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柱智
武漢大學,湖北 武漢 430072
二十一世紀以來,中國逐步邁入老齡化社會。“十四五”時期,黨中央把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上升為國家戰略,以加快完善社會保障、養老服務、健康支撐等三大體系為重點。農村是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的關鍵,尤其是在中西部地區。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2020 年我國農村60 周歲及以上人口比重為23.81%,比城鎮高出7.99%[1]。如何積極應對農村人口老齡化成為重大現實問題。
相較于城鎮,農村人口老齡化呈現出三個特征:第一,人口流動加劇了農村人口老齡化,出現城鄉倒置現象。城鎮化背景下,農村青壯年勞動力大量流向城鎮,村莊人口老齡化和“空心化”程度加劇。第二,收入及保障有限促使農村呈現出更嚴重的“未富先老”特征。根據國家統計數據,2021年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13 726元,約為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5 946元的1/2[2]。目前在城鎮養老等各項社會保險中,農民工參保率較之于城市本地勞動力來說依舊偏低[3],進一步拉大了城鄉收入差距。第三,農村正面臨高齡化、空巢化并存的困局。2020 年,我國農村高齡老年人口達到1 670 萬人,占農村人口總數的3.3%[4]?;谟媱澤叩膱绦?,“少子型老齡化”正成為無法避免的現實情況。受城鎮化進程影響,當前部分農村地區空巢老人比例甚至超過70%,面臨居家養老的生活不便與安全風險[5]。
面對農村人口老齡化的嚴峻形勢,積極應對農村人口老齡化成為重中之重,農村互助養老模式在此背景下為國家所重視?;ブB老發源于河北肥鄉縣的“互助幸福院”。2011 年,國務院公布的《社會養老服務體系建設規劃(2011-2015年)》首次提出要探索新型農村互助養老模式,此后得到國家持續重視。2021 年11 月,《關于加強新時代老齡工作的意見》中指出,鼓勵以村級鄰里互助點、農村幸福院為依托,發展互助式養老服務。2022 年2 月,國務院印發《“十四五”國家老齡事業發展和養老服務體系規劃》,強調要以村級鄰里互助點、農村幸福院等為依托,構建農村互助式養老服務網絡。2023 年中央一號文件同樣指出要推廣日間照料、互助養老、探訪關愛、老年食堂等養老服務。
圍繞農村互助養老,當前學界研究主要形成以下幾種進路:其一,立足于農村老年人的養老需求,分析互助養老模式的福利供給優勢。依托村社和土地,互助養老能夠低成本滿足低齡老人的精神需求、高齡失能老人的照料需求[6]。除此之外,還包括農村老人的空間需求、娛樂需求、照料需求[7]。老年自組織能夠再造集體活動空間、重構社會支持系統、激活主體參與熱情、再續人生社會價值[8]。其二,將互助養老和鄉村治理聯系,強調其對鄉村建設、基層治理的作用。基于資源輸入、村莊本位、組織動員和文化導向等機制,互助養老不僅增進了老年人群體福利,其正向功能還輻射至整個村莊社會[9]。不僅如此,互助養老以老年人參與糾紛調解、參與村莊公共事務等方式,促成鄉村治理的善治狀態[10-11]。既有研究富有啟發性,但也存在不足之處:首先,多立足于個案研究,基于大規??h域調研形成的深度經驗研究不足;其次,對當前農村互助養老的機制分析欠缺,對其中存在的問題及破解之策缺乏提煉。
