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論賦序與賦首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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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雕龍·詮賦》對于賦的文體結構有這樣的論述:“既履端于唱序,亦歸余于總亂。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亂以理篇,寫送文勢。”①劉勰著,詹锳義證:《文心雕龍義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283,285頁。對此,張立齋《文心雕龍注訂》解釋道:“賦以序為首,以亂為終。”李曰剛《文心雕龍斠詮》亦云:“言開始既于篇首冠引序,以導敘作賦之緣由;最后又于篇末系亂辭,以總束一篇之指趣也。”②劉勰著,詹锳義證:《文心雕龍義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283,285頁。可見一篇賦作結構上可以包括序、正文和篇末亂辭三個組成部分,以張衡《溫泉賦并序》為例:
陽春之月,百草萋萋。余在遠行,顧望有懷。遂適驪山,觀溫泉,浴神井,風中巒,壯厥類之獨美,思在化之所原,嘉洪澤之普施,乃為賦云:
覽中域之珍怪兮,無斯水之神靈,控湯谷于瀛洲兮,濯日月乎中營。蔭高山之北延,處幽屏以閑清。于是殊方跋涉,駿奔來臻。士女曄其鱗萃兮,紛雜遝其如煙。
亂曰:天地之德,莫若生兮。帝育蒸人,懿厥成兮。六氣淫錯,有疾癘兮。溫泉汨焉,以流穢兮。蠲除苛慝,服中正兮。熙哉帝載,保性命兮。③張衡著,張震澤校注:《張衡詩文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15—16頁。
序、正文和篇末亂辭在篇章中各自發揮著不盡相同的文體功能,同時又組成了一個完整統一的有機體。當然,賦也可以僅有正文而沒有序和亂辭,或者只有序和亂辭中的一個,這均視賦家創作時的具體情形而定。賦序和亂辭雖然都是有別于賦作正文的部分,但二者與正文的關系并不相同。亂辭更多的是楚辭體式的遺留,而賦序則原本有著另外的文體淵源,此后才逐漸進入賦中。賦序與賦作正文間的組合,既存在著某種天然的聯系,也有后人合并而成的意味。對于賦序文體淵源、流變及文體功能的考察,既有助于對于賦自身文體形態的認識,也有助于加深對中國古代某些復合型文本建構和生成方式的理解。
賦序的問題非常復雜,這首先是因為《文選》界定賦序時,與后世的文體觀念和做法存在著差異,而且歷代不同版本《文選》正文及注釋中的標準也不一致,這就很容易造成混亂。試以《文選》賦的最后一類即“情賦”為例,該類賦作收錄宋玉《高唐賦》《神女賦》《登徒子好色賦》和曹植《洛神賦》共四篇,每篇賦題下均有“并序”二字,也就是說編選者認為每篇賦都有賦序,但其實所謂曹植賦之序與宋玉賦之序存在著根本性差別。為了準確說明這一點,節錄兩篇賦作如下。先看《神女賦》:
楚襄王與宋玉游于云夢之浦,使玉賦高唐之事。其夜王寢,果夢與神女遇,其狀甚麗。王異之,明日以白玉。(中從略)王曰:“若此盛矣!試為寡人賦之。”玉曰:“唯唯。”
“夫何神女之姣麗兮,含陰陽之渥飾。(中從略)惆悵垂涕,求之至曙。”①蕭統編,李善注:《文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第886—889,896—901 頁。“夫何神女之姣麗兮”等內容的引號為筆者所加。
再看《洛神賦》:
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其辭曰:
余從京域言歸東藩。(中從略)睹一麗人,于巖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爾有覿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艷也?”御者對曰:“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則君王所見,無乃是乎?其狀若何?臣愿聞之。”
《洛神賦》的賦序為全文首段,也即“其辭曰”以上的部分,與正文的界限清楚明白。而在《神女賦》中卻根本找不到這樣的賦序,因此只能認為題名者將篇首宋玉與楚襄王的這段對話視為賦序。但事實上《洛神賦》是“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而作,也即借鑒了《神女賦》的寫法,二者在篇章結構方面具有相似性。宋玉與襄王的這段對話,和《洛神賦》中曹植與御者的問答之辭相同,完全是賦作的正文,而不是該賦的序言。而且,從“夫何神女之姣麗兮”起到全文結束,也都屬于宋玉的敘說,相當于《洛神賦》中“余告之曰”以下的內容。在現今的古籍標點中,應該加上引號③節錄同書標點后的《西都賦》如下:“賓曰:‘唯唯。’‘漢之西都,在于雍州……’”(蕭統編,李善注:《文選》,第5頁)前引《神女賦》亦應參照此例。,這樣讀者更不會誤認為前面的部分為賦序。
