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婷



摘 要:郭和初是嶺南地區具代表性的作曲家。他創作的室內樂作品《雨打芭蕉》通過別具一格的方式展現出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和作曲家獨特的創作風格。本文通過對作品《雨打芭蕉》進行分析,試圖從作品結構、樂思發展及創作手法等方面對作品的音樂特征進行提煉與歸納,從而進一步闡述作曲家獨特的創作美學觀念,為當代音樂創作提供借鑒與參考。
關鍵詞:郭和初;室內樂;創作特征;傳統與現代
中圖分類號:J60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6-0905(2023)09-00-03
一、作曲家及作品簡介
郭和初,著名作曲家,國家音樂創作最高獎“文華獎”“金鐘獎”以及廣東省文學藝術最高獎“魯迅文藝獎”、廣東省“優秀音樂家突出貢獻獎”獲得者。其發表了聲樂、室內樂、管弦樂、獨奏曲、舞蹈音樂、電視劇音樂等近百首(部)不同體裁的音樂作品,其中國家級與省級獲獎作品數十首,代表作有:室內樂《雨打芭蕉——為長笛、單簧管、大提琴與鋼琴而作》、民族管弦樂《小蠻腰遐想》、管樂合奏《走馬燈》、無伴奏混聲合唱《江南》、無伴奏女聲合唱《月光光》、鋼琴獨奏曲《雪·峰·潭·瀑》、藝術歌曲《汶川啊,汶川》、管弦樂曲《哈薩克舞曲》等。
郭和初創作的室內樂作品《雨打芭蕉》于2013年榮獲文化部的專業舞臺藝術政府最高獎“文華獎”;2014年榮獲中國文聯、中國音協最高獎“金鐘獎”;2018年榮獲廣東省文學藝術最高獎“魯迅文藝獎”;2018年8月由人民音樂出版社以項目《中國當代作曲家曲庫·室內樂》出版,中英文對照版,向全世界發行。
本曲主要采用的三音集合“fa、mi、sol”(3—2[0,1,3])取材于廣東傳統音樂《雨打芭蕉》。此三音集合所構成的顆粒性音調,猶如淅淅瀝瀝的雨滴;所構成的悠長曲調,仿佛寬大的芭蕉葉。這個材料頻繁變形、縱橫交織,貫穿全曲,富有邏輯地展現了南國雨季的各種情景:時而細雨綿綿、優雅恬美;時而風雨大作、倔強抗爭;時而雨過天晴、歡欣雀躍……作品力圖運用現代作曲技術,營造出嶄新的“雨打芭蕉”之意境,清新而優美,富有現代氣息和嶺南風味。
二、音樂分析
(一)結構特征
郭和初創作的《雨打芭蕉》通過起承轉折式的景物情境發展,以回旋曲式作為整體結構布局,將南國雨季的變幻莫測以及雨過天晴之后鳥語花香、流水潺潺之景娓娓道來。其結構圖示如表1所示。
作品采用了ABA1CA2的回旋曲式,主部與插部依次描繪了南國雨季不斷變化發展的畫面。盡管每一個部分的織體及樂思情緒各不相同,對比強烈,但從音樂素材上卻統一根據三個核心音高“fa、mi、sol”進行發展演變。結構上,主部為五個樂句的樂段,并根據樂思進程采用了兩次減縮再現;插部B為三個階段組成的大樂段,該樂段在材料發展方式和調性使用手法上兼具了奏鳴曲式展開部的特征;插部C為復樂段,兩個大樂段之間呈現同頭異尾的關系,樂思情緒在變化重復中進行了升華與推進。樂曲整體布局以C宮調為中心,但在音樂發展過程中根據樂思的推進與變化采用了大量的轉調、離調以及多調性等傳統與現代調性手法的結合,使其具備了泛調性的特征。
(二)樂思發展及創作手法
引子部分由三個輕快靈動的變化重復樂句構成。三個樂句的首音由樂曲核心音高“fa、mi、sol”構成,音色上由極具顆粒性的鋼琴聲部自慢而快地對音高進行同音反復,隨后以聲部之間的下行大跳作為承接。
該部分生動地描繪出雨水悄然而至,珍珠般的雨滴灑落到芭蕉葉上,隨即又彈跳至地面的鮮活畫面,為音樂主題的出現進行了音高及情緒上的鋪墊。與此同時,第三句尾部的音樂材料采用了核心音高的逆行處理,在3/16拍上做連續離調及漸慢處理。其離調方式運用了C宮調及#F宮調之間的相互交替,形成三全音關系,從而突顯出不穩定、戲劇性的現代調性手法特征。音色上采用明亮的長笛高音聲部與純凈的單簧管中音聲部先后銜接,使得音樂氛圍逐漸寧靜,引導著聽眾緩緩步入南國雨季的情境[1]。
