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淑萍 鄧建
內容摘要:張九齡的嶺南詩歌主要從三個方面書寫嶺南地域文化:描繪嶺南壯美的山水景色,吟詠嶺南珍奇的動植物,展示嶺南獨特的鄉土風情。在嶺南大好山河和獨特人文的激蕩下,詩人和嶺南產生了強烈的情感共鳴,他以詩歌為載體,在其嶺南詩歌的地域文化書寫中寄托了自己獨在異鄉的懷人之感、仕途之思和歸隱之情,為嶺南地域文化增添了一份人文魅力,對構筑嶺南形象具有積極意義。
關鍵詞:張九齡 嶺南詩歌 地域文化
張九齡是盛唐時期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和文學家,也是嶺南千年歷史上的第一位宰相,有著“嶺南第一流人物”的美譽。他的傳世詩文結為《曲江集》二十卷,有詩兩百余首,其中,嶺南詩歌有將近50首。所謂“嶺南詩歌”,指的是張九齡題詠或詠及嶺南山川、風物、人事的詩歌。張九齡嶺南詩歌最引人注目的一點,是其中的地域文化書寫。
一.張九齡嶺南詩歌中地域文化書寫的主要內容
從政后,張九齡長期履職異地,但他內心始終牽掛著故鄉嶺南。在他那些題詠或詠及嶺南的詩作中,嶺南的山川、風物、人事處處可見,展示出濃郁的嶺南地域文化特色。
(一)嶺南山水景色
嶺南地形以山地和丘陵為主,叢山之間,河流縱橫。青山綠水間的嶺南風光,或奇險深幽,或壯美綺麗,或清秀多情。在嶺南大好山河的激蕩下,詩人時常有感而發,將自己的情感融于嶺南山水的描繪之中,借山水抒胸臆。第一次南還期間,閑居曲江,他運筆作《溪行寄王震》:“山氣朝來爽,溪流日向清。遠心何處愜,閑棹此中行。叢桂林間待,群鷗水上迎。徒然適我愿,幽獨為誰情。”①早晨,山谷里的空氣格外清新涼爽,朝著太陽方向流去的溪水也清泠澄澈。什么地方能讓淡遠之心感到愜意呢?于是,詩人悠閑地劃起槳,享受著旅程。他在蔥郁的桂林邊停留一會兒,又迎著水面上一群群盤旋翻飛的水鳥航行。詩人觀察細致,“山氣”與“溪流”,“叢桂”與“群鷗”,一靜一動,動靜相宜,勾勒出一幅清新恬淡的嶺南山水畫,展現了他南歸后游賞山溪的閑適、愜意之情。尾聯“徒然適我愿,幽獨為誰情”,雖心情有所放松,但無知音相伴,心底的清寂和孤獨又有誰理解呢?情與景的交融,抒發了詩人對好友王震的思念和內心深處對知音的渴望。
從韶州乘舟前往廣州,一路上所見之景奇麗幽峭,他吟詠道:“行舟傍越岑,窈窕越溪深。水暗先秋冷,山晴當晝陰。叢林間五色,對壁聳千尋。惜此生遐遠,誰知造化心。”(《湞陽峽》)墨綠色的江面沁出陣陣冷氣,秋天雖未到,卻已寒意侵肌。因為高聳的峽壁將日光遮盡,即便是晴天白晝,峽谷中也依舊冷冷清清。山林上的樹木層層疊疊、郁郁蔥蔥,沐浴在陽光下色彩斑斕。兩岸峭壁高聳,相對兀立。嶺南峽谷之險峻、峽江之幽深讓詩人不禁贊嘆大自然創造萬物的神妙,為嶺南大好河山因地處蠻夷而無法得人賞識感到惋惜與遺憾。由此觸景生情,引發了詩人對自身身世的感慨和對自己前途命運的擔憂。
(二)嶺南各色動植物
高山大河,孳生萬物。獨具特色的自然環境與得天獨厚的氣候條件,使得嶺南地區所孕育的動植物品種繁多。生長于斯的張九齡在詩寫嶺南時會有意或無意地運用與嶺南有關的意象,如“夕鳥聯歸翼,秋猿斷去心”(《赴使瀧峽》),“憶隨鴻向暖,愁學馬思邊”(《秋懷》),“浦樹遙如待,江鷗近若迎”(《自豫章南還江上作》),“耳和繡翼鳥,目暢錦鱗魚”(《南山下舊居閑放》),“倉庚昨歸候,陽鳥今去時”(《使還都湘東作》),“猶有汀洲鶴,宵分乍一鳴”(《西江夜行》)。古代嶺南,森林茂密,瀑布高懸,禽獸出沒,猿、鳥、雁、鷗、魚、鶴是張九齡閑居家鄉或往返嶺南途中常見的野生動物。夕鳥歸巢、秋猿哀鳴,鴻雁南飛、征馬思邊都寄托了游子的思鄉之情。飛鳥游魚寓自由,鶴象征圣潔,張九齡選擇這些外形美觀、寓意美好的意象寫入詩中,體現出他對高風亮節的追求、對本土物產的喜愛和對故鄉形象的愛惜與維護之情。
