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盈旭
綠苔潮生的籬笆前,杏花嬸低頭繡花。眉目閑寂的婦人像晚明的小品文,閑散,清美。
幾個拖著寬大書包的小孩子從女子眼前過,如歸巢的小麻雀一樣鬧,嘰嘰喳喳。小布衫子撩起來扇著風。早春尚涼,卻小臉紅漲如一莖莖朱紅欲燃的紅掌,還個個出了一腦門子碎汗珠子。冷不丁一抬頭,睫毛撞上了那女子,頓時,像一池呱呱的青蛙里被扔了塊石頭,頓時全都噤了聲。彼此交換著小眼神,屏息斂氣,貓兒一樣藏起爪子腳墊輕悄地溜過去。不料,婦人把手中的繡具往腳邊的小笸籮里一扔,立起身子,喊住了一群逃離的小腳步:下學了呀?又不帶栓兒一起回?我的栓兒呢?
我們一哄而散,像受驚了的麻雀。跑得書包都飛起來了,大手掌似的摑著屁股,生疼。
那婦人,按照村里古老的輩分,我們一群十一二歲的少年,分別喊她:杏花嬸,杏花嫂。我理應喊她杏花嬸。
她的栓兒和我們同歲,如果不是那年池塘里溺亡,也該是眉清目秀的少年了。栓兒像他娘,白白凈凈的,像養在城里的娃,沒經過壟上日頭的漂曬。
杏花嬸當年是挺著肚子嫁到村里來的。
她隨杏花村憨厚的男子來到村里時,肚子已經月牙似的拱起了一個憂傷的弧度。村里人說,栓兒是城里的種。
那孩子生下來就帶著嬌怯,多病孱弱,不像村里的孩子天生的草莽,皮實,落地生根,不分貧瘠貴賤地生長。六歲時,一個人在塘邊玩,一腳滑到了塘底。撈上來時,身子軟軟,兩排黑睫毛微微闔著,睡著了一般,又乖又文氣。杏花嬸緊緊抱著栓兒,黑發覆了栓兒白凈的臉,哭暈過去……
杏花嬸從那年起,神思一直恍惚,人弱弱的,像一朵舊年的杏花,輕弱得似乎風一起就抹去。她不事農桑,也軟弱到無力去壟上耕作。只繡花,賣繡品。日子清貧卻安寂。聽娘說,她后來又懷了幾次,都沒保住,可能是身子太弱了。她像一朵經了雨寒的杏花,落了,又怎能重回枝頭瘦瓣成果呢?
后來,慢慢長大了一些,從那婦人門前過時,不再和那群孟浪的半大小子一樣,作雀兒般夸張地驚飛了。
看她布衣端然,坐在籬笆前繡花。眼神柔柔地望著下學歸來歡雀似的我們,眉目間全是溫良與母愛,還帶一點小憂傷。素日里我們如避瘟神般地逃離,使那張玲瓏清秀的臉總是浮起少女般的羞赧與不安。
天生多愁善感,情懷細軟的我,覺得她像祥林嫂,逢人就說,絮絮叨叨,甚至瘋瘋癲癲,讓人日久生厭。可是,她實在是太悲慟,悲到絕望,悲到自欺欺人,悲到存一絲幻想和不甘支撐著她細弱的生命活下去。
在人間,她被失子之痛的小鞭子細細長長地鞭笞著,遍體鱗傷直到無知無覺,只剩下碎碎念。
突然,一股悲憫在杏花紛紛的黃昏里漫漶,少年的我想走上去抱一抱那個失子的母親,她的舊而凈的白衣一定綿柔,一定懷有杏花般的粉氣。
我不再躲閃,慢慢走近杏花嬸。走進那個有著春日黃昏淡淡憂傷味道的籬笆院。送給她桃花餅。那餅子,是娘做的,有著春天明媚的香氣。
春天,娘做了桃花餅,用庭前老桃樹上的桃花。
