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銳,閆琳 (青島科技大學 藝術學院,山東 青島 266000)
里式建筑是清末民初產生并發展的一種融合西方建筑形制和東方圍合院落的折衷主義建筑形式,其發展受時代政治、經濟、人口、交通、技術、文化等社會環境影響頗深。研究發現我國里式建筑在上海、天津、濟南、武漢、青島等地均有分布,但各地里式建筑產生的時間、原因、發展經過以及現狀不盡相同。目前對于里式建筑等歷史文化街區的發展規劃條例與其各地實際現狀發展實施情況存在較大差距,無法有效指導當前的里式建筑保護及發展管理,部分里式建筑的拆除與同質化改造造成了文化建筑資源的浪費。文章從武漢、青島兩地里式建筑入手,對比里式建筑在不同城市背景下的發展,以期探尋新時代里式建筑發展的新可能,推動歷史文化街區建筑在未來的可持續發展。
區位分布方面,武漢的里式建筑多集中于漢口,漢口的形成源于明成化初年的一次漢水改道,改道后漢水將漢陽分為南岸的漢陽和北岸的漢口[1]。漢口因水而興,大量外來客商匯聚于此進行商業活動并定居發展,與當地文化進行碰撞,建筑建造樣式也隨之發生變化,多進院組成的中軸對稱式狹長布局的合院住宅最為典型。
政治經濟方面,1861 年鴉片戰爭失敗清政府簽訂《天津條約》,漢口被迫開埠通商,英、德、俄、法、日五國相繼在漢口長江沿岸設立領事館,劃分租界[2]。租界的劃分重塑了界區內的城市空間,街道和建筑重新規劃建設,西方的城市規劃理念進入我國,在街道管理、公共服務設施以及生活方式、價值觀念等方面給予當地強悍的沖擊,推動我國的城市建設對租界進行仿效,使原有城市模式破裂[3]。同時,通商推動了人口聚集,住宅需求大大提升,一些建筑開放商將上海流行興建的具有中西方特色的新式住宅單元引進漢口,這些兼顧傳統民居的聯排合院住宅趨向于老式上海石庫門的住宅類型,在租界與周圍華界迅速建設蔓延,產生了近代漢口城市住宅的雛形。
區位分布方面,青島的里式建筑源建于膠州灣東岸,因其優越的地理位置和自然條件,自明代起便成為重要的邊防要塞。居民以海為生,沿海自由散布多處漁村村落,這些民居大多是青磚、黑瓦或者草屋頂,土墻圍護的平房合院。直到1891 年清政府下令在膠澳設置海防,軍事設施與相關輔助設施的修建為這個海港漁村向城市建設發展打好了基礎[4]。
政治經濟方面,德國侵略者為在華謀取利益,在1898 年迫使清政府簽訂《膠澳租界條約》,將以膠州灣為中心,半徑50km 的海域及其沿海陸地區域劃分為租界[5]。德國殖民者占領膠澳后,著重建設城市交通與基礎設施,運用西方的城市規劃理念與建筑設計標準對膠澳設計劃分。在德國侵略者開放青島為自由港后,便利的商貿條件吸引來大量貨商,但德殖民者規定不許華人在租界建房居住,當時大多的貨商居民集中居住在“大鮑島”等地的華人區,受到租界地區的設計規劃影響,也為滿足商業與居住的需求,產生西方建筑特色與本地社會文化融合的商住一體的里院建筑。
武漢與青島歷史環境不同,兩地里式建筑發展之初有明顯的差異。首先武漢里分建筑發展之前住宅樣式以大家庭為單位,有進深的中軸對稱式合院,而青島里院發展是基于散布沿海的平房小院組成的漁村村落;其次由于漢口開埠較早,建造時間上比青島里院早了近半個世紀,里分建筑的建造風格受到西方多國影響,與漢口傳統民居風格結合后,不同里分的細節裝飾上有所區別,而青島里院建筑整體風格多為德式建筑與中國傳統建筑的結合,不論是建造之初還是日本占領青島時期,都是基于德式建筑標準,不同里院之間有較多相似性。
同為傳統建筑向近代建筑轉化革新,武漢與青島里式建筑的發展也有相同之處。受到西方新思潮的影響,封閉式的傳統家院觀念被打破,居住建筑單元逐漸縮小集合;西方殖民文化與地方傳統文化融合,所有生活設施在居住空間內配備完全;傳統文脈延續與近代城市更新融合,建筑形制更加規整便于管理,建筑材料也由傳統木建筑向磚木結構、磚混結構更新,城市整體規劃與建筑形式向近代化邁進。
漢口新建成的里分建筑主要分布在中山大道兩邊,規模較大,多為2~3 層磚木結構的聯排式建筑,門戶、窗戶、建筑外立面等裝飾也多為仿照西式做法,建筑沿街的底層多為商店,街后的建筑內部為聯排式住宅,這樣既節省地皮,也徹底改變了傳統的前店后寢的布局。不僅將建筑規模擴大,建筑功能也更加齊全,且樣式新穎、戶型標準多樣、建筑空間靈活多變、基礎設施配套完善。