2021年9月,課題組參與了武漢大學社會學院在中部地區三省九縣開展的田野調研,重點關注農村互助養老政策的實踐情況。本文以此作為主要資料來源,首先討論發展農村互助養老的現實必要性,這與農村老年人的養老需求以及農村互助養老模式的優勢相關;其次,介紹湖北恩施市、湖北沙洋縣和湖南衡南縣等三地的農村互助養老實踐,包括互助養老的具體內容與實際功能等;再次,基于三種農村互助養老實踐類型,分析和提煉農村互助養老發展的核心機制與經驗;最后,提出大力發展農村互助養老的政策建議,總結出可復制、可推廣的農村互助養老模式。
農村互助養老是一種基于守望相助理念,充分利用農村老年人自身資源,通過自助—互助滿足養老需求的新型養老模式[12]。隨著市場化和城鎮化進程的推進,傳統家庭養老模式受到沖擊,村莊傳統價值規范式微,老年人的生活照料需求和精神慰藉需求日益突出,且難以得到有效回應。在此背景下,農村互助養老模式成為符合鄉村社會實際,能夠有效滿足農村養老需求、解決農村養老問題的重要途徑。
一般而言,老年人的養老需求可以劃分為經濟維度、照料維度和價值維度。一定的經濟保障是老年人安度晚年的基礎;隨著年齡增長,老年人的各項生理機能會出現衰退,在衣、食、住、行等基本生活方面逐漸需要他人照料;價值維度則側重于重建老年生活秩序和生活意義,保持老年人在社會中的存在感、被尊重感和主體性。
當前,我國絕大多數農村老年人的物質需求基本能夠得到滿足。得益于我國土地制度,大部分農村地區的低齡老人可以通過從事適當強度的農業生產獲得收入,實現自養[13]。此外,子女經常性的經濟補貼和城鄉基礎養老金也是農村老年人的重要收入來源。然而,盡管物質需求有所保障,農村老年人的日常照料需求和精神慰藉需求卻日益強烈。調研發現,日常照料等基本生活需求主要集中于高齡、失能、失智等弱勢老年人群體,而文化娛樂、社會參與和自我價值實現等精神生活需求則主要體現在生活尚可自理的大多數低齡老年人群體中。
作為基礎養老模式,家庭養老對于農村老年人而言發揮基本保障功能。然而隨著市場經濟興起和城鎮化進程加快,傳統家庭養老模式遭受沖擊,農村老年人的養老需求已經無法通過家庭得到充分滿足。代際之間的城鄉分離是農村家庭養老功能式微的客觀原因。大量農村青壯年勞動力常年外出務工,不僅使老人的日常生活照料成為問題,也導致代際之間缺乏交往與溝通,老人的精神需求和情感需求易被忽視。
市場經濟發展導致家庭倫理基礎發生變化,深刻影響了家庭養老功能的實現和養老需求的滿足。在城鎮化這一外向性競爭壓力下,子代為了實現資源積累,往往基于經濟理性選擇壓縮養老資源。當老年人仍具有勞動能力時,需要盡力自養并為子代家庭提供經濟補貼,以減輕其進城壓力。而一旦勞動能力喪失,贍養義務則容易被視為家庭負擔,代際關系出現失衡。實地調研發現,城鎮化壓力下子代的贍養支出十分有限,而老年人從子代利益出發也認為這是合理的。
進一步而言,家庭代際關系失衡加劇了老年人的精神苦悶。事實上,家庭對于老年人而言不僅具有功能性意義,還具有倫理性意義。代際關系失衡導致老年人的生命價值所承載的傳統文化意涵被消解。有些老年人難以感受到撫育—贍養雙向互動中蘊含的溫情,以及其所提供的精神支持,而是常因自己地位失落、生命無依,產生強烈的困惑感與孤獨感。
在家庭之外,村莊社會也可以為老年人提供部分精神支持與生活照料。以老年人為核心的尊老、敬老、愛老文化不僅能為農村老年人的價值依托提供合法性,引導村民踐行鄰里互助傳統,營造公共生活,甚至可以通過村莊公共規范影響家庭內部的養老實踐,約束個人行為。然而在人口流動和城鎮化背景下,村莊價值規范式微,既有傳統倫理規范受市場價值體系沖擊,農村老年人在村莊生活和村莊價值話語體系中也逐漸被邊緣化。因此,當前亟需國家自上而下輸入資源和新的制度規范。