主部主題A的每一次出現都以醇厚飽滿的大提琴聲部作為起始,隨后第二句由單簧管聲部在高音區進行呼應式重復,鋼琴聲部則以快速跑動的背景形式對主題作襯托。主題旋律在C宮調將廣東傳統音樂《雨打芭蕉》主旋律中的前三音“fa、mi、sol”以及大附點加長音的節奏作為該作品的主題核心音高及主要節奏型,并運用鋼琴聲部左手持續低音及高音區右手三十二分音符下行跑動,以疊入及穿插的方式與主題進行前后連接。悠揚的主題旋律如寬厚的芭蕉葉,承載著鋼琴聲部連續跑動所刻畫出的滴答細雨,向聽眾講述雨水初落的景象。第三、第四句為核心音高及大附點節奏動機的引申展開,兩句之間為上二度模進關系,均由長笛、單簧管、大提琴聲部做逐層疊置式的模仿復調。值得一提的是,后兩句三個聲部間依次構成縱向上的三度關系,從而呈現出“橫向上同一主題,縱向上多調性”的立體式音響效果(見譜例1)。
由此,第三、第四句在前兩句單一旋律線主題的基礎上進行了張力式展開,與鋼琴聲部行云流水般跑動的背景音型交織互動,共同描述出花鳥萬物在細雨婆娑中雀躍舒展的場景 。最后一個樂句在長笛聲部音階上行的推動下到達了樂段的高潮——長笛、單簧管、大提琴三個聲部一改前兩句的復調式進行,以大三和弦的縱向關系在強音響下同步齊奏核心三音“fa、mi、sol”。隨后該樂句通過動機發展的手法以主調形式對傳統音樂《雨打芭蕉》的主題材料進行回顧,使聽眾在主部高潮中獲得了對傳統音樂旋律的聯想記憶,由此為主部作點睛式的收束。
插部B可劃分為Ⅰ、Ⅱ、Ⅲ三個階段。該部相較主部A在音樂內容及創作手法上都形成了較大的對比。第Ⅰ階段采用了歌唱式的主題旋律,將廣東音樂《雨打芭蕉》原曲旋律及其變形穿插于大提琴、單簧管、長笛三個聲部之間,并在不同的調性上進行賦格式的主題對話,與主部A的動機式材料形成了鮮明的比照。鋼琴聲部則運用核心三音衍生出的動機材料,在三十二分音符律動中作轉調模進的展開。三個聲部歌唱性的悠長線條主題結合流水般靈動的鋼琴聲部材料,使樂思在主題A的核心元素基礎上得到了更為飽滿而豐富的發展。該階段仿佛在描摹雨勢持續,雨水滴落在一片片錯落交織的蕉葉之上,隨著葉脈匯聚在一起而涓涓流淌的畫面。
緊接而來的Ⅱ階段在音樂情緒及旋律織體上均發生了明顯的變化。該段描寫驟雨忽現的場景,作曲家采用Ⅰ階段開放式的結尾以及毫無預示的處理方式直接進入Ⅱ階段主題,巧妙地呈現出南國天氣變化的陰晴不定,毫無征兆。該階段在發展布局上可劃分為五個樂句。在各對比性聲部交織進行中,前兩句呈現變化重復關系;第四句為第三句的上三度模進;第五句在第四句核心三音材料基礎上進行上二度模進,由此將樂思推向段落的高潮。在聲部之間的織體表達中,又展現出了“前中后景”的音樂特征——樂思以長笛和單簧管之間你追我趕的快速跑動及顫音進行構成前景;以大提琴跳躍式的撥奏及舒展式的拉奏的前后結合構成中景;以鋼琴音階式琶音及跳躍詼諧的下行核心二度雙音構成背景(見譜例2)。
整個階段似在表現忽然之間雨勢急驟,場面沸騰起來。狂風暴雨拍打著搖曳擺動的芭蕉葉,濺落的雨水又傾注到芭蕉樹下的積水中,激起層層水花。值得一提的是,盡管該段落聲部之間的織體對比強烈、層次豐富,但各聲部的音高材料依然圍繞著核心三音進行動力化展開,尤其第五樂句結尾處采用以四聲部齊奏的方式在強音響下奏響核心三音“fa、mi、sol”,將樂思推向高潮。
隨后的Ⅲ階段,從樂思表現上依然延續著暴風驟雨的動蕩情境,音樂材料仍然具備較強烈的展開性特征。該階段由兩個樂句構成,首句的大提琴聲部由之前舒展式音型轉換為核心三音動機構成的三十二分音符音型,以小三度關系作下行模進跑動,承接了前階段的動力化因素。第二句的鋼琴聲部伴隨著音響力度的逐漸減緩,同樣以核心動機為材料,進行了西方現代手法中常使用的小三度關系模進下行。聲部之間節奏材料由密轉疏,高漲的情緒徐徐回落,猶如暴雨逐漸消逝,雨勢減緩下來。
