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本刊記者 楊雙雙
不少專家認為,當前中國正處于社會轉型期,家庭作為最基本的社會組織、制度和結構正發生深刻變革,人口結構也隨之發生變化,中國或將迎來一個全新的社會形態。
近年來,中國結婚人數持續減少、初婚年齡不斷推遲。
據民政部公布數據顯示,2022年中國結婚登記數為683.3萬對。這是自1986年以來結婚登記數量最低的年份,也是自2013年達到1346.9萬對的最高峰后,結婚人數連續9年下降。
為什么年輕人越來越不愿意結婚?不少專家認為,當前中國正處于社會轉型期,家庭作為最基本的社會組織、制度和結構正發生深刻變革,人口結構也隨之發生變化,中國或將迎來一個全新的社會形態。
“放心吧,找著呢。”在結束了與父母長達一個小時的“拉鋸戰”后,沈一書長舒一口氣。獨自在北京打拼的她,而立之年依然單身,面對代際間婚姻觀的差異,沈一書堅定地認為,好的婚姻要遇到“對”的人,不能因為年齡而將就。
據第七次人口普查公布的數據,在2022年,男性進入婚姻平均年齡接近30歲,為29.38歲,女性接近28歲,為27.95歲。對此,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國人口學會婚姻家庭專業委員會主任宋健表示,“年輕人晚婚或不婚現象是社會、經濟、文化、觀念等多重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也可以說是社會發展的一個必然產物。”
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工業化、城鎮化進程不斷加速,越來越多的農村家庭人員外出務工、城市家庭子女到外求學,家庭結構從緊湊型向松散型轉變。“家庭離散化帶來的結果是,年輕人受到來自家庭的約束變少、壓力變小,更為自由化、個體化,這實際也會影響他們婚育觀的轉變。”宋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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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B站,復旦大學人文學者、教授梁永安的視頻《為什么我說90后和00后是歷史上最不適合結婚的一代?》引發了近700萬人的關注。梁永安認為,古代婚姻強調傳宗接代,但現代人更注重婚姻質量;隨著社會的發展,當代年輕人由集體無意識轉變為以自我為中心,更重視個人感受,追求個體幸福。
同時,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和人文主義思潮興起,父權文化削弱,女性社會地位提高,中國女性有了更多自主選擇權,人們對“大齡未婚”的歧視逐漸減淡;醫療、養老等社會保障制度的日益完善也使人們對“多子多福”“養兒防老”等傳統觀念的認同度降低。因此,婚姻從必需品變成了可選項。
就在去年,北京市政協委員、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發展中心教授李婷及其團隊調查了來自全國30所高校的大學生婚育觀,樣本覆蓋22個省份26個城市,平均年齡約為20.3歲。發布的《中國大學生婚育觀報告》顯示,61%的大學生明確表示會結婚,80%的大學生理想狀態是生育兩個孩子。
李婷解釋稱,這篇報告涉及兩個概念,其一是理想子女數,另一個是意愿子女數(自己打算生幾個)。理想子女數與意愿子女數的差異越大,表明生育阻力越大。由此看出,主動堅持終身不婚不育的人群比例不高,更可能是由于種種原因錯失婚育機會造成的非自愿的不婚不育。
據全國普查數據分析,中國50歲以上人口終身不婚率不到2%,35歲之后還處于未婚狀態的比例不超過5%,終身不育率比例也很低。在大城市,不婚和不育的比例相對更高,比如上海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發現,50歲人口終身不婚率為2.75%。
對此,李婷表示,當代婚姻性質發生了轉變,由制度式婚姻轉為個體式婚姻,以前要求每個人在婚姻中承擔一定的責任和義務,但現在人們更看重婚姻能給自己帶來什么。同時,結婚要求的各種門檻在不斷提高,物質和精神上的雙追求使男女匹配難度進一步加大。由此,婚姻從人生“基石”變為“頂石”。
“值得注意的是,社會時間的變化,也使晚婚成為一個普遍現象。傳統的社會時間強調先成家后立業,但現在,由于中國高等教育普及化、碩博擴招,年輕人受教育年限拉長,追求自身發展的同時,步入婚姻的時間也相應延遲。”李婷告訴記者。