在家庭養老功能萎縮、農村尊老價值削弱、農村老年人的養老需求難以通過家庭和村莊社會得到滿足的情況下,農村互助養老模式對于農村養老的重要性愈發凸顯[6,14]??傮w來看,與家庭養老和機構養老相比,農村互助養老模式充分依賴村莊內部資源,本質上屬于村社養老范疇。所謂村社養老,是指農村社區以村社為社會、文化和組織基礎,為農村老年人提供多樣化服務的養老方式。立足村莊社會,互助養老成為村社養老的一種實現方式。具體而言,農村互助養老具有以下三重優勢。
第一,無需脫離原有生活環境,符合農村老年人情感需求。農村互助養老通常在村組范圍內建立互助養老組織,讓老年人在不脫離熟悉的村落環境下就近享受養老服務。對于老年人而言,建制村尤其是自然村構成一個熟人社會,老年人在此建構自身社會關系網絡,展開社會交往,熟人社會內的親密互動能夠為老年人帶來舒適、愉悅的生活體驗和情感體驗。在這種熟悉的生活環境中,老年人不需要建立新的生活方式,避免了社會適應問題。同時,老年人戀家、戀土的情感需求也能得到滿足。
第二,激發老年人的主體性,實現老有所為。農村互助養老強調老年人的自我組織、自我服務與自我管理。通過相伴共老、抱團養老方式,互助養老不僅有助于滿足農村老年人的自我養老需求,強化老年人之間的情感聯結,也為不同年齡、不同健康狀況的老年人創造了一個有尊嚴、有意義的共同體。在互助養老組織中,老年人可以充分發揮各自特長,提供互助服務,尤其是低齡老人作為互助養老的組織資源被充分開發出來,老年人的主體性與自立性在服務過程中有所增強。
第三,具有低成本、高福利、可持續特征。農村互助養老的本質功能不在于將農村老年人組織起來,向外部爭取和鏈接各種政策資源與社會資源,而在于為老年人搭建一個發揮余熱的組織平臺,提供實現自我價值的渠道。借助村莊社會內部資源,互助養老組織內的服務供給者在互幫互助、服務老人的過程中獲得了意義價值。情感歸屬邏輯而非市場交換邏輯是互助養老組織運作的核心,這不但降低了組織運作成本,而且為互助養老的可持續運行提供了社會基礎。
當前,國家農村養老政策提倡各地探索建立農村互助養老模式,互助養老成為積極應對農村人口老齡化的重要路徑。從理論上來看,農村互助養老模式符合農村社會發展實際,能夠低成本滿足農村養老需求,有效解決農村養老問題,代表了未來農村養老的發展方向和出路[6]。但目前農村互助養老只在個別地區形成有效經驗,尚未形成可復制、可推廣的實踐模式,一般性的理論總結尤為欠缺。這導致在積極應對農村人口老齡化過程中,具有中國特色的農村互助養老模式尚未充分發揮其潛力,展示自身所具備的優勢?;诖?,本文在介紹湖北、湖南三地農村互助養老實踐的基礎上,嘗試提煉出可以推廣的、具有一般意義的農村互助養老經驗。
從各地的地方性實踐來看,當前農村互助養老模式存在多種實踐類型。以組織化程度為依據,可以將農村互助養老劃分為鄉鎮層面、建制村層面和自然村層面三種模式??傮w而言,農村互助養老通過獨特的社會性機制解決老年人面臨的精神慰藉、農業生產和生活照料等問題,一方面重建社會交往,滿足了老年人精神文化需求,擺脫留守鄉村產生的孤獨感,另一方面通過低齡幫助高齡,解決了老年人勞動力弱勢及自我生活照料難題。
案例三地的人口老齡化程度均較為嚴重,進入了中度老齡化階段?!捌咂铡睌祿@示,截至2020 年末,湖北恩施市常住人口約83.68 萬人,60 歲以上人口16.3746 萬人,人口老齡化比例為19.6%;湖北荊門市沙洋縣常住人口為39.57萬人,60歲以上老年人口13.4萬人,人口老齡化比例為28.09%;湖南衡陽市衡南縣常住人口約79.64 萬人,60 歲以上人口為17.0986 萬人,人口老齡化率為21.5%。