1930 年漢口頒布嚴格的城市規劃與建筑設計規定,到侵華戰爭前期漢口里式建筑的發展進入規劃模范期。里式建筑建設更加標準化,主次巷道的寬度、住宅的樣式、材料的應用、建筑結構以及建筑密度等都有了明確的設計標準,建筑形式進一步發展,天井在建筑中應用越來越廣,建筑材料轉為更加安全耐用的鋼筋混凝土結構,建筑層制增多,同時里分建筑總體環境大大改善,社區氛圍也逐漸形成。受侵華戰爭影響,漢口里分建筑發展停滯,在炮火中遭到大量摧毀,里分建筑逐漸走向衰敗。
根據1900 年德殖民者對青島實施的《青島城市規劃》,同時受到德國住宅建筑標準的影響,西方聯排住宅與中國傳統合院相結合的“里、院”建筑應運而生。最初“里”為商用,后經過演變發展,“里”內的“院”發展為住宅,磚木結構的二層小樓圍合成院落。里內院落空間較小,通常大院是由多個小院組成,院內每個道路上都設有出入口,小院內設有水龍頭、廁所等公共基礎設施,滿足居住者的日常需求,成為最初的里院形式。辛亥革命年間,大批官員與華商來青島置房經商,青島的城市建設迎來高潮。這一時期較之前城市范圍擴張了四倍之多,城市建設推動的手工業、商業、服務業都需要大批勞動力,因此商住一體的里院建筑規模也不斷擴大。
日本取代德國占領青島后日本僑民激增,這使得青島里院的規模在德國原有的城市規劃基礎上進一步擴大,新建里院較之德建時期的有所區別,建筑材料多使用混合結構,層高也有所增加,功能上建筑沿街為商鋪,樓上與內院皆為住宅。這段時期建筑的擴張建設將里院各片區連接,成為彼此相連的里院群落。
五四運動后,青島城市建設大多是在原有建筑的基礎上插建。三十年代后青島的城建已具有相當的規模,經濟繁榮也推動服務業發展,這一時期遺留了大批磚混結構的三層里院建筑,院身縱深狹長,從獨院到進院皆有,內部空間整齊劃一,但其實際上是妓院,解放后才轉為民居使用。
因武漢與青島的地理位置和氣候條件不同,兩地里式建筑的建筑朝向與空間布局也有所區別。武漢里分建筑住區的布局往往是周邊式+行列式,整體住區受街道規劃約束,無具體朝向,住區內巷道主次分工明確,白日是交通空間,晚間則成為鄰里交往等生活空間,建筑多相向分布,形成了“門門相對,寬窄相間”的空間形態;青島里院建筑住區布局多為周邊式或坊院式的圍合式院落,大多坐北朝南,北側里面開窗尺寸較小,以避免冬季西北方向的寒冷氣流,整個里院住宅占據一個街區,住區外部緊臨街道,呈較規則的幾何圖形,常見有“口、日、田、回”等多種類型,但中部形成開敞大院,便于住區的采光通風和居民日常公共生活與交往活動。
建筑平面布局上,武漢的里分建筑住區有一間半、兩間半、二開間、三開間和住區邊角的異形開間,大多有天井與入戶花園的過渡區,每戶內房間劃分功能明確;青島的里院建筑住區大多為單戶單間的居室,房間戶型基本一致,起居、娛樂等空間交織,沒有明顯分割,公共廁所在角落單獨設置,進入里院住區大多有入戶門洞,院內天井設有水龍頭等公共設施。
建筑立面上,武漢的里分建筑住區坐落于平坦地帶,立面造型排列整齊,墻面多用清水磚或水泥砂漿處理,細部裝飾上簡化西式風格,著重處理入戶宅門或窗體壁柱,且不同住區紋樣或樣式有所不同,例如漢潤里立面造型簡單,沒有過多繁復的細處處理,所有裝飾元素都用在宅門上,而上海村里面窗戶的造型著重點出,里面整體和諧、穩定,傳承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筑特點;青島的里院建筑順應丘陵地勢建造,由于高差的變化造成空間上的錯層,在外立面的處理上可以看到很多巧妙利用地形的實例,墻面多用混水磚、清水磚或石頭砌成,也有建筑用精細打磨的石材作為門、柱裝飾構件,沿街外立面簡潔大方,墻面有線腳環繞裝飾,內院立面多為做法較為精細的木制環廊,檐板、柱頭等處有雕花彩繪等工藝,形成較為豐富的內立面形態。
在經歷相似的社會變革后,兩地里式建筑在發展過程中也有相同特點。住區建筑單元更加小型化,內部功能的劃分也更為細化,雖使用功能不同但住區建筑都設有與當地居民生活習慣充分融合的天井,建筑空間的軸線感相對弱化,外觀裝飾上更多地采用西式元素,如門戶入口拱券、百葉窗、裝飾柱式等。人口密集但用地緊張的城市狀況推動住宅的商品化,新型材料的應用使住區建筑建造更加模式化,效率也有所提升,需求與市場共同促使產生公寓式住宅。

