖收復北方失地,隆興改元后即開展了北伐事業,史稱“隆興北伐”,其過程學界早已熟知,前期雖取得了一些戰績,但隆興元年(1163)五月符離一戰宋軍全線潰敗,北伐事業嚴重受挫,最終以簽訂“隆興和議”結束戰爭。此后孝宗深以北伐失敗為恥,時刻不忘再起“恢復”④參見張邦煒:《宋孝宗簡論》,《天府新論》1991年第3期。。因此為提高南宋的軍事實力推行了一系列“右武”政策,環衛官改革即是其中的一項重要內容。隆興元年十一月詔令:“近來環衛久不除授,非所以儲材而均任也。可依舊制,應以材略聞堪任將帥及久勤軍事暫歸休佚之人,并為環衛官,更不換授,止令兼領。其朝參、職事、俸給、人從并令有司日下條具取旨。”⑤佚名撰,汪圣鐸點校:《宋史全文》卷24上《宋孝宗一》,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1982頁。
隆興二年五月“復置環衛官”⑥脫脫等:《宋史》卷33《孝宗一》,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626頁。。林先生認為:“改革后的環衛官有二種類型:一類是授予武臣環衛中郎將、郎將等實職的環衛官,以及行在內職兼帶性質的環衛官……另一類是維持宗室環衛官的授予。”⑦林煌達:《南宋環衛官的演變與發展》,《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1期,第93,91頁。但其又認為:“復置的武臣環衛官,只有諸衛中郎將、郎將,且以十名為上限。”⑧林煌達:《南宋環衛官的演變與發展》,《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1期,第93,91頁。對此筆者有不同意見。據隆興二年五月詔令記載:“如節度使即領金吾衛上將軍,承宣使即領左右衛上將軍之類,依正官班次,共以十員為額。朝參侍殿并依御帶體例。宗室不在此制,仍不差戚里及非戰功之人。”⑨佚名撰,燕永成點校:《中興兩朝編年綱目》卷14,南京:鳳凰出版社,2018年,第481頁。詔令中并沒有說十員中只包括諸衛中郎將、郎將,其中還有諸衛上將軍的記載。且其他史料記載皆云,“如節度使則領左右金吾衛上將軍……詔以十員為額”⑩王應麟:《玉海》卷139《隆興復環衛》,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上海:上海書店,1987年,第2603頁。,或“如節度使則領左、右金吾衛上將軍……通以十員為額”?《文獻通考》卷58《職官十二·左右領軍衛》,第1731頁。。所以從這些記載內容上看所謂的十員之限不當僅為環衛中郎將、郎將,應當包括所有的環衛將官。
無論如何此詔命的頒布正式開啟了武臣重新除授環衛官的序幕。不久乾道改元,孝宗將隆興北伐時立下戰功的武將李顯忠召還行在“除威武軍節度使,左金吾衛上將軍,賜第京師”①脫脫等:《宋史》卷367《李顯忠傳》,第11433頁。。即有激勵軍功之意,與之前武臣除授環衛官明顯不同。又如乾道元年(1165)王友直“移鎮江御前諸軍統制,俄改步司左軍統制兼左驍衛上將軍”②脫脫等:《宋史》卷370《王友直傳》,第11498頁。,亦為除授環衛上將軍的記載。同時為優待除授環衛官的武臣,不僅詔令“臨安府建第舍以待環衛”③王應麟:《玉海》卷139《隆興復環衛》,第2603,2603—2604頁。,又于乾道六年“增環衛官俸”④脫脫等:《宋史》卷34《孝宗二》,第649頁。,淳熙四年(1177)還訂立了武臣除授環衛官格法,然關于淳熙四年武臣除授環衛官格卻有不同記載,《玉海》所記:
淳熙四年二月二十三日立環衛官格,其法:正任除上將軍承宣使至刺史為正任,遙郡除大將軍以階官領刺史至承宣使為遙郡,正使除將軍武翼大夫己上,副使除中郎將武翼郎已上,使臣已下左右郎將訓武郎已下。⑤王應麟:《玉海》卷139《隆興復環衛》,第2603,2603—2604頁。