在宋健看來,“80后、90后大多是獨生子女,從小習慣了一個人,而且現在社會上提供的單身經濟,比如懶人速食、預制菜、一人食……為單身人士提供了生活便利。”現在人們的生活和工作節奏越來越快,人際交往方式由以線下為主轉為線上為主,社交圈收窄使得人們深度交往的機會和時間減少。加上網絡流傳的負面案例,加劇了部分年輕人的恐婚心理。
“這兩天,好幾家幼兒園主動聯系我們報名,這在之前想都不敢想。”大為媽媽表示,今年幼兒園招生明顯不“卷”了,由“一席難求”轉為“搶娃”模式。這個轉變折射了當下中國人口出生率下降,少兒數量逐漸減少。
放眼全球,中國當下面臨的生育問題并非個例。從更深的時間軸來看,“結婚率下降”進一步影響未來人口結構。1987年,荷蘭學者德克·范德卡提出“第二次人口轉變”的概念,用以解釋生育率為何持續低于更替水平,并預測在經過人口轉變完成后,社會整體人口結構的走向以及個體家庭行為的變化。
“從國際上來看,婚姻推遲是第二次人口轉變的核心特征。歐洲人口轉變之后生育率持續偏低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婚姻家庭制度的動搖甚至瓦解,主要是通過制定家庭政策或家庭友好型政策加以彌補。”據宋健介紹,東亞國家和地區在過去幾十年間,也呈現非常明顯的婚育推遲趨勢。目前韓國生育率為全世界最低,總和生育率僅0.78。
可以預見的是,中國結婚率的持續偏低,將進一步影響其人口結構。宋健說,在中國,目前仍是婚內生育為主,因此,結婚率下降直接導致婚內出生人口數減少,不利于生育水平提升;婚姻推遲會壓縮育齡期內的生育有效時間,降低二孩及多孩生育的可能性,也會帶來高齡生育風險,不利于母嬰健康。
近些年,中國的總和生育率從2019年的1.52下降至2022年的1.07,中國人口發展呈現少子化、老齡化、區域人口增減分化的趨勢性特征。根據聯合國預測,到2050年,中國65歲及以上人口將達到4.77億,占總人口比例將達到34.9%。這意味著未來中國將面臨更加嚴峻的老齡化挑戰。
鑒于此,如何應對老齡化,提振年輕人婚育意愿呢?宋健提出建議,需要針對年輕人的實際需求,采取適當措施。“一方面要在全社會倡導適齡婚育的理念,扭轉以往‘晚婚晚育’宣傳帶來的思維慣性;另一方面,將婚嫁、生育、養育、教育一體化,通過制度化手段完善中國的生育支持體系。”
但她坦言,生育觀念的改變并非輕而易舉,需要持之以恒,需要系統協同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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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11日是第34個世界人口日。中國作為一個人口規模巨大的國家,人口問題始終是全局性、長期性、戰略性問題。習近平總書記曾強調,“人口發展是關系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大事,必須著力提高人口整體素質,以人口高質量發展支撐中國式現代化。”
何為“人口高質量發展”,在宋健看來,人口高質量發展有兩個層面:高質量的人口和高質量的人口發展。高質量的人口指人口系統內部各要素相互協調,即人口總量充裕、人口整體素質不斷提高、人口結構優化、人力資源分布合理、人口長期均衡發展。高質量的人口發展是相對于人口增長而言的,即人口增長不等于人口發展,這涉及到人口系統與經濟、社會、生態等外系統的各個要素相互協調。
“必須承認,中國過去幾十年取得的巨大成就,很大程度上是靠人口紅利,通過發展勞動密集型產業,實現經濟快速增長。”但隨著中國人口老齡化的加深,人口機會窗口逐漸關閉。
宋健表示,從人口系統內部來看,未來中國要打造更好的教育體系,加強學前教育和終身教育,以提高人口素質;通過完善社會保障,延長人們的壽命,提高人們的生活質量,用高質量的人口將人口紅利過渡到人才紅利。
其實,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社會大都以追求經濟GDP為主,而把人口發展作為一個工具或輔助的變量。但在宋健看來,人口發展本身有內在規律,甚至這種規律不為外界所擾動,因此要實現人口高質量發展,必須遵循人口的發展規律,循序漸進,使人口發展和社會、經濟等方面的發展協調起來,最終實現可持續發展。
“說到底,實現人口高質量發展的核心,還是要堅持以人為本。”宋健堅定地說,我們的最終目標是,讓每個人都能享受到社會發展的福利,讓每個人都能生活得更有品質、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