接下來的連接段(112-117)短小而精練,長笛裝飾音材料與樂曲開頭引子部分遙相呼應。鋼琴聲部則運用了核心音高“fa、mi、sol”中小二度的轉位音程大七度,以連續琶音的形式呈現,由此核心音高不再局限于原始音程關系,而是通過巧妙的方式得以拓展。此外,該琶音通過四次半音下行模進承接,更是為插部與主部之間的調性及材料發展提供良好過渡,如同習習清風,將漫天烏云吹散開來。
主部A1在A的基礎上縮減為三個樂句,其中第三樂句為A部分第四樂句的變化再現,從而避免了相同主題的多次出現,加速了樂曲的發展進程。簡短而舒緩的減縮再現也表現出南國雨季的變幻莫測,暴風雨場景雖已落幕,而“柳暗花明”般的精彩畫面即將呈現。
第二插部C將南國雨季滋潤后的鳥語花香、萬物復蘇一一道出。其結構為復樂段,兩個樂段部分均由三個長樂句組成。第一樂段由大提琴聲部承接了A1部末尾的核心動機“fa、mi、sol”,緊接著鋼琴聲部一串流水潺潺般的華彩式五連音跑動音型仿佛拉開了“柳暗花明”的帷幕,隨后大提琴及單簧管聲部溫婉優美的歌唱性主題在鋼琴聲部的映襯下響起,長笛聲部由核心音高材料構成的倚音加八分音符跳躍描繪出靈動活潑的鳥雀在雨后歡聲笑語的場景。第二句以首句下三度模進進行作為樂思的延展,由此形成涓涓流水和鳥語花開之間的場景交替,從音效上讓聽眾在風和雨順與生靈百態之情境中往返穿行。疊置而入的對比性第三樂句則將音樂推向了動力化高潮——由核心材料構成,由低至高的八分音符律動模仿復調和十六分律動的交替組合,在縱向聲部間呈現純四度音程關系,從而構成空靈純凈且具現代色彩的多調性音響關系。多樣化的音樂織體及對比強烈的節奏型在縱橫交匯中,形成了極為密集且近似“微復調”的音樂特征。
第二樂段同樣以疊入的方式進入,首樂句與第一部分呈重復關系。第二樂句是第一部分的上二度移位,使樂思發展動力逐步增強。第三樂句在高潮中疊入,四個聲部同時以漸強的方式在C宮調上奏響核心音高“fa、mi、sol”,將音樂推進至頂點。在鋼琴聲部快速音階式上下行交替及另三個聲部對核心音高進行長音式逆行展開之后,該句尾聲再現了樂曲開頭引子部分內容——在3/16拍子下,對核心音高的逆行材料作下行三全音關系(C宮調及#F宮調)離調及漸慢處理(見譜例3)。由此引導聽眾在這片生機盎然的情景中慢慢蘇醒。
在樂思發展上,插部C描摹出在南國雨季的滋養下萬物生長的生動畫面。而段落尾部的處理又巧妙地刻畫出雨水漸漸停息,空氣中氤氳的水霧在陽光的照耀下愈發飽和的場景,為最后綿綿細雨的再現做情緒上的鋪墊。
主部A2再次減縮。核心音高“fa、mi、sol”在大提琴、單簧管與長笛聲部以疊入的形式依次出現,核心材料獲得了首尾呼應式的強調。主題四次以漸弱的方式進行收束,刻畫出雨過天晴,芭蕉葉上余留的水滴落入水洼中泛起了陣陣漣漪,給人意猶未盡之感。
三、結束語
“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聲”。由古至今,“雨打芭蕉”的意境之美被人們廣為傳頌。作曲家郭和初通過巧妙的設計,在樂思形象上,將《雨打芭蕉》中的鋼琴與大提琴化作“雨”和“芭蕉”的聲音標志,表現出靈動與敦厚的音樂形象; 配器上,受廣東傳統音樂《雨打芭蕉》“五架頭”①組合形式的啟示,創造性地使用了西方室內樂組合形式,即以吹奏樂長笛、單簧管,弦樂大提琴,以及色彩性樂器鋼琴作為配器組成;音樂材料上,以廣東傳統音樂中極具代表性的音高組合“fa-mi-sol”作為核心素材,根據樂思的不斷發展,將三個核心音高進行多樣化、多形式的發展演變;在創作手法上,將中國傳統線性音樂思維與動機式發展、復調、微復調等相互結合、五聲調性與泛調性等縱橫交織、傳統和弦與三全音、減七和弦交替轉換等。以上使樂曲獲得的聽感在既保留傳統音樂特征的基礎上又融入了豐富多元的現代音樂色彩,生動且富有邏輯性地刻畫出變幻無窮的南國風光。該作品充分表達了廣東雨季的多變、奇特和秀美,同時也抒發了作曲家對廣東這片土地的熱愛之情。
參考文獻:
[1]陸仲任.廣東音樂琶琵曲《雨打芭蕉》探析[J].廣州音樂學院學報,1982(04):6-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