對于《神女賦》序的問題,歷史上曾經有過激烈爭論。宋代蘇軾《書〈文選〉后》云:“宋玉《高唐》《神女賦》,自‘玉曰唯唯’以前皆賦,而統謂之序,大可笑。相如賦首有子虛、烏有、亡是三人論難,豈亦序耶?”④蘇軾撰,茅維編,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095,1429頁。其《答劉沔都曹書》亦云:“宋玉賦《高唐》《神女》,其初略陳所夢之因,如子虛、亡是公等相與問答,皆賦矣。”⑤蘇軾撰,茅維編,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095,1429頁。對于蘇軾的觀點,清代何焯《義門讀書記》中反駁道:“是未悉古人之體制也。劉彥和云:‘既履端于唱序,亦歸余于總亂。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亂以理篇,迭致文契。’則是一篇之中引端曰序,歸余曰亂,猶人身中之耳目手足各異其名。蘇子則曰莫非身也,是大可笑。”⑥何焯:《義門讀書記》,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882頁。何焯的駁斥并沒有說服力,因為《文選》認為某賦有序的話,會在題下明確標注“有序”二字,但《子虛賦》和《上林賦》的賦題下均未標注“有序”的字樣,可見《文選》的編者或注者也并不認為這就是賦序。其實,南宋王觀國《學林》中早已對這一問題有著清楚的論析:
傅武仲《舞賦》,宋玉《高唐賦》《神女賦》《登徒子好色賦》,本皆無序。梁昭明太子編《文選》,各析其賦首一段為序。此四賦皆托楚襄王答問之語,蓋借意也,故皆有“唯唯”之文。昭明誤認“唯唯”之文為賦序,遂析其辭。①王觀國:《學林》,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220頁。標點為筆者重新所加。
對此,清代浦銑《復小齋賦話》亦曰:“《登徒子好色賦》自‘大夫曰唯唯’以前皆賦也……昭明乃謂為序,真堪噴飯。”②浦銑著,何新文、路成文校證:《歷代賦話校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403頁。章學誠《文史通義》中說得更為簡明扼要:“賦有問答發端,誤為賦序,前人之議《文選》,猶其顯然者也。”③章學誠著,葉瑛校注:《文史通義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81,87頁。
《文選》編集中這種特殊的處理方式,經過《文選注》的解釋闡發后,越發顯得令人費解,這在其所收錄的“七體”中表現得最為明顯。《文選》“七”體中收作品三首,依次題名為“枚叔《七發》八首、曹子建《七啟》八首并序、張景陽《七命》八首”,其中只有曹植的《七啟》有序,其序云:“昔枚乘作《七發》,傅毅作《七激》,張衡作《七辯》,崔骃作《七依》,辭各美麗。余有慕之焉,遂作《七啟》。并命王粲作焉。”④蕭統編,李善注:《文選》,第1576頁。這是非常典型的序言寫法,有序和無序的區分原本很清楚。但《七發》題下李善注云:“《七發》者,說七事以啟發太子也,猶楚辭《七諫》之流……八首者,第一首是序,中六是所諫,不欲犯其顏,末一首始陳正道。”⑤蕭統編,李善等注:《六臣注文選》,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第634 頁。中華書局1977 年影胡刻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排印本《文選》李善注中均無“八首者,第一首是序”以下諸句。的確,如果非得要承認《七發》確是“八首”的話,恐怕也只能這樣解釋,將它看作《七諫》一類的組詩。但這與后世的文體觀念嚴重不合,而且還會產生這樣的問題:依此解說,曹植的《七啟》豈不是有兩個序?
為了徹底清除這一認識混亂,必須對賦的體制進行深入分析。眾所周知,主客問答是賦的傳統寫法,漢代騁辭大賦尤為如此。祝堯《古賦辨體》評論《子虛賦》《上林賦》時指出:“賦之問答體,其原自《卜居》《漁父》篇來,厥后宋玉輩述之,至漢此體遂盛。此兩賦及《兩都》《二京》《三都》等作皆然。”⑥王冠輯:《賦話廣聚》第2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年,第152—153頁。圍繞主客問答的展開,全賦自然地形成了“客人發難—主人釋答—客人折服”三個部分。與之相適應,為了突出“主人釋答”的主體地位,全賦也就采用了“散文—韻文—散文”的結構模式。這三個部分,可以分別稱之為賦首、賦中、賦尾。明代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指出“《子虛》《上林》《兩都》等作,則首尾是文”⑦吳訥、徐師曾:《文章辨體序說 文體明辨序說》,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第102頁。,就已經清楚認識到此類騁辭大賦分為三個部分,而且這三部分之間還存在著散語與韻語的差別。
仔細考察賦的文體緣起,可以對賦的篇章結構有更明晰的認識。賦“原本《詩》《騷》,出入戰國諸子”⑧章學誠著,葉瑛校注:《文史通義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81,87頁。,其文體起源具有多元性,但和它關系最為密切的還是楚辭和戰國縱橫家辭。楚辭可謂賦的直接源頭,歷代評論中往往辭賦并稱。劉勰《文心雕龍》中就指出:“然則賦也者,受命于詩人,拓宇于《楚辭》也。”⑨劉勰著,詹锳義證:《文心雕龍義證》,第274頁。清代程廷祚《騷賦論》更是明確指出“《騷》之體流而成賦”⑩王冠輯:《賦話廣聚》第3冊,第774頁。。而在楚辭《卜居》當中,就早已體現出明顯的三段體結構。如其首段云: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復見。竭知盡忠,而蔽鄣于讒。心煩慮亂,不知所從。往見太卜鄭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決之。”詹尹乃端策拂龜,曰:“君將何以教之?”
