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琴 崔斌
摘要:義和團運動之后,洋人要求清政府懲處涉及義和團運動的官員,山西作為義和團運動最為嚴重的省份之一,首當其沖的是對山西巡撫毓賢的懲處。隨著毓賢被斬首,山西各地官員皆因所轄地區發生傳教士、教民受傷遇害等事件而被貶斥。對義和團時期保持中立的官員進行了維護。對待拳民的態度隨著形勢的變化由最初的遣散轉變成了問罪、捉拿甚至正法。但在懲處過程中,部分教民出于對拳民的報復及私欲,對一般民眾進行迫害。這一行為引起群眾的反抗,士紳因對外來宗教反感而介入使得事態更加復雜化。拳民與教民、官員在此背景下逐漸走向對立,間接為山西革命思想的傳入奠定了一定的社會基礎。
關鍵詞:拳民;教民;義和團
中圖分類號:K256.7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3)06-0153-04
義和團運動時期,山西地區在饑荒、宗教沖突及以山西巡撫毓賢為首的眾多官員的推動等因素的作用下,義和團組織的身影在山西各地出現,民教沖突逐漸尖銳,并以流血的方式加以呈現。以太原府為例,“傳教士避難的房子受到攻擊,他們被迫退到當作廚房和儲藏室的幾座邊房里。”[1]從1900至1901年,義和團運動對封閉的山西地區帶來巨大影響:民教沖突激化、山西政治生態系統更迭、市場蕭條、巨額賠款。面對這些問題,山西地方政府,甚至是北京清政府,都著手開始處理。
義和團運動自1900年由山西巡撫毓賢在晉省發起,在1900年后期逐漸走向消亡,而應對義和團運動后殘破的政治環境、經濟環境、民教關系,當局也著手重新梳理,主要包括對涉案官員的懲處問題,對拳民的遣散懲處問題及民教沖突在懲處過程中的激化。
一、針對義和團運動時期山西官員的處理
義和團運動之后,洋人對清政府的諸多要求中即包括了對涉及義和團運動官員的懲處問題。山西作為義和團運動最為嚴重的省份之一,對山西官員的懲處問題自然也是重中之重,首當其沖的是對山西巡撫毓賢的懲處問題。
在近代中國,毓賢始終是一位爭議性極強的官員。他是山西義和團的發起者,同時也是傳統士大夫眼里不向西方宗教、武力低頭,維護儒家傳統的廉吏。關于他的處置在清帝國內部存在著兩種聲音。主張嚴懲的是近代素以開明、洋務為特點的官員,如李鴻章、盛宣懷、岑春煊、錫良及出使大臣羅豐祿等,他們無一例外向朝廷申明了嚴懲毓賢的主張及原因。陜西巡撫岑春煊在奏折中言明:
“禍根實伏于山東一省撫臣毓賢,前在東省倡為義民之說,縱令會匪仇殺教民,如大刀會,梅花拳會等目無法紀凡牧令指為匪者必呵斥輯辦者必撤參,去冬在京結徐桐剛毅等多方煽惑,自稱為拳首,并捏稱義和團不畏槍炮,一派虛言遍傳都下及其在晉誘洋教士五十余人至省驛誅。”[2]319
他把嚴懲毓賢歸結為三個原因,其一是任山東巡撫期間對義和團的縱容及對反對義和團官員的打擊;其二則是在北京散布對義和團的不實言論,夸大了義和團的能力;其三則是毓賢在山西境內對傳教士及教民的殘忍迫害。這三點即是嚴懲毓賢的原因。
同時,在帝國官僚體系中也有放棄嚴懲的主張,在知府曾廉的奏折中提及“假若疆臣皆如毓賢之先發制人,西人能橫行哉。故今之必欲殺之者以毓賢獨尊朝命,翼圣教而順民心。”[2]316他把毓賢在義和團運動中的一系列舉措上升到捍衛名教及民族尊嚴的高度,并提出了殺毓賢的后果“使人皆抗旨而從夷也,如此則中國雖有天下,誰能與治之?”[2]316這種極度維護毓賢即及其行為的觀點不僅出現在官僚體系中,在山西士紳的言論中也有所涉及。例如,山西舉人劉大鵬曾在毓賢問斬后在其日記中題詩“正氣凌霄弭一代,忠魂搖曳逼春秋”[3]21,用以悼念毓賢,可見毓賢在士紳當中的聲望。甚至在毓賢離晉時,出現當地士紳挽留,不肯離去的境遇。
“是以撫臣決志行,百姓守候環求,不容起行。此皆萬目所共見,而不能假飾者也”。[2]317