《建炎以來朝野雜記》《文獻通考》與《玉海》的記載大致相同⑥參見李心傳撰,徐規點校:《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甲集》卷10《環衛官》,第209 頁;《文獻通考》卷58《職官考十二·左右領軍衛》,第1731頁。。而《宋會要輯稿》的記載為:
淳熙四年二月二十三日,詔立環衛官格:節度使除左右金吾衛上將軍、左右衛上將軍,承宣使、觀察使除諸衛上將軍,防御使、刺史、通侍大夫至右武大夫除諸衛大將軍,武功大夫至武翼大夫除諸衛將軍,正侍郎至右武郎、武功郎、武翼郎除中郎將,宣贊舍人、敦武郎已下除左右郎將。⑦徐松輯,劉琳等校點:《宋會要輯稿》職官33 之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年,第3844,3844頁。
對比以上兩種記載可發現:不同之處主要在于前者有“遙郡”的記載,后者則無;同時前者記載武臣除授環衛官的階官劃分較為簡略,后者較為詳細。除此之外,《皇宋中興兩朝圣政》中對于武臣除授環衛官格的記載更為詳細,其云:
乾道初,定節度使至正任刺史除上將軍,橫行、遙郡除大將軍,正使除將軍,副使除中郎將,使臣以下除左右郎將。正任,謂承宣使至刺史也;遙郡,謂以階官領刺史至承宣使也;正使,謂武翼大夫以上也;副使,謂武翼郎以上也;使臣以下,謂訓武郎以下也。至是年(注:淳熙四年),詔今后環衛官,節度使除左右金吾衛上將軍、左右衛上將軍,承宣使、觀察使為諸衛上將軍,防御使至刺史、通侍大夫至右武大夫為諸衛大將軍,武功大夫至武翼大夫為諸衛將軍,正侍郎至右武郎、武功郎至武翼郎為中郎將,宣贊舍人、敦武郎以下為左右郎將。⑧佚名撰,孔學輯校:《皇宋中興兩朝圣政輯校》卷55《乾淳重定武階》,北京:中華書局,2019年,第1273—1274頁。
另《中興兩朝編年綱目》的記載與此相同⑨參佚名撰,燕永成點校:《中興兩朝編年綱目》卷14,南京:鳳凰出版社,2018年,第481—482頁。。據此分析:首先,按《皇宋中興兩朝圣政》所記,《玉海》《建炎以來朝野雜記》和《文獻通考》的記載實為乾道初年訂立的武臣環衛官除授格法,因初期規劃格法較為簡略,故淳熙四年重新訂立了較為詳細的除授格法;同時《宋會要》的記載也有些許錯誤:一是“防御使”與“刺史”之間脫“團練使”一級⑩如《宋史》卷46《度宗本紀》記載:“咸淳三年七月丁亥,張鈺授正任團練使、帶行左領軍衛大將軍。”第898頁。;二是“武功郎”與“武翼郎”之間脫一“至”字。
其次,淳熙十五年趙廓乞依任壽吉例以遙郡帶環衛大將軍時,孝宗言道:“近制,除環衛官,止論階官高下,更不該載遙郡,任壽吉以遙郡帶大將軍,系是差誤,可改正,任千牛衛將軍。”?徐松輯,劉琳等校點:《宋會要輯稿》職官33 之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 年,第3844,3844頁。林先生認為是因為“遙郡的品階較低,只能授予諸衛將軍”?林煌達:《南宋環衛官的演變與發展》,《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1期,第92頁。。然依據宋代武官制度:遙郡的官品依結銜的橫行或諸司使為準(即遙郡的階官),所以遙郡兼帶何等環衛官也應以所結銜的橫行或諸司使為準。若考察任壽吉的仕官可以發現:任壽吉乃隆興北伐時歸朝的北官(金朝將領),據《宋會要》記載:“(隆興元年)六月九日,詔歸朝千戶李公輔特補武德大夫、果州團練使,薄彝、趙受、任壽吉……并補武德大夫、忠州刺史。”①徐松輯,劉琳校點:《宋會要輯稿》兵17之28、29,第8968頁。所以以階官論任壽吉當以武德大夫除授諸衛將軍,這應是孝宗改任其為“千牛衛將軍”的主要原因。同時此亦為淳熙四年重定的環衛官格中刪去“遙郡”一層的原因,即孝宗所言“除環衛官,止論階官高下,更不該載遙郡”。現將除授格法列表如下:

表1 淳熙四年武臣除授環衛官格法
總之,孝宗重新除授武臣環衛官的目的是為北伐儲備人才,與舊制中責降武臣歸于閑散有很大區別。不可否認,孝宗改革環衛官無疑是對以往武臣環衛官制度的重大變革,雖然北宋前期有環衛官兼任樞密院都承旨、三司使或其他差遣職事者,但自北宋中期以后,除授環衛官的武臣多為責降之意,一般不再兼領其他職事。而孝宗改革后的環衛官“皆有添給及從人,而無職事。若除管軍則解,或領閤門、皇城司之類,則仍帶焉”②李心傳撰,徐規點校:《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甲集》卷10《環衛官》,第209—210頁。,以及“改差主兵官合不領環衛,如皇城司、帶御器械之類仍許兼領”③謝維新:《古今合璧事類備要·后集》卷52《環衛官門·左右金吾二衛將軍》,《文淵閣四庫全書》第940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181頁。。兩相比較,雖然二者均失去了本屬職任,但孝宗改革后的環衛官可兼領行在皇城司、閤門司以及帶御器械等具體職事,而此三種官職均可視為皇帝“近臣”。并且孝宗在改革環衛官時曾與宰相言道“欲以此儲將才,重環衛如文臣儲才于館閣也”④《文獻通考》卷58《職官考十二·左右領軍衛》,第1731頁。。因此無論是從地位或職事等方面看,二者都不可同日而語。
再者,孝宗隆興二年五月的詔令中明確言明:“宗室不在此制,仍不差戚里及非戰功之人。”如《皇宋中興兩朝圣政》記載:“乾道三年二月乙未,進呈環衛官元有指揮,不許差戚里,前日得旨差潘才卿,有礙元降指揮。上曰:‘卿等如此理會甚好,可別理會。’”⑤佚名撰,孔學輯校:《皇宋中興兩朝圣政輯校》卷46《不差戚里充環衛》,第1026頁。故此后武臣除授環衛官與宗室戚里除授環衛官之間相互獨立,南宋宗室皇子到一定年歲仍依舊制賜名除授環衛官,如乾道二年七月詔“恭王男、皇孫賜名挺,除左千牛衛大將軍”⑥佚名撰,汝企和點校:《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1,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2頁。。同時與改革后武臣環衛官不同的是:宗室環衛官除十六衛將官外還可除授東宮六率府率與副率,如“(淳祐四年正月)庚戌,內小學孟、孟茉并特補太子右內率府副率”①佚名撰,汪圣鐸點校:《宋史全文》卷33《宋理宗三》,第2757頁。。而武臣環衛官一般不包括東宮六率官。且除宗室外,外戚除授環衛官也基本沿襲北宋舊制,如“景定二年四月丁巳,楊鎮授左領軍衛將軍、駙馬都尉”②脫脫等:《宋史》卷45《理宗五》,第877,872頁。。關于宗室、戚里除環衛官的問題林煌達先生在文中已有深入研究③參見林煌達:《南宋環衛官的演變與發展》,《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1期,第96—100頁。,在此不再贅述。
因此,孝宗改革環衛官制度僅涉及武官層面,其他宗室、外戚等特殊群體依舊沿用舊制除授環衛官。為此乾道元年閤門上言:“今來除環衛官系兼帶,即與正環衛官不同。兼已降指揮,照御帶體例施行,其環衛官五等班次亦合分別。”④徐松輯,劉琳校點:《宋會要輯稿》儀制3之51,第2357頁。對改革后的武官兼帶環衛官者按照“上將軍、大將軍、將軍、中郎將、郎將”五等官階重新訂立雜壓序位。自此武臣除授環衛官者與按照以往慣例除授環衛官者之間有了較為明顯的區別。