那些年,日月寡淡,味蕾也寡淡。心思巧密的女人就地取材,總能在飄著紅薯味兒的光陰清氣里,打撈上來一點兒艷色和香味,來安撫寡居已久的腸胃。娘就是那樣的女子。
我舍不得吃,吞咽著口水,在各色布頭縫制的書包里悄悄裝兩朵涼涼的桃花餅。當我把掌心攤開,伸到她面前時,那女子錯愕到像一朵受了驚的桃花。兩行清淚慢慢流進了嘴角。
她丟下手中的繡花圓篷子,兩只修長的手把我的兩只小白手,連同掌心里的餅子,一起攏貼在了胸口,她手指涼涼顫顫,像晚風里翩躚的蝶翅。
桃花餅吃起來實在像春天,她一朵,我一朵。相顧無言,像一對貼心貼肺的母女。
那個失子多年,舊傷在心的婦人,感到了來自少年最深最真的疼惜與安慰。她的眼神與眼淚,使少年的我陡然生出了施人玫瑰的暖意,和莽莽蒼蒼的俠氣。
原來,她多年的蒼白和羸弱,只需兩朵桃花餅就可以拯救,就像把涸澤而漁的魚兒,輕輕放進一盆清水,就重生。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小跑,簡直像走在狂歡的路上,心中升騰起來的那份驕傲和偉大,給個神仙也不換。低頭嗅一嗅,手上有股桃花餅子的清香。
原來,杏花嬸讀書讀得那么好!南音婉轉又細裊,像她兩彎裊裊黛黛的眉,足以讓人銷魂。呀,她有兩木箱子的書哦!我是貪婪的小書蟲,從彼時起一頭跌進書香里,不分雌雄地啃食。
春日好讀書,陽光白又稠。杏花嬸指揮老實巴交的男人搬出來綠木箱子,打開,在高粱稈細細密密織起的箔上攤開晾曬,薄薄的,端雅,貴氣猶在。像臥了一席子的佳人與書生,要從書中綠裙紅襖、羽扇綸巾地走出來。
陽光不燥,清風正好。都是好書啊!少年眼睛發亮,像個書賊。先挑一本《紅樓夢》,再翻一本《西廂記》……
桃花紛紛揚揚落了一頭,也不知。
杏花嬸端來的白粥早沒了熱氣,落了紅桃瓣,催了幾次,也不知。
咬著指甲桃花樹下讀西廂,像不像林黛玉?一塊青石都暖熱了,也不知,身旁的寶玉走沒走,也不知……
杏花嬸的籬笆小院勾了少年的小魂,成了少年心中的大觀園,里面住著一群書香的女孩子。下學后就廝混于大觀園里的女孩子堆里,結詩社呀,也自稱檻外人。書里還有崔鶯鶯,白骨精,玉面狐貍……杏花嬸一邊繡花,一邊寵溺地看我,有時她也讀幾頁,細細裊裊的南音,像一截白荷涼而生香。
春意掛滿了樹梢。漸漸的,她那張臉也流光瀲滟生動起來,像一朵正盛年的杏。
我把她送給我的小手帕、小衫衣、小書包,捧給娘看。娘有點酸酸甜甜的小醋意,點著我的小鼻子直嚷著讓我做了杏花嬸的孩子去!末了,娘幽幽說:杏花嬸身世很苦,當年家里出了變故,身懷六甲,隨著在她家做工的男子,流落到了我們貧瘠的小村里。山高水遠。落難的鳳凰喲!
那么,她從此一番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成了紅樓里的探春了嗎?我想。
至于什么變故,少年的我不想知道。只是迷戀那兩木箱子書,迷戀杏花嬸疏淡憂傷的神情,遠意又寂寥。
現在想知道,可是太晚了,已經被光陰塵封進了一口壇。天長日久,那秘密就成了陳壇老酒,成了窖藏。那么,誰還莽撞地去啟封品嘗?
