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前茶

一
中午12點20分,57歲的趙衛紅合上冰柜的蓋子,完成了上午的最后一筆生意。
一位匆忙回家的媽媽,買了免漿黑魚片與酸菜,還有玉米、青豆、胡蘿卜丁,搭配半斤雞丁,準備給孩子做飯。趙衛紅貼心地給她的袋子里裝了三五根小蔥和一截兒拇指長的生姜。趁著對方抬頭掃碼,她默默打量著買菜的女人,端詳她眉頭的川字紋、被風吹亂的額發如何掃過睫毛,還有用力蹬車后臉上泛起的紅暈。原來,中年女子眉頭肌肉的走向是這樣的;原來,想要畫出被夏天的太陽曬了半小時的人的兩頰的顏色,至少得用4種顏料來調。此時,顏料的比例已經在趙衛紅心中逐漸確定。
是的,這不是一個菜販的眼光,而是一個菜場女畫家的眼光。
在石塔菜市場,趙衛紅是名人,她跟所有的菜販一樣,一年到頭幾乎天天都要看攤,只在過年時休息幾天。她守的是一個由冰柜圍起來的攤位,賣的是半成品菜和預制菜。她是給老板看攤子的,好心的老板知道她偏愛畫畫后,允許她在不耽誤工作的前提下,把一張不知道從哪里撿來的木頭課桌,以及幾個裝滿顏料、畫筆、油畫刀、粗紋布畫框和亞麻布油畫框的大紙箱子,一同搬來攤位。
每天早上,趙衛紅忙得像陀螺,忙碌的高潮到十點半才緩緩退去,她會在收攤前畫一兩個小時的畫。中午,她會給整個攤位蓋上用編織袋縫成的罩子,回家休息一個半小時。而下午,光臨的顧客像一波波沒有規律的小潮汐,沒個準信兒,趙衛紅往往才畫上幾筆,就要在一條濕毛巾上擦手,幫顧客選菜、稱菜。這條大毛巾已沾滿各色顏料,休想再洗干凈了。
饒是創作被打斷后,續上那一口氣需要十幾分鐘,她也堅持下來了。日出而作的生活是逼仄、單調的,然而在一個學畫者眼中,它又隨時蕩漾著微妙的光影,閃爍著夢幻般的色彩。自從2004年趙衛紅送兒子學畫,在教室后排當起陪讀家長,一方新天地就跳入她的眼中。人生路上的坎坷,被她三言兩語帶過,從服裝廠下崗,家里出現經濟問題,離婚,老母親患病去世,只留下她和兒子相依為命。然而,這又如何呢?只要還能拿起畫筆,哪怕是畫些菜場上常見的蘿卜、白菜,畫畫郊縣的農民,畫在夏天采來的紅蓮與蓮蓬,畫從溫熱的塘水中挖出的花香藕,她的心就能進入一個無塵、肅穆的境界。菜場的人聲,空調的嗡嗡聲,滅蠅燈發出的微響,各種各樣蔬菜散發的土腥味,肉類的生腥氣,活魚活蝦散發的江河湖海的腥氣,有些發甜,有些發咸,都漸漸消散了,趙衛紅感受到了專心致志的充實與安寧。
在筆與布面摩擦的過程中,在油畫刀奮力鏟去顏料的過程中,時間像流水一樣流走了。兒子長大了,去了外地工作。
回到家里,陪伴趙衛紅的,就只剩母親留下的“三五牌”老座鐘,每逢整點,它會發出悠長的報時聲。
生活似乎從奮力拉纖的沉重,變成順流而下的輕盈,而在這長舒一口氣的輕盈中,似乎也藏著一點兒人到中年的空茫。而所有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觸,都融在她的筆尖:擺、掃、揉、提,嫻熟的運筆來自多年如一日的練習。在嗡嗡作響的冰柜后面,在畫布上,另一個世界靜悄悄地展開,花朵在盛放,孔雀在梳理羽毛,年輕的鷹在回望山谷,木頭窗戶轟然打開,撲面而至的清風吹起了窗簾……
如今,連附近攤位上的菜販閑時也會來看她作畫。自己的娃兒放了暑假,菜販會說:“別瘋得一頭汗,去跟著你趙姨畫兩筆,靜靜心。”社區幫她在鄰里活動中心辦了兩次畫展,連從來沒有上過美術課的菜販們,在她的熏陶下,也慢慢琢磨出哪些食材“有畫意”:賣紫皮大蒜的,會給她留幾個長老了、裸露出蒜瓣的蒜頭;賣蘆筍的,專門給她留一把芽頭已經變紫又長歪的蘆筍;賣南瓜的,給她留著歪把兒南瓜,一面橙黃,另一面還是老綠色;賣蓮藕的,發現進貨的蓮藕中有一根兩頭彎翹的,特別俊俏,也會獻寶一樣給她送來—反正,趙衛紅畫完了,蒜頭、南瓜還可以賣。