自孝宗改革武臣環衛官制度后,武臣環衛官的地位有了很大提升,故環衛官濫授的情況逐漸增多。為了緩解環衛官人數增長過快的問題,以及保持武臣環衛官的“清選”地位,朝廷主要從選拔途徑和員額等方面進行控制。嘉定二年(1209)規定“自今環衛官專以他處曾為兵將而有功績,及名將子孫之有才略者”⑤徐松輯,劉琳校點:《宋會要輯稿》職官33之5,第3845頁。才可除授。對于武臣環衛官的選拔依舊以曾立戰功作為主要標準,如“景定元年三月癸未,賈似道奏蘱草坪大戰,進至黃州。乙酉,詔范文虎轉左武大夫、環衛官、黃州武定諸軍都統制,張世杰環衛官、職任依舊”⑥脫脫等:《宋史》卷45《理宗五》,第877,872頁。。以此而言,孝宗朝以后對于武臣環衛官的選拔一定程度上仍秉承了環衛官改革的最初目的,即為“戎帥之儲”。換言之,孝宗朝以后武臣環衛官制度所體現的“右武”思想仍有所延續。同時在環衛官員額方面,孝宗朝以后也大體秉承十員之制。如寧宗時期蔣介預除右監門衛中郎將,樓鑰時為給事中,即以超出十員所限駁回了蔣介除授環衛官的詔命⑦參見樓鑰:《攻媿集》卷94《繳蔣介除右監門衛中郞將》,《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52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567頁。。
以上所論主要為孝宗朝以后對武臣環衛官制度的繼承,但在此基礎上亦有所改變:其一,孝宗時期武臣環衛官主要為行在官職,無本屬職能,雖可兼領皇城司、閤門或帶御器械等職事,有時也充作外交使臣,但任主兵官或出外任職后一般不再兼帶環衛官,即“在內則兼帶,在外不帶”⑧《文獻通考》卷58《職官考十二·將軍總敘》,第1727頁。。如前所述乾道元年時王友直一度以步司左軍統制兼左驍衛上將軍,又如乾道六年十月李顯忠以“威武軍節度使、左金吾衛上將軍,除主管馬司公事”⑨周應合:《(景定)建康志》卷26《官守志三·侍衛馬軍司》,《宋元方志叢刊》第2 冊,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第1767頁。,皆是以統兵官兼帶環衛之例。但當時尚處環衛官改革初期,規章制度不夠完備。故乾道七年當宰執進呈右監門衛郎將鄭仁杰差遣時,孝宗即言道:“環衛官卻不當帶出。”⑩徐松輯,劉琳校點:《宋會要輯稿》職官33之2,第3843頁。明確言明外任武官不得兼帶環衛官。又淳熙四年當中書門下省詢問閤門舍人若除授差遣可否于銜內帶行時,吏部主管人員順帶提及了“檢承乾道八年七月二十七日詔旨,環衛官系行在職任,既除授在外差遣,不合于銜內帶行”①徐松輯,劉琳校點:《宋會要輯稿》職官34之10,第3854頁。。也明確表明環衛官不得出外任職。因此終孝宗一朝,外任武官一般情況下不會兼帶環衛官,究其原因正如孝宗所言“重環衛如文臣儲才于館閣也”,以環衛官仿照文臣“館閣官”用于儲才。
但乾道七年當宰執進呈右監門衛郎將鄭仁杰差遣時孝宗還言道:“武臣貼職止有兩等,朕欲增廣其名,他日除外任者,因以寵之,卿等可檢照典故具呈。”②徐松輯,劉琳校點:《宋會要輯稿》職官33之2,第3843頁。由此可見孝宗當時已有將環衛官作為武臣“貼職”的意圖,只是未及全面實施。孝宗以后隨著武臣除授環衛官情況的普遍,僅以環衛官作為行在官職已無法滿足現實的需要,因此同文臣“帶職”制度一般,環衛官也最終全面走上了“貼職化”的道路。自寧宗朝開始有關外任武官兼帶環衛官的記載明顯增多,如表2所列。

表2 孝宗朝以后武官兼帶環衛官略表
其一,寧宗朝“李全”,理宗朝“時青、李伯淵、王福、王堅、夏貴、范文虎”,度宗朝“昝萬壽、劉懋、趙章”,恭宗朝“阮克己”均為外任武官或主兵官兼帶環衛官之例。由此可見,自寧宗朝開始武臣兼帶環衛官制度逐漸突破“在外不帶”及“改差主兵官合不領環衛”的限制。
