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承學
《文心雕龍·序志》中說:“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選文以定篇,敷理以舉統。”這是傳統文體學經典的研究方法。我曾經說,建設有現代意義的中國文體學,必須在方法上有所繼承,有所超越。在繼承傳統文體學經典研究方法基礎上,“鑒之以西學,助之以科技,考之以制度,證之以實物”,這些都是文體學研究的普遍方式。除此之外,我們還要注意到,每一種文體現象都有自己的獨特邏輯。文體的邏輯,是解決文體學問題的基本和重要的基礎。只有從文體的獨特邏輯入手,才能真正把握文體的獨特性。本期文體學研究專欄發表的四篇論文,研究對象各不相同,但都是從文獻、文本出發,去發現文體現象的獨特邏輯。從文體的邏輯出發,才能尋找到解決文體分類、文體形成與變化等問題的路徑。
張德建教授多年前在翻閱別集時,就注意到別集編纂中文體編次混雜的現象,此后發現這種現象不斷出現,所以一直在尋找對這一現象出現的合理解釋。《文體差序格局與別集編纂》就是試圖找到別集中發生“文體差序”的獨特邏輯。他認為文集編次的慣例、常例是以“有關系”為編排標準,即以作家主要社會身份為主。作家身份有兩個基本劃分,即文化身份與社會身份。在別集編纂中,多采用二者混融的方式。這種方式之所以能夠被大家廣泛接受,與中國古代學術思想體系的建立有關,自宋以來的學術思想體系構成了道德、政事、文學的三分格局,故身份劃分依此而行。因此,別集編纂中的文體順序大體有三種:文人大體詩賦文居前,政治人物多以奏疏一類文體居前,思想家、學者則多以語錄書信居首。那么,經、史、子、集四部為什么在別集糾結在一起而無法分開呢?主要原因是在文章學視域下經史子集都被視為文章,而文法即作為文章的共有要素,造成集部體系龐雜交叉,無法徹底劃分清楚。文章學正是處在學術體系、知識體系的等級化的秩序之中,表現在別集編纂活動中,就是以學術和社會身份為標尺,形成別集文體編排的差序格局。論文借用社會學“差序”概念來解釋,梳理其間的歷時性和共時性變化,觀察集部如何在剛性的學術體系中,以作者身份定位確立別集編纂的秩序。內容的復雜性與作者社會身份和文化身份的多樣性,是形成別集文體編次混雜現象的主要成因,也是解釋這一問題的邏輯。
賦是一種極富于中國民族特色的文體樣式,它在文體形態上具有相當大的靈活性、包容性和開放性。賦序的出現也有獨特的文體邏輯。作為與賦作正文相對的副文本,賦序的產生比賦要晚很多,而且有著與賦不同的文體源頭。賦的淵源可以上溯至《詩經》、楚辭、縱橫家辭和隱語等,而賦序則與“書冊之序”和“篇章之序”都有關聯,是賦家對此前子書之序、史書之序、《詩序》《書序》等寫法的承襲與借鑒。賦序與賦正文文體生成的不同步性和不同源性,說明它們之間其實是“散文+韻文”式的組合關系,是賦發展到特定階段后通過添加散文片斷的方式來補足和強化自身的結果。它們的聯結可能非常緊密,但更多情況下較為松散,賦序始終保持著自己的相對獨立性,能單獨以“序文”的身份進入選本中。與賦正文相似,賦序自身的樣貌與功能也靈活多樣。它可以采用散體或駢體,篇幅也可長可短,短序僅寥寥數語,長序與賦正文相差無幾。賦序原本僅用于交待創作背景,屬于較為簡單的敘事,后來部分賦序轉向抒情或說理,也具備了文學批評功能。賦是否有序,不僅是創作方法的問題,更是語言形式或者文體形態的問題,它涉及到賦創作、傳播、接受、批評等多個環節,也從側面體現出賦發展流變的文體歷程。張巍教授《賦序文體源流與功能論略——兼論賦序與賦首的差別》一文對繁紛復雜的文獻材料予以梳理后去偽存真,探求文本的原初面貌,并進而確定其文體屬性,對“究竟什么才算賦序”這樣一個歷來存在較多爭議的問題加以探討,追尋賦序的文體淵源并探求其在后世的發展變遷和功用價值,其研究方法對于揭示古代文體生成的邏輯具有較大的啟發性。
