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東方



從芋園游擊隊到陜甘邊游擊隊,他都是最主要的創建者;擔任陜甘邊游擊隊總指揮后,他在照金打豪紳,反圍剿,為邊區經濟活躍和政權鞏固作出了無法替代的貢獻。但是,因為名字的變化,他的功勛差點被湮沒在歷史塵煙中。不管是王玉璽,還是李妙齋,作為革命先驅的英名都永垂青史。
在薛家寨一號寨洞的山坡上,許多游客都會在一方墓碑前駐足憑吊。
這里是烈士李妙齋長眠的地方。
李妙齋(1903-1933)曾任陜甘游擊隊第七支隊隊長、陜甘邊游擊隊總指揮、陜甘邊區特委委員等職,是陜甘邊革命根據地主要創始人和領導人之一。1933年9月,國民黨反動派糾集部隊圍攻薛家寨,李妙齋指揮部隊奮力反擊,在追擊逃敵時中了冷槍,與警衛員一起英勇犧牲。
這個唯一安葬在薛家寨的陜甘邊革命根據地的創始人,曾經使用過很多名字:王志憲、王之憲、王橋山、李華鋒、李妙齋……這些化名都是他英勇頑強、不怕犧牲革命生涯的縮影。
汾西王家神秘的失蹤者
對于三年前2020年6月3日的汾西之行,陜甘邊革命根據地照金紀念館(以下簡稱“照金紀念館”)工作人員白雪記憶猶新。
“此次采訪是2020年的第一站,也是開展此項工作三年來第一次跨省訪談并且行程最遠的一次。”他們前往汾西,是探訪李妙齋的侄子王德興,是由當時的副館長宋建斌帶隊,一行共四人。
而對于山西省汾西縣城關鎮店頭村的王家來說,在1986年之前,王玉璽一直是家族的一個神秘失蹤的親人。
王玉璽在舅父資助下,先后在汾西縣的堡子廟初小和甘河高小讀書。畢業后在佃坪小學教書,一年多后回家務農。1927年5月,24歲的王玉璽在鎮上看戲受辱,他與父母妻兒辭別后離開家鄉,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家。
1929年春,村里來了一封奇怪的來信,信封上寫著“山西省汾西縣店頭村,此人不在家,請拆示為轉”。村里幾個識字人拆開后,看到信中內容十分簡單,無非是問候父母大人、妻子、女兒好,問候弟弟們好。信的落款寫的是“王志憲”,大家都不認識。后有人辨認出,此信似是王玉璽的手跡,便將信交給了王玉璽的父親。
老人思子心切,當即打發次子王玉應按信封上所寫地址前往陜西尋找。王玉應按圖索驥來到陜西,果然找到了王玉璽,得知“王志憲”正是他的化名。王玉應帶回王玉璽的近況,讓妻女和父母懸著的心略感慰藉。但至此后,王家人再未得到過王玉璽的任何音訊。
已經80多歲的王德興提起往事,流著淚對白雪一行人回憶,1959年爺爺臨終前,還囑托他一定要找到失蹤多年的王玉璽。
歲月對于王玉璽的妻子郭黃嬌來說尤為殘酷。丈夫與她共同生活八年后,再沒有回來。她和幼女經公公作主,同三弟一家一起生活。雖然丈夫多年音訊全無,但郭黃嬌堅信他還活著。一年又一年,支撐她的就是等待丈夫回家這個信念。不料,她等到的卻是同樣參加革命的女兒離世的消息。
1936年,王玉璽18歲的女兒王俊良出嫁到馬溝村,經人介紹,她參加了山西犧牲救國同盟會(簡稱“犧盟會”),主要負責婦女兒童工作團的工作。1939年汾西縣城淪陷,抗日民主政府轉移到龍門洼村,犧盟會安排在東角村舉辦一期訓練班。農歷八月十四日,有日軍自東向西,從東角村對面山上向蒲縣方向行進。游擊十二團雖布置了兵力警戒,卻誤以為日軍不過是途經此處,放松了警惕,沒有及時轉移。未料當夜,日軍便在奸細帶領下,包圍了東角村。從睡夢中驚醒的訓練班成員,一面抵抗一面突圍,部分婦救會成員經樓門臺階攀上窯頂,成功突圍。懷有身孕的王俊良最終沒能逃出,她拉響手榴彈與敵人同歸于盡。
女兒的慘死,對郭黃嬌來說更是雪上加霜。她的身體每況愈下,殘存的希望就是丈夫有朝一日能夠回家。
王俊良犧牲的次年,王玉璽的三弟生下了王德興。他的祖父為了給郭黃嬌活下去的希望,也為她晚年著想,便與王德興的父母協商后,將其過繼給大伯母郭黃嬌做了養子。