隨著人口老齡化程度不斷加深,三地政府各自探索積極應對農村養老困境的互助養老模式。恩施市白果鄉于2013 年正式搭建起老年服務中心—老年人協會—老年之家的三級組織架構,確立了“一學二幫三娛樂四結合”的實踐模式;沙洋縣高陽鎮新賀村、賀集村、官橋村在2004年成立了老年人協會,三村協會的組織模式基本相同;衡南縣則探索出“屋場養老”模式,以屋場為單位,實現老年人內部的互幫互助,并在2008年探索創辦屋場“幸福食堂”,保障留守老人的日常飲食。
1.鄉鎮層面的農村互助養老。恩施白果鄉以兩河口老年人協會作為總會,其他建制村的老年人協會作為分會,并以自然村、村民小組或地理小區域為單位成立“老年之家”。兩河口老年人協會于2013 年正式注冊為“兩河口老年服務中心”,代表鄉鎮發揮農村老年人協會業務指導以及爭取外部資源的功能。老年之家建立的目的,則是為老人搭建溝通交流平臺,為距離老年人協會較遠的老人提供活動場所,主要活動包括打牌、下棋、文藝節目排練、技術培訓等。截至2021年9月,白果鄉共組建起6 個老年人協會,23 個老年之家,協會會員總數已達132 人,老年之家共吸納成員244名,輻射老年人口2 400 人。在老年服務中心的指導下,區域內的老年人協會和老年之家致力于組織和服務農村老年人。
2.建制村層面的農村互助養老。荊門沙洋縣新賀村、賀集村、官橋村建立的老年人協會,是一種低成本、高福利的互助養老模式。2004 年初,在武漢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支持下,三個村的活動中心建成,老年人協會正式開始運作。從總體上看,協會均以村為基本單位進行活動管理,由民主選舉的理事會作為日常管理機構,理事會由會長、副會長、常務理事、顧問組成,形成了高效的組織網絡。老年人協會以外部資源輸入為生存基礎,以得力可靠的老年協會干部為組織保障,以獨立的活動場地為基本的物質載體,開展了豐富多彩的日常活動,每年還會舉辦一些大型活動,帶動農村社會形成健康文明的文化氛圍。除了維持內部管理及正常運作以外,老年人協會還充當當地老人的非正式“權力機構”和福利供給組織,在豐富老年人閑暇生活的同時,積極維護老年人權益,提高其村莊地位與主體意識。
3.自然村層面的農村互助養老。衡陽衡南縣的屋場養老同樣是農村互助養老模式的成功探索。通過激活社區內部資源,屋場養老解決了老年人尤其是高齡老人的生活照料、精神慰藉等問題。在當地,屋場是在村老年人生活的社會單元,一般包括一兩個村民小組,由幾十戶農戶構成,其內部形成了十分親密、熟悉的社會共同體。一個屋場的老年人平時相互串門、聊天,在生產生活上相互幫忙,形成一種自發性、高回報的互助養老模式。
綜上,三地的互助養老模式取得了良好的實踐效果,其互助養老組織已運作近十年,調動了村莊社會內部的組織資源和經濟資源,將老年人從邊緣拉回中心,增強其身份認同感和自我價值感,實現了持續的社區內部福利供給。具體而言,白果鄉的三級組織架構對在村的兩千多位老人起到輻射帶動作用,在村組之間建立起共同發展的互助養老模式;沙洋縣三村老年人協會建設實踐被荊門市作為農村和諧社會建設典型,向全縣及全市推廣經驗;衡南縣屋場養老得到當地政府關注,并借鑒此模式加快推動全區農村養老服務健康有序發展。顯然,上述三類互助養老實踐均是有效應對農村養老困境的探索,其經驗具有可復制性與可推廣性。
1.重建社會交往,滿足精神文化需求??傮w來看,老年人在家庭與村莊社會中的雙重邊緣化困境,使其難以獲得情感關懷和價值意義,進而引發精神空虛、價值危機等。綜合湖北恩施、荊門以及湖南衡南等地的經驗發現,農村互助養老模式通過積極開展自組織活動,為老年人提供了密切交往的機會,滿足老年人的精神慰藉需求,可稱之為情感互助。
