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凱歌
內容摘要:宋詞中漢武帝以三類形象存在:享樂多欲的風流天子形象、開疆擴土的盛世帝王形象和求仙訪道的俗子庸主形象。其因有三:其一,男女愛情的類比遷移;其二,長期的北方軍事威脅渴慕軍事強主;其三,“以漢喻宋”進行政治諷喻。
關鍵詞:宋詞 漢武帝 風流天子 盛世帝王 俗子庸主
春去秋來,星移斗轉,北辰星夜夜閃爍,但它代指的帝王早已湮在歷史的長河。帝王是封建社會的領導者,是一個國家、一段政治時期的典型代表,更是儒生武夫實現人生理想的命運決策者,所以,無數文人墨客的目光注視著歷代的君主,提筆寫下他們心中的帝王形象。唐堯虞舜、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是人們歷來津津樂道的君主中的典例,其中漢武盛世表現出了極為強盛的國家軍事力量,盛世的締造者漢武帝也被認為是一位開疆擴土、窮兵黷武的帝王。與此同時,漢武帝的求仙熱忱和后宮風云使得這位帝王更具多面性,因此漢武帝和漢武故事是歷代文學作品中不朽的話題。本文以宋詞為主要文本,簡要分析宋代詞類作品中的漢武帝形象類型及其成因。
一.宋詞中的漢武帝形象類型
宋詞中明確涉及到漢武帝的詞作較少,共計57首,涉及詞人有柳永、蘇軾、周邦彥、辛棄疾、劉克莊、李綱、方岳、蔣捷等。筆者認為其中塑造了漢武帝的三類形象:享樂多欲的風流天子形象、開疆擴土的盛世帝王形象和求仙訪道的俗子庸主形象。
(一)享樂多欲的風流天子形象
汲黯曾評價漢武帝“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效唐虞之治乎”[1],歷來的評論家也多以“多欲”二字評價漢武帝,帝王是封建王朝的主人,當他輕而易舉地實現一個欲望時,總會再產生新的更高的欲望,表現出來的則是不加節制、窮奢極欲的帝王生活。宋詞中漢武帝享樂多欲的一面體現為大興土木廣建宮殿、享受風流愛情和創作流麗的文學作品。
帝王們喜歡留下“物證”向后人昭顯豐功偉績,如陵墓,如宮殿,如林苑,它們既能長久的留存于世,也是帝王們精心設計的活動場所。柳永《滿朝歡》一詞寫道:
花隔銅壺,露晞金掌,都門十二清曉。帝里風光爛漫,偏愛春杪。煙輕晝永,引鶯囀上林,魚游靈沼。巷陌乍晴,香塵染惹,垂楊芳草。? 因念秦樓彩鳳,楚觀朝云,往昔曾迷歌笑。別來歲久,偶憶歡盟重到。人面桃花,未知何處,但掩朱扉悄悄。盡日竚立無言,贏得凄涼懷抱。[2]17
這首詞中的“金掌”代指漢武帝鑄造的金銅仙人。《三輔黃圖》記載漢武帝曾作承露盤以仙人掌承露,金銅仙人本建于建章宮前的神明臺上,魏明帝時想將其移到洛陽,但行到灞河無法前進而被棄置,后不知所終,至此金銅仙人見證了漢興漢頹的三百余年歷史。“上林”指上林苑,是漢武帝在秦代舊址上擴建的園林,主要用于帝王游獵,因西漢末年的戰亂而焚毀,后來成為皇家園林的泛稱。柳永的《醉蓬萊》詞有“太液波翻,披香簾卷,月明風細”[2]29句,這里是借漢武帝的太液池喻宋仁宗的禁苑池沼。蘇軾的《哨徧》詞云:“漸鳷鵲樓西玉蟾低。尚徘徊、未盡歡意。”[2]307據《三輔黃圖》記載漢武帝在甘泉宮中作石闕、封巒、鳷鵲,詞里隱括漢武帝的建章宮。金銅仙人、神明臺、上林苑、建章宮等宮苑的建造,都體現了漢武帝享樂多欲的一面。
帝王的愛情故事歷來也是人們視線的焦點,漢武帝的婚姻愛情主要與三個女人有關:陳阿嬌、衛子夫、李夫人。周邦彥的《蕙蘭芳引》詞寫道:
寒瑩晚空,點青鏡、斷霞孤鶩。對客館深扃,霜草未衰更緑。倦游厭旅,但夢繞、阿嬌金屋。想故人別后,盡日空疑風竹。? 塞北氍毹,江南圖障,是處溫燠。更花管云箋,猶寫寄情舊曲。音塵迢遞,但勞遠目。今夜長,爭奈枕單人獨。[5]254
這首詞以阿嬌代指自己的妻子,寫出了詞人在外游歷厭倦時對家中妻子的思念。“金屋”用了漢武帝“金屋藏嬌”的承諾。漢武帝和阿嬌曾是青梅竹馬的少年夫妻,其婚姻愛情中有著年少時的純粹和真摯。周邦彥的另一首詞《三部樂·梅雪》云:“回紋近傳錦字,道為君瘦損,是人都說。祗如染紅著手,膠梳黏發。轉思量、鎮長墮睫。都只為、情深意切。欲報信息,無一句、堪喻愁結。”[5]285,這里用的是衛子夫的典故,據《漢武故事》記載,衛子夫因美發被武帝寵幸。秀美的頭發是青春貌美的象征,而脫發黏梳則暗示紅顏老去。辛棄疾的《水龍吟·昔時曾有佳人》則化用了李延年的《佳人歌》。如果說陳阿嬌和衛子夫的故事體現的是漢武帝無情負心的一面,那李夫人的故事則體現出一個充滿熱情活力、醉心美色愛情的風流帝王。
富貴安樂的生活會催生富麗精工的文章,漢武帝在享受生活的同時也寫下諸多的文章,如《秋風辭》《天馬歌》《落葉哀蟬曲》等。辛棄疾六十四歲出任紹興府兼浙江東路安撫使時寫有《漢宮春·會稽秋風亭觀雨》一詞,詞云:
亭上秋風,記去年裊裊,曾到吾廬。山河舉目雖異,風景非殊。功成者去,覺團扇、便與人疏。吹不斷,斜陽依舊,茫茫禹跡都無。? 千古茂陵猶在,甚風流章句,解擬相如。只今木落江冷,眇眇愁余。故人書報:莫因循、忘卻莼鱸。誰念我新涼燈火,一編《太史公書》。[2]1955
上片寫在秋風秋雨中登亭遠目,到處都是笙歌燕舞的太平氣象,而自己滿懷希冀的再次出山仍舊無法收付北方失地;下片因《秋風辭》想到漢武帝致力于北方而取得的輝煌成就,羨慕徒生卻只得無奈歸隱。《秋風辭》既有《詩經》的比興傳統,又有《楚辭》的格式韻味,是中國文學史上悲秋的佳作,這體現了漢武帝身為帝王不輸文人的文采。
(二)開疆擴土的盛世帝王
漢武帝是一位雄才大略的盛世帝王,他以察舉制廣納賢才,提拔任用董仲舒、桑弘羊、衛青、霍去病等一眾能臣名將;對外保持強硬態度,多次派兵伐匈奴、征兩越、平定西南夷、征朝鮮、定大宛,極大地擴展了漢朝疆域,立下不世之功,也使得漢武一朝成了軍事大國、政治強國的象征。李綱《念奴嬌·漢武巡朔方》一詞云:
茂陵仙客,算真是、天與雄才宏略。獵取天驕馳衛霍,如使鷹鹯驅雀。鏖戰皋蘭,犂庭龍磧,飲至行勛爵。中華強盛,坐令夷狄衰弱。? 追想當日巡行,勒兵十萬騎,橫臨邊朔。親總貔貅談笑看,黠虜心驚膽落。寄語單于,兩君相見,何苦逃沙漠。英風如在,卓然千古高著。[2]900
此詞盛贊漢武帝北巡,上片先總言漢武帝是雄才大略的帝王,再言他重用衛青霍去病北驅匈奴,使匈奴倉皇逃竄,后又南征北戰,極大開拓了漢朝疆土,極大震懾了蠻夷野心。下片轉回題目“巡朔方”,漢武帝浩蕩北巡,帶18萬雄兵親懲匈奴,匈奴單于棄城而逃。此詞正面塑造了漢武帝開疆擴土對外征伐的雄主形象。
辛棄疾的《滿江紅·送李正之提刑入蜀》詞有云:“東北看驚諸葛表,西南更草相如檄。”[2]1870“相如檄”典故出自《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漢武帝派唐蒙治理蜀地,然唐蒙不恤民意,兀自調兵征討西南夷,擾亂了蜀中安定生活。漢武帝聽聞,令司馬相如作《諭巴蜀檄》,責備唐蒙、安撫黎民。辛棄疾用此典故是希望友人有司馬相如那樣的文采才干,并能遇明君得以重用,這側面體現出漢武帝是一個唯才是用體恤百姓的明君。辛棄疾的另一首詞《八聲甘州》云:
故將軍飲罷夜歸來,長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識,桃李無言。射虎山橫一騎,裂石響驚弦。落魄封侯事,歲晚田園。? 誰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馬,移住南山。看風流慷慨,談笑過殘年。漢開邊功名萬里,甚當時健者也曾閑?紗窗外,斜風細雨,一陣輕寒。[6]
上片寫漢將李廣被灞陵尉醉酒呵斥、射石虎、戰功赫赫卻未封侯的舊事,下片戲寫自己不想去杜曲種田,要穿短衣騎輕馬去南山射虎,要過一個瀟灑歡樂的晚年,繼而貌似疑惑地提出漢武一朝注重開疆擴土,正是好男兒立功萬里的好時機,為什么李廣這樣的將領卻被迫賦閑隱居的疑問。本詞是以李廣自喻,現在的朝堂急需開疆擴土收復失地的人才,詞人卻被迫賦閑居家,更是以戲謔的語調自嘲,像漢武帝那樣對邊疆用武的雄主都不重用李廣這等將才,詞人又怎會在偏安一隅的宋庭得以重用,詞中滿含詞人郁郁不得志的憂悶,也暗含著渴望遇見如漢武帝這樣軍事大一統的強主的希冀。
蘇軾的《勸金船》有“此去翱翔,遍賞玉堂金闕”[2]282句,“玉堂”是漢武帝建來使臣子待詔的宮殿,后來代指大臣被帝王任用、接受帝王詔令,這體現出漢武帝選拔人才、唯才是用的一面。方岳的《水調歌頭·壽吳尚書》有“胸次甲兵百萬,筆底天人三策”[2]2836句,以董仲舒因“天人三策”得漢武重用的典故,夸贊吳氏文治才能且簡在帝心。辛棄疾的《水調歌頭·壽趙漕介庵》有“千里渥洼種,名動帝王家”[2]1950句,以渥洼馬喻趙氏,以天馬得到漢武帝重視,類比夸贊趙氏能得君王賞識。
(三)求仙訪道的俗子庸主
提及漢武帝躲不開的一個話題就是他求仙問道的瘋狂舉動。從公元前133年第一次寵信方士李少君,到公元前89年親赴東萊求仙為止,漢武帝求仙訪道了近半個世紀。漢武帝的求仙舉措帶來的一個直接后果就是流傳下眾多求仙故事,從最初的歷史記載,逐漸匯入了道教傳說、神話、志怪、志人等元素,形成了一系列較為成型的故事體系。
柳永在其《巫山一段云》中寫道:“琪樹羅三殿,金龍抱九關。上清真籍總群仙,朝拜五云間。? 昨夜紫微詔下,急喚天書使者。令赍瑤檢降彤霞,重到漢皇家。”[2]23詞言上元夫人接到天帝命令下凡顯圣漢宮之事。據《漢武帝內傳》記載,上元夫人讓侍女取成仙方法傳授漢武帝,侍女以五彩玉函裝《六甲》、《靈飛》十二事。柳永的另一首《巫山一段云·閬苑年華永》則以游仙詩形式向人賀壽,化用了《漢武帝內傳》中王母請武帝食仙桃的典故。漢武帝想在人間種植仙桃,被王母勸阻方止,這一事例典型地體現出漢武帝對長生不老的熾熱追求。漢武帝癡迷求仙,身邊自然有眾多方士。辛棄疾《柳梢青》詞有句“黃河可賽,金可成難”[2]1928指的正是欒大借黃金可成和河流可塞來欺騙武帝入海可以求不死藥一事。
二.宋詞中出現漢武帝形象的原因
宋詞中出現的三種不同的漢武帝形象,其中出現最多的是享樂多欲的風流天子形象,其次是開疆擴土的盛世帝王形象,最后是求仙訪道的俗子庸主形象。究其原因,筆者認為有以下三點:其一,男女愛情的類比遷移;其二,長期的北方軍事威脅渴慕軍事強主;其三,“以漢喻宋”,進行政治諷喻。
(一)男女愛情的類比遷移