1966年,時任村干部的王德興外出開會時,偶然打聽到一個消息。有人告訴他,王玉璽曾在徐海東十五軍團七十五師任政委。得到這個信息后,王德興籌備了320元錢,又到縣民政局開具了介紹信,動身前往北京尋找徐海東。但到了北京,他才得知徐將軍已遭批判,不得一見。
經過五十多天的尋訪,王德興在北京終于見到了時任北京軍區司令員陳先瑞,得到了19位與王玉璽一樣在陜甘地區同期參加革命的老同志的姓名和地址。王德興返回家中后,按照名單一一去信,后陸續收到韓先楚將軍等13人的回信,但均回復不知王玉璽其人。
1978年夏,苦守半生的郭黃嬌去世,終年75歲。臨終前,她拉著王德興的手說出自己的心愿,希望在她走后,王德興能按照習俗捏個王玉璽的“米面人”,做個小棺材放進去,和她一起下葬。但王德興沒有同意,他覺得根據年齡判斷,王玉璽有可能還活著,還是等有了確切消息再說。王德興堅信,自己一定能尋找到大伯父的下落。
李妙齋就是王玉璽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據王玉璽的外孫郝文俊回憶,1986年冬天,王德興家走進兩位從甘肅平涼遠道而來的客人。他們是平涼黨史部門的工作人員,為了寫好黨史,查找當年陜甘游擊隊總指揮李妙齋的家世。據他們說,他們在陜西潼關調查時,有一位老人提供了李妙齋的信息。
從此時起,李妙齋的身世之謎才漸漸得以解開,而此時他已離世五十三年!
據潼關的老人回憶,李妙齋原本姓王,是山西人,具體縣名記不大清,但肯定有個“汾”字。據此線索,平涼黨史部門的工作人員專程前往山西汾陽縣查找,卻沒有任何收獲。之后經人提醒,又來到汾西縣。由于此前王德興曾多次委托汾西縣黨史辦代為留意伯父下落,聽聞此事后,縣黨史辦負責人當即建議來人前去王德興家中查問。
王德興提供了他所知道王玉璽的情況,但依他提供的內容,仍無法確定王玉璽就是李妙齋。平涼黨史辦的工作人員又找到當地的馬俊德老人,老人提到當年王家曾收到一封落款 “王志憲”的信。黨史辦工作人員聞聽此言眼前一亮,因為李妙齋有一個化名正是:“王志憲”。
更慶幸的是,王德興手中還保存著一張王玉璽讀書時與他人合拍的照片。不及一張普通郵票大的照片上,青年時代的王玉璽頭戴瓜皮小帽,眉目間透出幾分英武之氣。平涼黨史辦的工作人員向王德興借了照片,立即前往陜北展開調查。
七八天后,他們發來電報,稱在陜北得到最后證實,李妙齋就是王玉璽。同時告知王德興,李妙齋已于1933年犧牲在陜西耀縣照金薛家寨,請王德興向當地民政部門聯系核實。
從1986年10月起,王德興曾先后四次來到陜西。他帶著王玉璽青年時期的照片請當地幾位熟悉李妙齋的老人辨認,老人們看后紛紛表示,這就是當年的李妙齋。
后經當時的耀縣民政部門出具證明材料,1988年秋,汾西縣民政局正式確認了王玉璽的烈士身份。失蹤半個多世紀的王玉璽,至此與陜西耀縣犧牲的烈士李妙齋合二為一。
1988年秋,汾西縣民政局正式落實了王玉璽的烈士身份。李妙齋家也成為汾西縣唯一的父女雙烈士之家。
1994年,王德興的父親去世。安葬父親后,他想到了養母的遺愿,前往照金薛家寨,從伯父墳頭抓了一把土帶回汾西,放在養母墳前,也算遂了她大半生的心愿。
白雪從汾西縣回來后,動情地寫道:王德興老人將尋找伯父的事情當成自己人生的愿望和目標。如果不是老人家輾轉多年的追尋和永不放棄的堅持,李妙齋烈士生前身后事或許會一直是一個謎團。如今,英雄得到正名,李妙齋就是“王玉璽”,“王玉璽”就是李妙齋,先烈的英魂得到慰藉,王家人的心情得以釋懷,老人家更是放下了背負了一生的擔子。老人家的最后心愿,就是希望廣泛宣傳伯父的英雄事跡,大而言之,是為了教育青年一代,小而言之,也可告慰烈士英靈,教育鞭策自家后人。
參與組織“蒿店兵變”
從王玉璽到李妙齋,這位中國革命的先驅者到底經歷了什么?