同時外任武官或主兵官兼帶環衛官制度的發展,也類似于宋代文官“貼職”制度發展的一般規律,如李昌憲先生在探討宋代文官“貼職”制度時所言:北宋前期文官帶館閣學士“出臨外藩,以增重方面事體,補外加職名,以增寵其行”①李昌憲:《宋代文官貼職制度》,《文史》1988年第30輯。。是為館閣學士官“貼職化”的重要原因。環衛官同樣如此,自孝宗朝開始武臣以帶環衛為榮,此后隨著環衛官“身份性”與“標簽性”的不斷加強,不僅可以此提高武臣兼帶環衛者的身份地位,并且對于籠絡和控制外任統兵武官也具有一定積極意義,由此推動了武臣環衛官“貼職化”的進程。并且表2 所載“彭輅”“趙章”及“阮克己”所帶環衛官均為環衛中郎將,同時根據史料記載:“咸淳十年冬十月丙午,知達州趙章復洋州,加右驍騎尉中郎將。” 以及“德祐元年五月戊寅,淮東兵馬鈐轄阮克己將兵來勤王,加左驍騎中郎將”②脫脫等:《宋史》卷47《瀛國公本紀》,第922、930頁。。所云皆用“加”字而非“除”字。故若按林先生認為孝宗改革環衛官后中郎將、郎將為有實職的環衛官,那么一定程度上可以認為南宋后期環衛中郎將及郎將也逐漸“貼職化”。
并且外任武官兼帶環衛官制度的發展,對于推動宋代武官制度建設也具有一定積極作用。大體來看,孝宗以前的環衛官既不屬于傳統意義上的“武階官”,更不屬于“差遣”的范疇,僅為“閑散官”的性質。自孝宗改革環衛官后,地位比照文臣“館閣官”,一定程度上使得環衛官有了“職”的意義。此后隨著環衛官“貼職化”的增強,環衛官亦逐步成為武官的加帶“職名”,以此推動了宋代武官制度的發展。然而伴隨武官兼帶環衛官制度的發展,也進一步加深了武官內部的階層劃分,兼帶環衛的武官相較一般武官而言地位崇高,與“帶職”文官類似,這也是武臣環衛官制度發展到一定階段的必然體現。
其二,從表2中可以發現:王青的武官階雖為節度使,但所兼帶的環衛官只是“右驍衛大將軍”,不符合淳熙四年武臣除授環衛官的格法規定。同理,李伯淵與王堅亦是如此,均沒有以節度使除授左右金吾衛或左右衛上將軍。相反,高達與夏貴二人的武官階僅為承宣使,卻除授了金吾衛上將軍,而不是左右衛以下的諸衛上將軍。但細究以上諸人的除授原因及身份又可發現:除王堅原因不詳外,王青除授環衛官僅作為戰歿追贈,而李伯淵乃端平元年“三京之役”時歸朝將領,身份地位不高。而高達與夏貴作為南宋后期的重要將領,多有軍功,其身份自不與其他武官相等,故除授金吾衛上將軍以顯尊榮。由此可見,孝宗以后武臣除授環衛官的資格已有變化,雖大體按照淳熙四年所定的格法除授,但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又會按照除授者身份地位等條件或上或下地調整除授資格,以更好地符合當時需要。以此來看,孝宗朝以后的環衛官除授制度更具靈活性。
綜上所述,自孝宗改革武臣環衛官除授制度后,武臣除授環衛官者的身份地位有了明顯提高,后經發展演變,環衛官逐漸成為外任武官的加帶“職名”,使環衛官的“身份屬性”進一步增強。此后同“帶職”文官相似,兼帶環衛官的武官作為武官“清流”,用以表彰軍功或以表身份地位,由此也加深了武官群體內部的“清濁”之分。但不可否認,階層劃分的形成在某種程度上具有一定激勵之意,孝宗改革環衛官的目的,即希望以此選拔和培育有才能的武官,后經發展演變,環衛官除授的意義逐漸“升華”,成為獎勵軍功或籠絡武將的一種常用手段。
北宋至南宋高宗時期,環衛官作為閑散官階主要用于宗室等特殊群體的除授,武臣除授者多為責降或優閑之意。直至孝宗即位對武臣環衛官制度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其原因一方面與孝宗的個人意志密切相關;另一方面由于高宗后期軍事衰弱,急需變革,種種因素共同構成了環衛官改革的現實背景。以時間而論,孝宗提議改革環衛官除授制度正處“符離之戰”之后,因此環衛官改革的直接目的即為北伐提供軍事人才。后“隆興和議”雖然簽訂,但孝宗的“恢復”之志未有松懈,從乾道、淳熙年間的一些政治活動中可以發現某些人事變動與規章條令的制定均是為再次北伐做準備,在此期間武臣環衛官除授制度正式形成,成為諸項準備中的重要環節。
