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雪梅
摘 要:劉緒源提出了兒童文學的“三大母題”,即愛、頑童、自然。這是對兒童文學精神風貌及審美品格的精深提煉,廣泛適用于不同體裁的兒童文學作品。金子美鈴的童謠詩體現了“三大母題”的核心內涵,對兒童文學創作與理論具有歷史意義和審美價值。本文以“三大母題”視域綜觀金子美鈴的童謠詩,具體分析其詩作如何以清澈的童真視角,向兒童與成人傳遞愛、頑童與自然的永恒意義。
關鍵詞:金子美鈴 童謠詩 愛 頑童 自然
金子美鈴是20世紀20年代日本最具影響力的童謠詩人之一,被著名詩人西條八十譽為“童謠詩的彗星”。她的詩以兒童為本位,以孩童式的口吻表達兒童內心中的渴望、快樂、追尋、失落、思考和疑惑,用詩歌點燃兒童精神生命的火焰。其詩歌印證了一個“孩子”對愛、頑童、自然這三大母題的具有哲學意味的獨特表達。這種兒童文學創作發展的歷史腳步,呈現出充滿童真魅力的思想內涵和藝術品質。
金子美鈴去世于1930年,她的作品曾被人忽視甚至遺忘,直到60年代重新被兒童文學研究者矢崎節夫發現。他歷經十余年時間,費盡周折,輾轉找到金子美鈴的弟弟,獲得了珍貴的手抄遺稿。在1984年,《金子美鈴全集》出版。這既是歷史贈予后世學人與讀者的寶貴禮物,也是兒童文學“三大母題”的歷史回聲。金子美鈴的一生雖很短暫,但這“歷史回聲”卻悠遠綿長,令人動容。這更加說明,“兒童文學的創作也需要現代性情懷和世界性視野,這也是兒童文學發展的現實訴求與內在邏輯”[1]。
一、“愛”的母題
劉緒源將“愛”的母題劃分為“母愛型”與“父愛型”。在金子美鈴的童謠詩中,“母愛型”的作品令人印象深刻。在美鈴的詩作中,“母親”的形象常常出現,這與她的童年經歷密切相關。金子美鈴三歲喪父,弟弟被姨母收養,她和母親相依為命,所以“母愛”也是金子美鈴詩歌文學的一個母題。比如《冬天的雨》,描寫的是一個孩子和正在做針線活兒的媽媽的對話。孩子每次開啟對話前,都會叫“媽媽,媽媽”,這聲聲呼喚透露出孩子內心中對母親的深深依戀。同時,手里正在縫著新年衣裳的“媽媽”,也是詩歌中典型的慈母形象。我國古典詩歌中,大家所熟知的《游子吟》,就有“臨行密密縫”之句。無論是“游子衣”還是“新年衣”,都在各自的語境中讓人讀出同樣的慈母心境。在《冬天的雨》中,詩人寫的都是很日常的對話,但母親和孩子的故事也正體現在每一個日常細節之中。故事本身或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敘述和接受這些故事的氛圍——那種充滿童心與母愛的氛圍。這氛圍,這母愛,也就是這一類兒童文學作品的價值所在”[2]。
金子美鈴以“母愛”為主題的童謠詩,其價值很大程度上就在于這種“氛圍”。“氛圍”具有多重意涵,既是詩人自身經歷在作品中的深情映射,也是詩人提供給我們的一種審美范式。因其“母愛型”童謠詩不僅容易引起兒童的情感共鳴,而且也能深深打動成年讀者,所以,金子美鈴的這一類型的詩可以超越年齡和時空,其審美價值更為豐富,文化意蘊更為多元,情感描摹更為細膩。
再如《天堂里的媽媽》,詩作講述的是一個孩子在黃昏時想象著媽媽穿著薄薄的輕紗衣裳,在美麗的彩云上隨著笛聲跳舞。這首詩中的“孩子”,可能是詩人的化身,也可視為詩人女兒的化身。這與金子美鈴那段令人感慨的婚姻經歷相關。美鈴的丈夫不僅人品低劣,還堅決反對美鈴從事詩歌創作,美鈴被痛苦的婚姻生活所籠罩,后提出離婚,但丈夫與其爭奪女兒的撫養權。在當時的日本,女性離婚后不可能擁有孩子的撫養權。最終,不到三十歲的金子美鈴,選擇以結束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將撫養權送到孩子外婆的手中。這首《天堂里的媽媽》,我們或許可以把它想象為美鈴寫給女兒的一首詩,也可以看作是她以女兒的口吻寫出孩子內心中對媽媽的無限深情。
我的媽媽/穿著薄薄的輕紗衣裳/一定也在那樣美麗的彩云上/隨著笛聲跳舞吧/看著晚霞/仿佛聽見了笛聲/隱隱約約地/從遠方傳來。
這“晚霞”中,一定飽含著深深的眷戀與珍惜,那從遠方傳來的隱約的笛聲,仿佛是美鈴在對女兒訴說著思念與不舍,或是女兒在想念母親時,曾出現在母親詩歌中的那些意象,合奏出的綿延縹緲的笛聲,傳遞著彼此的愛。
