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亞平
反問,又被稱為修辭性疑問,現代修辭學奠基人陳望道在《修辭學發凡》一書中,把其列為積極修辭的一種,可見其在言語互動交際中深具獨特而顯著的話語功能與修辭效用。反問在言語互動交際中到底具有怎樣的話語功能與修辭效用,學界予以了深入探討。陳望道(1932/2001)總結為 “激發本意”[1]143;丁聲樹等(1961/1999)、劉月華等(1983/2001)、陳振(1984)、許皓光(1985)等持 “加強語勢說”[2-5];劉松江(1993)認為 “說話人使用反問句實質上是對自己感情的宣泄”[6];邵敬敏(1996)將反問的主要話語功能歸納為三點:一是表達說話者內心 “不滿”的情緒,二是強調說話人主觀的 “獨到”見解,三是傳遞說話人對對方的一種 “約束”力量;[7]郭繼懋(1997)在與陳述句對比之后認為 “反問句的功能主要不是告訴別人事情,而是和別人講理”[8];馮江鴻(2004)認為反問句有斷言、否定、辯解、抱怨、駁斥、斥責和建議、嘲弄、指責、制止、要求、建議、威脅等功能;[9]殷樹林(2006)認為反問句的語用價值可概括為 “誘導、提醒和禮貌”[10];于天昱(2007)把反問的話語功能分為兩大類,即核心功能類和衍生功能類,前者包括辯駁類、怨責類、困惑類,后者包括確認類,提醒類,催促類,阻止類,調侃、諷刺類,勸解、建議類,客套類,出乎意料類和鼓勵類;[11]胡德明(2010)認為,反問句的核心語用功能是否定,最重要的衍生功能是辯駁,其次是怨責、提醒、驚異困惑、勸說等;[12]劉婭瓊、陶紅印(2011)以否定反問句為研究對象,考察了其負面事理立場功能,具體表現為提醒、意外、反對和斥責四個層級。[13]此外,還有學者探討了反問句銜接、組織、展開、轉換話題(于天昱,2018)[14]和協調共同背景、推進信息交流(張文賢、樂耀,2018)[15]的語篇功能。
可見,學者們對反問的認知存在較大差異。但總體來看,前期研究,如陳望道(1932/2001)、丁聲樹等(1961/1999)、劉月華等(1983/2001)、陳振(1984)、許皓光(1985)、劉松江(1993)、邵敬敏(1996)等學者,對反問話語功能和修辭效用的認知主要聚焦于 “強化”、 “意”和 “情”三個方面,側重反問句自身的修辭本質;中期研究,如郭繼懋(1997),馮江鴻(2004),殷樹林(2006),于天昱(2007),胡德明(2010),劉婭瓊、陶紅印(2011)等學者,主要關注的則是反問在具體語境中所能實施的言語行為,偏重反問句的人際交互作用層面;近期研究,如于天昱(2018),張文賢、樂耀(2018)等學者,則側重反問句的語篇連貫作用層面。那么,三者之間有沒有內在的聯系?反問所能實施的多樣人際交互言語行為和推進話題的語篇連貫功能是不是其強化 “意”與 “情”這一修辭本質在人際和語篇層面的具體實現?