半大小子們也野雀變家雀,被一院子晾曬的書勾引著,慢慢走進了籬笆院,走近了杏花嬸。她已不再說栓兒,好像我們都是她的栓兒,都是她的孩子。
她點燈熬油,不分晝夜,給每個孩子做書包,每一只都繡著粉白的杏花。
那個春天,我們的小屁股上撲打著一模一樣的書包去上學,每個人的屁股上都開著一枝粉艷艷的杏花,我們都是被杏花嬸寵愛的窮孩子。
后來,杏花嬸懷了孩子。九個月后生了個小小子,白白胖胖的,像剛從缸里撈出來的豆芽。落地哭聲粗壯,亮燦。杏花村的娃娃好養活!
彼時我抬頭,看見那杏花開過了枝頭,開到云邊去了罷?
三姐的乳名叫杏花。
那年,春天再來的時候,我坐在打麥場上,看宣傳隊演出。村里的姑娘小伙子們很認真地演《白毛女》。彼時,杏花還沒開齊整,月光就像過了雨,生涼也生溫柔。
三姐帶我在月光下趕路。
她身子很粗壯,腦后拖一條大辮子,烏黑油亮,辮梢系著紅頭繩,是楊白勞給喜兒扎起來的那種,蛇一般在屁股后面扭蕩。三姐臉上的油彩沒有洗,紅臉蛋,紅嘴唇,鼻子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說不盡的慌急。
月光很薄,杏花也很薄。三姐卻很粗莽。剛剛從場上謝了幕,退下來,便拉起前排小木凳上看演出的我,急匆匆繞過熱騰騰的人群,穿過小杏林,往夜校方向走。
身后,宣傳隊的姑娘小伙們還在演,遠遠傳來楊白勞的一聲哀嘆,又粗又重,砸得身畔的小白杏顫了顫,像受了涼風與驚嚇。
月光和我,被急性子的三姐拽著小跑,踉踉蹌蹌。我揣著小木凳,睡意與涼氣海浪一樣襲來,又冷又倦。壟上的小路被一場又一場的春雨和一場又一場的陽光,濕了又干,干了又濕,擰巴成了老麻花,一雙小腳穩不住,高高低低像一葉扁舟在沖浪。
月光與花香,被踉踉蹌蹌暈鴨子似的我沖撞得千瘡百孔。
三姐粗大的手掌也把持不住東倒西歪的我,竟然累出一額頭的碎汗珠子。她索性脫下扮喜兒時穿的演出服,一件斜襟的碎花紅布衫,裹住我,像裹住一只不安分的蠶蛹。
我知道三姐去干啥。躲過娘不安的眼神,避開爹嚴厲的咳嗽,還有哥哥們戲謔的神情,她去二里外的夜校,去找黃老師。
夜校亮著汽油燈,慘白的兩團燈光在月色里晃,像土地廟幽靈鬼魅的眼睛。
那個姓黃的高個子男人住在夜校里。他是大隊長挑出來的高中畢業生,是那個年代的鳳毛麟角,給夜校當老師。
彼時的一段光陰里,姑娘與小媳婦們吃了簡單的晚飯,就去夜校聽課。我也去,跟著三姐。
當時上課的情形很新鮮:姑娘們都坐在前排,花花綠綠的,飄著一股香胰子氣,很清香,很好聞。為了趕坐教室的第一排,干了一天農活的姑娘們,早早喂飽了牲口,匆匆扒拉幾口晚飯,便開始隆重地洗澡、換衣,然后,花紅柳綠地一排溜坐在黃老師眼皮子底下。
拿出了本子和筆,各色空了的花布兜像蝴蝶斂了翅,安安靜靜地棲落在木桌上。托了腮的指間,還不忘夾一枝勤奮好學的筆。
人兒靜靜地盯著土臺子上講課的黃老師,冠冕堂皇地懷著幽思,女兒家的心事寫得滿臉都是,明明白白。
后面的小媳婦們時不時“吞兒”一聲竊笑,伴著一陣低低的騷動,像起了潮的海水。一間半磚半土的教室,梁上懸著兩盞白戚戚的汽油燈,照得屋里雪洞一般。
小婦人們一會兒工夫就無精打采了。打呵欠呀,擤鼻涕的,此起彼伏。門口還時不時閃進來黑布衫的老婦人,懷里抱著哭得氣噎打嗝的娃娃,找媽媽喂奶呢。那些被尋喚的小婦人便三下五除二地劃拉走了桌上的包和書,逃也似的溜了。
月彎彎,眉彎彎。心勁再大的姑娘,也扛不住一天繁重的農活和家務的困乏。黃老師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看臺下聽眾稀稀落落,下意識地抬手捋一下濃黑的發。那個動作很勾人,足足的男性魅力。
我想,彼時彼刻,三姐會不會第108次怦然心動了呢?小杏花在心波里香艷了一次又一次?