關于毓賢懲處與否的爭論很快隨著毓賢的流放而終止。1900年9月26日,山西巡撫毓賢被革職,發配新疆。1901年清廷下令加重對“首禍諸臣”之懲處,毓賢被斬于蘭州。與此同時,義和團運動時期以毓賢為首的山西各地官員皆因所轄地區發生傳教士、教民受傷遇害等事件而被貶斥。例如,歸綏道①鄭文欽、應州知州李恕皆因對義和團的支持而在后期處理中成為了嚴懲的重點對象。鄭文欽于事后逃竄,被時任山西巡撫的錫良下命追查,“革道鄭文欽膽敢潛逃,玩法已極,除通飭各省一體嚴緝外,即著錫良飭屬迅速嚴密查拿務獲即行正法。”[2]317應州知州李恕則被革職審問。在這場針對義和團運動中親義和團官員或保護洋人不力官員的活動中,大寧、孝義、曲沃、澤州府、太原、榆次、臨縣、岳陽等地官員皆因所轄地區洋人、教民受到迫害而被懲處。軍機處致山西巡撫岑春煊的電信中寫明:
“孝義、大寧、曲沃三縣,隰州各官均無姓名,惟戕斃教士男女多命,急需降旨懲處。此外尚有澤州府、太原、榆次、臨縣、岳陽皆無姓名,均因教士過境苛待,保護不力。”[2]302
可見此次處罰山西官員力度之大,范圍之廣,幾近覆蓋全省。
除此之外,山西政府也對義和團運動時期因與毓賢意見相左而被貶斥的官員進行平反:“太原縣令何綜遜,因匪患革職,現已開復。”[2]302對義和團時期保持中立態度的官員進行一定程度的維護:“太原縣令革后,系截取進士知縣顧光照接著,該令任內,并無縱容匪患”[2]302。還有對義和團運動后期積極處理教民問題、安撫教民的官員進行維護:“同知府澤宣,前往洞兒溝教堂安撫教士,解散教士,辦理尚為得法,應否邀免。”[3]1030
1901年,義和團運動后,北京政府除了對首惡官員,如毓賢等,進行嚴懲外,針對山西地方官員,在一定程度上進行了有選擇地懲處與維護。在義和團運動時期,山西各地的官員迫于巡撫毓賢的指令,對拳民采取了放縱的態度,但也同時在對待教民的問題上保持中立甚至是保護態度,這就使得在后期對官員的問題上,除嚴懲放縱義和團的山西官員外,也對義和團運動時期被貶官員進行起復,對采取中立態度甚至扶助教士的官員進行維護,以求減少因懲處官員而造成的山西社會權力組織體系的動蕩。但不可否認的是,清政府對山西地區參與義和團運動的官員的懲處,此行為極大傷害了傳統士大夫的民族感情,他們當中的部分成員始終無法理解政府走向自身對立面的根本原因,也許在時代的浪潮下,即使是對國家有著絕對統治力的封建統治者也逐漸在大眾面前展露出了自己無能為力的一面。
二、對拳民的遣散懲處問題
山西的義和團運動與直隸及山東不同,整齊有序的基層社會秩序把民教沖突抑制到了可控的范圍之內,因此山西義和團并未像直隸、山東一般,誕生于基層的大刀會、紅燈照等組織,它是社會權利控制系統發動起來的。毓賢對山西地方社會的強行干預、誘導及其他客觀因素催生出了山西的義和團群體,因此整個義和團運動始終處在了山西官僚體系的控制之下,在后期處理拳民的問題上,山西的各級官僚始終占據著主導地位,并且隨著形勢的逐步惡化,對待拳民的態度也由最初的遣散轉變成了問罪、捉拿甚至正法。
義和團運動后期,針對義和團人員的大范圍處置最早出現在1900年7月,以清帝國最高統治者經由山西為理由,護理山西巡撫李廷簫開始對拳民進行初步的處理,比起之后的鎮壓,此次則采用更加溫和的方式。7月30日軍機處給護理山西巡撫李廷簫發出廷寄,提出為保證鸞駕的安全應解散當地拳民:
“頃聞該省拳民習氣甚重,省城聚集猶多。即日慈駕經臨,未便任其紛紜擾攘,著該護撫迅速派員將該拳民遣散歸農,俾敦本務,不得仍任其會聚省城是為至要。”[2]30
秉承軍機處的命令,李廷簫對省城義和團拳民進行解散,至8月省城義和團拳民已全被全部解散,并由官員帶領分赴太原、徐溝及陽曲所屬的坡石山等村落。至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十月,隨著戰爭形勢的惡化,為了安撫逼近晉省的洋人勢力,山西巡撫錫良在奏折中再一次提及對拳民的懲處:“伏查臣自履任,首飭保護教士,安輯教民,痛丞懲匪”[3]1079。
至1901年3月,山西巡撫岑春煊就關于拳匪懲處一事于奏折中再次提及:
“去年晉省拳匪肆行,幾于通省之民,半成拳黨。大抵由于一二匪目,始托名于仇教,煽動愚民。及其焚殺剽掠,勢焰莫遏之時,遂乃魚肉良民。凡平日睚呲微嫌,即指為教民,肆其屠戮。良民畏其橫也,于是亦不得不入其黨。”[3]1080
