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淼
這年清明很冷,冷得仿佛去年的秋季拖到了現在。節前夜里,我早打包好行囊。兩件衣服、一本書及一個錢夾,少去呼朋喚友的準備工序,自然也能攜帶輕裝。在這車馬驛站少有的時代,我為保有自己稚子童真,沒有呼朋結伴,沒有多加問詢宣傳,自己緘口啟程去旅行。
夜間忽的被搖撼天地的聲音吵醒。睜眼一看,半空里黑云翻墨,一道煞白亮弧猛地落下,把四周照得頃刻透明。這時仿佛膠片突然定格似的,漫天雨絲雪白一閃,如萬頃白沫滾落而下,轟然向地上一擲,激得地坤欲碎,人心惶然,心里暗暗擔心著明天的行程。
朋友早提醒過山城的清明是不作美的。每年必然下雨,一下便簇簇冷厲入人膏肓,勸我不必去。但我還是執意起行,迫使自己只能耳聽雨聲,獨自回芻半夜的忐忑。然而早間起來,淌著水趕到驛站,載旅人的車照樣出發。坐在車里眼望外頭半掩城市的煙靄,前后都是雨,雨把整個天地的進深攏到了薄薄一張紙片上來,不管向哪一方向放眼,都是滿目的空寂冷灰,如四方位置叫人摶在手中,談方位高低也無用處。在這樣冷寂的雨里獨身啟程,心里同時覺得震顫,又感出確實的大寂寞來。人確乎有排斥和光同塵的本能,總希望自己在天地間獨踞位置,心跳呼吸清晰可聞,別人也能信口叫出名字,承認自己在社會里地位尚存。可此刻似乎一切事物都在雨里模糊了面龐,姓名和習性都不再鮮明,也不由得失去了社會性。冷雨千絲,而人眼無多,有誰能驚鴻一瞥里把你與瓢潑霧影分辨開來呢?便如天地一沙鷗,戚戚然惶惶然,翻騰在這一片薄灰里頭,不知道是自己入景,還是景融自身。
我凝視雨幕,只覺得心中一片冷郁。幸而這冷郁只持續到下車,等到撐著傘進入天坑,便禁不住喜形于色地歡叫起來了。
天公仍不作美,雨勢也不見小的,行人相互擠挨,雨衣和雨衣的濕氣窸窣交換,但卻很讓人舒懷。天坑是可溶巖層塌陷而成,行人看去卻覺得像是幾道洞壁拔地而起。因太陡太奇,且石壁高聳逼仄著天空,簡直如刀削斧鑿,哪里像雨露潤噬、巖石塌崩成的!
好看的不僅是山,還有人,行人們大多兩三成伴,走在我旁邊私語,話語由山而及己,有贊嘆的,也有思追別的奇峰峻嶺的,或者竟也有這種僻靜處激昂大談抱負的,讓我盜聽得不少樂趣來。而我自己,一人,一傘,一行囊,噼噼啪啪地走在山道上,可以不必開口交談;而轉過彎道偶見奇景時,可以放肆歡叫驚呼,對天地蒼茫心有所感時,大可放心熱淚盈眶。獨行山底,喜、樂、詫、怨都屬于自己,何其自由,又哪怕天地沙鷗!
且再說下雨,也有下雨的妙處。冷雨攜霧,橫斜在天坑兩頭;蚊母樹盤虬的黑色枝條怯生生托花,挨挨擦擦地推擠著那邊蒙蒙天空。天坑頂部,平時是只掛了一方澄藍天空的;現在卻雨絲暗垂,幾道飛瀑從那明鏡般發亮豁口中飛漱而下,要洗亮抬頭人雙目,映入滿空霧云。
山中,花、樹、云、雨、人、霧、瀑、風,都欲融與雨中,天地自成一體,給人無數享受。我只覺心胸豁然開朗,仿佛失卻自己姓名,也要一股腦融進雨里了;而這時轉出一道九曲橋,頭上的天梁不見,我進到一處峽谷中;只覺得清光乍亮,南風撲面生寒,天已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