圖1 漢口里分形式(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圖2 青島里院形式(圖片來源:作者自繪)
解放后大批居民遷入里分住區,隨時間發展,由于人口增多、生活設施增加,導致天井空間雜亂和巷道私搭亂建現象嚴重,住宅環境遭到嚴重破壞,迫使里分建筑原有肌理被蠶食,許多年輕人已經搬離里分住區,留下的居民大多是一些從小生長在此對里分感情深厚的老住戶。
在新時代背景下,里分建筑的保護性發展與文化活力復興顯得更為重要。在延續里分建筑傳統生活的同時,可將文化結合時代精神進行活化傳承[6]。漢口的里分建筑目前保持的狀態較為完好,未再有整拆整改現象。保存較好的里式建筑已被作為商業或美術館、博物館使用,充分利用好現有經濟與教育設施,有助于提高里分歷史街區整體街區活力,營造良好街區環境。里分住區建筑內應注重住戶生活環境質量的提升,改善巷道交往空間,增加住區建筑內現代化基礎設施,更新內部居住空間結構,創造良好的居住環境與現代生活方式。
青島里院建筑住區是青島最早一批集合公寓式商住房的代表,但隨著城市中心不斷偏移,逐漸成為無人問津的“閑置”區,大部分里院已經成為人們口中的危房。調查發現院內墻體剝落,屋頂瓦礫松動破裂,樓梯與建筑構件老化,院內居民臨時搭建的建筑導致空間更加擁擠,采光與通風并不充分,不僅破壞里院的原始風貌,而且導致與周邊環境不協調。自青島歷史街區更新改建政策提出以來,青島里院歷史街區除沿街一層零星幾家店鋪外,皆人去樓空或已被政府圍合進行施工,整體保護狀況堪憂。
青島里式建筑的新時代發展或多或少借鑒上海、武漢、天津里式建筑的發展方向,作為現代發展速度較快的宜居與旅游城市,里院歷史街區適宜在新時代背景下進行文化創意引導的旅游開發[7]。青島大量的里院建筑在棚戶區改造過程中被拆毀新建,原有的建筑文化所剩無幾,在保留下來的里院建筑中提供多樣化的體驗項目,利用數字媒體與虛擬現實技術重現老青島里院市井居民生活場景,既能喚起青島居民對城市的記憶,又向外來游客傳遞了青島歷史文脈。同時以青島里院建筑文化為引擎,創新文創旅游產品,進一步完善里院建筑街區內業態分布[8],為里院建筑創造新名片。
武漢里分建筑的更新保護在時間上早于青島里院建筑。自1995 年李百浩等學者對漢口里分住宅進行調查測繪,使得對里分住區建筑的相關研究得以展開。雖然部分里分建筑已經拆遷或改建為其他用處,但遺留下來的部分建筑仍在作為居民居住使用,依稀可以辨別建筑的原貌,城市與居民對于里分住區建筑的保護意識逐漸覺醒,里分建筑也盡量在減少原有建筑破壞的基礎上進行功能置換與更新改造。
現存的青島里院住區建筑集中分布在四方路歷史街區,早期以宋連威為代表的學者開始對青島歷史街區進行研究,使得越來越多學者注意到青島里院住區建筑,但這只是停留在理論研究的表征,里院建筑在二十一世紀以來青島的城市變遷中并未得到重視,尤其是2012 年的中山路改造過程中,里院建筑在城市化進程中被大量拆除。近幾年隨著新時代下新舊建筑協調共生的建筑文化內涵被廣大群眾推崇,青島里院建筑的可持續性更新保護策略才被推行,現在青島對于里院建筑的改造也以適應現行經濟與保留原有建筑文化并行。
如今兩地雖然經歷了時代變遷,但里分住區的建筑特色在現代化城市進程中依然明顯。見證里式建筑由中式傳統與西式公寓結合的歷史價值;代表傳統木結構向現代化的磚石、磚混結構轉變的建筑技術價值;體現不同文化風格下細部裝飾的建筑藝術價值;浸染城市市井文化與國際文化融合交替的社會文化價值以及可更新改造適應現代社會發展的經濟價值等都顯示著里分住區未來具有新可能。
武漢里分住宅與青島里院住宅雖在地域上有一定差異,但都在相似的社會環境變革順序中發展,在發展過程中無論是建筑形式、裝飾風格、建材運用還是空間布局都呈現相似性,而其地域的差異促使兩地的里式建筑在受到西方風格影響的同時更好地與本地區傳統建筑融合,產生不同的平面布局與空間形式,形成具有地域特色的里式建筑。同時為順應新時代下城市更新的發展狀態,充分利用兩地里式建筑價值及周邊歷史文化資源,發展適應現代城市發展的新型里式建筑,推動里式建筑煥發新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