孝宗選擇環衛官作為培育武官人才之所有其特定原因。首先,環衛官自元豐改制后主要作為宗室封官,較少除授外臣,中興后多不除授①參見李心傳撰,徐規點校:《建炎以來朝野雜記·甲集》卷10《環衛官》,第209 頁;脫脫等:《宋史》卷166《職官六》,第3932頁。。故孝宗在隆興元年十一月的詔書中言道“近來環衛久不除授,非所以儲材而均任也”亦屬順勢而為。
其次,隆興元年十一月詔書中還言道“可依舊制,應以材略聞堪任將帥及久勤軍事暫歸休佚之人,并為環衛官”。自太祖開寶二年“后苑宴藩臣”罷除一些節度使歸環衛成為了宋代制約武將的先例。后經不斷發展延續,至北宋中期以后環衛官主要作為宗室皇子的封官以及武臣責降散官,導致環衛官的地位逐漸衰落。但環衛官依然保留“儲才”的性質,詔書所云舊制,即如前文所述雍熙三年起用環衛官知郡,以及熙寧五年以通過武學考試的大使臣歸于環衛等先例,這成為環衛官改革的基礎。
復次,宋代環衛官承襲唐代十六衛之制,本身具有完備的官制體系,自郎將以上至上將軍,分為五等官階,可以此作為遷轉。如開慶元年“以夏貴兼金吾衛將軍”②《宋史全文》卷36《宋理宗六》,第2887頁。,至景定元年“以夏貴為保康軍承宣使、左金吾衛上將軍”③脫脫等:《宋史》卷45《理宗五》,第873頁。,即為同衛內官階的升遷。此外,十六衛之間也存在高下之分,如《通志二十略》有記:“左、右衛及左、右金吾,總謂之四衛,其余謂之雜衛。”④鄭樵撰,王樹民點校:《通志二十略》,《職官略五·將軍總敘》,北京:中華書局,1995年,第1134頁。這也是為何淳熙四年武臣除授環衛官格法中將左右金吾衛及左右衛上將軍與其他諸衛上將軍分為兩等的原因。故而從其他十二衛轉入金吾衛或左右衛者亦為升遷,如開慶元年“詔王堅寧遠軍節度使,依前左領軍衛上將軍”,景定二年“王堅遷左金吾衛上將軍”⑤脫脫等:《宋史》卷44、45《理宗本紀》,第867、877頁。,即為諸衛間的升遷。因此,環衛官體制的完備成為孝宗改革武臣環衛官制度的前提條件,并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武臣兼帶環衛官制度的發展。
再者,孝宗以環衛官作為武臣儲才之所也與環衛官的“美名”有關。《冊府元龜》有云:“夫環衛之設,上法天象,故太一所居,十二星環之,謂之審臣焉……原夫環衛之設,蓋所以申嚴武備,翊衛宸居,為王之爪牙,乃國之柱石,名器之重,莫斯為比。”⑥王欽若等編纂,周勛初等校訂:《冊府元龜》卷626《環衛部·總序》,南京:鳳凰出版社,2006年,第7239—7240頁。其中“十二星”指的是隋初“十二衛府”:左右衛、左右武衛府、左右武候、左右領左右府、左右監門府、左右領軍府。至隋煬帝時擴充為“十六衛府”:左右翊衛、左右驍衛、左右武衛府、左右屯衛、左右御、左右候衛、左右備身府、左右監門府⑦以上參見《隋書》卷28《百官下》,北京:中華書局,1973 年,第773、793—794 頁。另:《隋書》卷28《百官下》第793頁記載:“煬帝即位,多所改革……改左右備身為左右騎衛。”但同書第800 頁記載:“左右驍衛所領名豹騎。”又李林甫等撰,陳仲夫點校《唐六典》卷24《左右驍衛》(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第619 頁記載:“隋煬帝改左、右備身為左、右驍衛。”可見“左右騎衛”乃“左右驍衛”之誤。。是為唐代十六衛的前身。由此可見,環衛官本就歷史悠久且地位尊崇,后雖失去職任,但也正符合孝宗以環衛官作為武臣儲才之所的目的,因此水到渠成。
以上所述均為孝宗改革武臣環衛官制度的歷史背景及誘導因素,共同推動了武臣環衛官制度的變革。此后雖有一定程度的變化,但環衛官除授的主要目的與孝宗時期大體無異,均是為朝廷選拔軍事人才。