互助養老的活動場所通常配備了老年人娛樂休閑所需的各類設施,老年人可以在活動場所聊天、打牌、下棋、讀書、看報、觀看戲曲等。此外,互助養老組織還將村落中具有一定才藝的老年人調動起來,成立各式各樣的文藝隊,如舞蹈隊、腰鼓隊,為有文藝愛好的老年人提供展示才藝、鍛煉身體的場所,而觀看文藝隊訓練和表演也成為老年人前往活動中心的重要原因。通過一系列文化活動,老年人自發參與到同齡人之間的社會交往中,在勞作之余舒緩情緒,獲得精神慰藉和情感共鳴。
案例1:沙洋縣賀集村的賀太新老人已經74歲,老伴去世多年。其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在荊門生活,小兒子一家都在外打工,老人一個人住在村里。雖然家里有三臺電視機,但他覺得一個人看電視沒意思,沒有人講話,很無聊。每天去老年人活動中心,已經成了老人的一種習慣,即便不打牌、活動的時間不長,也會去門口瞧瞧,看都有哪些人在。賀太新老人說:“在家里沒意思,老年人活動中心的人多一些,也更好玩些。”(湖北荊門沙洋縣賀集村)
文化活動一般包括日常性的文娛活動和儀式性的重大集體活動。在恩施白果鄉,針對老年人的文化娛樂需求,互助養老組織創設了不同形式的文娛活動。一是依托于活動場所的文娛活動。老年人協會和老年之家都設定了固定的活動時間,在活動時間內有工作人員值班。二是依托于興趣愛好的文娛活動。每個老年人協會都組建了自己的文藝隊伍,比如廣場舞隊、采蓮船隊、花鑼鼓隊、蓮香舞隊、腰鼓隊等。平時文藝隊成員在一起編排節目,逢年過節還能登臺表演,不僅充實了老年生活,也能獲得榮譽,實現自我價值。三是組織老人走出家門,感受自然和人文風光。比如組織老年人外出旅游,對于經濟條件較好但子女不在身邊的老年人來說,外出游玩能夠領略異地風光,享受晚年生活的樂趣。
在一些重要節日,互助養老組織會舉辦重大集體活動。每年九九重陽節,恩施和沙洋兩地的互助養老組織都會舉行慶祝大會,老年人表演自己創作的各類文藝節目,組織也會為達到一定年齡的老年人發放紀念品。這些面向整個村莊場域的集體活動,不僅讓老年人產生了存在感和被尊重感,在群體內部實現了共同體的身份塑造和認同建構,也使得“尊老”的價值觀念逐漸滲透到村莊社會中。不僅如此,互助養老組織也會參加老年人的壽辰或喪葬儀式,在其人生歷程中的重要時刻予以關懷。通過參與生命歷程,互助養老組織賦予老年人一定的公共身份,實現了老年人主體身份的建構,同時也強化了共同體意識和群體歸屬感。
實踐證明,農村互助養老面向農村老年人開展豐富多彩的文化活動,在老年人之間建立社會關聯,進而滿足其情感需求,極大地豐富了老年人的閑暇生活,緩解其孤獨感和邊緣感,使其獲得精神福利和情感支持。
2.低齡幫助高齡,解決生產生活難題。隨著我國城鎮化進程的快速推進,大量年輕勞動力離開農村,老年人成為當前鄉村社會生產活動的主體,尤其是農業生產經營的主體,由此形成了獨特的“老人農業”。對于農村老年人而言,其土地耕種規模較小,農業生產具有突出的自給自足特征。受限于客觀體力條件,在一些生產環節老年人仍然需要從外部獲取支持,生產互助應運而生。
互助養老的實踐內容為生產互助提供了保障,這在山區農村最為明顯。恩施白果鄉位于偏遠山區,由于地勢崎嶇,農業機械化程度較低,一些老年人難以獨立完成農業生產。老年人協會成立后,積極引導老人開展生產互助,共同化解生產難題。通過一對一的結對幫扶和以老年之家為單位的互助活動,一些在體力或生產技術方面較為弱勢的老年人可以及時得到幫助。即使居住地偏遠,老年人的農業生產也不再是難題,互助養老切實為弱勢老人解決了生產中的困難,給農村老年人主導的生產發展帶來了希望。
案例2:恩施白果鄉兩河口村老年人協會會員童繼森,近兩年無償幫助附近7 戶無耕牛的老人耕地犁田;沙壩老年之家家長譚昌林,組織人員為沒有勞動力的老人下瓦蓋瓦、栽種桂花樹、完成新農村建設任務;養蜂專業戶張如松,無償為養蜂新手傳授養蜂技術,還幫助一些老年蜂農割取蜂蜜等。(湖北恩施白果鄉)
