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愛麗絲·門羅
我和爸爸慢慢地走在長長的、坑坑洼洼的馬路上。燈火通明的小店外頭,銀樹牌冰激凌的廣告牌矗立在人行道上。
這兒是圖柏鎮,是休倫湖畔的一個老鎮。楓樹陰遮住了一部分街道。樹根擠裂了人行道,把路面高高地抬起來,裂紋像鱷魚,在光禿禿的空地上爬伸開來。穿襯衫、穿汗衫的男人,戴圍裙的女人,都坐在門外。我們不認識他們,但只要有人點頭打招呼,比如說“今天晚上真暖和”,我爸爸就也點點頭,說句類似的話。
孩子們在玩。我也不認識他們,因為媽媽把我和弟弟都關在自家的院子里。她說他太小了,不能離開院子,所以我得看著他。看見他們傍晚時分玩的游戲,我也不至于難過,因為他們的游戲亂七八糟,各自為政。
孩子們隨心所欲,一個或者兩個,分散在陰沉的樹陰底下,孤立成島,各居一隅。他們孤獨的游戲和我每天忙的事也沒什么區別,在地上堆鵝卵石,用樹枝在地上寫字,而己。
我們把這些院落和屋子都甩到了身后,經過一座窗戶己經被塵土封住的工廠、一家高大的木門到了晚上就上鎖的木料場。小鎮消失在一堆廢棄的棚屋和一個小型垃圾站的后頭。
人行道也不見了。我們走在一條沙路上,身邊全是牛蒡草、車前草,還有各種各樣的無名野草。我們到了一塊空蕩蕩的場地里。其實這兒是一塊景觀地,垃圾都清除干凈了,還有一把后背缺了一塊板條的長椅,可以坐下來看看湖水。
夜晚陰暗的天色下,湖水通常是灰色的,地平線黯淡無光,并沒有落日的景象。湖水沖刷著沙灘上的石頭,聲音靜謐。
他告訴我北美五大湖的歷史。如今休倫湖所在的位置,他說,曾經是一塊平坦的陸地——一片一望無際的廣闊草原。然后,從北方來的冰雪緩緩地推進,深入低地。就像這樣——他給我看他的手。他伸開的手指按在我們坐著的地上,地面堅硬得像巖石一樣,一點兒痕跡也沒留下來。
他說:“藏在古老的冰冠身后的力量可遠遠超過我這只手。”后來,冰又回去了,縮回了它的北極,冰的手指留在了自己挖出的深洞里,于是冰變成了湖,成就了今天的樣貌。對于流逝的時間來說,湖還年輕。
我試著讓自己看見面前的大草原,看見正在漫步的恐龍。不過,我甚至沒法想象在有圖柏鎮以前、印第安人居住時期的湖岸。
我們擁有的,只是如此微小的時間份額,這個事實讓我驚駭,但爸爸對此卻很平靜。有時候我覺得,世界存在了多久,爸爸就在我家里生活了多久。其實,相比這個地方有人居住的歷史,他活在地球上的時間,僅僅比我長一點點而己。
他對時代的了解,對那個汽車和電燈還不曾存在的年代的了解,也不比我多多少。這個世紀剛開始的時候,他也沒在世界上。等這個世紀結束的時候,我己經垂垂老矣,老得不知道還活不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不喜歡想這些。我希望湖永遠都是這樣的湖,永遠有浮標標記的安全游泳區,還有防浪堤和圖柏鎮的燈火。
(摘自譯林出版社《快樂影子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