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淼杰 佘可欣
國際貿易環境不確定性已成為影響我國經濟長期穩定發展的重要因素,特別是近年來世界范圍內逆全球化與貿易保護主義盛行,加之2020年新冠疫情的全球大流行,國際政治和經濟形勢不穩定程度明顯上升,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也持續提高。在多邊合作面臨困境的背景下,開放水平更高、靈活程度更大的區域合作蓬勃發展,快速降低了區域范圍內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使全球越來越多的國家和地區開始關注和探索區域自由貿易區的建設。據 WTO 統計,截至2022年1月,全球已正式簽署并實施的區域自由貿易協定(Free Trade Agreements,簡稱FTA)有317個(1)數據來源于WTO官網(http://rtais.wto.org/UI/publicsummarytable.aspx)。;中國政府對外正式實施的區域自由貿易區也高達21個(2)數據來源于中國自由貿易區服務網(www.fta.mofcom.gov.cn)。,其中于2010年1月1日正式宣布成立的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China and ASEAN Free Trade Area,簡稱 CAFTA)是由中國主導并對外建立的發展中國家間最大的自由貿易區。CAFTA正式建立帶來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已經逐漸成為確保中國對外貿易持續穩定增長的一塊重要基石。
企業是貿易產品和貿易經濟主體的承載者。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這一外部風險會對企業的投資決策,比如創新研發等產生重要影響。近年來,中國政府日益關注企業的創新問題。從黨的十八大明確提出實行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并確定了建設創新型國家的目標,到黨的十九大進一步把技術創新視為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創新在我國戰略全局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那么,CAFTA成立在區域范圍內帶來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能否提升中國出口企業的創新能力?
對此,本文將2010年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的正式設立作為一個準自然實驗,采用雙重差分法(DID)進行實證分析。結果表明:中國-東盟自貿區的建立降低了中國企業出口目的地市場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Trade Policy Uncertainty,簡稱TPU),能夠促進中國出口企業的創新活動,增加企業的專利申請量,提高企業的創新質量。這可能是因為在商業化之前,創新需要大量沉沒成本進行投資,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會影響企業的預期進而阻礙企業在創新活動上的投入,但自貿區的成立可以通過減少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促進企業出口,同時使市場狀況更加透明和可預測,從而促進企業的創新。進一步研究發現,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對創新的促進作用在混合貿易企業、資本密集型企業、民營企業以及向東盟出口的企業中更為顯著。機制分析發現,擴大出口市場規模和促進企業的創新投入是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影響企業創新的主要渠道。
本文的邊際貢獻主要為:第一,拓展了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領域的研究。現有該領域的研究主要關注對企業出口、價格、質量等的影響,并且在分析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中國的影響時大多基于中國加入WTO的背景。本文從區域合作的角度出發,探究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影響。第二,豐富了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創新影響的研究。本文彌補了貿易與創新關系研究的不足,為在區域貿易協定框架下促進企業創新提供了理論基礎和實證支持。
后文內容安排是:第二部分為文獻綜述與理論分析;第三部分為現實背景、計量模型與數據說明;第四部分為實證結果分析;第五部分為機制分析;最后是結論與政策啟示。
本文的研究主要與以下兩類文獻相關。
第一類文獻探究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出口行為選擇、產品價格、質量和生產率等的影響。Handley et al.(2014)[1]指出,加入WTO帶來的外國、最終產品和中間產品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均會使更多的中國企業進入出口市場。Pierce和Schott(2016)[2]的研究結果顯示,中國和美國之間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程度的降低,促進更多的中國企業向美國出口,也有更多的美國企業加入中美貿易。Handley和Lim?o(2017)[3]證明了市場進入成本的存在,發現2000—2005年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下降促使大量中國企業進入出口市場,擴大了中國對美國的出口額。Feng et al.(2017)[4]則將企業分為持續出口的企業、新進入市場的企業和退出市場的企業,發現在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程度下降后,新進入者的比例上升了67%,退出者的比例降低了76%。