生活照料難題是農村高齡失能老人群體面臨的主要養老困境。綜合湖北恩施、荊門以及湖南衡南三地的實踐經驗,發現農村老年人互助組織重構了村莊老年人之間的社會聯系,在此基礎上成功動員低齡老人幫助高齡失能老人,形成了廣泛的生活互助網絡。
志愿性結對幫扶是生活互助的主要方式之一。結對幫扶是指互助養老組織成員尋找相熟且有困難的普通老人,與之結對建立互助關系,開展一對一的精準幫扶活動,解決生活照料難題。恩施白果鄉老年人協會規定加入協會的成員需先找到結對對象,每一組“對子”需經過協會審核,并記錄到結對檔案中。另一種主要方式是抱團養老。結對幫扶的重點在于把最需要幫助的弱勢老人納入互助體系,覆蓋范圍有限。抱團養老的覆蓋范圍則更加廣泛,是指農村互助養老組織內部的老人抱團,實現組織內的生活互助。如衡南縣屋場的“幸福食堂”,其本質上屬于農村互助養老的實踐路徑,增進了老年人福利。
案例3:柞市鎮代泉村楊梅町是當地屋場養老的典型。楊梅町共有18 戶68 人,處于三鎮交界地帶,坐落在海拔360 米的山頂上。楊梅町從2008 年起創辦“幸福食堂”,一個組里的留守老人一日三餐都在食堂吃,家里不再開伙,客人來了也到食堂吃大鍋飯。食堂建造、物資供應都由組里的中青年人負責,平時老人輪流做飯,晚輩回來了也會自覺去做飯,讓老人們休息。(湖南衡南縣柞市鎮)
這種抱團養老還表現為互助養老組織對弱勢老人的援助。身體健康、具有勞動能力、生活能夠自理的老人是互助組織的主要成員,他們關注健康情況較差、喪失勞動能力甚至生活不能自理的高齡老人,不定期看望,并施以經濟援助以及必要的生活照料。不僅如此,互助養老組織也塑造了一定的公共權威,維護農村弱勢老人的合法權益。當出現子女不贍養老人的事件時,組織成員加以規勸協調,通過村莊輿論形成對年輕人的有力監督。
案例4:91歲的楊化九老人由兩個兒子輪流贍養,但兩個兒子不和,兩家從不往來,老人非常痛苦,但一直無力化解矛盾。老年人協會會長王文鵬和副會長嚴東強、楊國祥經常去看望老人,并分別給兩個兒子和兒媳做工作。經多次調解,兄弟二人恢復正常往來。楊化九去世后,兩個兒子共同操辦喪事,老人的親朋好友都說老年人協會做了一件大好事。(湖北荊門沙洋縣官橋村)
結合不同地區的農村互助養老實踐,發現互助養老在積極應對農村人口老齡化問題時大有可為?;趯倍魇┦?、荊門市沙洋縣和湖南衡陽市衡南縣的調查分析,本文認為組織動員農村老年人、植根鄉村熟人社會和多方鏈接外部資源構成農村互助養老的核心機制。在把握發揮低齡老人在互助養老中的主體作用這一關鍵點的基礎上,通過挖掘村莊文化資源,積極向外獲取社會資源支持,農村互助養老組織的持續運作與發展得以實現。
農村低齡老年人是不容忽視的重要力量,是寶貴的養老資源而不是養老負擔。將這些積極分子組織起來,讓其發揮引領作用,有助于化被動養老為主動養老、化消極養老為積極養老。
第一類是組織積極分子。一般是農村的精英老人群體,主要包括退休干部、教師、農業技術人員等。這些老人有經濟基礎、閑暇時間、社會地位、組織能力、技藝特長和公益熱情。以恩施白果鄉互助養老組織為例,其共有133 名會員,其中鄉政府退休干部15 人,退休教師18 人,化肥廠、衛生院、獸醫站、電影隊等單位退休職工17人,退休村干部23人。這部分老人不但了解村莊事務,與村民相互熟識,而且在村莊內享有一定聲望。相較于普通老人,精英老人在退休之后往往會產生更加明顯的心理落差,有對休閑娛樂和自我價值實現的追求。在鄉村振興戰略實施背景下,也有更強烈的發揮余熱的意愿,因此有動力成為養老服務的組織主體。讓他們在組織中發揮所長,有利于完成互助養老組織的社會性賦權與社會精英的組織性賦權。
