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化清
每到六七月份,窗外的蟬鳴聲便此起彼伏。蟬,是自然界常見的一種昆蟲,靠吸食植物的汁液生存,能發出尖銳的叫聲。蟬的這一食性與發音特點,在不同地位、遭際、氣質的詩人眼里,被寄予了不同的含義。
由隋入唐的虞世南,在他的《蟬》詩中這樣寫道:“垂纟委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纟委”是古人在頷下的帽帶下垂部分。蟬的頭部有伸出的觸須,形狀好像下垂的冠纓,故說“垂纟委”。“垂纟委”暗示了顯宦的身份。古人認為蟬生性高潔,棲高飲露,故說“飲清露”。次句,“流響出疏桐”寫蟬聲的遠傳。“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是全詩比興寄托的點睛之筆,它是在上兩句的基礎上引發的議論:蟬聲遠傳,一般人往往以為是借助秋風的傳送,詩人卻強調這是由于“高居”而自能致遠。這種獨特的感受似乎蘊含著一個道理:品性高潔的人,并不需要某種外界的憑借(如權勢、地位),自然能聲名遠播。唐太宗曾屢次稱賞虞世南的“五絕”——德行、忠直、博學、文辭、書翰,推想其人,詩人筆下的人格化的蟬,因而帶有了些許自況的意味,顯示出一種雍容不迫的風度氣韻。
“初唐四杰”之一的駱賓王,天資聰明,七歲能詩。他渴望在政治上建功立業,卻屢遭打擊。高宗儀鳳三年(678 年)駱賓王任侍御史,因上疏論事觸忤武后,遭誣入獄,在悲憤中寫下《詠蟬》:“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詩的一開始就點出秋蟬高唱,觸耳驚心,引發詩人對家園的深深的懷想。這高唱的秋蟬通身烏黑,而自己的大好青春,在經歷了政治上的種種折磨后已經消逝,頭上增添了星星白發。“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這兩句無一字不在說蟬,也無一字不在說詩人自己。“露重”“風多”喻環境的壓力,“飛難進”喻政治上的不得意,“響易沉”喻言論上受壓制。秋蟬高居樹上,餐風飲露,有誰相信它不食人間煙火呢?“無人信高潔”之語也是詩人對自己被誣入獄的辯白。蟬如此,“我”也如此,物我渾然一體,可說是“寄托遙深”。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煩君最相警,我亦舉家清。”這是晚唐詩人李商隱寫的一首詠蟬詩。李商隱所處的時代,朝中朋黨斗爭激烈,他雖無意于朋黨,卻始終被卷入黨爭之中,終屈沉下僚,抑郁不得志。首句聞蟬鳴而起興。蟬在高樹吸風飲露,所以“難飽”,這又與作者身世感受暗合。由“難飽”而引出“聲”來,所以哀中又有“恨”。但這樣的鳴聲是白費,是徒勞的,一樹的葉子還是那樣的碧綠,并不為它的“疏欲斷”而悲傷憔悴,顯得那樣冷酷無情。“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轉而寫詩人自己,在各地流轉的幕僚生活,使他更加懷念家鄉。尾聯又回到詠蟬上來,蟬的難飽正與“我”也舉家清貧相應,蟬的鳴叫聲,似在提醒“我”這個與蟬境遇相似的小官。
清朝的施補華在《峴傭說詩》中這樣評價:“同一詠蟬,虞世南‘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是清華人語;駱賓王‘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是患難人語;李商隱‘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是牢騷人語。”這三首詩雖然同樣工于比興寄托,但構成的藝術形象殊異,成為唐代文壇詠蟬詩的“三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