已有研究主要立足于發話人,而較少顧及聽話人層面,忽視反問手段對聽話人的作用。主要關注反問的 “無疑”和不重在求取信息的特征,而較少顧及其更為重要的 “問”的特征,從而一定程度上忽視了反問的增強互動與尋求認同、共情即 “同一”功用。同時,正如Du Bois(2007)所指出的,人們使用語言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表達一定的立場。[16]139反問就是一種顯著而有效的表達發話人認知、判斷、評價等認識立場和態度、情感、情緒等情感立場的手段與資源。本文基于立場表達和言語互動視角,嘗試兼顧言語互動交際的雙方——發話人和聽話人,立足反問 “無疑”和 “問”的雙重特征,探討反問的修辭本質及其在人際和語篇層面的實現。
反問作為一種特殊的疑問形式,是一種表達主觀性的重要語言手段與資源,這一點已成為學界共識。呂叔湘(1944/1982)指出:疑問語氣尤其是反詰語氣 “更容易附著感情,甚至很強烈的感情。”[17]李宇明(1990)認為:“反問句都具有一定的感情色彩。”[18]董秀芳(2008)認為,反問句 “是一種主觀性很強的表達”[19]。胡德明(2012)認為:“反問句具有強烈的主觀性。”[20]劉彬、袁毓林(2020)也認為:“反問句是一種主觀性非常強的句式,往往帶有說話人的某種強烈的情感。”[21]
的確,人類作為擁有自主意識且深具主觀能動性的認知主體,在認識世界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滲入其對認知客體的認識、判斷、評價、態度、情感和情緒等 “自我”印記,并通過語言這一人類社會最重要的交際工具反映出來。這種主觀 “自我”印記,即語言的主觀性。Benveniste(1971)指出:“語言帶有的主觀性印記是如此深刻,以至于人們可以發問,語言如果不是這樣構造的話,究竟還能不能名副其實地叫作語言。”[22]可見,語言主觀性的根深蒂固性和普遍性。
語言主觀性的核心乃立場表達。立場作為 “社會行為和社會身份的核心意義成分”[23],作為 “說話人或作者對命題內容或信息的態度、情感、判斷、評價的詞匯和語法表達”[24],發話人的認識、判斷、評價、態度、情感和情緒等 “自我”主觀印記,實質上為發話人立場的具體表現。其中,認識、判斷、評價等為 “認識立場”范疇,態度、情感和情緒等為 “情感立場”范疇。正如Du Bois(2007)所指出的:“主觀性和立場定位相輔相成,因為立場定位行為經常會激發發話人的主觀性。”[16]152反問主觀性的實質首先為發話人認識、判斷、評價等認識立場和態度、情感和情緒等情感立場的傳達。姚雙云、喻薇(2018)指出:“疑問句特別是反問句能廣泛用于話語立場的表達,這已得到英語、芬蘭語、漢語等多種語言的證實。”[25]陳海慶、孫潤妤(2020)也指出:“在庭審語境下,不同類型的反問句往往具有不同的語用修辭功能,它不僅可以表明說話人的態度意義,也在不同程度上反映出情感意義。”[26]對此,我們認為,陳望道(1932/2001)所謂的反問是 “為激發本意而問”,這個 “本意”的中心內核乃發話人的認識、判斷、評價等認識立場和態度、情感、情緒等情感立場。例如:
(1)如果沒有與民同樂的德養,即使有了巨大的財富,有誰愿意為你維護基業常青呢?(CCL之現代漢語語料庫)
(2)繁漪:(不自主地,尖酸)哦,你每天晚上回家睡!(覺得失言)老爺回家,家里沒有人會伺候他,你怎么天天要回家呢?
四鳳:太太,不是您吩咐過,叫我回家去睡么?(曹禺《雷雨》)
(3)其實,這有什么可責怪的呢?在公平競爭的環境里,誰與誰都不結盟,誰都有自己的考慮。(CCL之現代漢語語料庫)