中間部分說:
屈原曰:“吾寧悃悃款款樸以忠乎?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中從略)吁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
結尾如下:
詹尹乃釋策而謝,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龜策誠不能知事。”①洪興祖撰,白化文等點校:《楚辭補注》,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第183—186頁。
這三段當中,中間一段用韻極密,并極盡鋪陳之事,顯然是高潮所在;首尾則用韻較疏,僅是簡單記敘,分別起著鋪墊和補足的作用。這些均和漢賦如出一轍。
戰國縱橫家辭是賦體的另一重要源頭。章太炎《國故論衡·辨詩》云:“縱橫者,賦之本。”②章太炎:《國故論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75頁。劉師培《論文雜記》亦云:“欲考詩賦之流別者,盍溯源于縱橫家哉!”③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 論文雜記》,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第129頁。縱橫家辭中也存在著類似的情況。例如《戰國策》中《莊辛謂楚襄王》一章,姚鼐《古文辭類纂》收入“辭賦類”中,足以說明它與賦體相近。《莊辛謂楚襄王》同樣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寫襄王不用莊辛之言,致使楚國戰敗;第二部分為莊辛的對辭;第三部分寫楚王深為莊辛言辭所觸動。
上述楚辭和縱橫家辭,都和漢代騁辭大賦的結構相同。以揚雄《長楊賦》為例④《長楊賦序》的問題詳見下文論述。,其賦首部分為:
子墨客卿問于翰林主人曰:“蓋聞圣主之養民也,仁沾而恩洽,動不為身。(中從略)”
翰林主人曰:“吁,客何謂之茲耶!若客,所謂知其一未睹其二,見其外不識其內也。仆嘗倦談,不能一二其詳,請略舉其凡,而客自覽其切焉。”
客曰:“唯,唯。”
其賦中部分為:
建議一個孩子從小學到高中畢業閱讀的課外書最低應該在500本之上,最好在1000本以上。其中包括100本以上各行各業的人物傳記,來奠定孩子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的基礎。同時注意不但要閱讀,也要寫讀書筆記或者書評。
主人曰:“昔有強秦,封豕其土。(中從略)”
其賦尾部分如下: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體乎!允非小人之所能及也。乃今日發矇,廓然已昭矣!”⑤蕭統編,李善注:《文選》,第404—411頁。
這種高度的一致性充分表明,漢賦“以虛擬人物對話的散體起問、以韻文答問和以散體作結的三段形式結構”源于先秦篇章⑥蕭馳:《詩與它的山河——中古山水美感的生長》,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年,第31頁。。對于賦體而言,賦首、賦中、賦尾這種三段體結構可謂與生俱來。賦序只可能有另外的文體源頭,賦序與賦首二者也絕不能被等同看待。
雖然賦中的這種創作程式相對固定,不過具體形態方面也可能發生改變。例如前引《神女賦》和《洛神賦》,就只有賦首和賦中部分,略去了賦尾,而且賦首也采用韻語。這種情況下,賦首就很容易被誤認為是賦序,但事實并非如此。王芑孫《讀賦卮言》指出:
古賦自為散起之例,非真序也。《高唐》《神女》《登徒子好色》三篇,李善、五臣皆題作序;漢傅武仲《舞賦》引宋玉高唐之事發端,善亦題為序,其實皆非也。高唐之事,羌非故實,乃由自造,此為賦之發端。漢人假事喻情,設為賓主之法,實得宗于此。⑦何沛雄編著:《賦話六種》(增訂本),香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香港分店,1982年,第16頁。
可見,《六臣注文選》所載李善注中對于“《七發》八首”的解釋以及何焯對于劉勰的誤讀,都是因為混淆了賦首和賦序的區別。其實今天看來,這二者的差別還是很明顯的。賦首出現在主客問答賦中,所涉及的人物多出于假托,虛擬的色彩非常濃厚,與后世戲曲中的發端部分有些相像;而賦序通常采用第一人稱口吻⑧這里所說的是嚴格意義上的賦序,也即文人“自作”之序,詳見下文。,屬于作者的自我陳述,表達作者的真實情思,具備紀實性。賦序是與賦作正文相對的副文本,而賦首是賦作正文的重要組成部分。
誼為長沙王傅,三年,有鵩鳥飛入誼舍,止于坐隅,鵩似鸮,不祥鳥也。誼既以謫居長沙,長沙卑濕,誼自傷悼,以為壽不得長,乃為賦以自廣。其辭曰……②蕭統編,李善注:《文選》,第604頁。《文選》中的這段記載出自《漢書》。
漢代文章許多都是因為被收入《史記》《漢書》等才得以流傳保存。史家們將文章作為相關史料收入傳記當中,從客觀效果上來看,史書也起到了某種類似總集的功用。最先收錄《鵩鳥賦》的正是《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司馬遷還在賦前撰寫了一段敘述性文字:
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飛入賈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賈生既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濕,自以為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為賦以自廣。其辭曰……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2496頁。
可以看出,這段文字既是司馬遷對于賈誼謫居長沙時相關狀況的記述,也是對《鵩鳥賦》寫作背景的說明。從行文的角度來看,它起著將傳主著述與史家敘述串聯起來的作用,使這二者之間的語勢、語意更為貫通,使傳主生前所作的文字成為他本人傳記的有機組成部分。