三姐喜歡黃老師,十一二歲的黃毛丫頭我知道,爹娘知道,哥哥們知道,夜校的姑娘媳婦們也知道。
三姐扮演喜兒,是宣傳隊的臺柱子,不是因為她長得像喜兒一般俊美,而是因為她有一副亮燦的好嗓子,字正腔圓,底氣十足,像三姐的長相,敦厚。
十三四歲就輟學務農的三姐,壟上和灶屋的勤勞,打磨了她一副骨骼粗壯的外表和性格。
我喜歡在清晨的陽光里,看三姐梳辮子。
她把堂屋的黃泥地掃得光溜溜像黃澄澄的鏡子,又在低低的黑門檻上立一面圓鏡子,然后光腳盤腿,席地而坐,散開的頭發又黑又密又長,黑瀑布似的打濕了小半間屋子。她嫻熟地打開,抹桂花油,慢慢地從發根到發梢梳通,最后細細攏到鼓鼓的胸前,歪著頭編一條粗大的黑辮子,蛇一樣逶迤在腰間,最后立起身來,甩蕩到身后,像甩出一根粗粗的牛鞭子。
那時的我就覺得忙得腳不沾地的三姐像我家的一頭耕牛。不是嗎?娘有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架勢。爹像家道沒落、不擅長農桑的少爺。哥哥們都裝模作樣地去村小學里念書,成績商量好似的不及格。我呢,又弱又小,大眼睛的黃毛丫頭。一家子的吃喝拉撒和農事都壓在了三姐的肩上。
村人們都說,三姐是我家的壯勞力。
每天早上,三姐當庭梳辮子,可能是她最女孩的事了罷,其余的時間,都插在了田間,像一棵植物,風吹日曬,日漸粗茁。
她清早也給我梳辮子,粗糙的手掌拉掛起我的發絲,我的頭皮疼,心也一點點生疼起來。
因為娘的嬌氣,爹的酸腐,哥哥們的游手好閑,和微不足道的我,三姐一直到二十三四歲了,還沒尋下婆家。同齡的姑娘們早抱了孩子走娘家了。
我想,爹娘那時是懷了私心的:若嫁了三姐,家里就少了壯勞力,那個家可咋辦呢?
三姐也不急不躁,她心里早就有了人。就是那個夜校的黃老師,高個子,幾分書卷氣。
大家都知道。可為啥就沒人從中牽線搭橋做紅娘呢?我是啊,我是三姐的小跟班,也是她與他傳遞情物的小紅娘。
可惜,三姐不是千嬌百媚的崔鶯鶯,不會裊裊娜娜地唱:落紅成陣,風飄萬點正愁人……
三姐與黃老師在小杏林見面,杏花落滿頭。放哨的我,遙遙看去,黃老師倒有點像玉樹臨風的張生,三姐不像崔鶯鶯,也不像悲戚又俏麗的喜兒,卻倒像樣板戲《紅燈記》里的鐵梅,提籃小賣,錚錚出場:奶奶,您聽我說……
我覺得三姐和黃老師不般配。三姐草木一樣清氣,樸拙。黃老師晚明小品文一樣閑逸,書卷氣。一個芣苢在野,一個亭臺軒榭。
爹不同意。他說黃老師是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繡花枕頭一包草,好看不中用。哥哥們倒很崇拜黃老師,認為他是文化人,回頭都嘲諷三姐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還很邪惡地比畫著說三姐的胳膊比黃老師的腿粗。氣得三姐扔著鞋底追打。
我心疼三姐,十二三歲的丫頭,懂得三姐一個鄉下姑娘想嫁個如意郎君的美好愿望:紅衣紅被紅箱子,端莊體面地嫁人去。
彼時,我小書包里塞著三姐帶給黃老師的東西,吃的用的都有:繡花鞋墊呀,繡了并蒂的紅荷花。月白的棉布汗衫子呀,細細密密的針腳縫進了姑娘多少月光與星光。包了紅薯丁與紅豆的玉米面團子,還有胡蘿卜丸子,花生米,韭菜雞蛋包子……
后來被爹發現了。扯了去,丟進了鴨圈,憤恨地罵三姐是家賊難防。
