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宏俊 李婷
從人類學研究視角看,電影是社會的產物且根植于群眾本體文化,在發展過程中逐漸形成一種將電影和人類學結合的電影本體論學科研究——影視人類學。①它通過影像和影視手段從人類學理論和研究視角出發,用記錄、展示等形式對某特定族群進行探究并展開比較學分析。影視人類學借助鏡頭語言捕捉世界并關注社會文化特性,建立社會與藝術兩個層面理解認知的新通道,借助影視傳媒的形式展示群體特征和區域特性,即從文化、社會、身份和歷史等方面表現審美邏輯;而人類學重在用分析比較法探究社會文化分析的價值意義,通過田野調查法進行總結分析。②因此,在人類學視角下探究電影藝術,本質是對可視文化的一種新本體表達,鏡頭語言、剪輯藝術、聲音等構成敘事分析要素。本文將從人類學視角出發,結合中國唱詩班系列動畫《相思》對影片的文化景觀和意義空間做出研究,挖掘其蘊含的文化內涵和美學特征。
一、動態影像媒介對古典文學作品的藝術賦值
中國唱詩班出品動畫影片《相思》通過中國風手繪畫面詮釋出一段青梅竹馬的愛情故事,畫面清新質樸充滿古典氣息,每一幀每一景的淡雅樸素都體現對社會百態的捕捉。[1]影片以“相思”為主題,以少年和六娘為敘事主線,用代表相思的諸多符號傳遞情感,借助動態影像媒介呈現古典人文社會景觀,強調出特定年代背景下“少年情”的意義空間。影視人類學通過攝影、剪輯等動方式進行民族志的記錄與表述,建構有關影視本體及其社會語境的深描式影音文本。動畫短視頻《相思》作為一種動態影像媒介,反映出江南文化景觀和特定的社會語境。
視聽語言是動態影像媒介的第一特性③,在《相思》中,手繪藝術和鏡頭語言設計,以及配樂等便是通過視聽兩種形式采錄并賦值古典文化的。影像媒介視聽語言具有直觀性和隱喻性兩大特征④,訴諸感官引發觀賞感受的視聽語言能夠較為立體地記錄和展示作品的文化內涵,影像傳媒本質借助畫面與聲音信息傳遞給受眾,影音文本概念意識為觀眾感知。在諸多構成要素中,景別、機位、運動以及構圖和蒙太奇手法的使用也賦予了故事不同深度和層次的意義,影音形態、結構組成復雜完整的信息表達載體,使觀眾能借助影像媒介獲取信息并汲取相應的文化意義與藝術價值。從影視人類學視角看,動畫影片《相思》具有對古典文化進行客觀記錄與主觀建構的雙重意義,對客觀、真實影音信息的留存,也為江南水鄉文化和古典文學藝術研究提供了田野材料。但受制于影像工作者時代、文化差異等條件限制,現場拍攝、影像剪輯、素材選擇等會存在差異,采集設計中的理論和方法也與文化立場、描述深度和價值判斷有關。動畫作品《相思》通過影像對江南景觀文化進行了較為精細嚴謹的記錄和呈現,利用語境強化對作品的多源信息進行系統性描寫,記錄社會和人文環境,建構出鮮明的江南文化景象。
我國的詩詞歌賦朗朗上口抑揚頓挫,包括格律運用以及形與聲的結合。詩歌和音樂作為不同的情感表達方式,二者結合能產生獨特的效果,音樂也讓詩詞更富節奏韻律,同時也豐富了音樂的內容并增強了其文化內涵,體現了國風音樂魅力。樂曲唱詞《相思》由作曲家易鳳林譜曲錄制,將古詩詞“相思”主題融入故事,將王維同名古詩演奏為歌曲,配合婉轉女生詩詞唱腔,舒緩悠揚的背景音樂結合清脆的童聲,樂律鮮明地完成聽覺層面的主題構建,同時也起到升華作用。動畫短片的聲音設計還有琵琶和笛子的使用,音色優美傳統、音調低柔舒適,符合演唱者親切自然、婉轉動人的江南水鄉人文情調,也傳遞出故事中男女主人公潛藏心底的情思。