據目前史料所載,1927年5月,王玉璽告別父母妻女離開家鄉時,發誓混不出個人樣,不回汾西。這年冬月,他與一友人坐船渡過黃河后,在陜北的清澗、綏德靠打零工暫時生活。因為他是當時難得一見的文化人,后經人介紹,在延安加入高雙成部隊,剛開始在混成旅司令部手槍隊當士兵,因為識文斷字會計算,很快就升任司務長。此時王玉璽已在不同階段分別使用了王志憲、王之憲、王橋山、李華峰等化名。同部有一位名為馬濟仁的連長是潛伏的中共黨員,在他的影響和發展下,王玉璽于192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并按黨組織的安排,作為潛伏人員留在高雙成部隊秘密從事兵運工作。
從1928年到1930年間,在馮玉祥、閻錫山聯合討伐蔣介石之時,王玉璽任馮玉祥部第八方面軍總司令鄧寶珊的警衛營長。討伐失敗后,他隨鄧寶珊到了西安。
1932年2月,鄧寶珊到蘭州任國民黨西安綏靖公署駐甘肅行署主任兼新一軍軍長,王玉璽也隨之到了蘭州,任干部補習隊隊長。9月,蔣介石同意撥給鄧寶珊800支德國造步槍、200支駁殼槍及一批彈藥,計劃于當月下旬運抵平涼。為了把這批武器彈藥安全運到蘭州,鄧寶珊派行署干部補習隊260多名官兵到平涼接運。中共陜西省委得此消息后,決定奪取這批武器彈藥,以擴大陜甘紅軍的實力,遂派省委常委兼陜甘游擊隊政委李艮和周志學二人前去平涼具體指導這次行動。
此時化名為李華峰的王玉璽已是西安綏靖公署駐甘肅行署干部補習隊的中共地下黨組織負責人。李艮在平涼找到中共隴東軍特委書記劉杰三、中共陜西省委軍委委員陳云樵和李華峰等人,共同研究奪取武器方案。9月16日,干部補習隊從蘭州出發,25日到達平涼,休整了3天。按當時分析的情況,前來平涼接運槍支彈藥的干部補習隊260名官兵里,中共地下黨組織控制了一半,全部掌握在李華峰手中,所以決不能失去這次奪取武器的機會。但李艮等與中共隴東特委研究認為,平涼是國民黨隴東地區的政治、軍事、經濟和文化中心,又是西蘭公路必經的交通要道,在這里組織兵變危險性大,決定將兵變地點選擇在平涼以西六盤山下的固原縣蒿店鎮。同時決定,李艮為行動總指揮,劉杰三留守平涼接應。
為什么會選擇蒿店?因為這個小鎮是西蘭公路上的交通要沖,西距一夫阻關、萬人難克的三關口三里多路,南側為高山峻嶺,北側為涇河,山大溝深,地勢險要,行軍作戰便于隱蔽,沿北山可以直通陜北,位置、地形對兵變十分有利。李艮、李華峰、周志學、陳云樵等經過認真策劃部署,決定由李華峰指揮,避敵重兵,在蒿店舉事,以士兵隊九個班戰時建制,分班負責,相互策應,形成骨干力量;發起兵變后由陳云樵率一部控制分化軍官隊,爭取愿意革命者隨隊同行;士兵隊大部負責控制隊部,應急敵變;爭取槍械武器后,立即撤離戰場,進入固原東山,安全把士兵隊全部學員帶到陜北。
10月下旬,干部補習隊從平涼接到槍支彈藥,沿西蘭公路返回,28日晚抵達蒿店鎮宿營。士兵隊住在西街,軍官隊住在街東頭,隊長楚則先和教育主任姚亮等隊部人員住在軍官隊一側。根據當日的宿營情況,李艮等決定晚上11點部隊全部休息后開始行動。李艮、李華峰對兵變的過程進行了具體部署,然后各自分頭行動。
李華峰在士兵隊進行具體部署后,士兵隊的共產黨員全部壓好子彈,和衣而睡,躺在床上等待行動的命令。就在李艮、李華峰、周志學等準備按預定時間行動時,蒿店河里幾只狗咬仗,哨兵誤以為被敵發覺,遂向李華峰報告。李艮、李華峰決定提前行動,帶領士兵隊中共黨員和積極分子34人攜45支槍渡涇河,撤上太白山。當兵變隊伍撤出蒿店后,才覺得判斷有誤,但已來不及按原計劃執行了。由于李華峰帶領士兵隊提前行動,陳云樵聯系不上,無法行動,就留在了軍官隊,后歷盡艱辛,于1933年返回中共陜西省委。在暴動人員撤出蒿店后,為了防止敵人追擊,留下共產黨員李特生、蘇冠英同志率6名戰士上山壓卡,掩護部隊前進。結果這8人和前邊的部隊失去聯系,便化裝成老百姓返回中共隴東軍特委。