除此之外,在《去年的今天》《沒有玩具的孩子》《走在海上的媽媽》等詩歌中,“媽媽”也都是重要的角色。這些經典的童謠詩,完全以兒童的視角發聲,看似很清淺,實則具有既“淺”又“深”的思維性和意義性。“兒童詩是自由詩的一種。從語言文學的發展過程來說,自由詩是從‘歌向‘散文進行過渡的一種中間狀態。在這一過程中,韻律性在弱化,但是,思維性和意義性在強化。”[3]金子美鈴的童謠詩,就在這種溫情之中,向我們提供了挖掘其無限思維性及意義性的可能。
二、“頑童”的母題
“從‘兒童自己的眼光出發的‘頑童型母題是始終存在著的。它在很長一個時期里不是兒童文學的主流,不受家長、教師們的重視或賞識;然而它們依然蓬蓬勃勃地存在著,因為兒童讀者永遠是那樣由衷地喜愛著它們!幸而有這些‘頑童型的作品存在,才使整個兒童文學創作能長期穩定地向前發展,使創作的路子不至于越走越窄。”[4]在世界兒童文學史上,有很多經典的“頑童”形象,比如馬克·吐溫筆下的湯姆·索亞,以及林格倫筆下的皮皮、馬迪根、埃米爾、卡爾松等,這些兒童文學人物畫廊中典型的“頑童”,深受全世界小讀者的喜愛。
在金子美鈴的童謠詩中,也有“頑童”主題的書寫。比如《如果我是男孩子》,在這首詩中,美鈴以小女孩的視角,想象自己如果是男孩子,都會去做哪些事情,比如會去當一個海盜,四海為家,會把船涂成海一樣的顏色,遇到其他船只,就會讓上面的船員把自己家鄉的故事都留下,更重要的是要去找到壞蛋們的船,并且英勇作戰,把被壞蛋們運走的寶藏奪回來,最終揚起風帆,滿載而歸,沖向遠方。
在這首詩中,既有“頑童”型作品通常都會出現的“惡作劇”,也有一個孩子內心中的英雄夢。無論何種體裁,“頑童型”作品都能讓孩子以幻想的方式滿足內心的需求,這也是兒童文學的意義之一,即使兒童獲得間接的生活體驗。“兒童的成長需要各種各樣的經歷、體驗的磨煉和催發,而生活的局限又往往使他們很難得到這一切。兒童文學給他們提供了一個最豐富也是最安全的體驗生活的機會,兒童文學滿足了兒童多方面的體驗需求。”[5]其中一個體驗需求,便是“角色體驗”。很大程度上,這對于兒童的創造性思維的發展也有著相當重要的作用,是“頑童型”作品更為深層次的價值。同時,從兒童文學功能的角度來看,相較于其他主題的作品,“頑童”母題的作品更能夠充分體現兒童文學激發想象和心理釋放的作用。兒童是天生的“幻想家”,這類作品“自然地把兒童的想象引向更為大膽、更為奇異、更為無拘無束的廣闊天地”[6]。同時,小讀者在閱讀“頑童”母題的作品時,更能夠隨著文本內容將在現實生活中不容易排解的煩惱逐步排遣出來,在文學接受的過程中,使負面情緒得以釋放。其實,每個人的心里都住著一個頑童,而“頑童型”作品的存在,很大程度上使得“整個人類追求未來的全面發展的自由的愿望,也在這痛快淋漓的宣泄中得到了安慰和補償”[7]。
在《小女孩和小男孩》中,金子美玲寫道:
春天的街道上/落滿了紅紅綠綠的傳單/一個小女孩/拾起一張紅色的傳單/折成一個小玩偶/放在石頭上/輕輕地哼起了搖籃曲/一個小男孩/撿起一張綠色的傳單/飛快跑回家/一路喊著電報、電報。
這“電報”上寄托了金子美鈴的心靈密碼,并由這個小頑童將其帶給讀者,讓我們不斷去破譯她心中的多維視角的頑童形象。
《單腳跳著走路的孩子》,寫的則是一個孩子提著穿破的草鞋,在麥田間單腳跳著走路,跳起來能看到遠方的河流和田埂上的蠶豆花。路邊的花也盛開了,他忙著摘花,后來扔掉破草鞋,繼續單腳跳著走路。單腳跳著走路是很多孩子都有過的行為,可視為一種最簡單的游戲。“單腳跳”能夠較為鮮明地體現出兒童文學的特征之一,即情節具有游戲精神。“游戲”是童年生活的關鍵詞之一,從心理學家的角度講,游戲是兒童的天性。兒童的思維充滿游戲精神,兒童文學作品當然也具有明顯的游戲化特征,尤其在兒童詩當中,動作性和游戲性更是重要的特質。
三、“自然”的母題
“自然”是文學的一個永恒主題,在兒童文學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兒童文學三大母題中‘自然的母題的發展,恰恰是成人文學所最為望塵莫及的。早期的那些優秀的成人文學作品,只要其中較多地描寫了自然界,只要不是過于艱深難讀的,兒童文學界和兒童讀者幾乎都將它們取為己有,致使不少成人文學作品終于變成了兒童文學的經典著作。”[8]可見,自然萬物在孩子們的心中占有重要位置,雖然小讀者在文學接受的過程中還未習得審美的相關理論,但對于“自然”母題作品的閱讀,本身已使小讀者獲得了審美愉悅。