桄榔、甘蔗、芳蘭、秋菊、蔦蘿、修竹、喬木、桂、橘等嶺南常見植物也是張九齡詩寫嶺南時的“熟客”,如“里樹桄榔出,時禽翡翠來”(《送廣州周判官》),“蘭時獨不偶,露節漸無芳。旨異菁為蓄,甘非蔗有漿”(《園中時蔬盡皆鋤理……遂賦二章》),“蘅茝不時與,芬榮奈汝何。更憐籬下菊,無如松上蘿”(《林亭寓言》),“喬木凌青靄,修篁媚綠渠”(《南山下舊居閑放》),“苔益山文古,池添竹氣清”(《林亭詠》),“叢桂林間待,群鷗水上迎”(《溪行寄王震》),“江間稻正熟,林里桂初榮。魚意思在藻,鹿心懷食蘋”(《南還湘水言懷》),“橘柚南中暖,桑榆北地陰”(《別鄉人南還》)。桄榔有守節忠君之意;桂花雅潔脫俗;蘭、竹、菊是花中四君子之三,有清雅絕塵、堅貞不屈的寓意。詩人吟詠嶺南植物時繼承了屈原“香草美人”的創作手法,常借詠高潔之物表達自己崇高的人格。
(三)嶺南鄉土風情
熱帶、亞熱帶的生態環境,使嶺南有著與中原顯著不同的鄉土風情。嶺南境內高溫多雨的氣候特點,加上森林茂盛,河網密布,植被蒼郁,毒蛇猛獸橫行,蚊蟲漫天紛飛,容易生發瘴癘。劉恂《嶺表錄異》云:“嶺表山川,盤郁結聚,不易疏泄,故多嵐霧作瘴。”[1]“瘴”是河山的燥濕之氣蒸騰卻難以消散時,聚結成群而形成的疫氣,在嶺南十分常見。人如果感染了瘴氣,容易誘發其他疾病,在古代醫療技術落后的情況下,若救治不及時,病人甚至可能丟失性命,“瘴癘”便漸而成了地區常見疾病的代名詞,周去非《嶺外代答》云:“南方凡病,皆謂之瘴。”[2]
中原人視“瘴”如洪水猛獸,往往談之色變,避之若浼,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愿涉足嶺南。不同于中原文人的驚怯,張九齡面對秋瘴毫無懼色,“朝聞循誠節,夕飲蒙瘴癘”(《酬周判官巡至始興會改秘書少監見貽之作兼呈耿廣州》),“秋瘴寧我毒,夏水胡不夷。信知道存者,但問心所之”(《夏日奉使南海在道中作》)。他以“瘴”明志,表明只要胸懷為家國大業獻身、開拓進取、造福于民的赤誠之心,便能不畏瘴癘劇毒的威脅,勇往直前。
盡管嶺南人已經有了適應惡劣環境的勇氣與毅力,但在千姿百態、變化無窮的大自然面前,人類的力量依然微渺弱小,于是古代嶺南人又不得不求助于神靈,篤信鬼神,尋求超自然力的庇護。開元十四年(726),六月盛暑,華夏大地久旱無雨,張九齡奉唐玄宗旨意前往南海神廟祭祀南海神王,祈求神王早降甘露以緩解旱情。張九齡從中原下廣州必經故鄉韶州,但公事在身,他于《夏日奉使南海在道中作》中直言:“肅事誠在公,拜慶遂及私。”一方面,說明張九齡為官忠貞敬職,完成工作后才順路回家省親;另一方面,也說明張九齡對祭祀之事十分看重,不敢耽誤片刻。他還在詩中寫道:“展力慚淺效,銜恩感深慈。且欲湯火蹈,況無鬼神欺。”不僅表明了自己有為國家赴湯蹈火的決心,更明確指出自己從未有過欺詐鬼神的行為。態度之果決、言行之謹慎,可見南海神王等鬼神之說在時人心中威信之大,講究心誠求神,問心無愧。
二.張九齡嶺南詩歌地域文化書寫中蘊含的情感內涵
張九齡孤身一人在異鄉打拼,又幾番經受宦海沉浮,這極大地豐富了其嶺南詩歌的情感內涵。張九齡嶺南詩歌地域文化書寫中寄托了其思親煎熬之苦,亦傳達了他對仕途的思考和對隱逸生活的向往之情。