最終三姐和黃老師分了手。
他倆之間抻著一根繩,是那頭的黃老師先自放了手,實實在在把三姐摔了個跟頭。
他兀自結婚去了。娶了村小學的一個教書姑娘,細細條條,眉眼溫婉,和黃老師倒是般配。聽說是大隊長家的姑娘。
新婚剛三天,黃老師就被安排去村小學教書了,民辦教師,不再教夜校了。
三姐大病了一場。在屋里躺了足足半個月。
爹鐵青著臉一句話也不與三姐說,常常一個人坐在杏樹下,坐在晚風里,煙卷抽得很兇,卻暗地里囑咐娘細米白面地給三妮補補。哥哥們也突然變得小貓一樣地乖巧起來,走路都悄沒聲息的,生怕踩疼了三姐眼前的空氣。
半月后,三姐走出了屋。抬頭看一看,杏花都落了。小青杏正被哥哥們擠水泡玩。
她人瘦了一圈兒,說話也細巧了許多,小杏花一般又美又輕,有點兒楚楚動人了。
后來,三姐嫁給了軍人,去了西藏。好多年不回杏花村了。
每年春天杏花一開,我們就想起遙遠的三姐。記憶里的氣息便開始在心底裊繞,像花香,朝夕不舍。
彼時豆蔻。
二大娘大早上就站在黑門樓子前,對著村口,放開喉嚨,一句緊似一句地喊:杏妮,杏妮……聲音愈發的慍怒,語氣愈發的狠。缺了兩粒盤扣的對襟舊布衫,在三月的涼風里氣急敗壞地掀動著,像她兩片飛快掀動的灰白的唇。
村口,杏妮,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兒,背著小山似的青草,搖搖晃晃往家趕。一頭一臉的草粒子和汗珠子,狼狽又慌張。老婦人身后舊矮的兩扇破木門,下半截被經年的雨水漚掉了,雞子和小黃狗從下面來去自如。彼時,杏妮小巧的鼻頭上細小的汗粒子,粉粉地覆著,在陽光下泛著亮色。
杏妮是二大爺撿來的。據說,那男人進了一趟城,回來時帶回了兩個包袱,一包粉白的杏花,打開,那香氣憋得久了,散開來,要把逼仄的老屋子撐破了似的。
另一個包呢?據說,二大娘歡天喜地打開來,卻登時黑了臉:一個粉嫩的女嬰,咧開櫻紅小嘴沖她笑。二大娘本來就黑的臉,彼時像被誰兜頭潑了一大盆的墨。多了一張吃飯的嘴,給原本貧瘠的日子雪上加霜了。
識文斷字的二大爺給女嬰取了個美麗的名字。杏妮!杏妮!喊一句,香氣滑到了腸子里,唇齒間還留著一層甜呢!
杏妮吃著百家奶,吃著棒子面,在二大爺的百般憐惜下,長成了十五六歲的少女。杏花一樣的好。
女孩文文氣氣,喜歡讀書。被二大娘驅去喚來,使喚得腳不沾地。女孩一點也不委屈,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感恩著呢,孝順著呢。
夜深時,一燈如豆,她如饑似渴地讀書。天不明,匆匆打了豬草,頂著一頭的露水珠子,喝兩口井水,啃著涼窩頭,背對著二大娘嘰嘰歪歪的責罵,和我一起去上學。
從疲累的庸常世俗里開溜出來,一頭撲進如海的書香里,一枝杏花,穿過潮濕生煙的嗆人灶火,穿過黑的破門樓子,把花朵開在粉白的陽光里。
讀書,上學,是一件極歡的事,成全了杏妮的一朵心愿。
彼時,記憶最深的一幕:人高馬大、挽著枯黃發髻的二大娘,盤腿坐在舊門樓下的葦席子上,大口地抽著煙袋。高聲大嗓地吆喝著受氣童養媳似的杏妮:做飯,洗衣,掃院子,喂雞鴨鵝,倒茶水,裝煙絲……
我娘有時候偷偷給杏妮送一碗白粥,粥里放了干杏花。女孩躲躲閃閃,驚懼慌亂,像一只可憐的小兔。她極貪婪的大口喝粥,嗆得花枝亂顫。
娘心疼,眼里含了淚,輕輕地搖頭:落難的小姐呦!