眾所周知,《漢書》在內容上對《史記》有承襲關系。《漢書·賈誼傳》抄錄自《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但二者又不盡相同。對于司馬遷所作的賦前這段敘述文字,班固又有意識地加以改寫。比較而言,《史記》中的相關文字略顯古奧奇峭,《漢書》則更為平易暢達。《文選》收錄《鵩鳥賦》時參照《漢書》,《漢書》中的這段記述仍被置于賦作正文之前,全賦也被題名為《鵩鳥賦并序》。在后人看來,它自然就是作者為賦所寫的序文,但其實原本并非如此。
《史記》《漢書》所采用的這種“以賦入史,以史存賦”的做法,也為魏晉南北朝時期編撰的其他史書所沿襲。這些史書中收錄的有些賦作原本就有序,但為使賦作與賦家傳記融為一體,前后連貫,依然還是需要有簡短說明。將此類文字與《史記》《漢書》中的相關內容對讀,就可以對“他作”之序的性質有更加清楚的認識。例如《宋書·傅亮傳》中有這樣的記述:
亮布衣儒生,僥幸際會,既居宰輔,兼總重權,少帝失德,內懷憂懼,作《感物賦》以寄意焉。其辭曰:
余以暮秋之月,述職內禁,夜清務隙,游目藝苑……悵然有懷,感物興思,遂賦之云爾。
在西成之暮晷,肅皇命于禁中。聆蜻蛚于前廡,鑒朗月于房櫳……豈知反之徒爾,喟投翰以增情。④沈約:《宋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1339—1340頁。
顯而易見,傅亮《感物賦》正文之前為賦序,賦序之前的段落為沈約所寫,相當于《史記》《漢書》中《鵩鳥賦》之前的那段文字。
先唐時期,載錄《鵩鳥賦》全文的傳世文獻僅《史記》《漢書》《文選》三種,當《文選》的編選者將《漢書》中的相關文辭節錄為序后,《鵩鳥賦》就獲得了新的形態。可見重要的選本不僅影響作品經典化的進程,有時甚至直接決定作品本身的面貌。《鵩鳥賦并序》其實是個復合文本,賦作正文和序文分別出自于賈誼和班固的筆下,班固所作文字又是對司馬遷相應文辭的改寫。而《鵩鳥賦》本身,也經歷了獨立存在、被收入《史記》《漢書》中并有了相關解說文字、被收入《文選》得到題名并明確標示有序這樣三種不同的形態。當它最先獨立存在時,當然明確屬于賈誼個人的創作;收入《史記》《漢書》中之后,它的作者雖然沒有改變,但其本身則變成了《史記》《漢書》的一個組成部分(片斷);收入《文選》中,它又成為《文選》的一篇,作者題名依然是賈誼,但依照現代創作權的標準衡量,賈誼、司馬遷、班固三人對文字均有貢獻,最后又經歷了蕭統等人的編排,被歸入《文選》賦“鳥獸”類當中。
繼賈誼之后,賦作存序的西漢賦家還有司馬相如和揚雄,其賦序的情形也與賈誼相似。《文選》所收司馬相如《美人賦》真偽尚有爭議,在此暫不討論。其《大人賦》序云:“相如拜為孝文園令,見上好仙,乃遂奏《大人賦》。其辭曰……”①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1958年,第244,535頁。此段賦序最早見于《藝文類聚》,明顯節錄自《史記》。《文選》為類集,《藝文類聚》為類書,它也起到與《文選》相似的功用。
揚雄今存賦九篇②揚雄著,張震澤校注:《揚雄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揚雄《反離騷》為楚辭,不計入內。,《甘泉賦》《河東賦》《羽獵賦》《長楊賦》《酒賦》五篇有序。其中,《酒賦》在《漢書·陳遵傳》中作《酒箴》,《太平御覽》引《漢書》則題作《酒賦》,“所謂《酒賦序》,乃竄易《漢書·陳遵傳》之文而成,固非子云之手筆”③揚雄著,鄭文箋注:《揚雄文集箋注》,成都:巴蜀書社,2000年,第304頁。。《甘泉賦》等四篇賦序均出于《漢書·揚雄傳》,而《漢書·揚雄傳》其實基于揚雄《自序》一文,類似于《漢書·司馬遷傳》取材于《史記·太史公自序》。《漢書·揚雄傳贊》云“雄之自序云爾”④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583,2724頁。,《漢書·司馬遷傳》中也有“遷之自敘云爾”的說法⑤班固:《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583,2724頁。。不過,雖然可以視為出于揚雄筆下,但畢竟不是他專門為賦所作的序。這些文字片斷能夠成為賦序,依然要歸因于后人的摘錄。王觀國《學林》中說:“揚子云《羽獵賦》首有二序,五臣注《文選》曰:‘賦有兩序,一者史臣,一者雄序。’詳其文,第一序乃雄序也,第二序非序,乃雄賦也。”⑥王觀國:《學林》,第220頁。其實,所謂的“第一序”可以說是揚雄文《自序》的片斷而非其所作之賦序,“第二序”則是賦首。
可以說整個西漢的前期和中期,賦家們并沒有給賦寫序的習慣。王芑孫《讀賦卮言》中明確指出:“西漢賦亦未嘗有序。《文選》錄……西漢賦七篇中間,有序者五篇:《甘泉》《長門》《羽獵》《長楊》《鵩鳥》,其題作序者,皆后人加之。故即錄史傳以著其所由作,非序也。”⑦何沛雄編著:《賦話六種》(增訂本),第16頁。但由于相傳已久,現在人們已習慣于將這些也看成賦序。
真正意義上的賦序也即自作之賦序遲至西漢后期才出現,現存最早真正的賦序可能是桓譚所作的《仙賦序》:
余少時為郎,從孝成帝出祠甘泉河東,見部先置華陰集靈宮。宮在華山下,武帝所造,欲以懷集仙者王喬、赤松子,故名殿為“存仙”。端門南向山,署曰“望仙門”。余居此焉,竊有樂高眇之志,即書壁為小賦,以頌美曰……⑧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1958年,第244,535頁。
此類賦序以作者自敘的口吻寫成,與《鵩鳥賦序》等第三人稱的敘述角度有根本性的不同。序中交待了作者相關經歷與作賦緣由,序末有提引起下文的“以頌美曰”等字樣,這種寫法為后世賦序廣泛承襲。
班固的《兩都賦序》也被看作是較早的賦序,但事實上它原本約略相當于進賦之章表奏議,例如杜甫《進雕賦表》一類。節錄該序如下:
臣竊見海內清平,朝廷無事,京師修宮室,浚城隍,起苑囿,以備制度。西土耆老,咸懷怨思,冀上之眷顧,而盛稱長安舊制,有陋雒邑之議。故臣作《兩都賦》,以極眾人之所眩曜,折以今之法度。其詞曰……①蕭統編,李善注:《文選》,第3—4頁。
其中“臣竊見”“臣作”等字樣,充分表明這是獻賦時寫的說明文字。對此,試與東漢杜篤獻《論都賦》時的上奏之辭相比較:
臣聞知而復知,是為重知。臣所欲言,陛下已知,故略其梗概,不敢具陳……臣不敢有所據,竊見司馬相如、揚子云作辭賦以諷主上,臣誠慕之,伏作書一篇,名曰《論都》,謹并封奏如左……②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626,1222—1223頁。
更為明顯的,是三國曹魏卞蘭所作的《贊述太子賦并上賦表》:“伏惟太子研精典籍,留意篇章,覽照幽微,才不世出……小臣區區,嘉樂無已。竊怡綿綿之屬,忘愚戇之言,謹觸冒上賦一篇,以攄狂狷之思。”③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626,1222—1223頁。由此也可以看出,即令是作者自己所寫,賦序也往往并非是賦的必然組成部分,而可能是由于某些外在原因與賦歸并為一體。
賦序與賦作正文之間實質上是一種文體組合關系。文體組合意味著兩種文體可以通過組合的方式生成新的文體,或者強化原有文體的功能。賦作正文需要賦序,說到底是韻文借散文對自己文體功能予以補足。韻文的本質就是通過音樂美來增強抒情性,但這會對敘事帶來某種限制。在韻文之前加一段富有闡說意義的散文來交代背景,既是對敘事的補足,某種程度上還可以起到充分鋪墊以加強抒情性的效果。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韻文有序是一種文體發展的必然要求,而且韻文之序也基本都是散文(無韻之文)④蔡邕《短人賦序》采用四言韻語,是極為罕見的特例。。
無論是對于賦家(作者)還是讀賦之人(讀者),賦序的出現都具有重要意義。作為賦作正文的附屬,賦序交待創作緣起,激發讀者閱讀興趣,在讀賦之人與賦作正文間起到中介作用,成為溝通二者的橋梁。與此同時,它也表明賦家創作時已有一定的讀者意識,考慮到讀者接受的問題,預設了閱讀對象的存在。
賦序的產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西漢以后賦敘事性減弱而抒情性增強、集體話語色彩減弱而個人話語意味增強的創作傾向。究其本源,“賦者,鋪也,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⑤劉勰著,詹锳義證:《文心雕龍義證》,第270頁。。“鋪陳其事”大致相當于鋪敘,可以說是賦的基本手法。從漢賦創作的實際情況來看,騁辭大賦產生在前,敘事性雖強但真實性反而弱,因為它著力追求文字的渲染效果,存在著不少虛構的成分。抒情小賦出現在后,抒情性和真實性都有所增強,因為它反映的是作家切實的人生感受,具備強烈的個體特征。在這種情況下,就更加需要有賦序來說明創作緣由。例如桓譚《仙賦》雖然記敘的是神仙之事,但反映的卻是作者求仙的熱切向往,所謂“竊有樂高眇之志”,賦序中正好揭示了這一點。
在嚴格意義上的賦序也即“自作”之序問世之前,序這種文體就已經產生。明代吳訥《文章辨體序說》云:“《爾雅》云:‘序,緒也。’序之體,始于《詩》之《大序》,首言六義,次言《風》《雅》之變,又次言《二南》王化之自。其言次第有序,故謂之序也。”⑥吳訥、徐師曾:《文章辨體序說 文體明辨序說》,第42頁。明代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中又將其細分為“大序”和“小序”兩種文體:
按《爾雅》云:“序,緒也。”字亦作“敘”,言其善敘事理次第有序若絲之緒也。又謂之大序,則對小序而言也。其為體有二:一曰議論,二曰敘事。
按小序者,序其篇章之所由作,對大序而名之也。漢班固云:“孔子纂書凡百篇而為之序,言其所意,此小序之所由始也。”然今《書序》具存,決非孔子所作……獨司馬遷以下諸儒,著書自為之序,然后己意瞭然而無誤耳。①吳訥、徐師曾:《文章辨體序說 文體明辨序說》,第135—136頁。
徐師曾對于“大序”和“小序”的區分較為模糊,按現今的觀點看來,序大體可以分為書冊之序和篇章之序兩大類,這兩類序有各自的文體淵源,其間又有交叉關系。
書冊之序以《呂氏春秋·序意》篇為最早,其功能在于介紹作者身世,陳述創作緣由,解說篇章結構。先秦部分子書的最后一篇往往具有某種總結性的意味,例如《莊子·天下》《荀子·堯問》(后來的《淮南子·要略》也是同樣性質),這可以視為書冊之序的前身,但畢竟不夠明晰且并未明確地稱之為“序”。而《呂氏春秋·序意》既能總結全書交待體例和緣由,又稱作“序意”,則是較為規范的書冊之序。
篇章之序相傳以《詩序》和《書序》為最早。《詩序》的作者今天還有爭議,但肯定產生于賦序之前。《詩》的小序大多都是對于詩作意旨的闡釋詮解,代表的是解詩者的審美判斷與價值取向,例如《周南·葛覃》序云:“《葛覃》,后妃之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則志在于女功之事,躬儉節用,服浣濯之衣,尊敬師傅,則可以歸安父母,化天下以婦道也。”②鄭玄箋,孔穎達正義:《毛詩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38,344頁。這類詩序本質上其實是詩傳,講述的是用詩之旨而非作詩之意,試將《詩序》與《韓詩外傳》加以比較,就可充分明了這一點。但也有部分小序交代創作背景及寫作緣由,這就和后世賦序的寫法很相似。此類《詩序》中,《王風·黍離》序頗具典型意義:“《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過故宗廟,宮室盡為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③鄭玄箋,孔穎達正義:《毛詩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38,344頁。
《尚書》每篇或數篇之前也有一簡短小序,是為《書序》,相傳為孔子所作,在漢武帝之前就已問世。《尚書序》中指出《書序》功用所在:“《書序》,序所以為作者之意。昭然義見,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④孔安國傳,孔穎達疏:《尚書正義》,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16,187頁。與《詩序》相比,《書序》基本都是交代史實和記述撰寫背景,紀事意味強烈,例如《洪范》序中有這樣的記載:“武王勝殷,殺受,立武庚,以箕子歸。作《洪范》。”⑤孔安國傳,孔穎達疏:《尚書正義》,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16,187頁。