這次武裝兵變,在中共黨史中被稱為“蒿店兵變”。這是土地革命戰爭時期,中國共產黨在固原地區開展的較早一次有規模、有計劃的革命活動,也是在固原地區打響的武裝反抗國民黨第一槍。
“蒿店兵變”最后撤出蒿店的26人成立了“中國工農紅軍陜甘游擊隊第七支隊”,李艮任政治委員,李華峰任隊長。部隊向甘肅寧縣盤克塬靠近。10月31日,游擊隊轉移到石家溝口(彭陽縣境內),召開群眾大會,宣傳紅軍的政策,書寫打倒土豪劣紳的標語口號,還斗爭了地主,給當地群眾留下了較好的印象。
由于李艮、李華峰、周志學率領的26名紅軍戰士大部分是剛剛走上革命道路的青年學生,不習慣游擊生活,缺乏斗爭經驗,軍事素質較差,加之彈藥消耗嚴重,補給困難,一些不堅定分子逐漸逃跑,周志學也在戰斗中英勇犧牲,最后只剩下李艮、李華峰、竇文德、武世英、蘇士杰5名黨員,繼續堅持斗爭。在極端困難的情況下,中共隴東軍特委將他們接到平涼。
在鄧寶珊下令通緝李華峰、竇文德后,兩人離開了平涼。李艮回到中共陜西省委后,在陜南籌建紅二十九軍時不幸犧牲。經中共隴東軍特委聯絡,李華峰化裝成趕驢的腳戶赴陜甘邊區,參加了謝子長、劉志丹、閻紅彥、吳岱峰等領導的中國工農紅軍陜甘游擊隊。
從此時起,王玉璽開始化名李妙齋。
組建芋園游擊隊
中國共產黨早期選擇革命的地方,都屬于比較偏遠且交通極為不便的地方,距離照金鎮13公里的芋園村也不例外。
從秀房溝溝口前行約3公里,有一條溝壑與田峪川相交錯,便是白石崖溝。這條溝西北與薛家寨相連進入縱深地帶,又相隔兩個村,就是前、后芋園村。村子外是黨家山的余脈,自北向南,嵯峨綿延。坳地四面環山,周圍林木茂盛。山坡上散落著一處處屋舍,面前鋪展著一片片田野。
尋找芋園游擊隊的舊址,需要村民的指引。爬上一道山坡,在后芋園山崗上有處窯院,里面坐落著兩孔修復好的窯洞,墻上懸掛著“芋園游擊隊駐地舊址”的牌匾。站在這里放眼望去,一條大路從白石崖盤旋而上,翻過山梁,下一道坡,便是欄干川。經欄干川,可以抵達瑤峪一帶,這是照金通往香山的一條最為便捷的道路。
民國十八年,關中大旱,加上風災、雹災、蟲災、瘟災、水災、火災、兵匪之災交相肆虐,八百里秦川赤野千里,餓殍遍野。來自關中及河南、山西、山東、四川等地的諸多難民落腳芋園,原來只有十來戶人家的小山村,一下子擴大到數十戶。
據中共陜西省委黨史研究室與甘肅省委黨史研究室編寫《陜甘邊革命根據地》一書所載,中共中央于1932年4月20日作出《關于陜甘游擊隊的工作及創造陜甘邊新蘇區的決議》,批準陜西組建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六軍四十一師。6月初,中共陜西省委作出《關于創造陜甘邊新蘇區與游擊隊工作的決議》,提出了開展游擊戰爭、創造新的紅軍和陜甘邊根據地的三大任務。6月26日,中共中央在上海召開的北方六省委代表會議通過了《開展游擊運動與創造北方新蘇區的決議》,強調北方黨的基本任務是創造與發展陜甘邊新蘇區,正式組建紅二十六軍并鍛煉成為一支強有力的紅軍。8月25日,中共陜西省委作出《關于帝國主義國民黨四次“圍剿”與創造陜甘邊新蘇區及紅二十六軍決議案》,要求創造紅二十六軍,并立即建立一個團。