文人尚雅、君子尚禮,宋代詞人在面對男歡女愛的私人情感問題時,大都選擇委婉含蓄的表達方式,而漢武帝轟轟烈烈的帝妃愛情故事正是一個很好的類比遷移素材。周邦彥在《惠蘭芳引》中以漢武帝金屋藏嬌的誓言來表達對妻子的思念和承諾。姜夔在《秋宵吟》以衛子夫借言自己的合肥戀人,寫盡了昔日戀人兩地分隔的愁苦腸斷;其《疏影》一詞,把梅花比作美人,以漢武帝把阿嬌藏于金屋的承諾,類比自己對梅花的百般喜愛珍惜。漢武帝的求仙故事從另一方面可看作對心中所愿的不懈追求,所以柳永在《鳳銜杯》中借漢武帝珍重保存西王母、上元夫人等所授神書一事,類比自己珍重收藏佳人翰墨信箋,體現了柳永對戀人的珍惜和愛護。
(二)軍事威脅下的雄主慕求
漢漢武帝從元光三年設兵馬邑誘擊匈奴,至太初四年攻破大宛,前后三十四年里開疆擴土、外攘夷地,尤其是對北方進行大力征伐,而宋朝長年遭受來自北方的強大軍事威脅。特別是兩宋之際,宋庭無力抵抗北方金國入侵,退守長江以南,近半數國土淪陷,此時的宋朝急需一個能征伐北方收復失地的雄主,然而當權者偏安一隅不思故土,因此漢武帝成了詞人們的一個情感寄托。李綱的《念奴嬌·漢武巡朔方》和辛棄疾的《八聲甘州·故將軍飲罷夜歸來》、《浪淘沙·山寺夜半聞鐘》、《賀新郎·用前韻送杜叔高》、《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俱是體現慕求雄主的佳作。辛棄疾的兩首《賀新郎》,前一首借阿嬌被棄長門慨嘆杜氏落拓不遇,最后發出“夜半狂歌悲風起,聽錚錚、陣馬檐間鐵。南共北,正分裂!”[2]1890的悲痛怒號;后一首則先以陳阿嬌廢居長門借言王昭君辭漢和親,再借昭君和親、李陵蘇武秋風之別言自己與茂嘉的分別,抒離愁別恨、壯志難酬的義憤,詞人在呼喚一位力爭北伐的雄主,以強硬的對外態度和英明的對外策略一舉收復祖國山河故土。
(三)“以漢喻宋”的政治諷喻
唐人有在作品中“以漢喻唐”的習慣,宋代詞人也在其詞作中體現出“以漢喻宋”的現象。漢武帝的愛情故事有著真摯熱切的一面,也有著無情負心的一面,后者常被借喻君臣,抒發懷才不遇、堰塞坎坷的感慨。柳永的《斗百花》一詞云:
颯颯霜飄鴛瓦,翠幕輕寒微透,長門深鎖悄悄,滿庭秋色將晚。眼看菊蕊,重陽淚落如珠,長是淹殘粉面。鸞輅音塵遠。? 無限幽恨,寄情空殢紈扇。應是帝王,當初怪妾辭輦。陡頓今來,宮中第一妖嬈,卻道昭陽飛燕。[2]14
此詞是柳永罕見的以“香草美人”格寄托君臣離合的詞,柳永在詞中以陳皇后自況,后悔離京,希望得到皇帝重新重用,卻難以重面君王。辛棄疾在《摸魚兒》中也以陳阿嬌自況,道:“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2]1867曾相約的復國大業,因小人弄權而難以實現,愛國志士失路之憂無人可訴。蔣捷的《賀新郎·懷舊》以“黃金屋”喻南宋故國宮苑,以陳阿嬌喻亡國后不仕新朝的舊人,借助夢境寄寓亡國之恨和故國之思。
有宋一代,基于強大的北方軍事威脅和當權者對外態度的軟弱妥協,人們渴求軍事,因此威強睿德的漢武帝走近詞人們的視野。漢武帝一生最大的功績在于開疆擴土,特別是北伐匈奴頗有建樹。宋人詞作中也就一改往日文學作品中漢武帝窮兵黷武、勞民傷財的暴君形象,轉而出現了較多贊美漢武帝的詞作。與此同時,漢武帝身上有著無法隱瞞的兩個缺點:享樂多欲和求仙訪道,因此宋代詞人借漢武帝的愛情故事來類比自身,或抒愛戀相思之苦,或喻懷才不遇之愁;又借漢武帝的求仙故事對君主耽道進行諷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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