《詩序》《書序》都是后人所作,而《史記》中的序和全書主體部分一樣,都出于同一位作者筆下。從創作的角度來看,《史記》中的序文與漢代賦序可能更為接近。
仔細區分的話,《史記》中的序也包括全書之序即《太史公自序》和篇章之序如《六國年表序》等兩大類。《太史公自序》位于《史記》全書之末,為“列傳”的最后一篇。呂思勉《史通評》指出:“書之有序,其義有二:一曰:序者,緒也,所以助讀者,使易得其端緒也。一曰:序者,次也,所以明篇次先后之義也。”⑥呂思勉:《史學四種》,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129頁。《太史公自序》也是首先交待撰述的起因,然后對《史記》中的每一篇予以簡短總括,可以說其實兼有篇章之序的意味,只是篇章之序并未放在每篇之前,而是總括于全書之后。整篇序文,“概括作書之本旨,分標諸篇小序,凡一切綱領體例,莫不于是燦然明白”⑦牛運震:《史記評注》卷12,楊燕起等編:《歷代名家評史記》,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86年,第747頁。。當然這兩個方面也有主次之分,《太史公自序》中最為精彩之處還是司馬遷對于自己繼承父志、發憤著書這一著述緣由的交待。
《史記》十表都是表格,但多個表格前面都有一段解釋說明性的文字,這也被后人稱作序。這類序作既敘述相關內容,交待寫作原因,也包含了作者的深沉感喟。如《六國年表序》末段云:“余于是因《秦記》,踵《春秋》之后,起周元王,表六國時事,訖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諸所聞興壞之端。后有君子,以覽觀焉。”①司馬遷:《史記》,第687,878頁。《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末段亦有云:“于是謹其終始,表其文,頗有所不盡本末;著其明,疑者闕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覽焉。”②司馬遷:《史記》,第687,878頁。這類序作也可以被視為篇章之序,而且確定出于作者自己的手筆。
書冊之序和篇章之序的區別在后世看來非常明顯,但在漢魏六朝這樣的寫本時代,作品很多情況下都是以單篇形式流傳的,而且騁辭大賦的篇幅本身就很長,就好像是可以獨立成書的著作一樣。左思《三都賦》令洛陽紙貴,皇甫謐為之再作序,張載、劉逵分別注《魏都賦》和《蜀都賦》《吳都賦》,都說明了這個問題。庾信《哀江南賦序》也講道:“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凱之平生,并有著書,咸能自序。”③庾信著,倪璠注:《庾子山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94頁。顯然是將《哀江南賦序》視為桓譚、杜預著作之序文的同類作品。由此可以推知漢代賦序雖然是篇章之序,但其實也具備了書冊之序的意味。書冊之序和篇章之序,對于賦序的產生都有啟示和影響。
賦序雖不同于《太史公自序》一類的序文,但在自敘寫作緣起方面卻有共通之處。它和《六國年表序》等置于表格之前的說明文字也有不同,但都體現出一種體式互補關系,只是將“散文+表格”改換成“散文+韻文”。真正意義上的賦序也不同于《詩序》,它是作者所記而非他人追述,但二者都列于篇章之前,以簡短概要之散文敘說交待韻文創作相關事宜,在形式上頗為相似。賦序的產生可以說是對此前序文綜合會通之后的創造,它是中國文學史上韻文自序的開端。
韻文自序最早正式出現于賦這種文體,要歸因于漢賦在當時崇高的文體地位。眾所周知,賦在漢代被視為最重要的文學形式,是潤色鴻業的經世之文。后世“會須作賦,始成大才士”的文學觀念④李百藥:《北齊書》,北京:中華書局,1972年,第492頁。,歷代文集中沿用的“首賦”體例,都與此有關。也正是因為如此,漢代文人才會覺得有必要寫序對賦加以鄭重其事的交代。
作為最早產生的韻文自序,賦序在相當程度上影響到了其他種類韻文的序作。如前所述,楚辭可謂賦的直接源頭,但屈宋之作均沒有序,后世楚辭有序則是仿照賦序的寫法。不但產生的時代要晚,而且在數量上也很少見,可以說僅是偶一為之。究其原因,楚辭重在抒發迷離彷徨之憂思,難以交代具體創作之緣由,故作序的必要性不強。漢魏六朝楚辭有序者僅寥寥數篇,如陸云《九愍序》:“昔屈原放逐,而《離騷》之辭興,自今及古,文雅之士,莫不以其情而玩其辭,而表意焉,遂廁作者之末,而述《九愍》。”⑤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2036頁。江淹《遂古篇序》:“仆嘗為《造化篇》,以學古制今。觸類而廣之,復有此文,兼象《天問》,以游思云爾。”⑥江淹著,胡之驥注:《江文通集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第183頁。交代的也都是己作與前代楚辭的仿效關系。可以說,賦的產生在楚辭之后,而且是受到了楚辭的巨大影響,但楚辭有序卻是反過來受到賦序的觸發,這確實是非常有趣的文體現象。其實,不僅是楚辭,詩、箴、銘、誄、贊、頌等韻文文體有序,其淵源也大都可以追溯到賦序。例如夏侯湛《東方朔畫贊序》最后說道:“仆自京都言歸定省,睹先生之縣邑,想先生之高風;徘徊路寢,見先生之遺像;逍遙城郭,觀先生之祠宇。慨然有懷,乃作頌焉。其辭曰……”⑦蕭統編,李善注:《文選》,第2119頁。就和賦序的寫法如出一轍。
深入了解賦序的文體緣起之后,對于“自作”之序和“他作”之序的關系可能會有更清楚的認識。雖然“他作”之序的文字產生于前,但只有賦序成為一種普遍性的存在,明確樹立起了自己的文體地位后,《文選》的編選者們才會以這種文體視角去看待《漢書》中的相關片斷,并且將它們認定為賦序。從這個意義上說,反而是“自作”之序推動了“他作”之序的出現。