岑春煊在奏折中將懲處拳民的范圍縮小至“一二匪目”,并指出平民參與義和團的一部分原因,即出于對義和團的畏懼。岑春煊在奏章中也表白了自己主張嚴懲義和團拳民的鮮明態度,提出對犯有嚴重罪行的拳民匪首“就地正法,以昭炯戒。其余黨羽,概不株連”[3]1080
在1901年,對義和團的懲處因外敵的逼近而加速,3月,德國少數部隊進駐大同引起山西官僚機構的恐慌。“德兵官及馬哨隊先后三十余到大同等處,誠恐有意尋釁,大榆樹何以忽有土匪。”[3]1082德國部隊以土匪為由侵入大同,對此,以岑春煊為首的官員認識到必須盡快懲處拳民以減少外敵尋釁的理由,以此為出發點,岑春煊在給軍機處的電報中描述了處置的方式:
“當即此項拳黨,散則為民,聚則為匪耳,以飭告德將,萬勿調兵來剿,業已飭大同鎮,歸綏道派兵剿辦矣。”[3]1082
此次事件終以和平解決,卻間接促使了懲處拳民的速度加快。9月,巡撫在省城對拳民展開殺戮:“太原府城將充義和拳者一朝而殺數十人。均將首級歸解原籍,梟以示眾。”[3]1085根據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山西各州縣正法拳匪姓名數目年月表,此次懲處拳民共48人,處死拳匪37名,監禁11名,范圍涉及太原縣、文水縣、平定州、左云縣、岳陽縣、右玉縣、太谷縣、沁源縣、陽曲縣、大甯縣、潞城縣、陽高縣、襄垣縣、陽城縣、歸化、黎城縣、交城縣、永甯州、寧武縣,共計23個州縣。至此山西官員完成晉省境內對拳匪頭目的懲治。義和團的實際參與者受到了曾經盟友的背叛,在面對外來侵略者時,義和團的參與者們迅速成為被犧牲的對象,但肉體的消滅并不意味著植根于中國基層社會的宗教矛盾、傳統與西化的矛盾、階級矛盾的消失,這些矛盾只是暫時性地被壓制、被忘卻,但隨著政府的不作為,這些日益尖銳的矛盾將在未來成為社會變革最直接的導火索。
三、懲處過程中基層鄉紳和官吏的態度轉變
拳民匪首在懲處中成為主要對象,但在懲處過程中,仍然存在大量冤假案件。部分教民出于對拳民的報復及私欲,通過教案對一般民眾進行迫害。而在這個過程中,鄉紳及本土官吏往往扮演重要角色。原先尖銳的宗教矛盾、階級矛盾隨著教民的回歸再次展露在大眾眼前,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人們雙方斗爭的殘酷,基層鄉紳作為傳統封建勢力的代表對這種行為是不屑的,但由于基層官吏的支持,這種報復風氣在鄉土社會中得以蔓延。
在山西鄉紳劉大鵬的《退想齋日記》中對此類事件則多有記載,例如:
“今有徐溝及太谷差役來南席村,鎖拿去年練習義和拳者。其指名之人且系在京為商者,先不在家,并非拳民。此系清源教民捏造者也。”[4]62
教民在教案中造成的冤案屢見不鮮。而對于拳民的大量被捕,劉大鵬也在日記中如此評價:
“去年練習義和拳者,城鎮村莊彼彼借有,今日聽洋夷教民之言,差役遣拿以治其罪,是迫之使變也。”[4]17
劉大鵬在目睹教案的發生與結局,清楚認識到在教案中,官吏成為了拳民與教民之間的重要角色。義和團運動時期,官員在運動中通過放縱拳民,打擊教民來推動運動的發展。而經歷了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至二十七年(1901年)的變故,政府的傾向再次倒向了教民,教民成為教案中的受益者。官員在教案中對支持教民的態度也促使了人們的擔心與普通民眾的憤恨:“一路上人言,教民行兇,往往毆打鄉鄰,甚至斃命,稟于官而官不之問,民皆怨之。”[4]23
教案的審理與大量拳民的被捕加劇了社會的不穩定,也使得人們對山西官吏親近教民洋人的行為深惡痛絕,從而加重了民眾對舊時體制、社會的強烈不滿。絕對多數人民群眾無法理解作為傳統文化維護者的政府親近教民與洋人的根本原因。
山西官員在教案的處理中始終處在了被動的地位。在義和團運動早期,即使部分官員清楚認識到義和團成員的良莠不齊以及義和團運動自身明顯的不足,但迫于山西最高官員山西巡撫的指示,山西多數基層官員只能在教案中無原則地偏袒拳民。很快這一行為隨著義和團運動的破產而宣告終止。在教案中維護教民,打壓拳民及普通民眾成為主流。