在金子美鈴的童謠詩中,自然界的意象有很多,這與她兒時的生活環境直接相關。美鈴出生于日本山口縣大津郡仙崎村,是一個四面環海的漁村。兒時的生活環境,讓海浪、海風、船帆、露珠、星星、冬雨、積雪、小石頭,還有各種草木花朵等成為常被金子美鈴歌詠的對象,這是鮮明的“地域性”對詩人的饋贈。“‘地域性即顯著的個體性,這是最寶貴的部分。”[9]對于優秀的作家來說,其腳下的土地既是地理的,也是文學的;既是神奇的,也是“凍齡”的。這里永遠有珍貴、獨特的寶藏可供挖掘,文學的土地不會老去。
在金子美鈴的筆下,有對于海的盡頭的想象:
我真想有一天能坐著小船/去海的盡頭看看/太遙遠了,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見了/就像去山上摘紅棗那樣/真想去海的盡頭/摘一筐美麗的星星啊。
在這里,神秘的海的盡頭賦予金子美鈴以浪漫的想象,讓讀者也沉浸在這幅文學地圖上的星辰大海之中;在《星星和蒲公英》中,詩人借由這兩個意象,以童真的語氣說出小朋友對自然事物的觀察,看似淺顯、稚嫩,細細品讀,卻有著濃厚的哲學意味,引人深思。
在藍天的盡頭/白天的星星肉眼看不見/像是大海里的小石子/在夜晚來臨前沉入海底/雖然看不見,它卻在那里/就算看不見,它還是在那里呀/枯萎的蒲公英/它頑強的根肉眼看不見/默默地躲在瓦礫中/一直到春天來時/雖然看不見,它卻在那里/就算看不見,它還是在那里呀。
再比如這首《積雪》:
最上面的雪/一定很冷吧/被冷冷的月光照耀著/下面的雪/一定很累吧/那么多人從上面走過/中間的雪/一定很寂寞吧/看不見高高的天空/也摸不著近處的土地。
雖是一首童謠詩,卻在“積雪”中蘊藏著多種象征意義和不同的人生況味,這是在“自然”母題的表層之下,集聚起來的有寓意的核心能量。
還有《花的靈魂》:
我要告訴你/花兒有多好/當太陽向她們呼喚/嗒嗒,她們就開放/露出甜美的微笑/叫蝴蝶吸吮瓊漿/把花香獻給所有的人/當風說:快跟我來/她們彎一下腰/就隨風而去/當孩子們過家家/她們愿意用身體/裝扮成一桌野餐。
在這首詩中,“花”已經超越了其自然屬性,她們是純凈的、無私的、內心柔軟的天使,即使凋零,靈魂也會復生。閱讀這樣的“自然”母題作品,兒童和成人的心靈都會得到凈化。
四、結語
“三大母題”視域下的金子美鈴童謠詩研究,能夠從兒童文學土壤的核心層深入掘進,在對愛、頑童、自然的永恒觀照中,透過似淺實深的表達,使讀者深入領略經典童謠詩內在價值的豐贍。金子美鈴就是擁有這樣的“魔法”,讓每一個日常的、無奇的事物,在經過其藝術加工后,給兒童和成人都帶來感動。這是因為,她最大的“魔法”是本真,是天然,是不著痕跡的加工,就如書法、繪畫藝術效果中的“屋漏痕”的本意,雨水在墻上洇成何種形狀就是何種形狀,也就是自然的、天然的風格。這樣的藝術特質,使得兒童文學“三大母題”視域下的金子美鈴詩歌,擁有更為真摯澄澈的“愛”的表達,更具兒童立場的“頑童”形象,更為清新瑰麗的純凈“自然”。也正因如此,金子美鈴那些被譽為“寫給所有孤單生命的真摯童謠”的詩歌,成為留給兒童文學世界的寶貴文化遺產。
參考文獻:
[1] 劉麗莎.兒童文學要有精神底色[N].光明日報,2020-03-04.
[2] [4] [7] [8] 劉緒源.兒童文學的三大母題[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8:35,175,199,259.
[3] 朱自強.兒童文學概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181.
[5] [6] 于虹.兒童文學[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21:46,50.
[9] 張煒.文學:八個關鍵詞[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1:2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