其實早在1932年春,劉志丹、謝子長率領紅軍陜甘游擊隊已首次進入照金。當時適逢元宵節,游擊隊趁街頭鬧社火之際,將當地民團包圍繳械。此后,便多次在照金周邊宣傳革命道理,發動群眾,打土豪,分田地,傳播革命火種,拉開了創建照金蘇區的序幕。
這年9月12日,陜甘游擊隊襲擊照金獲勝,擊斃國民黨富平、同官、耀縣三縣民團總指揮黨謝芳,殲敵400余名。10月,閻紅彥率領的陜甘游擊隊第五支隊來到照金,智取照金民團老巢后溝寨子。
此時,李妙齋擔任陜甘游擊隊一個大隊的政委,工作經驗豐富,尤其擅長做群眾工作。他跟隨劉志丹、謝子長輾轉旬邑清水原、三原武字區和耀縣照金鎮芋園村一帶,宣傳土地革命,開展游擊戰爭。劉志丹從創建革命根據地的長遠目標著想,遂安排熟悉照金一帶情況的習仲勛和擅長群眾工作的李妙齋留在芋園一帶,深入鄉村農戶,廣泛發動群眾,為建立農民聯合會和農民游擊隊作準備。
這年秋天,芋園村的山西災民韓天成家里突然來了一位操著山西口音的攬工的木匠,可惜那年頭家家沒閑錢打家具,木匠只能以做木工零活糊口。閑暇時,木匠總愛在村子的打麥場上和小孩子們玩,他拿著一副有動物圖案的撲克牌,好奇心驅使孩子們總是圍著他。通過和這些孩子們溝通交流,他很快就弄清了整個村莊的基本情況。
這個木匠就是李妙齋。據照金紀念館提供的資料顯示,李妙齋通過與孩子們玩撲克牌,知道了方保長家的住處,還掌握了方保長家的許多情報。
在一個漆黑的夜晚,李妙齋帶領游擊隊員秘密潛入方保長家,將欺壓百姓的方保長捆綁后押往薛家寨。方保長家里為了贖人,就向紅軍和游擊隊交付了大量的糧食和物資。通過這種打擊土豪的方式,一方面解決了紅軍的物資緊缺問題,另一方面為窮苦百姓分到了救命糧,激發了群眾革命的積極性。
通過走村串戶與村民們接觸,李妙齋還發現芋園村隱蔽在一個山坳里,只要在村后的山巒上設崗,就可以掌握周邊的一切情況。另外,這里白石崖溝的黑石崖下的萬人洞和欄干川的牛窯洞、佛爺洞,都是可隱身的據點,易守難攻。
經過李妙齋大量、扎實、細致的群眾工作,芋園村老百姓的革命覺悟提高很快,這里就成了照金地區最早“鬧紅”的地方,也成為陜甘游擊隊休整的營地。
在貧苦群眾覺悟不斷提高的基礎上,李妙齋秘密發展了鄧允乾、鄧克勤、王金海、韓天成、潘世珍等人入黨,成立了芋園村黨支部。他還組織韓天成、韓歪、韓黑子、鄧克勤、何乾富、黃登文、田德發等人秘密打造馬刀長矛等武器,購買槍械彈藥,組建起40余人的芋園游擊隊,由照金白溝村人鄧克勤任隊長,李妙齋任政委,這也是照金地區第一支農民游擊隊。
游擊隊成立后首戰川口,目標是打擊地主護院武裝。首戰告捷,繳獲部分武器彈藥,大大激勵了游擊隊員的士氣。隨后又襲擊香山堡,智擒敵保長,處決敵密探,攻打孫家山、張家山、龍家寨、兔兒梁土匪,并占領兔兒梁、龍家寨險關要隘,使照金地區的眾多守山土匪失去了巢穴,無處藏身。
針對這些無統一組織、無政治目的,攔路勒票、禍害百姓的土匪,其成員大多為受苦較深、生活無路的窮苦群眾,或因躲債上山,或因逃避官府追捕鋌而走險的種種情況,李妙齋發動游擊隊員對他們開展革命教育,經考查后收編成為游擊隊員。這樣,既消除了土匪對百姓的禍害,也使照金地區的革命武裝不斷發展壯大。
習仲勛和程雙印、第五伯昌一起,率特務隊與李妙齋組織的游擊隊并肩戰斗在芋園一帶。周冬至與李妙齋結識后,也參加了芋園游擊隊的創建工作,并擔任政治保衛隊指導員。他們一起組織發動群眾建立各種農民聯合會、婦女聯合會、赤衛隊、少年隊等群眾組織。一時間,香山、芋園、照金等農民游擊隊聲威大振,敵民團十分震驚。
