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收存書信,是受魯迅先生的啟示。記得1976年春天,我借調到湖北省武漢魯迅研究小組工作,兩年多時間專門學習魯迅,興致勃勃地讀前輩研究魯迅的所有成果與資料,連《魯迅日記》《魯迅書信集》《兩地書》等都一一瀏覽,深切感到這些資料的真實和寶貴,從中受益匪淺。由于現代通訊的發達,如今用毛筆、鋼筆寫信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重讀我收藏的幾百封文藝書信(古稱書札、手札),雖已發黃,墨香散去,卻依舊感到字里行間洋溢出的一縷縷溫熱,傳達出一位位文藝前輩、編輯老師和文朋詩友之間的關心、鼓勵、幫助和扶植的深情厚意,令人感動不已,涌出無盡的思念與回憶。
1981年早春二月,接到《光明日報》文藝副刊部韓嗣儀(未曾晤面)的來信,“李華章同志:您好!寄來的稿子,刊出兩章,余者就不用了。因版面關系,請另處。此致敬禮!署名1981,2,5”同年10月,又收到一信“李華章同志:您好!寄稿收到。此文本想用一下,可計劃趕不上變化,決定不用了。請另處,望諒!韓嗣儀署名”經打聽,時任副刊部主任。短短幾句,話短情長,給人多少鼓勵與鞭策!
黎辛同志是文藝界的老領導,在文化部文化藝術研究院工作。因市文化局一個劇本的事曾去北京寓所拜訪過他。一面之緣。記不得寄贈他的是哪一本拙著?他回信說:“華章同志:大作收到。謝謝。也拜讀了您在《文藝報》發表的寫三峽的大作。深感您工作得有成績!一個作家有個根據地可以寫;有個刊物可以培養新人,這就有許多事可以作。這條件您有……祝愿您寫出更多作品,為繁榮宜昌的創作作出大貢獻!祝撰安!黎辛(1992)6,10”。
1992年秋,在懷化會同侗族自治縣參加“侗族文學研討會”。有幸結識了湖南著名詩人于沙。會后寄去《三峽文學》。他用毛筆寫來一封信:“華章兄:如晤。懷化歸來數日后,即去洞庭湖區的安鄉。返長(沙)拜讀大刋,喜煞。會同相遇乃幸事。難忘你的謙遜;難忘你的斯文;難忘你的好意;難忘你對家園的深深之戀。讀‘流香的‘華章,眼福心福大飽。下錄臨江仙詞為贈(略)。順頌撰編兩旺!于沙1992年10月27日”
時任《長江文藝》主編的王淑耘同志來信:“華章同志:十分抱歉,稿子今天才能付郵。那天聯歡會(省作協新春聯歡會——注)回來,即小病了幾天,時近春節,又有些事情干擾,不知是否還能趕上發稿,趕不上就作罷好了。文章也還要請你審閱,是否合用,亦請斟酌。匆匆祝新春好!淑耘 九二,元,卅一。”下面附言:“駱文附筆問候。是否還要痔瘡藥,亦請告知。”
有一次,他們夫婦去大老嶺湖北作家之家休假,相送中知我痔瘡發了,曾托鄢國培同志帶來友人從西德捎回的良藥,療效極好。時隔年余,她還惦記此事,感人至深。
通過華師大老同學尹均生介紹,曾向林非先生投稿,即《王村鎮風韻》一文。他收到后迅速回信:“華章先生:大作極佳。我已不作編輯久矣。大作已轉給袁鷹同志,他會同你聯系的……”不久,拙作發于《散文世界》(劉再復、袁鷹主編——注)雜志。當時,與林非先生雖未晤面,偶有書信往來。1992年,我同陳圣樂主編一本散文精選,向林非約稿。他來信說:“拜誦大札,知悉一切,快哉!謝謝征求我的作品,寄上一篇請審之。原想寄一篇寫九寨溝的,后覺得還是這篇感情濃些,就選了它。另附照片與簡介。《湘西》(即《湘西,我的夢》)出后當好好拜讀。所詢之事,因最后由另一主編及責編定稿,不記得詳情了。如此書(《中國新時期抒情散文大觀》未選入《王村鎮風韻》——注),以后再選,定當分外注意……祝再度寫幾篇湘西的佳作。緊握。林非9,11”