(一)懷人之感
古之嶺南屬蠻荒之地,即便到了唐代有所開發,但距離中原國都依然山長水遠,交通不便。張九齡自嶺南赴異鄉任職幾十載,家人相隔萬里,友人相聚無期,久難歸家不免生發懷人之感,對至親至愛的思念是其嶺南書寫中的一個重要主題。
仕宦京都,張九齡常常惦念遠在嶺南老家的父母。“羨君行者樂,從此拜庭闈”(《送蘇主簿赴偃師》),他十分羨慕同僚可以盡孝于雙親膝下。“家在湘源住,君今海嶠行。經過正中道,相送倍為情。心逐書郵去,形隨世網嬰”(《送使廣州》),得知有使臣將要前往廣州,他連忙囑托對方順道捎上自己滿含牽掛之情的家書。“薄宦晨昏闕,尊尊義取斯”(《南還以詩代書贈京師舊僚》),他責備自己在外當了個小官,卻缺失了為人子女應盡的義務,因此決定遵照“義禮”的規定,辭去京師的職務,還鄉侍奉老母,晨昏定省。“樂因南澗藻,憂豈北堂萱”(《酬王履震游園林見貽》),盡管仕途不順,但終于能如愿歸家,掃除了自己與親人天南地北各一方的愁思,他同樣感到快樂。
羈旅在外,張九齡的思親之情極為濃郁,常給兄弟親人寫詩寄托思念。“他鄉離別心”“孤云愁自遠”(《初秋憶金均兩弟》),詩人自比孤云,與兄弟分隔千里的自己仿佛天邊那抹滿含愁緒的孤云,以此表達對兩個弟弟的深切掛念。宦游之人往往容易睹物思人,觸景傷情,“為我更南飛,因書至梅嶺”(《二弟宰邑南海,見群雁南飛,因成詠以寄》),“還聞折梅處,更有棣華詩”(《和王司馬折梅寄京邑昆弟》),詩人看見鴻雁南飛、棠棣花開,不禁想念起故鄉的家人兄弟,遂因物寄情。
(二)仕途之思
張九齡生于宦門,主要生活在社會安定、政治清明、經濟文化繁榮昌盛的唐朝開元年間。這個時期,文人士大夫為理想的封建太平盛世的到來而欣喜若狂,欲乘勢而出,大展宏圖。張九齡自幼受儒家經學濡染,他積極入世,希望能夠齊家治國,功垂竹帛,同時又“堅持自己‘直道躬行的處事原則和獨立的人格操守”[3]。
持正不撓、廉潔奉公的行為品格貫穿于張九齡整個從政生涯,即使遭遇挫折,他也不愿阿意取容、同惡相濟,縱使做不成官也要抱節守志。正如顧建國先生所言:“堅守不屈己、不阿私的節操,這是張九齡人生理想圖式的一個重要特征。”[4]張九齡在《將發還鄉示諸弟》一詩中對弟弟坦陳自己引退的緣由:“一木逢廈構,纖塵愿山益。無力主君恩,寧利客卿璧。”詩人將自己比作木料和塵埃,因為剛好遇到了建筑大樓的好時機,所以盡管力量微小,也希望能有所貢獻。想法雖然很好,但卻無法得到君主的任用,難道還要像一些名利客那般占據卿位,謀求君主的璧玉大利嗎?于是“去去榮歸養”。其為國為君的拳拳忠誠之心,寧折不屈的堅韌之心,溢于言表。
張九齡既匡扶民族大義,也抒發個人怨刺,使其功業理想與人格建構形成和諧的統一體。在張九齡看來,報效國家與獨善其身并不矛盾,“當須報恩已,終爾謝塵緇”(《使還都湘東作》),先前忙于效力朝廷,如今已完成家國責任,君恩得報,便當彩衣還鄉、怡樂林園。張九齡這種清謹自持、沉著穩重又不失瀟灑豁達的境界在盛唐時期分外突出。據《資治通鑒》記載:“每宰相薦士,(上)輒問曰:‘風度得如九齡否?”[5]張九齡的行為風度為唐明皇所肯定,并被作為朝廷選調官員、品評人物的參照,成為盛唐文人大夫立身為官的典范。可以說,張九齡的出現及其行為風度不僅影響了唐代審美風尚,也改變了中原人士對嶺南地域的刻板印象和對嶺南文化精神的原有認知,成為后世嶺南士子學習效法的一代楷模。
(三)隱逸之情
張九齡自幼苦讀經史,立志于忠君報國、濟世安民,但另一方面他生在嶺南,長在南方,浸染在南方莊騷文化氛圍中,其思想觀念也深受影響,表現為他的不少詩作中都含有老莊的隱逸思想,尤其是詠及嶺南的詩歌。