后世的賦序中,很多始終保留著漢代“自作”之序的原始面貌,沒有太大變化。例如唐代韓愈《復志賦序》:“愈既從隴西公平汴州,其明年七月,有負薪之疾,退休于居,作《復志賦》。其辭曰……”①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第6頁。全序僅用六個短句交代時、地、人、事等基本情況,文辭凝練,正是傳統賦序的寫法。但從六朝起,也有部分賦序呈現出了新的創作傾向,這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
其一,篇幅加長,不像原來僅是寥寥數句。漢代賦序大都較為簡短,班固《兩都賦序》文字較多,但如前所述,那是因為它原本相當于進賦之奏表。建安時期的賦序依然普遍短小,曹植現存賦序十五篇都是短章②據《曹植集校注》統計。曹植著,趙幼文校注:《曹植集校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從晉代起,有的賦序就寫得很長,后來出現了《哀江南賦序》這樣的巨制。縱觀中國賦史,賦序可以依照論述詳略或篇幅長短分為詳序和略序,或稱長序和短序。長序的出現并不意味著短序的消歇,二者始終是長期并存的關系。例如南朝文士很多都好作長序,但江淹就偏好短序,其《丹砂可學賦序》如下:“咸曰金不可鑄,仆不信也。試為此辭,精思云爾。”③江淹著,胡之驥注:《江文通集匯注》,第46頁。全序僅不過十八個字。賦序加長的途徑,主要是用鋪陳手法予以反復刻畫,極力渲染。鋪陳本來就是賦的重要特征,賦序也采用鋪陳手法,使其與賦的面貌愈發接近。
其二,采用駢體或是具有駢化傾向的散體。賦從產生之日起就比散文更多用到對句,后來受駢文影響產生了通篇對仗的駢賦,古體賦對仗化程度往往也很高。采用駢體或駢化散體之序,賦序與正文自然會更為和諧一致,二者珠聯璧合,相得益彰。不過,駢賦的序可以是駢體也可以是散體,但古賦的序卻肯定是散體,不太可能出現古賦的序反而是駢體的情形,那樣會顯得極不協調。
其三,賦序的末尾不采用“其辭曰”“其賦曰”這樣的提示性語句,而是語意完足的句子。如孫綽《游天臺山賦序》末尾曰:“方解纓絡,永托茲嶺。不任吟想之至,聊奮藻以散懷。”④蕭統編,李善注:《文選》,第494頁。庾信《哀江南賦序》結句云:“陸士衡聞而撫掌,是所甘心;張平子見而陋之,固其宜矣。”⑤庾信著,倪璠注:《庾子山集注》,第101頁。
其四,在保留交待賦作創作緣由也即敘事功能的同時,抒情意味或議論說理色彩加強。
這四個方面是相互聯系的,正是由于賦序具備了獨立的審美與抒情功能,所以需要更大的篇幅來展示,因此也就更像是一篇首尾自足的文章。例如陸機《豪士賦序》簡直就是關于“豪士”的一篇專論,分析透徹,字數頗多。在這種情況下,賦序與賦作正文其實是針對同一意旨用無韻之文和韻文分別敘寫。二者文體雖有別,意思卻相近。清代賦選《律賦必以集》評庾信《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曰:“《文選》中之有序者,僅明作賦之旨,不事鋪張。此篇寫馬射處,序與賦略同,不過詞句變換。”⑥顧莼編:《律賦必以集》,廣州:廣州菊坡精舍,清光緒六年(1880)刻本。所論極是。賦序與賦作正文之間主次關系不明顯,倒像是并列闡述或者說相互改寫。賦序的作用不再是預先提示或補充交待,而是復述與強化。賦顯才學,長篇賦序同樣也可彰顯才學,因而帶有某種炫技逞博的意味。
新賦體的出現也會給賦序創作帶來新的變化。賦序在不同賦體的賦作中分布極不均衡,主要見于古體賦和駢賦,在唐代新興的律賦中就比較少見。律賦在唐代既應用于科舉應試,也見于文人私下所作,但這兩種情形下都只是個別律賦有序。應試律賦有序,是出于科舉考試題目的限定。例如唐開元二十五年(737)試賦題為《花萼樓賦》(以“花萼樓賦一首并序”為韻),禮部侍郎姚奕知貢舉,此年進士及第者有邵軫等二十七人,《文苑英華》現存高蓋等所作五首。高蓋《花萼樓賦序》即云:“以待問于有司,有司盛稱茲樓,并命賦之。”①李昉等編:《文苑英華》,北京:中華書局,1966年,第220,605頁。除了這五篇賦作外,《文苑英華》中還有《舞馬賦》(并序,以“奏之天庭”為韻)二首②李昉等編:《文苑英華》,北京:中華書局,1966年,第220,605頁。。雖然現存這兩組同題賦作中都僅是第一首有序,但那明顯是經過編選者的刪削,原本應該每篇賦都有序。考場之上時間緊張,而且律賦有序屬于特例,如果沒有主司的要求,舉子們肯定不會特意為之作序,否則純粹是費力不討好。反之,如果主司命作而不作的話,那也是屬于不合要求。唐代文人私下所作律賦有序者如李咸的《田獲三狐賦》,該賦的賦題、題下限韻之字和賦序重復性很強,都是對賦作正文內容的概括與說明。
從后世研究者的角度看來,賦序具備文學批評功能,或者說它本身就是賦學批評的重要形式。賦序這種形式有自身的特殊性:一方面,它是作者實施的自我批評,批評包含于創作當中,也可以說是具有批評意味的創作;另一方面,批評文字與所批評對象(賦作正文)之間是共生一體的關系。因此將賦序與賦作正文對讀,頗有助于將賦的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文學理論相互印證。賦序中的文學批評意味表現在以下多個方面。
其一,賦家在賦序中經常會列舉前代同類之作,將自己的賦作置于某個作品序列當中,有時還會對它們進行比較,在推源溯流中尋求自我定位。具體來看,這或者是為了說明自己屬于補闕之作,如馬融《長笛賦序》云:“追慕王子淵、枚乘、劉伯康、傅武仲等簫、琴、笙頌,唯笛獨無,故聊復備數,作《長笛賦》。” 或者為了表現己作淵源有自,繼美前人,如陶淵明《閑情賦序》云:“初張衡作《定情賦》,蔡邕作《靜情賦》,檢逸辭而宗澹泊……綴文之士,奕代繼作,并因觸類,廣其辭義。余園閭多暇,復染翰為之。雖文妙不足,庶不謬作者之意乎?”③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153頁。或者是為了肯定自己的賦作比前代更勝一籌,如嵇康《琴賦序》曰:“八音之器,歌舞之象,歷世才士,并為之賦頌……麗則麗矣,然未盡其理也。推其所由,似元不解音聲,覽其旨趣,亦未達禮樂之情也。眾器之中,琴德最優,故綴敘所懷,以為之賦。”④蕭統編,李善注:《文選》,第836,1頁。