影像與聲音在同一銀幕空間結合,能更為直觀、生動地體現其中的文化特色和思想,具象化的時空環境、人物的表情神態、語言動作以及環境渲染和主題音樂的選擇等會直接和間接地影響到觀眾的感受和心理情緒,也揭曉了社會人文層面的探究尺度。[2]藝術創作具有包容性,復雜的影像關系和藝術形式的融入以及隱喻、象征手法的使用,構建起觀眾與作品的互動聯覺。在影音和動畫技術的結合上,《相思》通過手繪文本結合鏡頭語言,既在視覺層面傳遞了江南文化景觀也傳達了深層次的故事思想,影像深描對江南風貌原相的敏銳捕捉,并對人文景觀、文化習俗等細節進行了挖掘。
二、短小清新的國風動畫:清淡雅致的文化景觀
以古典文學為基礎的國風手繪動畫,畫面質感清新自然,抒情氣息濃厚,展現了韻味十足的江南景象。短視頻將江南水鄉小家碧玉式的中國風在短短十幾分鐘內呈現,清淡雅致的畫面符合故事背景環境建構,細膩的筆觸下展現了一段唯美動人的愛情故事,是悲劇式且富有美學氣息的國風動畫作品。
江南民居建筑彰顯了我國的民族文化底蘊,滬寧杭地區的平原地區,徽派建筑有著日出江花般閑適和寧靜,也有著春來江水似的絢麗和多姿。具體印象景觀表現在諸多細節元素上,比如清澈的小河緩緩流淌,窄窄的巷子黑瓦白墻,深深的庭院青苔上石階,還有小船、騎樓等,周莊烏鎮街橋相連,依河筑屋水鎮一體,水閣、橋梁、石板巷都是獨具江南韻味的建筑元素,表現出靜、和美的美學概念,營造出小橋流水人家的鄉土美感。動畫短視頻《相思》塑造的人物形象樸實無暇,以上海嘉定為背景展開敘事,江南水鄉的人文景觀鮮明清晰。作品從寒門學子少年和名門千金小姐六娘的故事開始,從彼此兩小無猜、情投意合到漸行漸遠最后分道揚鑣,引發了人們對純真美好時代的共鳴,也有著長大后面對現實的無奈。江南水鄉場景設計用粉墻黛瓦體現了徽派建筑元素,給人寧靜之感,紅色油紙傘具有代表性,傳統的江南建筑搭配綠植景觀,起到點綴作用。細雨綿綿的江南民居還有“小青瓦”,代表著一份閑適和凄美,也營造了情感主題。《相思》主畫風保留了淅瀝瀝的小雨,又用灰綠主色調體現了其悲劇性,“紅豆”作為對比色能帶來情感反差,讓觀眾的視點更為聚焦。
動畫短片《相思》用影視人類學中的寫實記錄方法捕捉了符合真實歷史人文景觀的視聽要素,通過影音媒體藝術的形式主觀建構寫意風格,精謹細膩的工筆畫讓場景風格更為大氣莊重,輔之以水墨元素鋪陳營造,畫面建筑造型也更精致細膩了,既有工筆的雅致和水墨的風韻,又表現出江南的煙雨濛濛之感,給觀眾留下了淡雅安然的鮮明視覺印象。水墨畫風格符合國人傳統的審美心理,人物形象設計輪廓清晰,寥寥幾筆就可見男女主人公的性格與身份。男主人公眉清目秀、身著一襲青衿,透出一股勤勉謙遜的書生氣,六娘作為名門望族的千金小姐,具有古代貴族女性所特有的恬靜婉約和貴氣,她的鵝蛋臉、丹鳳眼,櫻桃小嘴,舉手投足間都彰顯著大家閨秀的風范。
在顏色的選擇和使用上,黑白顏色主色調營造江南風,馬頭墻元素設計與整體建筑風貌相融。民居特點有時間上的景觀設計,也有空間上的景觀設計,細雨綿綿的場景渲染了文化景觀氛圍。動畫場景的時間設計從江南雨季開始,畫面質感清新。其次是江南風景的運動性,隨著少年來江南水鄉,還原了建筑的人文風貌。此外,作品具有空間性和寫實性,以江南建筑為景觀題材的作品中,江南的民居建筑、生活方式、日常消費品等都反映出了特定年代的特定空間特點,動畫制作團隊來到王初桐的故鄉進行采風,并鉆研歷史文獻,在復刻江南年代樣貌的基礎上構建故事,故事環境和男女主人公各自的身份局限性等也都適應歷史時期社會現狀,作品在遵循史實的基礎上體現了嚴謹的工筆制作精神,體現了動畫制作團隊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尊重。