秦漢時厚葬隆喪,中國傳統最基本的喪葬儀俗得以確定,喪葬文體也得以充分發展。從遺令、招魂辭到謚、誄、哀、吊、祭、傷之辭,再到挽歌、墓碑、墓表、墓志、祠堂題記,以及遣冊、告地書、買地券、鎮墓文等“發往地下”的文書,相關文體在整個喪葬禮儀活動中發揮著重要作用。它們借助言語文字特有的表現力,“講述”有關死亡的話題,也思考著生的意義。這些文體與相關儀式、建筑、隨葬器物等,共同構成中國喪葬文化傳統中獨特的“死亡敘述”。漢代喪葬建筑中有地上祠堂和地下墓室祠堂,為亡靈接受親人祭享的場所,也是開放或半開放空間,畫像石刻豐富的圖像和題記文字大都出于此。祠堂題記常以建造者口吻敘述祠主亡歿前后情形以及建造祠堂的緣由、始末,借此表達哀思,展示孝親倫理,誡告參觀者愛護祠堂,由此成為一種獨立的喪葬文體形式。祠堂題記有程式化文本,或繁或簡,但亦有一些“活潑”且自由的“私人化”表達。由于許多題記刻石出土時為孤石,原屬建筑位置不明,加之存在學科壁壘,題記文本的文體歸屬存在一本“糊涂賬”,僅在稱謂上就有榜題、題榜、題銘、題字、明堂銘、墓記、碑記、墓志、鎮墓文乃至贊體、誄文、哀辭等多種。郗文倩教授《漢代祠堂題記:一種獨立的喪葬文體》繼續推進禮俗文學與文體研究。它通過分析山東鄒城文通祠堂題記等內容完整的代表性文本,從該文體功能性的邏輯出發,從其文本內容、言語選擇及言說語境等入手,力圖解決相關石刻文本文體歸屬混亂的狀況,由此“倒推”出眾多“孤石”題刻的文體屬性、所屬建筑構件,也提高了相關殘缺文本釋讀的準確性。
魏晉時期出現一批新的儒家經典注釋作品,以簡明的文體受到文人學者的歡迎,并成為后世僅存的漢魏經典古注。此種文體的形成,除了一般認為的六朝文學風氣及魏晉玄學影響以外,有無其他更為深層的因素?東晉梅頤所獻《古文尚書》孔傳訓釋簡明平易,與漢代今、古文《尚書》繁復的訓釋文體形成鮮明對比。劉杰陽博士《試論晚出〈古文尚書〉的訓釋文體》通過考察《尚書》學史,認為這一訓釋文體的形成有其獨特的邏輯,那就是古文《尚書》學的內在學術理路。漢代《尚書》經本問題極為復雜,東漢時期出現了圍繞經本的經義紛爭,不但今、古文《尚書》學者之間無法彼此認同,古文《尚書》學者之間對于經本也有爭議。在此背景下,東晉出現的《古文尚書》以“隸古”字書寫經文,顯示其經本為孔壁“本經”,是未經改動的、孔子親定的版本,在文字、篇目等方面,都優于漢代今、古文《尚書》傳本。孔傳的注解,便依據此“本經”文字,采用了一套獨特的訓釋方法,以此避免卷入《尚書》學的紛爭,使其更具包容性。孔傳將《尚書》經義的評判標準統攝到權威的“本經”上來,以對經文文字的訓詁來確定經文義理,拋棄了漢代復雜的經學理論。孔傳簡明平易的訓釋文體,就是這一學理邏輯的產物。此文從《尚書》學史的角度,通過勾稽漢魏時期《尚書》學發展資料,揭示晚出《古文尚書》以“隸古”書寫經文的獨特文本形態特點及其《尚書》學意義,并通過對比晚出《古文尚書》孔傳與早期《尚書》注釋之差異,對晚出《古文尚書》的訓釋風格成因進行分析,為我們深入理解漢晉時期經典訓釋文體的形成機制,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