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婧

《同意》
作者: (法) 瓦內莎·斯普林格拉
譯者:李溪月
出版社:文匯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3年2月8日
一本書可以改變什么?
這是一本關于創傷、省思、反擊的回憶錄。
這是一場以寫作對抗性掠食者、言說塵封真相的勝利。
2020年,法國出版人瓦內莎·斯普林格拉的作品《同意》掀起巨大聲浪,推動法國政府在2021年通過將性同意年齡定為15歲的法案,彌補此前法律空白。如今,《同意》已被翻譯為29種語言,在世界范圍內受到廣泛關注。
2023年2月,《同意》在中國出版,被稱為“法版《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同是熱愛文學的女性,同是被年長者引誘后深陷入畸形關系,瓦內莎以冷靜的筆調剖析自我和過往,坦誠書寫三十年前的傷痛、三十年來的思索。
文學能作為赦免一切的借口嗎?藝術可以凌駕于一切社會道德評判之上嗎?精英階層就是“例外”嗎?有了雙方“同意”的證據,這樣的關系就可以安然存在,性掠食者就可以不受懲罰嗎?瓦內莎勇敢言說、挑戰權威的勇氣,也鼓舞著更多有相似遭遇的受害者。
瓦內莎的童年并不幸福。
青春期敏感、孤獨、缺乏家庭關懷的她,在十三歲那年的一次晚宴上,被年長自己三十六歲的著名作家加布里埃爾·馬茨涅夫吸引,也不幸成為了被他選中的獵物。
馬茨涅夫步步為營,先制造偶遇,再書信往來,最后相約見面,不諳世事的瓦內莎很快便墜入了他的圈套。“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有權利和自由去愛任何她想愛的人。我很清楚地明白了這一點。更何況,我的存在能夠成就藝術。”以自由、愛、藝術之名,年少的瓦內莎對這段關系的合理性深信不疑。
在與馬茨涅夫相處的過程中,瓦內莎意識到自我正在被剝奪。疏遠了朋友、家庭的她只能更加依賴馬茨涅夫,而看似無害的、隱性的精神控制在這段關系中也如影隨形,馬茨涅夫對瓦內莎飲食、身材、外貌有著嚴格要求,還有意干預瓦內莎的思想。
馬茨涅夫不斷重復他們的故事是獨一無二的、崇高的,他的獵物卻不止瓦內莎一人,還有許多十四五歲的女孩正在被欺騙、侵犯。十五歲的瓦內莎意識到這場“愛情”的本質是謊言和欺騙,她選擇逃離,向馬茨涅夫寫信提出分手。
回歸正常生活、恢復名聲并不容易。更糟糕的是,在瓦內莎十六歲至二十五歲期間,馬茨涅夫創作的以她為原型的小說、與她相關的日記和書信集一直在出版,瓦內莎不斷被人認出,且無力辯駁。瓦內莎成了一個馬茲涅夫筆下的虛構人物,真相被抹去、重寫、修改。她也因此患上了精神疾病,多年來一直與之戰斗。
透視這段關系,權力的傾軋與無力反抗,如此不對等,如此殘酷。無恥的性掠食者馬茨涅夫占據信任和權力高地,侵占不諳世事的少男少女的青春和身體,再把這樣的關系美化為“愛情”寫進書中,名利雙收。
而在受害者心中,還有更為復雜的糾結與痛苦。傷痛真實存在且難以愈合,受害者卻無法徹底將自己定義為“受害者”——“我”沒有拒絕,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莫非“我”是一個自作自受、心甘情愿的同謀?
瓦內莎在書中指出,“然而我沒有意識到,問題的根本從一開始就不在這里。應該接受拷問的不是我,而是他。”但值得我們進一步深思的是,是什么導致了受害者歸罪于己的心理?是什么造成了幾乎眾聲其喑的可怕沉默?