(4)“你還不夠紅?我保證港九每間理發店里都有你的大作,還不心足?一個人的才學能夠去到哪里自己應當明白,寫完趙三的故事,你會獲得諾貝爾獎?這種無恥的事你竟然還拿出來同我商量?”(亦舒《香雪海》)
(5)肖超英嚴正地批評我:“你怎么能打老婆?你也太過分了。”(王朔《過把癮就死》)
(6)楊過突然插口道:“一燈大師所以出家,是為了對你不起,不是你對他不起,難道你還不知道?”周伯通奇道:“他有甚么對我不起?”(CCL之現代漢語語料庫)
例(1)—例(3)中,發話人通過反問形式傳達了其對相關事理的主觀判定—— “如果沒有與民同樂的德養,即使有了巨大的財富,也沒有人愿意為你維護基業常青”、對相關信息的確信信念—— “是您叫我回家去睡的”,以及對相關事件的價值評判—— “這沒有什么可責怪的”等認識立場。例(4)—例(6)中,發話人通過反問的形式,并不主要是為了傳遞 “你夠紅” “你應該心足” “你不會獲得諾貝爾獎” “這種無恥的事你不應該拿出來同我商量” “你不能打老婆”等信息,而重在傳達其對聽話人所想[如例(4)中的 “不夠紅” “不心足” “獲得諾貝爾獎”]所為[如例(5)中的 “打老婆”]的不滿、反感、氣憤和對相關事件情況[如例(6)中的 “一燈大師所以出家,是為了對你不起,不是你對他不起”]的意外等情感立場。
反問雖然采取疑問的形式,但實際上并沒有 “疑”,為發話人 “胸中早有定見”,“必定有答案在它的反面”[1]143的特殊問句形式。既然發話人 “胸中早有定見”,那為何要采取疑問的形式?理清個中原因,是揭示反問獨特話語功能與修辭效用的關鍵所在。反問雖為特殊疑問形式,但畢竟屬于疑問的范疇,而疑問的基本作用,正如劉大為(2009)所指出的:“疑問句一旦使用就會把問答雙方置入一種思維直接碰撞的積極互動的關系中。”[27]發話人之所以雖 “無疑”卻仍然采取 “問”的形式,把一個確定的命題通過 “問”的形式展現出來,正是為了強化其認識立場和情感立場的表達,增強其內容的信度和情感的強度,從而喚起、激發和加強聽話人與其在認知和情感上的碰撞與互動。試比較:
(7a)“既然你這么愛他,這么理解他,干嗎不早點把錢給他?何苦讓他著急。”(王朔《人莫予毒》)
(7b)“既然你這么愛他,這么理解他,應該早點把錢給他。何苦讓他著急。”
(8a)周沖:你不知道母親病了么?
繁漪:你哥哥怎么會把我的病放在心上?
周沖:媽!
周萍:您好一點了么?(曹禺《雷雨》)
(8b)你哥哥不會把我的病放在心上。
正如邵敬敏(1996)指出的:“反問句的語氣明顯地要比一般的肯定句或否定句更為強烈,并帶有別人無可辯駁的含義。”[7]164與例(7a)中的反問形式相比,例(7b)中的陳述形式,雖然在語義上基本一致,也傳達出了發話人對相關事理的認識立場—— “應該早點把錢給他”,以及生氣、不滿的情感立場,但明顯缺乏強調色彩,缺少了引發聽話人思索、與發話人碰撞和互動的意味,而變成單方面的平鋪直敘式的告訴與訴說。例(8a)與例(8b)的比照結果也是如此。可見,相比于陳述形式,反問的形式不僅有助于 “激發本意”,強化發話人的認識立場 與情感立場表達,滿足發話人的 “知切情急”[1]143,還帶有顯著的激發聽話人與發話人間認知和情感碰撞與互動的修辭功用。反問句的這一激發聽話人與發話人認知和情感碰撞與互動的修辭功用也很好地解釋了郭繼懋(1997)的論斷—— “插入語‘我告訴你’后邊只能是陳述句,不能是反問句”和 “插入語‘你想想’、‘你說’后邊只能是反問句,不能是陳述句。”[8]