芋園游擊隊成立后,李妙齋組織附近村莊數千名群眾,選舉成立了分糧委員會,進行了大規模的分糧斗爭,有力地調動了當地群眾的革命積極性,擴大了共產黨的影響力,為開辟陜甘邊革命根據地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創建以照金為中心的陜甘邊革命根據地
1932年12月24日,陜甘紅軍游擊隊到達宜君(今旬邑)轉角鎮,根據中共中央和陜西省委命令,宣布正式改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第二十六軍第二團,團長王世泰,政委由杜衡兼任,參謀長鄭毅,政治處處長劉志丹。對于這樣一支年輕的革命部隊來說,建立鞏固的根據地至關重要。芋園村所處的地理位置,讓李妙齋將目光投向一山之隔的薛家寨。
據老紅軍戰士田德發回憶,1932年冬天,芋園村人朱吉祥參加了芋園游擊隊,告訴李妙齋,自家曾在照金薛家寨的巖洞里供奉神像,那里地勢險要,是個屯兵駐守的好地方。李妙齋隨即帶領朱吉祥、王金海、田德發等20多名游擊隊員首次登上海拔1600多米的薛家寨查看地形。
薛家寨地處橋山山脈南端,重巒疊嶂,密林如海,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崖,東南西三面都是懸崖絕壁,石峰千仞,地勢雄奇,僅有北部可以通行,軍事上易守難攻,傳說曾是薛剛反唐時屯兵之所。得到李妙齋對于薛家寨總體情況的匯報后,紅二十六軍黨委決定派其負責薛家寨后方基地建設。
接命令后,李妙齋帶領游擊隊員登上薛家寨,他動員照金附近的老百姓與游擊隊隊員一起對薛家寨進行修整和加固。據時任秀房溝農會主任楊玉財回憶,薛家寨上有5個寨洞,洞里十分寬大,擺在一條山梁上,其中互相能通的有4個寨洞,以四號洞最為險要。紅軍上寨后,便開始了山寨建設。首先加固了前哨門、后哨門(也叫北哨門),筑了碉堡,設崗放哨。接著,從三號寨洞開始,給一二三寨洞打堞墻。群眾熱情很高,來了很多人。遠處不少群眾也參加了這項工作。李妙齋還讓人加固黨家山、雞兒架等哨卡。在哨卡周圍鋪設了大量的地雷、滾石壘等,在哨卡之間修筑了便道。
隨后,紅二十六軍和游擊隊總部、照金根據地黨政機關和后勤部門都遷到薛家寨。薛家寨設立了修械廠、被服廠、紅軍醫院和倉庫。周冬至一度擔任紅二十六軍后方筑路總指揮,帶領群眾修筑了通往薛家寨山上的道路。
據陜甘革命根據地創建人之一的張秀山回憶,1932年12月18日,中共陜西省委派杜衡到照金香山一帶找到紅軍游擊隊,擔任即將改編的紅二十六軍政委。12月26日,紅二十六軍二團按預定部署,奇襲焦家坪民團。隨后轉戰到照金香山一帶,發動群眾,開展分糧斗爭。張秀山認為,香山分糧斗爭是正確的,它在群眾生死攸關之際,給群眾送去了“救命糧”,送去了共產黨對群眾的深情,并為群眾指出了為生存而斗爭的革命道路。
但由于杜衡的極左路線,1933年1月,李妙齋差點遇險。按劉志丹與大多數人的意見,紅軍對于愿意合作或者保持中立的民團,都盡量和平共處。據張秀山回憶,當時李妙齋被派往廟灣與夏玉山(夏老么)談判。夏老么民團實力較強,且在廟灣經營多年,明碉暗堡,戒備森嚴,但與我軍有一定聯系,還通過他買過幾批彈藥物資。這次派李妙齋前去談判,談得十分成功。雙方約定兩家繼續交朋友,互不侵犯,互通情報、互行方便。應當說,在當時條件下訂立這個協議,對我方機動作戰是十分有利的。劉志丹對李妙齋風趣地說:“你回來啦?我們正準備給你開個小小的追悼會呢!”劉志丹的意思是,李妙齋去廟灣時,正當我軍突襲焦家坪,他擔心夏老么翻臉無情、威脅李妙齋的生命。見到李妙齋安全歸來,談得又很成功,就高興地開起玩笑來。