上世紀70年代,人們試圖以道德解放和性革命的名義捍衛所有人享受身體愉悅的權利。禁止青少年發生性行為也變為了一種壓迫,將性局限于相同年齡階層的人也成為了一種不平等。
1977年,法國媒體《世界報》曾刊出一封名為《關于一場庭審》的公開信,主張將成年人與未成年人發生性關系的行為無罪化。這封信得到了諸多左派知名學者、作家的支持,包括羅蘭·巴特、吉爾·德勒茲、西蒙娜·波伏娃、讓-保羅·薩特等人。2013年,馬茨涅夫承認自己是這封信的發起者和起草者,并表示征集簽名時只有瑪格麗特·杜拉斯、米歇爾·福柯等極少數人拒絕。
在主張反抗一切禁錮、反抗一切壓迫的浪潮下,“禁止”被禁止了;究竟是保護未成年人享受性的權利,還是保護那些受指控的成年人,這一問題也被遮蔽和混淆了。
在失控、盲目的狀態下,發聲者寥寥。1990年,馬茨涅夫參加一檔節目,為其最新出版的一卷私密日記辯護。現場只有一位名叫丹尼斯·蓬巴蒂耶的加拿大女作家公開表達對馬茨涅夫的鄙夷和憤怒,孤身一人反對整個時代對這種行為的縱容。
瓦內莎在書中自稱是“一個在1968年五月風暴中成長起來的女權主義者的女兒”,瓦內莎母親為何不加阻攔,也就有跡可循。在“五月風暴”這場轟轟烈烈的群眾運動中,興起了影響空前的法國新女權運動,提出了擺脫“第二性”和“他者”地位、實現真正兩性平等等主張。獨身的瓦內莎母親或許想以馬茨涅夫填補家庭中父親角色的缺位,或許在大環境影響下錯將瓦內莎視為與馬茨涅夫平等、獨立的個體,或許二者兼有,總之在猶豫、懷疑后,終究選擇放任。
法律長期以來在未成年人“性同意”領域的曖昧,亦是幫兇。法國法律禁止成年人與十五歲以下的未成年人發生性關系,但也保留了十五歲以下未成年人同意接受性行為的可能,為受指控者脫罪留下可乘之機。尤其當其中一方是精英階層的某個代表、是才華橫溢的藝術家,更獲得了格外的寬容。馬茨涅夫因此得以一直出版私密日記和書信,而無人在意那些處于弱勢地位的男孩、女孩所遭受的精神傷痛。
模糊的“同意”,終成了馬茨涅夫們的擋箭牌,成了失職父母們擺脫責任的借口,成了瓦內莎們走不出的困局。盡管距離種種浪潮風起云涌的70年代已有數十年,對“性同意”的曲解、誤解乃至完全不了解等問題,依然存在。
“性同意”指的是參與者之間明確的、自愿的、有清醒意識前提下自愿參與、可撤銷的性行為協議,在我國,性同意最低年齡是十四歲。“性同意”的根本,是尊重和平等。但仍有相當多的人認為,只要一方沒有明確表達拒絕,就可認為是“同意”,是欲擒故縱、欲拒還迎。在公眾輿論平臺,如有受害者實名舉報侵犯者,“一定是你先主動的”“誰叫你穿成這樣勾引別人”“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等評論一定不會缺席。
社會對性的禁忌感,亦迫使受害者選擇沉默。《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中有一段令人心痛的文字:“強暴一個女生,全世界都覺得是她自己的錯,連她都覺得是自己的錯。罪惡感又會把她趕回他身邊。”鋪天蓋地的“受害者有罪論”,使得受害者不會敢于發聲,不會選擇控訴罪人。令人欣慰的是,日本首位公開長相和姓名控訴性侵的伊藤詩織、助推法國通過“性同意”法案的瓦內莎……越來越多人挺身而出,不再壓抑自我、不再讓渡權利,以實際行動改善我們的生存環境。
寫作讓瓦內莎奪回了自己的聲音,作為一個主體,勇敢言說真相。《同意》的出版,刺穿了馬茨涅夫的粉飾,打破了幾十年來令人心驚的沉默。這場漫長的抗爭,只為告訴公眾:成年人和未達到性同意年齡的未成年人發生性關系應當受到譴責,也會遭到法律的懲罰。蝴蝶振翅,《同意》引起法國社會對“性同意”和未成年人保護的廣泛討論和關注,推動2021年法國政府通過了將性同意年齡定為十五歲的法案。
瓦內莎勝利了。囚禁她的書籍和文字,終成為刺向不公的利器。
多年來,馬茨涅夫占據著言說的優勢,他可以肆意用文字美化惡行,用虛構抹殺真相,用地位封鎖異議。他也一次又一次以騷擾及宣揚瓦內莎隱私等方式確認對她的掌控依然存在。也一如他所料,在瓦內莎之前沒有任何女性通過寫作糾正被他扭曲的“美妙的性啟蒙故事”。
父權制籠罩了一整套知識、話語體系,瓦內莎的寫作,乃至女性寫作,正是為跳出“被敘述”困境所做的有益努力,將自己真實的經驗、思考付諸文字,以共情之力與他者和世界對話。女性寫作的獨特性,在于以女性視角觀照世界。閱讀《同意》,能讀到與納博科夫名作《洛麗塔》截然不同的聲調。同是對戀童癖心理的書寫,《洛麗塔》呈現了折磨亨伯特一生的病態激情;瓦內莎則冷靜中不失細膩,以女性受害者的視角沉潛入這段傷痛記憶,剖析了戀童心理的機制,寫下自己對此的認識,富有思辨力度。
在瓦內莎的寫作中,“我”不是隱沒于事件后無形的敘述者。閱讀這本書,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思考創傷、反思時代、有社會關懷的女性,她的寫作本身,也參與到了歷史進程之中。這無疑彰顯了女性寫作深具的力量和可能性,也鼓舞更多女性拿起筆來,言說自己的故事。

令人動容的是,瓦內莎在文末書寫了一段珍貴的女性情誼。二十一歲那年,她偶遇馬茨涅夫曾經的情人之一,娜塔莉。相似的成長經歷、痛苦遭遇以及迫切吐露真心的渴望,讓曾是“競爭對手”的兩個女孩,如今同仇敵愾、并肩而立。分別時,她們沒有交換聯系方式,而是緊緊擁抱在一起,祝福彼此一切順利。從瓦內莎和娜塔莉,到全世界無數個“她”,“她們”和“我們”本就是共同體。
這份情誼與力量,在于言說和傾聽,在于看見彼此、心心相印。
瓦內莎的經歷也激勵著越來越多的受害者勇敢發聲,千年暗室,一燈則明。
(作者系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女性好書榜”團隊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