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詩
每年清明,我把庭院打掃干凈,等待細雨來做客。
它們從未向我索要時光,我卻欠它們一份空曠的懷念。
入夜,蟋蟀聲一片一片,萌芽,拔節。
我的眼里泛著潮濕的燈光。
這一切,只是因為,我對這世界心懷芥蒂。
牛頭詩
把牛血喝干,把牛肉吃完,把牛骨啃光,用紅布巾反復擦拭一頭牛的今生。
掛在墻壁上的牛頭飾品,冷峻、莊嚴。
泥土捏成的人,食五谷的人,跪過天地,跪過父母,跪過小人及君子,從來沒有誰為一頭牛下跪。
從來沒有誰,把?;攴N植在大地上。
牛角里,藏著一聲哞叫,在祭祀場上,只有巫師能把它吹響。
蘭花詩
我欲移動懸崖,尋蘭。
在山里,蒼鷹墜死,翅膀長成蘭葉,春光貴如酒,盛開處子。一生只能嗅一次。
蘭非腐土難以活。在山里,我推磨磨月,以蘭質筑骨。
是日,蘭魂養成,長唳一聲,也向天空騰飛而去。
世事艱難,殘葉仍在生長—
一條一條,任何折斷的光線,都可能成為信仰。
西南詩
綠色的刀排列,夏天整裝待發。
大風中的苞谷林長勢好,布谷鳥將軍清洗嗓子,它以為振翅一飛,就可移動這片浩瀚的海。
可每株苞谷有自己的想法。
虎符還握在老農手里,大地只聽命于他。
我的父親,一生勞苦,影子長成瓜藤,攀爬在土坎上。
月亮落草為寇,心里藏著千座山。
偏遠落后的大西南,青銅無垠,晃動明亮的憂傷。
雷聲詩
幾個人從雷聲里走出來,他們爭論著,唾液飛濺在紅綠燈上。
其中一位把烏云戴在頭上,時尚的帽子,來自哪一頁小資閱讀;另一位披著風,秀他干癟的身子。另外的卻模糊不清。
他們走進一家小酒館,街道上下起大雨。
琴聲,笛聲,號聲,鼓聲。
站在十字路口的交警,成了優秀的指揮家,這一曲恢宏的交響樂,是春天人們期待已久的藝術盛宴。
讓雨再大一點,他們想。
沒有人能認出他們,閃電只是他們驚訝的表情,在玻璃上突然劃過。
寬窄詩
大地為寬,陋室為窄,一面墻壁刻下多少影子?
影子,鑄為鏡,裝下幻象。
陋室為寬,桌面為窄,塵埃蠕動茫茫的喘息。
音符,煉就鉆石,可鑲嵌為星辰。
江水為寬,河道為窄,便有無盡的追逐。一滴水,是一次執念,奔跑為大海。
春光為寬,人心為窄,千萬鳥語,只憐一句。羽毛為舞,在天空劃出弧線。
黑暗為寬,殘月為窄,鄉愁是一支櫓槳。月光,一片涼,藏在眼睛里。
文字為寬,紙張為窄,理想可寫成詩篇。意象,是一株野草,長在最高的山上。
靈魂為寬,骨頭為窄,信仰還剩一朵磷火。一團灰燼,是一座鐘,敲響經文。
時間為寬,人生為窄,一杯清茶浸泡多少悲歡?茶杯,如廟,空了,人生才滿。
光為寬,鏡為窄。平行之間,便是人間。
人間,無論從哪個方向切下去,都能看見我們。
死為寬,生為窄。它們的交點,是心跳,是胚胎。
生死,無論是順行還是逆行,我們始終從影子走向自身。
寄女詩
撥開目光,在縫隙里,部署油鹽醬醋。
把執念像毛茸茸的雛鳥養在晨曦與晚霞中。
我想用一生為你梳理萬縷春光。
多年后,有誰像我一樣,不顧一切愛上這悲苦的人間。多年后,會有一座小房子,背靠原野,為每一條延伸的道路,打開生命之門。
我想用一生為你雕刻半個背影。
春光燦爛,剩下的半個背影,在你心里。
秋殤詩
風落下一片荒,我的影子,被吹得老長。
一只螞蟻馱著食物,繞過路中的石子,它爬到午后的鼻子上,打一個噴嚏。
面對生活,我屏住呼吸。
面對故土,我死后還會復活。
一株草,在夕陽的余光中走向空虛。
當秋高氣爽,當萬物蟄伏,當我不再把鄉愁焚燒為炊煙,許多人的靈魂,其實比一粒小小的豌豆米,還要瘦小。
徐源,穿青人,1984年生于貴州省納雍縣,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參加《詩刊》社第二十七屆“青春詩會”、《星星》詩刊第三屆全國青年散文詩人筆會、《散文詩》雜志社全國第十七屆散文詩筆會。獲《揚子江》詩刊第四屆揚子江年度青年散文詩人獎,第二十五屆全國魯藜詩歌獎,中共貴州省委宣傳部第二屆專業文藝獎,貴州省作家協會尹珍詩歌獎、烏江文學獎、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金貴獎等。著有詩集《一夢經年》《頌詞》《陽光斬》,散文詩集《陽光里的第七個人》《尚水》。拖拉機詩歌沙龍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