趙衛紅作品

趙衛紅作品
兩年前,當地媒體采訪過她以后,有人慕名前來買畫。賣掉的畫,讓她有條件買更好的油畫顏料,品質出色的鬃毛油畫筆、牛毛筆與亞麻畫布,還讓她買了一輛電動車,她很滿足,因為這方便她利用中午休息的時間騎上車,去更遠的地方采風。
她幾乎是無意識地抓到了一些市井生活的生動場景:
客人走了,咖啡館門口的帆布椅空了出來,兩張椅子之間的茶幾上,沾上了口紅的咖啡杯上還架著一根纖細的攪拌棒,像在發出無聲的邀請;不一會兒,一只烏鶇突然飛臨茶幾,四顧無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叼走了攪拌棒。這根結實的攪拌棒將成為它筑巢的骨架,一定能幫助它抗擊即將到來的臺風吧。
一間貓咖的櫥窗里,一只矯健的布偶貓跳上高臺,瞇眼半晌,又猛地睜開雙眼,仿佛在思考哲學問題。它的眼眸比沛托湖的湖水還要藍。她定睛觀察貓的眼周及頭頂毛發的生長方向,連貓來回巡視時尾巴的搖擺規律,也被她熟記于心。
花鳥市場上,一只活蹦亂跳的鳥兒深深吸引了她,它身上大部分為橄欖褐色,喉部卻有一塊亮麗的赤紅色,就像一位紳士戴上了三角形的絲綢圍脖;鳥兒的眼部上方有一條醒目的白色眉紋,像是每天晨起時畫上去的。它的鳴叫婉轉而細柔,韻律多變,十分悅耳。
在運河邊吹薩克斯管的老爺子被她盯了半天,露出混合著害羞與困惑的表情。趙衛紅趕緊上前解釋:“您好,我想畫這薩克斯管,遠看看不清,能讓我細瞅瞅嗎?”穿紅背心的大爺連忙從褲兜里掏出白手帕,把笛頭擦凈,將陪了自己10年的老伙計小心遞到她手中……
正午,街上的灌木與花草被太陽曬得有些發蔫,只有趙衛紅不時停下電動車,用手機興致盎然地抓拍它們。她發現,光線讓野貓的毛發透亮,令它看上去胖了些,從神色冷峻變得憨態可掬;而不論香樟樹還是三角梅,紫薇樹還是花箱里的日光菊,正午陽光下綠植的陰影都變得短促且清晰,它們與她早上5點鐘出門去菜場時所篩下的細長陰影完全不一樣。
當菜販,當母親,有機會看到的無非是生活草率又粗略的輪廓;而當畫家,當一個隨時隨地的觀察者,才能看到生活中有情有義的部分—它們有質感,有顏色,有微妙的光澤與肌理,脈脈含情。趙衛紅的很多畫都免費送給了周圍的菜販們,由他們去裝飾兒女的新房,還有老家的堂屋。
她最渴望的是穿著賣菜時的圍裙,回到畫布前,拿起筆,畫下去。只要有時間讓她畫上幾筆,就能讓她心滿意足。此時,她接近于自由的飛鳥,可以小憩,可以出神,也可以歡樂鳴叫。這種遺世獨立的快適很難與他人道,就仿佛她在“趙衛紅”之外,有了另一重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