開元四年(716),張九齡去任歸田,在返鄉途中揮毫作《南還湘水言懷》:“拙宦今何有,勞歌念不成。十年乖夙志,一別悔前行。歸去田園老,倘來軒冕輕……時哉茍不達,取樂遂吾情。”在京十年,他奔波于官場,勞而無功。如今掛冠歸去,沒有不舍與留戀,反而懊悔當初離家入仕,可見,“山林之樂出自張九齡的天性,本于南方老莊文化的無聲孕育”[6],能夠去官還鄉、終老田園,詩人心情歡暢,有種逃脫“樊籠”后悠然自適的輕松感。
開元十四年(726),張九齡受張說罷相一事牽連,改任太常少卿。翌年三月,被貶外任洪州都督。這個時期詩人心態較為復雜,憂愁郁悶,胸中多有牢落不平之氣,歸田隱逸之想更甚以往:“策蹇慚遠途,巢枝思故林……掛冠東都門,釆薇南山岑。”(《在郡秋懷二首》)詩人入仕時的理想抱負歷經波折而一無所成,現在又被疏遠外放。政治理想的失落,致使詩人“思故林”,欲釆薇于故鄉南山下,反映出詩人失意無依、憂郁思歸的心情。
開元二十一年(733),張九齡官拜宰輔,后遭讒言出為荊州長史。此次罷相對張九齡的打擊比數年前受牽連被貶更大,玄宗日益昏庸,耽于享樂,李林甫自專大權,奸佞當道,大廈將傾而獨木難支,腐朽的朝廷更讓張九齡堅定了退隱之志。然而,與當時大多數文人隱士在洛陽、長安置辦名宅隱居不同,張九齡向往的歸隱圣地一直是他的故鄉,是“白云在南山”的始興南山。晚年,他在詩中衷情表露:“一跌不自保,萬全焉可尋。行行念歸路,眇眇惜光陰。浮生如過隙,先達已吾箴。敢忘丘山施,亦云年病侵。力衰在所養,時謝良不任。但憶舊棲息,愿言遂窺臨……歸此老吾老,還當日千金。”(《始興南山下有林泉,嘗卜居焉,荊州臥病有懷此地》)宦海浮沉三十載,幾度榮枯,鴻鵠之志已成累累陳跡。如今年老體衰,臥病在床,張九齡憶及故鄉,大有辭官歸里之意和出世頤養之想。不久之后,張九齡便以回鄉祭掃祖墓為由,踏上了南歸之途。
綜上,張九齡題詠或詠及嶺南的詩歌書寫了嶺南地域文化及時代特征,在嶺南大好山河和獨特人文的激蕩下,詩人和嶺南產生了強烈的情感共鳴,他以詩歌為載體,在其嶺南詩歌的地域文化書寫中寄托了自己獨在異鄉的懷人之感、仕途之思和歸隱之情,為嶺南地域文化增添了一份人文魅力,對構筑嶺南形象具有積極意義。
參考文獻
[1](唐)劉恂撰,魯迅校勘.嶺表錄異[M].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83.8.
[2](宋)周去非撰,楊武泉校注.嶺外代答校注[M].北京:中華書局,1999.152.
[3]陳玉莎.張九齡及其詩歌創作對中國古代嶺南文化的影響研究[D].江西師范大學,2019.14.
[4]顧建國.張九齡研究[M].北京:中華書局,2007.20.
[5](宋)司馬光.資治通鑒[M].北京:中華書局,1982.6811.
[6]馬茂軍.張九齡具有嶺南特色的詩歌創作[J].嘉應學院學報,2005,(5):48.
注 釋
①文中所引張九齡詩歌原文,均據張九齡撰、劉斯翰校注《曲江集》,廣東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基金項目:廣東省本科高校教學質量與教學改革工程建設項目-特色專業“漢語言文學”(粵教高函〔2020〕19號)、國家級一流本科專業建設點“漢語言文學”(教高廳函〔2022〕14號)、廣東省課程思政建設改革示范團隊-漢語言文學教學團隊(粵教高函〔2021〕4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