與一般 “有疑”而 “問”的疑問句不同的是,這種 “無疑”而 “問”引發的碰撞與互動,其目的并不是為了探求答案,而是意在以 “問”的形式增強內容的信度、情感的強度和引發互動,從而激發、強化聽話人認可、認同乃至雙方一致認識立場的構筑和情感上的情緒感染與共情。例如:
(9)乞丐日多的原因,英國朝野都知道禍根就是經濟不振、失業率居高不下。因為只要上有片瓦蔽風雨,腹有粒米以充饑,誰愿意拋棄人的尊嚴而四處流浪行乞呢?(CCL之現代漢語語料庫)
(10)“上帝都不完美,他拿什么供你十全十美?”我常說這句話來與我的閨蜜們共勉,也以此告誡自己。(CCL之現代漢語語料庫)
(11)宋查理火氣更大:“原來是因為下雨,下雨算什么?約好的事情別說下雨,就是下刀子也得辦!”(程廣、葉思《宋氏家族全傳》)
(12)“你憑什么說我沒努力?比上次提高了10分,老師還表揚我進步了呢,就你總是不滿意。”婷婷生氣了,她提高嗓門喊了起來。(CCL之現代漢語語料庫)
結合反問乃 “無疑而問”這一本質特征,激發聽話人與發話人間的認知碰撞與互動的最終目的,無疑是為了增強信息的強度,讓聽話人更加認可、認同相關事理—— “只要上有片瓦蔽風雨,腹有粒米以充饑,沒有人愿意拋棄人的尊嚴而四處流浪行乞”;“上帝都不完美,他不能供你十全十美”,實現雙方同一認識立場的構筑。激發聽話人與發話人間的情感碰撞與互動的最終目的,則是通過情感的強化讓聽話人感受、感染、感知到發話人的態度、情感與情緒,產生共情,如例(11)中的氣憤與不解、例(12)中的怨悶與不滿。
關于立場的表達與構筑機制,Du Bois(2007)提出了著名的 “立場三角”理論,即立場表達者通過評價(evaluation)客體來定位(position)其與其他交際主體之間的同盟關系(align)。言語互動交際中,對客體的評價可以采取直接、顯性的形式,也可以采取間接、隱性的形式。相對直接、顯性的語言手段,間接、隱性的評價手段索引性更強,能夠喚起、激發聽話人更為廣闊的社會文化語境與思考,激活更多的社會價值與評判標準,從而具有更加顯著、獨特的交際效果。反問便是這種間接、隱性而深富顯著、獨特交際效果的語言手段之一。
相比于其他語言手段,反問強化認識立場、情感立場表達與同一立場構筑這一修辭本質的實現機制別具一格,即發話人以 “無疑”而 “問”為手段,對客體進行間接、隱性評價,引發聽話人自身的思考,推動聽話人自身的評判,并以其不合事理、不可辯駁、不合情理等促使聽話人自己得出結論,進而激發、強化雙方之間正同盟即同一立場的達成。例如:
(13)她顯然過高地估計了造謠者的邏輯感應能力,他們只顧捕風捉影罷了,哪里會留心前后的因果關系?她也過高地估計了周圍民眾的內心公正,他們大多樂于聽點別人的麻煩事罷了,哪里會感同身受地為別人辯誣?她更是過高地估計了喪魂落魄中的朝廷,他們只顧逃命罷了,哪里會注意在跟隨者的隊伍里有一個疲憊女子,居然想以家庭的全部遺藏來為丈夫洗刷名聲?(余秋雨《關于名譽》)
(14)王緯宇笑得前仰后合:“我就知道你不會善罷甘休的,挨了批評不是?”(李國文《冬天里的春天》)
例(13)中,作為立場表達者的發話人,通過 “問”的形式,引發聽話人對相應命題的思考,即 “造謠者會不會留心前后的因果關系、周圍民眾會不會感同身受地為別人辯誣、喪魂落魄中的朝廷會不會注意在跟隨者的隊伍里有一個疲憊女子想以家庭的全部遺藏來為丈夫洗刷名聲”。而聽話人根據發話人在前面語境中給出的論斷和經驗常識—— “造謠者只顧捕風捉影、周圍民眾大多樂于聽點別人的麻煩事、喪魂落魄中的朝廷只顧達命”,推理、評判得知上述思考都是否定的結論,從而實現在對造謠者、周圍民眾和朝廷進行間接、隱性評價的基礎上,達成激發、強化雙方之間同一認識立場—— “造謠者不會留心前后的因果關系、周圍民眾不會感同身受地為別人辯誣、喪魂落魄中的朝廷不會注意在跟隨者的隊伍里有一個疲憊女子想以家庭的全部遺藏來為丈夫洗刷名聲”的交際目標。例(14)中,作為立場表達者的發話人,通過 “問”的形式,引發聽話人對其先前提醒內容—— “會挨批評”的回憶與激活,并以最終發生的事實和無言以對的景況而激發、強化雙方之間同一認識立場—— “會挨批評”的達成。再如:
(15)“什么叫偷?只要不拿回家去就不算偷!”小鐵匠理直氣壯地說。 “你怎么不去扒?” “我是他師傅。”(莫言《透明的紅蘿卜》)
(16)她申斥著朱磊:“都怪你這張×嘴!你跟老爺子瞎說這些干嗎?他老人家總要挽救這個世界,沒事還找事呢!”(李國文《沒意思的故事》)
例(15)中,作為立場表達者的發話人,通過 “問”的形式引發聽話人順著其自身論斷即 “只要不拿回家去就不算偷”進行反思—— “自己怎么不去扒?”從而在讓聽話人意識到其所想所為不合情理的基礎上,感受到發話人氣憤、責備的情感與情緒,激發、強化雙方之間同一情感立場的感知與感染。例(16)中,作為立場表達者的發話人,通過 “問”的形式引發聽話人對其自身所為—— “跟老爺子說這些”的反思,并最終在因后果的嚴重性而讓聽話人意識到其所為不合情理的基礎上,感受到發話人責備、批評的情感與情緒,從而激發、強化雙方之間情感上的感受與共情。
可見,反問手段喚起、激發出的聽話人社會文化語境與思考,可以是上下文語境中的信息,也可以是話語之外的社會價值觀念與經驗常識等。
(一)強化認識立場,以信度的提高來 “以理服人”和謀篇
通過反問的形式強化發話人對相關事件事理的認識立場,提高信度,激發聽話人認知上的碰撞與互動,從而尋求、激發和誘導雙方在相關事件事理上一致認識立場的構筑這一修辭本質,作用于人際交互層面,則為提醒、勸說/勸解、辯駁、反駁等言語行為的實施;作用于語篇層面,則為 “協調共同背景從而推進信息的交流”[15]的語篇連貫功能。具體表現如下:
其一,以反問的形式強化信息的確鑿性,以尋求雙方一致認識立場的構筑,并進而完成提醒、誘導、勸說等言語行為和話題推進。此時,多用 “不是……嗎”反問句式。例如:
(17)馬生海一聽也慌了:“不是你讓我把錢匯到你外甥的賬上的嗎?錢可是早就過去了,會不會被人騙走?吳廠長,咱們打交道不是一年兩年了,你可不能給我耍花招啊!”(CCL之現代漢語語料庫)
(18)周沖:她是世界上最——(看一看繁漪)不,媽,您看您又要笑話我。反正她是我認為最滿意的女孩子。她心地單純,她懂得活著的快樂,她知道同情,她明白勞動有意義。最好的,她不是小姐堆里嬌生慣養出來的人。
繁漪:可是你不是喜歡受過教育的人么?她念過書么?
周沖:自然沒念過書。這是她,也可說是她唯一的缺點,然而這并不怪她。(曹禺《雷雨》)
例(17)和例(18)中,發話人通過 “不是……嗎”反問句式,來強化其對相關信息的確信,提醒聽話人回憶起相關信息,從而實現雙方一致認識立場的構筑,并進而完成了提醒[如例(17)]、誘導和勸說[如例(18)]的言語行為。從語篇連貫層面看,例(17)、例(18)中的反問句分別處于話輪開始的位置,通過反問的形式對相關信息—— “你讓我把錢匯到你外甥的賬上”和 “你喜歡受過教育的人”確鑿性的強化和雙方一致認識立場的構筑,從而為話輪后面內容的推進奠定了關鍵性的共同認知背景與前提,“引導話題朝著符合自己意愿的方向發展”[14]。
其二,以反問的形式強化發話人對相關事理的主觀判定,以此來激發雙方一致認識立場的構筑,并進而完成誘導、說服、辯解等言語行為和話題推進。此時,多用特指類反問句式。例如:
(19)傅聚卿道:“你太瞧得起我了,這事只有友春能干。可是,你把外國的同情也看得過高,同情不過是情感上的奢華,不切實際的。我們跟玉山很同情,咱們中間誰肯出傻力氣幫他去制服趙太太?……這種報閥不是有頭腦有良心的知識分子,不過是靠報紙來發財和擴大勢力的野心資本家,哪里會主持什么公道?至于倫敦畫展呢,……”(錢鐘書《貓》)