三、紅豆相思:文化整體性和參與觀察
動畫《相思》講述少年與六娘這對青梅竹馬,兒時因紅豆定情,長大后卻因為齊大非偶無法締結良緣的故事。六娘被迫嫁給富家少爺,而少年也只能被迫放棄心中所愛。少年最終考取功名,他乘著小船拿著六娘送的紅豆圖案的手帕離開故鄉,這一畫面升華了相思的主題,詮釋出至真至純的美好。兩人在兒時相遇相知,用一顆紅豆傳遞愛慕情愫,自此這份特殊的情感便一直埋藏在少年心中。
(一)源自真實民間故事
動畫中男主人公的原型為清朝名士王初桐,素以紅豆癡儂為名,他和六娘的愛情故事也在其成名之后廣為流傳,故事立意并不新穎,但這份愛情經歷卻引發了無數人的共鳴,從客觀現實看,雙方無法守護那份珍貴的愛情,藝術處理具有悲劇性,但這也符合現實,具有當時年代的共通性,很多觀眾有著和故事中相似的情感經歷。[3]影片具有江南氣息,其中的一些生活片段亦充滿童真之美,不僅局限于作品畫面景觀的設計元素,也表現在諸多語言系統中,成為烘托愛情主題的重要線索和隱喻符號,暗示了少年和六娘的愛情悲劇。江南的雨點大小隱喻了兩人感情之艱難,少年贈送紅豆時天空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表現男女主雙方的小心翼翼和情竇初開,純潔的感情令人動容。六娘為少年煮紅豆粥時,雨點漸漸變小,天空變晴,說明雙方關系有了微妙的進展。后來六娘另嫁他人,隨著鞭炮聲響起,雨點聲越來越大,用雨點聲反襯少年內心的悲涼。影片的環境設計用心嚴謹,雨點在不同時間段的變化反映出人物不同的心境,同時也是對劇情發展變化的暗示。動畫影片《相思》短小精悍,從環境建筑到人文風貌,從小小的紅豆到淅淅瀝瀝的雨點,許多民間元素的使用都體現出創作團隊的工匠精神以及影視人類學中的深描態度。
(二)古典詩詞的意象與重構
王維在《相思》一詩中,用“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訴說相思之情。作品借助王維的詩詞,在動畫短片中引入一顆紅豆,寄予了一份相思。動畫片以這首古詩詞為主旨展開敘事,一首古詩詞讓劇情表現更為精簡,紅豆代表著濃濃的相思之情,圍繞少年和六娘之間的情感線索展開,短短十幾分鐘就將故事敘述完整了,并通過視覺層面的手繪風景展現出鮮明的江南風貌。作品的敘事表達能力突出,在素材選擇、遠近景鏡頭調度等方面與主題貼合,故事氛圍與人文景觀聯動傳遞出特殊的意義空間。出于節省成本的需要,一些鏡頭使用藝術加工的形式靈活變化,做好了各個分鏡頭的處理。長大后少年和六娘之間出現了情感矛盾,動畫故事中隨著紅豆長成、蠶蛹化蝶場景等,暗示兩人有緣無分,《相思》中的情感遺憾并非通過鮮明戲劇沖突或人物神情、舉止、動態、語言來體現的,而是借助情感符號,用手中的刺繡剪斷紅線暗示兩者關系的終結,也體現了六娘割斷兩人情絲的決心。
(三)隱喻手法的運用
導演在制作《相思》這部動畫片時,立足于江南文化景觀元素和動畫制作特點相結合的理念,重視觀眾在欣賞作品時的體驗,比如詩詞文化等。作品巧妙使用修辭手法,通過隱喻,即通過兩個不同概念的相互映射并用我們習以為常的事物去理解抽象事物和不熟悉的概念。這種表達方法比較委婉且讓人印象深刻,很容易激起觀眾的情感共鳴。《相思》這部動畫短片在情感表達上具有中國人內斂含蓄的特點,并將相思主題拆解表現在諸多方面,比如六娘手絹上繡的紅豆樹和蝴蝶,在我國文化傳統中有著獨特的意味,國人常常用蝴蝶雙飛比喻追求戀愛自由的渴望,六娘手帕上的蝴蝶隱喻其對真愛的追求與渴望,但受制于現實條件,六娘不得不服從與妥協。這其實是大多數古代女子的真實寫照。[4]