對拳民的懲處與對教民的維護使其逐漸被群眾所厭棄、反感。士紳、官員、教民、拳民、普通民眾在教案的處理中都發揮著各自的作用,官員和教民在教案中的卑劣行為激化了原有的社會矛盾,而士紳的參與使得事態更加復雜化,部分士紳始終對教民抱有反感態度,如劉大鵬等人,但也有部分士紳在近代化的浪潮中,或因受到宗教思想的吸引,或因經濟目的,逐漸成為了教民的一員,為人們所不齒。
結語
義和團運動過后的山西因西方勢力的反撲,社會矛盾再次激化。山西政府的行政作為多受外國勢力挾制,故而并沒有對社會矛盾起到較大的緩和作用,甚至在部分地區對教案的錯誤處理反而激化了原本存在的社會矛盾,這使得政府的公信力與威望在普通民眾、甚至部分士紳心中逐漸下降。拳民及有關民眾成為義和團運動后期的被迫害者,而原先在運動中惶惶不可終日的教民則再一次成為社會的主流并對拳民展開報復,此行為再一次冒犯了傳統鄉紳內心的道德底線,使其對外來宗教及其成員愈加反感。拳民與教民、官員在此背景下逐漸走向對立,間接為山西革命思想的傳入奠定了一定的社會基礎。
傳統中國的鄉土社會有著較強的排他性,通過水利、貿易、宗族等多重因素構成一個井然有序的等級社會,有著自身特有的集中權力、宗教信仰、道德觀念。隨著西方基督教的傳入,傳統社會的道德觀念和權力體系無疑遭受到了挑戰,新舊勢力在教案與沖突中展開對決,義和團運動是這種對決激化后的產物。盡管這場運動沒有最先誕生于山西,但是它在山西有著廣闊的群眾基礎與官員支持,因此是全國各省中運動最為激烈的。以山西巡撫為首的部分官員對義和團運動的刻意扶持使得山西的義和團運動有著明顯的官方色彩,運動始終處于官方的刻意放縱之下,但隨著外來侵略者逼近山西,山西義和團完全失去了賴以為生的土壤,鎮壓義和團及拳民成為基層社會的主流,曾經在運動中備受打擊的教民重新站在了權力的高地上,并借用鎮壓拳民的名義謀劃著自身的利益。基層官吏在此過程中很少有自身的主見,他們不再是受到傳統儒學熏陶的理想主義的士大夫,而更像是具有現實主義考慮的舊式官僚,在教案中他們果斷選擇了更有優勢的一方,而正是這些不作為使封建統治在山西基層社會潛移默化地被瓦解,新的希望在山西鄉土社會孕育而生。
注釋:
①歸綏道:乾隆六年(1741年)置,駐歸化城(呼和浩特市舊城),二十七年(1762年)移駐綏遠城(呼和浩特新城)。歸綏道,全稱“山西總理旗民蒙古事物分巡歸綏道兼管歸化城等處稅”,其最高官員為道臺。職責是“督察核轉所屬各廳的一切刑名、錢谷及丈量開墾旗莊牧地、倉厫積貯、官兵俸餉、解征草束、運送軍需,并蒙漢佃田租息、修筑等項”。
參考文獻:
[1]E·H·愛德華茲.義和團運動時期的山西傳教士[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86:27.
[2]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庚子事變清宮檔案匯編[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
[3]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義和團檔案史料:上冊[M].北京:中華書局,1959.
[4]喬志強.義和團在山西地區史料[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0.
作者簡介:閆琴(1996—),女,漢族,山西太原人,單位為山西晉中理工學院,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
崔斌(1995—),男,漢族,山西太原人,單位為山西晉中理工學院,研究方向為中國近代史。
(責任編輯:趙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