當時,杜衡不顧劉志丹等人堅決反對,也不顧及李妙齋的安危,強行違背協議,令紅軍攻打廟灣,結果不僅沒有消滅夏老么民團,反而使紅軍損失嚴重,還招致夏老么民團對根據地的瘋狂報復,從此成了紅軍的勁敵。
據陜甘革命根據地另一位創建者之一的王世泰回憶,廟灣失利后,紅二團返回照金休整。2月4日,敵騎兵團、特務團各一營,協同廟灣民團,分三路包圍紅二團駐地上芋園和下芋園。紅二團被迫進行抗擊。敵人火力很強,步槍、機槍、迫擊炮彈,像雨點似地射來,眼看戰士們一個個倒下,我方當即決定邊打邊向山上撤退。不料后路又被夏老幺民團截斷,形勢相當危急。幸好渭北游擊隊趕到,及時阻擊夏老幺部隊,使紅二團順利地沖出合圍,隨即轉至旬邑、正寧、寧縣一帶游擊。
3月3日,紅二團返回照金,杜衡離開部隊回了省委機關。
在當時困難的局勢下,紅二團被迫北撤,李妙齋留守照金。他以紅二十六軍特派員的身份,救治傷病員,建黨、建政、擴紅,很快建立了6個農聯分會和7個游擊支隊,不但抗擊了敵人的“圍剿”,而且對推動照金蘇區的革命形勢由低潮發展到高潮,起了重大作用。
當時的薛家寨一帶還是無法提供紅軍大部隊所需的給養和后勤,加上當時國民政府趁機加緊經濟封鎖,想從經濟上扼殺根據地,李妙齋就號召紅軍戰士開荒種地、養豬養羊。
據照金當地人南支芳回憶,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初,紅軍剛上寨子時,生活非常艱苦,常常是靠打仗搞回來一點糧食維持生活。搞回來的糧食各種各樣,有面粉、有小麥、有黑豆、有苞谷。有面粉時,部隊的伙食稍好些,面粉吃完了,就煮黑豆、苞谷吃。看到紅軍生活艱苦,南支芳家主動承擔了為部隊磨面的差事。李妙齋還組織當地群眾在亭子溝建立了集市,主要交易糧食和蔬菜。在集市上,紅軍不光堅持公買公賣的原則,還堅持“要先讓群眾買”的規定,很受群眾歡迎。而且每次快散集時,李妙齋便把剩余的糧食蔬菜全部買下。這一時期,也正是照金根據地形勢發展最好的時期。
經過李妙齋和蘇區軍民的不懈努力,一個完整的軍事堡壘形成,陜甘邊區黨、政、軍機關及后勤部門順利遷往薛家寨。薛家寨成為紅二十六軍和各游擊隊的后方基地,成為紅軍的大本營和指揮中心。
黨、政、軍機關的建立,標志著以照金為中心的陜甘邊革命根據地建立,李妙齋是根據地的重要創始人之一。
1933年3月,照金、旬邑等游擊隊在薛家寨成立陜甘邊游擊隊總指揮部,統一領導耀縣、旬邑、宜君等地游擊隊,李妙齋任總指揮,習仲勛任政委,隊伍有1000多人,主要任務是保衛根據地,鞏固大后方。薛家寨成為照金蘇區的政治、軍事、經濟中心。
按照中共陜西省委和中共陜甘邊特委關于土地革命的指示,在照金蘇區實行土地改革。李妙齋深入到群眾中開展宣傳組織工作,建立了以薛家寨為中心的24個農民協會,成立了24個村農會和村婦聯、兒童團、赤衛隊,廢除了國民政府設置的保甲制度和地租、債務,肅清了敵特分子,群眾的革命熱情空前高漲。照金蘇區迅速擴大,形成了以照金為中心,橫跨當時耀縣、淳化、宜君、同官五縣,面積2500平方公里,人口4萬的蘇區。在鼎盛時期,紅色武裝割據區域擴展到陜甘兩省14個縣,面積數萬平方公里。
保衛薛家寨的遇難者
從薛家寨一號到四號寨,必經李妙齋烈士墓。李妙齋烈士墓旁邊還埋葬著與他一起犧牲的警衛員武功同志。“這警衛員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是武功縣人,埋葬的時候就叫了武功。”守護烈士墓的保安介紹說。