某些賦序羅列前人篇名后會對賦家、賦作等再加以詳細評述,類似于一篇專門性的賦學批評文章,陸機《遂志賦序》在這方面就極為突出:
昔崔篆作詩,以明道述志,而馮衍又作《顯志賦》,班固作《幽通賦》,皆相依仿焉。張衡《思玄》,蔡邕《玄表》,張叔《哀系》,此前世之可得言者也。崔氏簡而有情,《顯志》壯而泛濫,《哀系》俗而時靡,《玄表》雅而微素。《思玄》精練而和惠,欲麗前人,而優游清典,漏《幽通》矣。班生彬彬,切而不絞,哀而不怨矣。崔、蔡沖虛溫敏,雅人之屬也。衍抑揚頓挫,怨之徒也。豈亦窮達異事,而聲為情變乎?余備托作者之末,聊復用心焉。⑤陸機著,楊明校箋:《陸機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87頁。
雖然陸機這篇賦序的寫作目的也是為了表明自己“備托作者之末”,但真正吸引讀者的,還是他對于《顯志賦》等系列賦作的精彩點評。除卻結句之外,前面的部分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文心雕龍》中的一段,也像是《文賦》相關理論觀點的具體化。
賦序的這種特性,為賦集的編撰提供了便利。在中國古代諸文體中,賦體文學創作的沿襲性和題材的類似性、趨同性非常突出,賦集也適合于依照題材分類進行“類編”。《歷代賦匯》這樣的大型賦集采用類編體例,總體看來依然穩妥,而《唐詩類苑》和類編本《草堂詩余》就明顯給人一種削足適履之感,這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賦序中早已對作品歸類有所交代。
其二,為了配合創作的需要,賦序中還經常提出或闡發一些賦學理論,甚至包括某些賦學基本命題。例如“賦者,古詩之流也”的提法⑥蕭統編,李善注:《文選》,第836,1頁。,就首見于班固的《兩都賦序》,李白《大獵賦序》中也將“辭欲壯麗,義歸博遠”看成是賦的重要特征⑦李白著,王琦注:《李太白全集》,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57頁。。
其三,賦序展現作家創作心態時,往往會強調該賦是受到自然環境或社會生活的觸動后有感而作,充分肯定文學作品表達情志、抒情寫意的功用,這與《文心雕龍·物色》《詩品序》《文賦》中的諸多論述都有相通之處,如陶淵明《感士不遇賦序》:“寓形百年,而瞬息已盡;立行之難,而一城莫賞。此古人所以染翰慷慨,屢伸而不能已者也。夫導達意氣,其惟文乎?”①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第145頁。崔湜《野燎賦序》:“仆時負譴,觸物多興。援毫斐然,豈近聲律。”②李昉等編:《文苑英華》,第559,445頁。
其四,某些賦序記錄、評述了賦家之間贈答唱和、同題共作等辭賦創作行為,保存了翔實可靠的第一手賦史資料。在魏晉時期,共同作賦成為文學交往的重要手段和文學群體內部聯系的紐帶,這在賦序中得到了記述和交代,如曹丕《瑪瑙勒賦序》曰:“余有斯勒,美而賦之,命陳琳、王粲并作。”③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1075頁。陳琳同題賦序亦曰:“五官將得馬腦以為寶勒,美其英?之光艷也,使琳賦之。”④俞紹初輯校:《建安七子集》,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55頁。時至唐代,文壇依然延續著這種風習,如魏歸仁《宴居賦序》記錄了朋友間作賦唱和的情況,其序曰:“張校書作《虛室賦》以示予,文旨清峻,玄義深遠。予味之有感,聊為《宴居賦》以和之。”⑤李昉等編:《文苑英華》,第559,445頁。序中表明拜讀友人的佳作,才是他作賦的動因。
賦可以有序也可以無序,序可長也可短,這本無一定,完全取決于賦家的創作意愿。對于有序之賦而言,賦序問世后就是一種歷史性的存在,它與賦作正文共同構成了一個整體。但在歷代總集當中,賦序與賦作正文有時會被人為地割裂分開。一種情況是某些賦序因為藝術水準極高,單獨被采錄入選本,從而脫離原賦成為一個獨立文本。例如《文選》和后世《駢體文鈔》的“序”類當中,都收錄了陸機的《豪士賦序》,以至于《豪士賦序》完整傳世,賦作正文反而散佚不全。再如庾信《哀江南賦序》歷來被視為六朝駢文的典范之作,并被《文章辨體匯選》等總集所收錄。金圣嘆《才子古文讀本》中也選錄了潘岳《閑居賦序》和嵇康《琴賦序》并加評點,《琴賦序》總評曰:“賦特是琴,序乃不止是琴。不止是琴,而又特賦琴。此始為深于琴理者也。細看其涉筆淺深,悉具狂簡之態。”⑥金圣嘆評點:《金圣嘆批才子古文讀本》下冊,上海:上海廣益書局,1936年,第17頁。同樣是將其作為一篇相對獨立的作品來看待。另一種情況是省略賦序而僅是抄錄賦作正文,當然題目就只能是“某某賦”了。這往往是賦序較為簡單,即使略去對理解下文也沒有太大影響。例如清代嘉慶年間編選的唐賦選本《唐人賦鈔》中,許多唐賦就略去了原序。不過,略去的賦序又時常會被注家采納入注釋中,這樣的話雖然文字內容不變,但就該選本而言,相關文字的性質已由賦序轉變成為注釋中的引文。
除了上述兩種情形外,長篇的賦序也可能被刪減后節錄。清代余丙照《賦學指南》收錄庾信《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并序》,題下注曰:“間從《賦苑》節略本。”⑦王冠輯:《賦話廣聚》第5冊,第399頁。所收賦序從“于是玄鳥司歷”到“景福之歡欣者也”,其實僅是原序的中間部分。
賦序和賦題均是與賦作正文相對的副文本,它們二者間的關系也頗為復雜。有序之賦反映在賦題上,表現為“某某賦并序”的字樣。但在某些文獻載錄中,往往徑直題作“某某賦”,略去“并序”二字,賦序被視為全賦理所當然的組成部分。換言之,即使賦題僅是“某某賦”,它也可能依然有序。在《文苑英華》《歷代賦匯》等大型總集中,如果賦作有序的話,全書目錄中還是徑直題作“某某賦”;書中具體載錄時,題目才是“某某賦并序”或“某某賦有序”。目錄中采用這樣的著錄方式是為了文字更為簡明,但在正文中還是呈現出了完整的篇題。總之,賦作是否有序,通過題目來判定并不可靠,還是必須要看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