第二類是文藝積極分子。多是老年人協會中站在前臺的主要力量。從更廣的范圍來看,老年男性主要負責組織管理老年人協會、提供生產互助或運輸服務,老年女性則更善于組織開展文娛活動、提供日常生活照料和情感陪伴。三地調研發現,文藝隊伍的成員基本上都是留守在家的中老年女性。在家庭性別分工體系之下,這些女性承擔起撫育小孩、照顧老人、料理家務等責任,有些已經退出家庭再生產過程。她們日常有較為充裕的閑暇時間,同時愛好唱歌跳舞,因此成為村莊公共文化生活中的活躍分子,并帶動其他老年人參與公共文化生活。
村莊中的低齡老人是農村互助養老發展的重要組織資源,而熟人社會的傳統道德倫理則是天然的文化資源。鄉村社會本質上屬于熟人社會,是一個生活共同體和倫理共同體,編織著老年人生活的意義之網[15]。在熟人社會背景下,村莊一方面能夠滿足村民的實際需要,規范村民之間的交往行為,另一方面又為生活其中的村民提供安身立命之所,是農民生活意義的主要來源。
以恩施白果鄉為例。由于山高路遠、村莊封閉、地少物薄,白果鄉村民形成了深厚的互助傳統,即以一個院落(當地稱“團轉”)為單位,幾戶到一二十戶農戶互幫互助。院落內部主要是鄰里地緣關系,包括親戚關系和非親戚關系。院落之間的互幫互助主要表現為其中某戶人家遇到大事,院落其他人都會自發出力,此外,同一個院落的村民也會相互照看。這種互助關系最初通過鄉村社會中的儀式性人情得以鞏固。通過儀式性人情的參與和操辦,村莊社會的禮儀規范、為人處世之道被村民學習和實踐,社會關系得到維系和強化,個體和家庭的社會生命在其中得到繼替、綿延與再生產。很大程度上,互助養老即沿襲既有互助傳統,在鄰里地緣關系基礎上將老年人組織起來。事實上,在城鎮化和市場經濟發展背景下,隨著農村人口大量流出,消費主義進入村莊社會,農村社會關系也逐漸淡漠。一方面年輕子代不再熱心于院落內部的人情走動,另一方面儀式性人情有異化趨勢,逐漸成為社會競爭工具。互助養老組織在傳統文化資源的基礎上建立起新的熟人社會,培育出新的生活共同體。
通過互助養老組織的活動,村莊老人打破交往邊界,在公共空間的互動中重建情感聯系。以此為基礎凝聚力量,形成充滿人情味的生產互助;并且在同理心和積累“道德券”的影響下,為弱勢老人提供生活互助與情感互助[16],進而重構以老年人為主體的老年社群,熟人社會中的熟悉、親密、信任等特征在老年社群中同樣有所體現?;诖?,不僅可以保證互助養老過程中的低成本和低風險,也能激發農村低齡老人照料弱勢老人的積極性與責任心。另外,農村老人互助組織使老年人從家庭這一私人領域走向村莊公共領域,老年人群體在熟人社會中培育出的共同體,擴大了老年人在村莊中的影響力,使尊老風氣、孝道文化從現代社會的壓抑中解放出來[17]。如通過舉辦敬老愛老評選活動,評選“好媳婦”“好婆婆”“五好家庭”等,敬老愛老意識逐漸內化于村民心中,形成文明友好的社會風氣。
一定的資源基礎是調動老年人積極性的關鍵,由于村莊內部的經濟空間和經濟資源有限,一定的外部資源輸入是農村互助養老發展的基本前提,為互助養老組織的可持續運作提供外部條件。物質資源主要用于陣地建設、日常運轉和組織公共文化活動。事實上,啟動農村互助養老難度并不大,通過利用閑置的村小、村部辦公場所等資源,再添置桌椅、電視等設備,一個老年人協會基本成形。
從各地農村互助養老實踐來看,其物質資源通常來源于多個方面,包括政府撥款、社會捐資和村集體贊助,有些還會向協會成員籌集運轉經費。政府撥付的項目資金構成互助養老的基礎部分。在前期建設階段,組織者往往會憑借個人掌握的社會資源向上爭取項目資金,以完成基礎設施建設。湖北荊門的互助養老最初依靠民政部門資助的18 萬元建設老年活動室。在恩施白果鄉,每個老年人協會成立之前,市民政局會撥付5萬元項目資金用于陣地建設,如建設活動場所、購置活動器材和道具等,并在第二年提供部分活動經費。然而,由于政府的項目資金支持主要針對基礎設施建設階段,后期管理與維護階段往往缺乏資金保障,常規經費支持不足,因此互助養老組織只能依靠社會力量維持常規運轉。