細皮嫩肉的女孩,娘一直說她是遺落人間的小仙女,是落難的千金小姐!人家會尋上門來認了親去的,遲早。
杏妮只讀完初中就被迫輟學了。二大爺再也無力和二大娘進行拉鋸式的抗爭了。
有一年,算命瞎子在二大娘的木桌上酒足飯飽后,曾給二大娘神神秘秘道出天機:杏妮乃天女下凡,日后必得佳婿,二大娘后福無窮!
杏妮躲著我,偷偷藏在村頭老杏樹后看我上學的身影。
女孩的春天說來就來了!據說,那天有一只花尾巴的喜鵲,立在二大娘老屋少了角的飛檐上,獻媚討好般地扯著嗓子叫了一大晌午。杏妮的親生父母找上門來了!
二大娘在金錢的魔力下,平生頭一回,低眉斂氣。面對著衣飾光鮮、氣宇不凡的那對夫婦,窮了大半輩子的二大娘,金錢面前忠臣似的變了節。從此短了志氣。
杏妮被親生父母接回了省城。村里人都說是鳳凰還了巢!
許多年后,杏花開的季節。
盛年的杏妮是團圓的,和她的養父養母,也就是我的二大娘和二大爺。
某一日去看杏妮。
兩層的小樓,花花朵朵纏繞的小院。二大爺在躺椅上曬著陽光聽黃梅戲。二大娘扎著圍裙搓湯圓,銀發如雪,一團和氣。
她掌心里新搓出來的湯圓,沾著白撲撲的粉,白白胖胖,有著人間的吉祥和俗氣。“蜂蜜芝麻餡兒的,杏妮和孩子們都愛吃。”老人說,笑眼彎彎。
誰能想得到?二大娘急管繁弦的人生,最好的收梢竟然是和二大爺一起,生活在杏妮給他們的晚年時光里,暖香,妥帖。豈不是應了極淡極遠的少年時代,算命瞎子的那一句話:二大娘后福無窮!
眼前,一碗冒著熱氣的湯圓,白珍珠似的。那軟糯和香甜,都噙著杏花的清芬。此時,杏妮家的陽光有些緊鑼密鼓的熱鬧。呀!看那花朵登上了高枝,哪里的花開都像故鄉,哪一朵花,都有舊年的杏花模樣。
春風帶著杏花的清芬,吹動潮黑的籬笆。青杏的頭巾像杏花一樣在陽光里搖動。
她腳邊的小雞雛,黃絨絨的,嘰嘰叫著滿地滾,像黃線團。蒸了小黃米喂雞雛,光溜溜的泥地上像灑了一層碎金。那男子喊:傻青杏,那是留給你坐月子吃的,都喂了雞仔嗎?
青杏微微隆起的小腹,像扣了半個橢圓的西瓜。
男人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枯坐曬春陽。像一副經年老畫,冒著病氣。
青杏抬頭望一望天,明凈,卻不高遠。那只飛的最高的鳥,似乎一青桿子就能搗下來。
杏花村古老得都生了苔。
看,村里植株葳蕤,草木蔥翠,像個綠色的大罐子,把小村裝進去了,只留下四角低矮的天空,偶爾劃過兩三只高飛的鳥。大多的鳥都藏在蔥郁如綠塚的葉里,幾乎不分晝夜地鳴叫。叫聲也帶著顏色,綠的。
小村漫漶的植物綠,又像綿密的厚被子,鳥鳴是啄不破的。
青杏在杏花村長到了十八歲,草木清氣,又帶點天生的花氣。女孩嘛,誰還不飄點兒香胰子的清香?