(20)有些人驚訝地問我:“您是師父,怎么倒像侍者一樣對待弟子呢?”我答道:“他如此賣力地為佛教奉獻所長,我怎么能不做一個慈悲的師父呢?”(CCL之現代漢語語料庫)
例(19)、例(20)中,發話人通過特指類反問句式來強化其對相關事理—— “咱們中間沒有人肯出傻力氣幫他去制服趙太太”,“這種報閥不會主持公道”;“他如此賣力地為佛教奉獻所長,我應該做一個慈悲的師父”的主觀判定,激發聽話人與發話人認知上的碰撞與互動,在實現雙方一致認識立場構筑的同時,完成了誘導、說服和辯解的言語行為。從語篇連貫層面看,例(19)、例(20)中的反問強化了發話人對相關事理的主觀判定和雙方一致認識立場的構筑,從而發揮著 “協調共同背景從而推進信息的交流”的語篇作用。
其三,以反問的形式強化發話人對相關事件的價值評判,以此來誘導雙方一致認識立場的構筑,并進而完成勸解、辯駁、反駁、指責等言語行為和推進信息交流。此時,多用是非類、特指類和反詰副詞 “何必” “何苦” “豈可” “豈能”等引導的反問句式。例如:
(21)宋藹齡說:“唐紹儀是袁世凱的代表。他撤他的,您又何必驚慌?”(程廣、葉思《宋氏家族全傳》)
(22)“睡林子里就該被抓?有錢誰愿意睡那里?”又有個人湊過來,憤憤不平地說。(CCL之現代漢語語料庫)
(23)有人語言帶有火藥味:“老宗,你不能心血來潮,你一個人愛怎么干都可以,可你現在是一廠之長,豈可瞎折騰?!”(CCL之現代漢語語料庫)
例(21)—例(23)中,通過 “何必”引導的反問句式—— “您又何必驚慌?”、是非類反問句式—— “睡林子里就該被抓?”、特指類反問句式—— “有錢誰愿意睡那里?”和 “豈可”引導的反問句式—— “豈可瞎折騰?”來強化發話人對相關事件的價值評判,即 “沒有必要驚慌”、 “睡林子里不該被抓”、 “有錢沒人愿意睡那里”和 “一廠之長不可瞎折騰”,激發聽話人與發話人認知上的碰撞與互動,在誘導雙方一致認識立場構筑的同時,完成了勸解[如例(21)]、辯駁[如例(22)]和指責[如例(23)]的言語行為。從語篇連貫層面看,例(21)—例(23)中的反問,在強化發話人對相關事件價值評判和誘導雙方一致認識立場構筑的同時,還發揮著打造共同認知背景、推進信息交流的語篇作用。
通過反問的形式來增強、放大和強化情感,在情感強烈到一定程度時 “轉化為相應的責備、贊揚以及制止、鼓勵等”[27]人際互動言語行為,并發揮著協調共同情感態度基礎的語篇連貫功能。亞里士多德早在《修辭學》一書中就把 “情感訴求”列為三大說服手段之一,指出要設法把聽話人帶入某一情感狀態之中,訴諸他們的感情,以產生說服的效力。通過反問的形式強化發話人的情感立場,進而感染聽話人,使其感知乃至共情到發話人的情感,便是言語互動交際中 “情感訴求”的一種重要方式與手段,從而為話題的推進和說服的實現奠定情感態度基礎。具體表現為:
其一,多用特指類尤其是 “疑問反詰標記(干嗎、哪里、怎么等)”式反問句式、 “難道”引導的反問句式和 “好意思/犯得著/用得著……嗎”等反問句式,來強化負面態度、情感與情緒,激發共情,“以情動人”,從反面推進話題或增強說服力。例如:
(24)孫四海露出一臉鄙夷相:“沒本事就認命罷了,干嗎一人做鬼,還拖著大家陪他去陰家呢?”(CCL語料庫之現代漢語)
(25)那是一九三七年九月,夏楚中率七十九師與日軍正面交火數日,傷亡很大,便向十八軍軍長羅卓英請求增援:“我的人都犧牲完了,沒有人了!”羅問:“你是什么?難道你不是人?你就在那里給我頂著!”(CCL之現代漢語語料庫)