總體來看,自孝宗改革武臣除授環衛官制度后,武臣環衛官的性質有了根本性改變。加之孝宗朝以后武官兼帶環衛官制度的發展,環衛官逐漸成為了軍功與身份的象征,此時武臣環衛官制度雖有一定程度的改變,但根本上仍與孝宗改革之初一脈相承。總之改革后的武臣環衛官制度不僅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武官的向心力,同時其“貼職化”的發展對于推動南宋武官制度建設亦具有積極意義。
然縱觀孝宗以后武臣環衛官制度的發展歷程,可以發現武臣除授環衛官性質上的變化。孝宗改革初期,以環衛官作為武臣儲才之所,僅作為行在官職,之后隨著外任武官兼帶環衛官制度的發展,環衛官逐漸成為武官加帶的“職名”之一,而“貼職化”的發展一定程度上也表明了環衛官“身份性”的增強。以宋代文官制度而言,“館閣官”作為北宋前期三館秘閣官(昭文館、史館、集賢院、秘閣)的通稱,又稱作“館職”。除授者皆為文學高選,宰執或兩制多出自“館職”。而后隨著朝臣補外兼帶館閣學士制度的發展,館(史館等)、殿(端明殿等)、閣(龍圖閣等)學士等官逐漸成為文官外任的兼帶“職名”,以表身份地位,文官“貼職”或“帶職”制度由此興起。后經不斷發展完善,政和六年(1116)正式確立了文官“貼職”體系,自此“貼職”所寓含“文學性”逐漸減弱,“身份性”逐漸增強,成為了恩寵親疏的標志①相關成果參見李昌憲:《宋代文官貼職制度》,《文史》1988 年第30 輯;祖慧:《南宋文官貼職制度研究》,《文史》1998年第44輯;龔延明:《宋代崇文院雙重職能探析——以三館秘閣官實職、貼職為中心》,《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4期。。環衛官同樣如此,孝宗以環衛官比照文臣“館閣”,即是為了突出其儲才的性質,由此也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貼職化”的道路。雖然目前無法斷定外任武官“帶職”環衛制度確立的明確時間,但大體上可以認為:寧宗時期環衛官“貼職”制度已基本確立,至理宗朝達到高峰。如李全、高達及夏貴等人分別除授環衛官,一方面表明環衛官除授制度雖保留了獎勵軍功之意,但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加強對統兵武將的控制。王瑞來先生有言:“南宋后期伴隨著中央政府控制力的減弱,軍隊私家化和將領軍閥化的弊端逐漸凸顯,而這一時期擁有一定軍事實力的將帥,缺少南宋初年岳飛那樣的政治歸屬意識,游走于宋金、宋蒙之間,以實際利益為歸依,危及南宋政權的穩定。”②王瑞來:《近世中國:從唐宋變革到宋元變革》, 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15年,第380、386—387頁。因此對南宋朝廷而言提高地方將領的向心力尤為重要,孝宗改革后的環衛官制度即成為了控制與籠絡外任武官的一種手段,此亦成為了環衛官性質變化的重要原因。借用閻步克先生的觀點:“‘兼銜’以加重官僚資望情況也等于官位被用如‘品位’了。”③閻步克:《品位與職位:秦漢魏晉南北朝官階制度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70頁。