照金紀念館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保衛薛家寨有兩次戰斗,李妙齋是在第一次戰斗中犧牲的。
1933年8月14日,中共陜甘邊特委在照金陳家坡召開會議之后,照金蘇區得到鞏固發展,紅軍迅速壯大,引起國民黨當局的重視。9月,照金蘇區紅軍主力北上作戰,國民黨劉文伯部趁機匯合耀縣夏老幺及淳化、旬邑、正寧、宜君、同官等縣民團千余人向照金蘇區發難。
1933年9月21日清早,國民黨地方民團和廟灣、柳林、瑤曲、稠桑以及照金的反動武裝,在夏老幺的指揮下,糾集民團近千人,從黑田峪、雞架山、后溝巴、南趟四面偷襲薛家寨。據當時在薛家寨軍械修理所負責槍支修理工作的桂生芳回憶,當時紅軍主力在外線作戰,根據地僅有李妙齋、張秀山率領的特務隊。敵人進攻的這一天,特務隊也沒在寨子,他們到三四十里外的老爺嶺作戰。于是,對付這千余名民團進攻的作戰任務就落在了修械所、被服廠、紅軍醫院及后勤人員等一百多人的肩上。
桂生芳在回憶中寫到,那天早上八九點鐘時,敵人從后梁攻上來,我們立即全部武裝起來,投入了緊張的戰斗。這一天雨雪交加,從早晨一直打到晚上,戰斗非常艱苦。我們用自己制造的手榴彈、地雷炸得敵人尸橫遍野。特別是地雷戰,把敵人炸死了不計其數,整個后梁淹沒在一片火海之中。李妙齋、張秀山帶領特務隊在黑田峪、老爺嶺和敵人作戰后,下午又到秀房溝和敵人接火,戰斗結束后,又趕回后梁支援我們。
與李妙齋當日一起戰斗的張秀山后來回憶,我軍主力在旬邑接連取勝之時,國民黨的1個正規團,4個縣民團向我照金蘇區發起瘋狂“圍剿”。為了粉碎敵軍“圍剿”,李妙齋和我帶領游擊隊主力到高山槐、老爺嶺地區與敵軍作戰,將敵人打退了。
9月21日拂曉,李妙齋和張秀山率領部隊回到秀房溝。突然,哨兵發現從黑田峪方向偷偷摸摸地冒出了一股敵人,游擊隊立即又投入戰斗。經過激戰,又將敵人擊退。這時,薛家寨山上忽然槍聲大作。原來,敵人從后溝向薛家寨發起猛攻。當時,天降大雨,道路泥濘,李妙齋和張秀山率領的游擊隊顧不得饑餓疲勞,冒雨奔向山寨。寨上只留了一個政治保衛隊,剩下的是修械所、紅軍醫院、被服廠的工人、醫護人員。他們紛紛拿起武器,跑到各個哨位阻擊敵人。敵人攻勢雖猛,但我軍毫不示弱,用自己制造的麻辮炸彈和土地雷,打得敵人鬼哭狼嚎,尸橫遍野。李妙齋、張秀山帶隊趕到山寨,看到守寨同志打得痛快淋漓,立即將部隊散開,加強各哨位的阻擊火力。戰斗進行到下午,敵人不支,開始潰退。但是,狡猾的敵人在樹林里埋伏了幾個射手。李妙齋想乘勝追擊,就走出北哨門的堞墻。當他剛要吹響哨子集合部隊時,卻被埋伏在樹林里的柳林民團蕭振山部的幾個狙擊手冷槍打中,倒在了距后哨門一百多米的一號寨子北坡的樺樹峁上。
李妙齋犧牲時年僅30歲,根據地的軍民十分悲痛。黑田峪村的村民祁振海自愿捐出家里的兩口棺材,由楊生財和馮夏、馮勞、李福奎幾個人,把李妙齋和與他一起犧牲的警衛員武功掩埋在距離他們犧牲地不遠的北坡上。
薛家寨第二次保衛戰失敗后,攻上山的敵軍扒開了李妙齋和武功的墳墓。棺木露在外邊,風吹雨打。在一個風雪交加的晚上,楊玉財與當地群眾數人偷偷上了寨子,將被破壞的李妙齋與武功的墳墓重新修好。
此后每到李妙齋忌日,當地群眾都要自發地前去為烈士掃墓,一直延續至今。
(本文部分圖片由照金紀念館提供,特別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