(26)“瓦爾瓦拉,你怎么好意思問這個?”姥姥生氣地說。(CCL之現代漢語語料庫)
(27)歐陽雪在電話里沉默了好半天說不出話,顯然無法理解這種極端之舉,神情稍微鎮定之后,她憤然而又譏諷地說:“你犯得著這么賤嗎?”(CCL之現代漢語語料庫)
例(24)—例(27)中,通過特指類反問句—— “干嗎一人做鬼,還拖著大家陪他去陰家呢?”、 “你是什么?”,“難道”引導的反問句—— “難道你不是人?”和特定句法格式反問句—— “你怎么好意思問這個?”、 “你犯得著這么賤嗎?”,來強化發話人鄙視[如例(24)]、氣憤[如例(25)]、生氣[如例(26)]和憤然[如例(27)]的態度與情感,在感染聽話人情緒、激發情感共情的同時,也完成了反對[如例(25)]、責備[如例(26)和例(27)]及制止、譏諷[如例(28)]的人際交互言語行為。從語篇連貫層面看,例(24)—例(27)雖通過反問對發話人的負面情感立場進行強化,但同樣也發揮著感染聽話人情緒與激發共情的作用,從而從反面為話題的推進或說服的實現奠定情感態度基礎。
其二,多用特指類和 “沒有……成嗎”等反問句式來強化發話人的正面態度與情緒,如歉意、謙遜、客氣、贊揚和得意,從而完成客套和贊賞的人際互動言語行為,為語篇的推進構建積極情感態度基礎。例如:
(28)雪盈忍著身上的痛,微笑道:“我自己來就好了,這樣打擾你們已經是很不應該了,怎么還好意思麻煩你呢?”鐘勤凝視著面前憔悴蒼白、卻依舊清雅動人的女子,素來宏亮的嗓門也不由自主地變得輕柔起來,“姑娘,你就不用客氣了,受了這么重的傷還談什么打不打擾的呢?快快吃藥吧!”(BCC語料庫)
(29)“哥哥,您這又何必呢?兄弟鬩墻,手足變目,叫人家恥笑啊!當初不知道,情有可原,現在幾位老前輩在一起說穿了此事,我們是多近的兄弟啊!我童林年輕,奉師命興一家武術,沒有老哥哥您這樣的人物成嗎?”(常杰淼《雍正劍俠圖》)
例(28)、例(29)中,通過特指類反問句—— “怎么還好意思麻煩你呢?”、 “受了這么重的傷還談什么打不打擾的呢?”和特定反問句式—— “沒有老哥哥您這樣的人物成嗎?”來強化發話人客氣和贊揚的正面情感立場,在感染聽話人情緒、激發情感共情的同時,也完成了客套[如例(28)]和贊賞[如例(29)]的人際交互言語行為。從語篇連貫層面看,例(28)、例(29)中通過反問對發話人正面情感立場的強化,在感染聽話人情緒與激發共情的同時,也為話題的推進或說服的實現奠定堅實的積極情感態度基礎。
正如吳禮權(2002)所指出的:包括反問在內的設問,“在表達上多有突出強調的效果,易于淋漓盡致地顯現表達者文本建構的情意或意圖;在接受上多因表達者所設定的‘明知故問’文本模式而易于引發接受者的‘不隨意注意’,進而能深切理解表達者的文本建構的意圖,達成與表達者之間的情感思想的共鳴。”[28]相比于陳述,相比于一般的疑問句,反問最獨特的特點就是 “無疑而問”。它是以 “無疑”而 “問”的形式來強化 “情”、 “意”和激發聽話人與發話人認知與情感的碰撞、互動,即通過對發話人認識立場和情感立場的強化,來尋求聽話人的理解、認同乃至雙方同一立場的構筑,實現雙方在相關事件、事理上的共識和情感上的共情。通過反問對發話人認識立場的強化,提高了話語內容的信度,進而完成提醒、誘導、勸解、勸說、說服、辯解、辯駁、反駁、指責等人際交互言語行為,實現推進信息交流的語篇功能;通過反問對發話人情感立場的增強、放大和強化,進而轉化為反對、批評、責備、制止、譏諷、客套和贊賞等人際互動言語行為,并發揮著協調情感態度基礎的語篇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