動畫影片開場一顆紅豆和紅紙傘,“傘”音同“散”,意味著“分散,散會”,通過對紅紙傘的多個特寫鏡頭,定格畫面來強調分散離別的悲情主旨。此外,影片還兩次出現賣梨小販的鏡頭,第一次是少年長大后和六娘的一次邂逅,旁邊有個賣梨攤兒,少年在此知曉六娘要嫁人的消息,便奔赴對方家,路上撞到賣梨小販,這里用“梨”暗示分別與分離,預示著結局的不幸。一些藝術創作手法的使用能增加觀眾對作品理解的親切度和認知度,整部影片中主要線索圍繞美麗的江南展開,帶有濃厚的南方文化氣質。動畫片用紅豆表達相思傳遞情意,并通過諸多符號與全劇整體結構相勾連。比如圍繞“紅豆”元素展開的紅豆簪子、紅豆漿、綠色紙蝴蝶和大黃花轎等,都根據劇情發展推動過程而得以表現,也推動了劇情的進一步發展。少年扭捏含蓄上場只是想送給心上人一個小禮物,原來這就是他小心珍藏的紅豆,紅豆代表著相思,象征著淺淺的愛慕,六娘小小的心靈也受到了觸動。作為回報,她送給少年一份甜美的紅豆沙,再次使用“紅豆”寄托相思。正如詩詞中所表述的,用小小的紅豆訴說愛意,最深情的話往往最樸素無華,韻律和諧優美、情調高雅。動畫用一顆紅豆的顏色對比對串聯劇情節點,也營造了故事的主題,更利于牽動觀眾情緒。一顆紅豆,讓這份特殊的愛慕和情愫在少年心中發芽生根,純潔細小且美好。不知不覺少年也長大了,他從小書童長成翩翩少年,而六娘也變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時光荏苒之間心底的情愫再次萌生,兩人在街頭的邂逅宛如穿越一般,一眨眼仿佛又看到了從前。雖然彼此還有舊時情誼,但卻無法再像童年那樣無拘無束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六娘終究嫁給了大戶人家,她將自己對少年的牽掛寄托在手帕上,在上面繡上紅豆,以表達相思之情。
當喜慶的迎親隊走過街頭時,作品用以喜襯悲的方法反襯男女主的無奈和憂傷。少年遠走他鄉進京趕考,最后動畫中表現少年乘船渡江過,紅豆手帕的特寫和撐船遠行的遠景相結合,體現出少年已將和六娘的情誼埋藏心中,曾經萌生的一份相思,終究成為生命中揮之不去的詩。
結語
在影視人類學視角下進行創作分析不僅能呈現作品的主客觀創作意志,還能對相應的文化意義和學術成果進行梳理和總結,作品傳統場景實錄同樣有文化傾向特性和主觀能動性,由此所得的結論不應被簡單視為現實還原物。[5]人類學理論中“深描”的方法,強調民族志人員借助田野調查法對社會表象之下的不同層級、結構進行深層次摘錄。①在動畫短片《相思》中,創作團隊深描了江南人文和風情景觀,故事開篇圍繞紅豆引發的愛情故事展開,到紅豆變成紅豆簪子,再到六娘送給少年一碗紅豆羹和紅豆手帕,許多生活細節都是特定場景下的客觀需要。故事用中國式表現手法和風格完成了人文景觀構建和意義傳遞,通過影像傳媒形式呈現了江南風,將源自現實的凄美感人故事還原在觀眾面前。目前,中國元素在影視媒介上的相關研究和探索越來越豐富和精細化了,但國產動畫與優秀傳統文化融合發展的道路還很長。中國影片應該加入新的創作理念和動畫技術手法,在故事上推陳出新,積極了解當代受眾的審美和心理需求,讓中國風動畫更具有市場價值,從而建立國產動畫的美學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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