不可否認,環衛官改革雖然提高了部分武官的地位,但由于長久以來“以文治國”觀念的影響,“文尊武卑”的局面始終沒有改變。如紹定四年為賞趙葵誅殺李全之功,“進葵福州觀察使、左驍衛上將軍,葵辭不受。八月,召封樞密院稟議,受寶章閣待制、樞密副都承旨,依舊職仍落起復,尋進兵部侍郎”④脫脫等:《宋史》卷417《趙葵傳》,第12502頁。。其中不乏輕視環衛官之故。同時,孝宗以后武臣環衛官的“貼職化”進一步增強,普遍作為類似于文官“貼職”的榮譽加銜,用于獎賞或籠絡地方統兵將領,某種意義上已與最初的設置目的有所偏離,或可言中央朝廷利用“皇權”賦予環衛官的美名與地位,在實際層面加強了對武官階層的控制。故此時環衛官的最大意義不在于提高武官地位,而在于刺激軍功、提升武官向心力,從而達到國家久存的目的,依然體現著中央集權的思想。因此,改革后的武臣環衛官制度雖然對提高南宋的軍事實力起到一定的積極作用,但也同時存在局限性。從根本上說,孝宗欲以環衛官改革來推動“右武”政策的發展,一方面與“崇文抑武”的傳統國策不符;另一方面由于南宋士大夫對于“祖宗家法”的理解愈發機械①參見鄧小南:《試論宋朝的“祖宗之法”:以北宋時期為中心》,《國學研究》第7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從而與傳統勢力的矛盾阻礙了武臣環衛官制度的良好發展。以李全等人為例,李全于紹定年間最終走上叛宋的道路。其他加帶環衛官的武臣,如“德祐元年正月戊戌,大元兵入安慶,范文虎降”,以及“德祐元年四月戊申,京湖宣撫朱禩孫、湖北制置副使高達以江陵降,京湖北路相繼皆下”②脫脫等:《宋史》卷47《瀛國公本紀》,第925、929頁。。至此,南宋后期以環衛官作為籠絡和控制地方將領的政策完全失敗,改革后的武臣環衛官制度依然沒有改變南宋亡國的命運。
除“環衛官”外,“帶御器械”及“閤職”(閤門祗候、宣贊舍人、閤門舍人)亦作為宋代武官的兼帶“職名”,筆者曾撰文探討③參見拙文《宋代武官“帶職”制度探析》,《江西社會科學》2021年第1期。。三者間存在一定的聯系,紹熙元年(1190)規定:“自今官高者除帶御器械,小者除環衛官。”④徐松輯,劉琳校點:《宋會要輯稿》職官33之3,第3844頁。林煌達認為主要原因在于帶御器械的官品高于環衛中郎將、郎將⑤林煌達:《南宋環衛官的演變與發展》,《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1期,第95頁。。此觀點有一定的道理。但乾道元年朝廷曾對武臣兼帶環衛官的朝班位次進行了討論,據《宋會要》記載:
(乾道元年)九月二十二日,閤門言:“……其環衛官五等班次亦合分別。今條具如后:一、副使帶中郎將以下起居奏萬福,與副使帶御器械序官并在上將軍、大將軍、諸衛將軍、橫行并正使帶御器械官之后重行立……一、五等環衛官立班,依官序在本等官之上……正使御帶及諸將軍遇合班處,依官序在橫行之次差后立。如御帶、環衛官階官、遙郡一同,即御帶在環衛官之上。一、副使帶御器械官并中郎將以下遇合班處,在橫行御帶環衛官后重行,依官序一行立;如系小使臣帶左右郎將,即在副使中郎將之后重行立……”從之。⑥徐松輯,劉琳校點:《宋會要輯稿》儀制3之51,第2357頁。
其中包含四層含義:一、橫行副使及諸司副使帶諸衛中郎將或帶御器械者位列諸衛上將軍、大將軍、將軍及橫行正使或諸司正使兼帶御器械者之后;二、階官相同時,帶環衛的武官位在不帶環衛的武官之上,兼帶御器械者位在兼環衛官者之上;三、諸司正使兼帶御器械或諸衛將軍者,合班時在橫行官之后;四、小使臣帶諸衛郎將者,班序在橫行、諸司副使帶諸衛中郎將之后。
簡而言之可概括為兩點:一、班位排序主要以階官高下為準;二、階官相同時帶御器械位于環衛官之上,然階官不同時仍以階官的高下判定,如橫行、諸司副使兼帶御器械官仍在橫行正使兼環衛官后重行。所以紹熙元年官高者除帶御器械,官小者除環衛官的規定只是作為中下層武官兼帶御器械或環衛官時的常規處理辦法。縱觀孝宗以后環衛官的發展,節度使等高官兼帶環衛官的情況十分普遍,因此按照紹熙元年規定官小者只能除授低等環衛官(即林先生認為的諸衛中郎將、郎將),并且紹熙元年規定中也沒有明確表明官職高下的具體標準,故而此次規定對于以后環衛官的除授及發展沒有產生較大的影響,但于帶御器械與環衛官之間卻形成了一定的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