一截籬笆墻開滿了白的紅的野花時,青杏招了上門女婿。
小伙子憨厚,從進門那天起,拴馬樁一樣夯實于清貧的籬笆院里。
從彼時起,有一段時光,青杏家的兩扇舊木門,像用杏花汁染過一樣,留住了整個春季的芬芳。
大紅的喜字,喜氣盛放。
姑娘與小伙的愛情,是人間最樸素的底色,像杏花,在早春的嫩嫩水綠中微微洇染。單純,簡凈,芬芳。美得如此不經意!
缸里的水,不用去提,滿滿當當,青杏尚未醒,一枝杏花就睡眼惺忪地臨波照影,當缸理云鬢了。
兩截籬笆扎得穩穩的,再也不怕野貓野狗掏個洞鉆進來,叼個雞仔搶個食了。
更不怕月上柳梢頭時,被村里長得幾分帥氣的小伙吹著騷氣的口哨來撩撥了。
壟上汗氣蒸騰里有了一副健碩的身影,再不用青杏雪白的小腿插進灰撲撲的暑氣里了……
婚后的青杏穿干凈的斜襟小布衫,戴一朵籬上隨手掐的花朵,臂彎里挎著小笸籮,在潔凈的庭院里,端坐在木椅上,像君王臨朝。
雞鴨鵝,那些張嘴貨,紛紛圍到腳下,嘎嘎嘰嘰,急急乞食。
青杏每天早上發餉似的投食,是最歡喜的事。
頭晌發餉,到后晌,她就端著小笸籮一顆一顆撿白皮的鵝蛋、青皮的鴨蛋、紅皮的雞蛋,滿滿的一笸籮,她的那些鴨兵鵝將們,慷慨奉獻一桶江山。
青杏幸福甜蜜地沉浸在小日子里。她是一朵沒有野心的小村杏。白日三餐菜根香,黑夜良人暖身旁,就是人間最美事!給個神仙也不換。
杏花落,杏花開。光陰里走過了又一年。
好日總覺晝夜短。青杏與小伙,過著小日子,勤謹周正,淺笑幽然杏花風,有著世間最平常又最美好的清淺與心動。又像農家自釀的杏花酒,一碗在手,半碗入喉,小兩口的人生便微醺成這柔軟清亮的杏子色了。
古老的杏花村,像寂坐多年的老巫,垂頭打盹,一旦睜眼,便會下蠱,而且毒蠱無解藥。
那年杏花村的蠱,下給了青杏。
杏花剛剛抱蕾,青杏腹中也抱了一朵愛情的蕾。青杏懷孕了!
小伙欣喜若狂,圍著媳婦轉了三圈,小村狗一樣跑了出去,跑向了塘,去打魚呀,給青杏補補身子。
每天鮮香的鯽魚湯喝著。小伙不分晝夜地蹲守塘邊。青杏的肚子也不分晝夜,不知雌雄地長。
春日慵長人易困。聽村里老人們說:那一日,也許是午后乏了,也許是觸犯了那句“勸君莫食三月鯽,萬千魚仔在腹中”的民諺,小伙一頭栽進了深塘里。
打撈上來時,腦袋不知碰著了塘底的石頭,還是咋的,反正那年代也沒查出個原因,人就癱了。
青杏的日子從彼時起,像被倒了一盆糨糊,拔不動腿了。
雪白的小腿重又插回了田里,還拖著日漸渾圓的肚子。
拿珍稀的小黃米喂飽了雞鴨鵝們那群張嘴貨,最后一次,含著淚。全賣了。像發了銀圓遣散了將士,一腔悲涼。
小伙只能枯坐在檐下,動彈不得,像捆了麻繩的秸稈。
那日子,潦草得像籬下野生的狗尾巴草,軟塌塌地東倒西歪。亂蓬蓬,仿佛長到了人心里。
一年又一年。
青杏家的籬笆年久失修,野貓野狗又開始打洞鉆進了院子。像打劫的游兵散勇。
騷氣的口哨又夜半飄蕩,像陰云纏繞。
密不透風綠罐子似的杏花村里,漸漸起了流言,像野撲棱蛾子,多嘴多舌地撲扇開去。
流言的主角是村里的一個小伙,叫春泥。
春泥像春風,一陣陣撞擊著青杏家兩扇舊木門。春風像春泥追愛的腳步。
杏花村彼時也刮起了颶風:三人共處同一片屋檐下嗎?兩男一女。對了,還有一個嫩嫩的娃。輩分最高的“老秀才”捶胸頓足,仰天長嘆:傷風敗俗啊!杏花村要出妖孽了嗎?