在產品價格方面,Handley和Lim?o(2017)[3]發現中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降低使出口產品價格顯著下滑。Feng et al.(2017)[4]的研究也得到了類似結論,還發現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后,新進入的企業提供低價和高質量的產品。但蘇理梅等(2016)[5]的研究結果卻顯示,由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降低,更多產品質量較低的企業能夠出口,對出口產品質量產生負面影響。佟家棟和李勝旗(2015)[6]、Liu和Ma(2020)[7]以中國入世作為背景,發現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降低顯著促進了中國企業的創新產出。毛其淋(2020)[8]發現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可以促進企業生產率的提高。謝杰等(2021)[9]考慮關稅約束承諾以及企業對關稅削減的延遲反應,發現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對出口企業的加成率存在U型影響。而孫林和周科選(2020)[10]以中國-東盟自貿區2002年簽訂的框架協議為背景,發現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下降能夠提高出口產品質量。
另一類文獻聚焦于國際貿易對企業創新的影響。大量的研究發現國際貿易通過競爭或擴大企業出口市場來促進創新。Bloom et al.(2016)[11]發現來自中國的進口競爭激勵了歐洲企業的創新活動,因為企業為了能在競爭水平更加激烈的全球市場上生存下來,需要提升自己的生產率和創新能力,從而生產差異化產品、擴大企業利潤空間。Iacavone et al.(2013)[12]研究了中國入世帶來的出口競爭對墨西哥企業造成的沖擊,發現生產率更高的企業創新投入更多。在擴大企業出口市場方面,Lileeva和Trefler(2010)[13]基于美國和加拿大簽署的雙邊自由貿易協定,證明了貿易自由化對企業生產力和產品創新有正向效應。Bustos(2011)[14]研究了南美區域自由貿易協定《南方共同市場》對阿根廷企業的影響,發現來自出口貿易的收入促進企業增加技術投資。Aghion et al.(2019)[15]進一步提出,正向的市場需求沖擊促進企業創新,但同時增加的市場競爭會使生產率較低的企業減少創新。但也有文獻發現行業最終品關稅下降對企業研發創新沒有穩健的正向或負向影響(Liu和Qiu,2016)[16]。
部分學者開始關注中間品貿易的影響,Schor(2004)[17]測算巴西企業生產率時增加對進口中間品關稅的計算,B?ler et al.(2015)[18]指出,進口中間產品可以補充研發投資,因此進口投入的改善促進了創新和技術變革。田巍和余淼杰(2014)[19]基于中國入世這一政策沖擊,研究發現中間品關稅的降低會減少企業進口中間品的成本從而提高企業的研發水平,促進企業改進已有技術。而Liu和Qiu(2016)[16]則指出,中間品關稅降低后,企業能夠以低價從海外市場購買更高質量的中間品,抑制企業進行自主創新。
綜上,雖然目前有不少文獻探究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的影響,但大多數研究聚焦于 WTO 這一多邊貿易機制,很少關注到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也尚無學者關注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創新的影響。WTO所設立的貿易爭端解決機制和約束性關稅制度,曾在一定程度上對全球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起到遏制作用,但其制度本身也有較大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主要在于其約束性關稅(Bound Tariffs,簡稱BT)與最惠國關稅(Most Favored Nation Rate of Duty,簡稱MFN)的差異(Osnago et al.,2015)[20]。而且伴隨著當前多邊開放屢屢受阻的情況和美國挑起的貿易爭端,WTO爭端解決機制停擺,全球經貿合作面臨史無前例的嚴峻考驗,越來越多國家加快雙邊和區域性多邊貿易安排的談判步伐,通過區域經貿合作降低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由于WTO和FTA存在較大的區別,現有基于WTO背景的研究成果并不能直接用于FTA的研究。因此,本文以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的正式設立為背景,重點關注其帶來的出口目的地市場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下降以及對企業創新的影響,力圖為當前我國“穩外貿”政策提供借鑒與參考。