認識《長江文藝》的劉岱同志很早了。后調任《長江》文學叢刊任副主編,當選省作協副主席。1992年春天,鄧小平同志的“南巡”講話后,改革開放如海如潮。劉岱同志受新華社湖北分社之邀,主編一套報告文學叢書。承蒙厚愛,約我寫稿,共完成報告文學五篇(每篇稿酬500元)。幾乎月月通信。1992年10月5日來信:“華章同志:你好!省新華社對《胸中自有雄風在》,很是欣賞,你的文筆生動簡潔,創作態度嚴肅認真。現有三個報告文學撰寫對象,希望請你支持,承擔下寫作任務……親切握手 劉岱”。11月10日又來信:“華章同志:你好!大作《當陽農金人》已拜讀,很受教益。你的文筆,簡潔清麗,自成風格,讀你的作品是很舒服的。宜城之行,還是望你能成行。地、市合并,想來會帶來些問題、愉快或不愉快等等,你過于文,還是以文章為主業為好。祝健康愉快! 劉岱”。今讀此信,往事歷歷如在眼前……
對于著名作家詩人、湖北省作協主席駱文同志,我是一向敬仰的。他不僅關心我的創作,也教誨我如何做人。1993年春,未署月份,他來信說:“信早收到。你們的情況我偶而聽得一些,不必介意,找時間寫東西,這是上策。對人事紛爭千萬別過問。(多年經驗告訴了我。)廣西人民出版社欲出版編《湖北散文選集》,由涂懷章負責,我已交去兩篇,你要,我就不寄了。因為同是一個出版社的。宜昌師專編的《三峽文庫》,選了我的散文和詩,寄過兩本書,不知道有沒有稿費,順便問一下。雙安!駱文 三十日”。
《湘西,我的夢》,在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誠請著名散文家、出版社副總編輯謝大光先生寫序。他來信:“華章兄:春節好!序早寫好,因辦公室搬遷,至今才復印寄上。我們未見過面,然神交已久。這次出書,使我們結了文字之緣。盼有機會面敘。序文若能發,請告我。順致編安!大光 2,4”
《人民日報》文藝部石英同志來信,用毛筆行書,瀟灑風流。“華章同志:您好!大作已收到。我看可用。已交值班編輯先看,我再批定,諒無問題,勿念。我仍如常。忙是改變不了的,但身體還好。寫作只能業余擠時間了……順祝撰祺! 石英 93,9,1”
涂懷章教授,我們是“三十年益友”。1993年來信:“華章兄:近好!《中國當代美文三百篇》,已選入您的《香溪詩意》一文,現已付排,請放心。您的新著《湘西,我的夢》出來后,我一定寫評介。盡管特別忙,要求寫評的多,但我一定先寫評您的。想當年我困難之時,兄寫評介《碧野的創作道路》的文章(就是上《中國出版年鑒》的那篇),我至今感念。真正的摯友總是樂于幫助我的,我會永遠銘記……祝兄碩果累累!身體健康!懷章 11,15。”患難識朋友。
湖北少年兒童出版社編輯、青年作家徐魯,曾主編《少年世界》,因常投稿,彼此相識。1993年給我寫信:“李老師:近好!轉來的兩篇散文都不錯。因《長江日報》正在搞兒童文學征文,約我推薦些稿子,我順手就推薦去了,并叮囑說,如果長江日報的征文征不上,則仍然退還給我,我在《少年世界》上俟機安排。此事請您放心。有消息我當及時告知。《文藝報》上的大作讀到,甚好。建議您多寫些談與文人交游的文字,風景寫多了,難出新意。祝好!徐魯上 6,4。”他的建議中肯,很有見地,讓我獲得深刻啟迪。至今我仍欽佩他才華橫溢,佳作疊出,成果豐碩!曾榮獲湖北金鳳青年文藝獎,后任省作協副主席。
《散文》編輯部來信:“華章同志:你好。來函早收閱了。文章《趕考記》早已終審完畢。但因忙,未能及時復函,請諒之。……此文我作了刪節,將擇機發排之。今年6月我被任命為雜志副主任。署名魏久環1988,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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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重讀這些手札,心潮起伏,情思綿綿。文藝界前輩、編輯與文友之間的那一片真情,善意,鼓勵和扶植,彌足珍貴,堪可流芳后世!
李華章,著名散文家,現居湖北宜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