青杏是妖孽嗎?婦人們抄家底似的在心里過了一遍:三歲死了娘,六歲死了爹,十五歲死了爺與奶,二十歲不到男人半死人一樣癱瘓了。再從頭到腳掃一遍青杏,女子裊娜白凈,像一朵杏花模樣。可不是嗎?
這樣的女子催魂奪命,春泥也敢娶?青杏攜夫抱子也敢再嫁嗎?杏花村開天辟地第一樁。
流言像刀子,青杏已成靶,千洞百孔。
她不想讓春泥孤勇地擋在她身前,然后流著血睜著眼死去。
青杏與春泥的故事太長了。
流言不禁老。最后成了一件壓箱底多年的老衣。偶爾翻出來晾一晾,誰還能舉著小棍子把潮潤的霉氣再細細地敲打進老衣的紋理?
說他倆傷風敗俗的老秀才,早就作了古。一堆長滿荒草的墳塋,寂寥又孤清。像他生前自命清高的姿勢。
青杏的嫩娃也長大了。去外地讀書了,斯文白凈,長著一對善解人意的眼睛。
青杏與春泥的故事,春雨般綿綿長長,不急不躁。又像杏花村那棵最老的杏樹。春天一到,就安安靜靜開一樹淺粉的花朵,花落了,也不結果。
村人們懶洋洋的,從老杏樹下過,淡淡地說一句:今年結不結杏子呀?誰知道呢?然后就晚風過眉似的,涼一涼,就散了。
像對青杏他倆的事一樣,從前的濃烈驚詫,早就花開花落,一地瘦瓣,掃到了屋角。
求學,考學,我回杏花村的腳步越來越稀疏。青杏與春泥的事,也漸漸沉入浩瀚如海的時光底處了,偶爾翻出,也濺不出鮮活的浪花了。
后來,我師范畢業,去了家鄉的小鎮上教書。春天里,回杏花村的腳步勤了些。
那天,經過青杏家門口。
發現不知何時,一截籬笆換成了青灰的磚墻。朱紅的大門洞開,院里杏花開得披披拂拂。
一個五六歲模樣的小女孩趴在樹下的木桌上,咿咿呀呀唱著歌,玩手里的塑料鴨子。小胖手一擠握,鴨子就吱哇哇地叫,小女孩仰著小臉笑,粉嫩得像頭頂的杏花。
細細向娘打聽青杏與春泥,果然是杏花村最美好的事:
青杏早幾年就嫁了春泥,一起照顧癱了的前夫。他倆還生了一個女兒。加上與前夫生的兒子,兒女雙全了。小日子過得好著呢!
那天,我特意去青杏家門口看了看。門鎖著,門前花木叢萃。正春耕,大約都到壟上去了。
杏花在輕軟的陽光里開開落落。我想象著那一副人間好畫面:
躺椅上的男人,逗著膝前花兒似的小女孩,在地頭花蔭下玩。遠遠的,青杏與春泥正忙著農事,紅布衫,白布衫,笑眼彎彎。中年夫婦正用充沛的情思,侍弄人間最明媚的風景,和最葳蕤的生命氣象。
杏花村那些遠去的庸常光陰里,舊年的杏花,和杏花般的女子,在故鄉悠長悠長的光陰里,紅杏深花,眉眼如畫,長成了各自最美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