社會力量的支持主要包括兩個部分:一是本土鄉賢的支持。通過積極動員本土鄉賢捐資捐物,互助養老組織能夠獲得一定的物質保障。在湖北沙洋和湖南衡南,熱心于村莊公益事業的鄉賢精英每年都會給予互助養老組織一定的經費資助。鄉賢的捐贈數額一般在5 000~10 000元,對互助養老組織來說足以保證組織的基本運轉。而于鄉賢而言,回饋鄉里的行為也能為其自身積累社會資本和象征資本。二是村集體或組織成員的支持。大多數村集體為互助養老組織提供實物支持,如提供活動場所、活動設施等。一些互助養老組織也會要求會員繳納會費。在恩施白果鄉,所有加入組織的老年人在入會時要繳納200~300 元費用,成為會員后每年還要繳納100~200 元會費,這部分費用主要用于組織日常運轉。由于協會能夠為老年人提供豐富的文娛活動、廣泛的社會交往和充實的閑暇生活,老年人通常有繳納費用的積極性和主動性。
總體而言,通過外部資源的輸入,組織者才能順利調動村莊內生力量,進而生成合適的組織形式,撬動農村老年人強大的自我組織和自我服務能力,并經過長時間發展形成穩定的內生系統。
如上所述,農村互助養老有其實現的村莊社會土壤,是一種低成本、高福利、可持續的村社養老實踐模式,能夠實現農村養老服務的有效供給。其所展現出來的內生性互助養老組織網絡以及可持續運行機制,對于解決現階段我國農村養老問題具有重要啟示。不過,當前各地在探索和推廣農村互助養老模式的實踐過程中,仍然面臨一系列共性問題。基于此,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議。
在黨和國家的支持下農村互助養老已經在部分地區開展實踐,但是尚未總結出一條可復制、可推廣的實踐道路。大多數地區的互助養老并未建立起來,即使縣內有成功的互助養老試點村莊,其他村莊也沒有積極學習其經驗。比如在恩施市,白果鄉互助養老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其運轉機制也具有可復制性,然而該市其他鄉鎮并未借鑒,農村互助養老在大多數村莊并沒有建設起來。總體來說,地方政府在養老資源投入中,更重視體量大的養老產業項目、公辦養老機構建設,對農村社區層面的互助養老重視不夠。建議各級政府總結農村互助養老組織建設經驗,在本地區推廣具有普適性的實踐經驗,讓農村互助養老組織實踐成果惠及更多農村老年人。
在建設互助養老過程中,政府應當注重引導和激勵,但應避免行政主導,給予各個地區因地制宜建設農村互助養老組織的自主空間,將互助養老組織建設與村莊民主建設結合在一起。從操作上,農村互助養老的發展要重視老年積極分子力量。比如,可以將農村互助養老組織建設與農村黨建活動結合,調動黨員積極性,發揮服務老年人的帶頭模范作用;在互助養老組織中培養文藝骨干,挖掘傳統文化資源;發掘農村互助養老組織中退休干部的組織能力,調動他們發揮余熱;充分發揮農村互助養老組織中退休教師的作用,拓展農村互助養老“老有所學”的面向。讓農村老年積極分子成為團結全體農村老人的重要力量是農村互助養老模式發展的重要舉措。
由于農村集體經濟薄弱,農村互助養老組織在啟動建設及日常運轉過程中,需要政府給予外部資源支持。首先是場地建設,農村老人互助組織需要有獨立的活動室,政府可以采取以獎代補的方式激勵村莊集體經濟組織利用閑置房屋(村委會、學校、農房)建設。其次是活動器材設備,應廣泛調研各地農村老年人需求,因地制宜地為各地互助養老組織提供所需設備,滿足其活動需求。最后是日常活動經費。政府可以設置村莊養老服務公共支出項目,對互助養老組織有序運行的村莊給予1萬元左右的年度經費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