企業在生產投資過程中往往面臨著信息的不確定性,比如政策、經濟、市場價格等方面信息的不確定(龔聯梅和錢學鋒,2018)[21]。Knight(1921)[22]和Hart(1942)[23]提出與企業投資相關的信息中存在一類信息,是企業當前未知、但是觀察一段時間后可以得到的信息。它是不確定性的來源,企業可以通過延遲投資來避免。Bernanke(1983)[24]構建了不確定性投資模型,指出不確定性的存在會導致公司中具有不可逆轉性的投資被延遲。延期投資的代價可能是產出遭遇損失或者更高的成本,而如果進行即期投資,投資后獲得的信息可能會否定現在的投資決定。
貿易政策變化較為頻繁產生的不確定性會影響企業預期。企業無法對內部財務狀況、外部機會與風險等因素形成相對穩定的一致性預測,進而給企業投資決策帶來負面影響(李鳳羽和史永東,2016)[25]。Limao和Maggi(2015)[26]研究發現,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會導致企業延遲投資,進而影響貿易活動。企業創新是長期投資項目,需要持續穩定的研發資金投入(毛其淋,2019)[27],一旦中斷就會導致失敗,因此,研發投資具有高風險和高轉換成本的特性。在貿易政策不確定的情況下,企業往往不愿意在創新活動上投入過多資金,導致其創新水平下降。
隨著區域自由貿易區的正式成立,一方面較低的關稅會推動企業出口和進入國外市場,實現規模經濟,企業進行研發創新活動可以獲得更高的收益,激勵企業提高自身創新能力(Aw et al.,2008[28],2011[29])。另一方面,國家間在關稅等方面簽訂相應的政策協議,有利于減少出口目的地的市場不確定性,降低企業的風險預期,企業會更愿意進行創新投入。因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降低會促進出口企業創新。
1.中國-東盟(10+1)自由貿易區
(1)成立和發展過程。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CAFTA)是中國與東盟10國組建的自貿區,于2002年11月啟動建設,并在2010年1月正式生效實施。根據世界銀行數據,2020年CAFTA成員國人口規模約為20億,經濟規模達18.9萬億美元,貿易額占全球貿易份額14%—15%,是發展中國家間最大的自貿區。
自2002年啟動建設以來,中國-東盟自貿區主要經歷四個階段:第一階段(2002—2010年)是雙方根據自貿協定內容,大幅下調各類貿易貨物關稅。第二階段(2011—2015年)是全面推進自貿區的建設。部分之前沒有大幅削減貿易關稅的東盟國家與中國貿易時也開始實行零關稅,主要是越南、老撾、柬埔寨、緬甸四國。中國與東盟各締約國也按照協定內容,更廣泛開放市場,推動服務貿易發展,吸引跨境投資。第三階段(2016—2018年)是鞏固和完善自貿區建設。雙方的貿易數額有更大幅度的增長,雙向投資逐步擴大。第四階段(2019年至今)是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的升級。升級版CAFTA框架下,原產地規則更加靈活,增加了微小含量和可互換材料等從寬規則,有利于含有進口成分的貨物獲得原產資格。
(2)成果。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建成以來,中國與東盟國家經濟貿易聯系變得更加頻繁,合作領域不斷拓展(余淼杰和高愷琳,2018)[30],推動了各自經濟社會發展。圖1展示了2000—2020年中國與東盟的商品貿易情況。2000—2020年,中國對東盟的貨物出口額增長超過20倍,年均增長率約為17.4%,從東盟進口的商品額增長約13.6倍,年均增長率約為15.0%。此外,在多數年份,中國對東盟國家的商品出口增速高于進口增速,使得中國對東盟的貿易差額從2012年起由逆差轉為順差,之后保持較為平穩的增長趨勢(余淼杰和蔣海威,2021)[31]。

圖1 中國-東盟自貿區商品貿易情況
圖2顯示了中國與東盟商品貿易占中國商品貿易份額的變化趨勢。中國對東盟國家出口占中國出口的份額快速上升,從2000年的7.0%增長到2020年的14.5%;進口占比在2000—2013年持續在10%的水平波動,2014年后總體呈現上升趨勢,到2020年為14.6%。東盟與中國的貿易額不斷增長,到2020年已超過歐盟,成為中國最大的貿易伙伴。

圖2 中國-東盟自貿區商品貿易占比
2.中國企業的創新
本文使用專利來衡量企業創新。通過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專利合作條約》(PCT)提交的專利國際申請量是衡量創新活動廣泛使用的一項指標。根據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報告,2021年,中國仍然是PCT的最大用戶,共提交69540件申請,連續三年申請量排名第一。圖3 繪制了根據中國專利數據庫和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計算的2001—2013年中國企業申請的專利總數和三類專利數量,可以看到,2010年后中國企業的專利擁有數量有更明顯的提升。

圖3 2001—2013年中國企業申請的專利總數和三類專利數量
進一步基于CAFTA正式成立之前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均值,將樣本企業分成高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組(treat組)和低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組(control組),圖4展示了兩組企業專利申請量隨時間的變化趨勢。在2010年之前,處理組和對照組的變動趨勢沒有顯著差異;從2010年CAFTA正式成立以來,高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組面臨的不確定性大幅減少,專利數量快速增長,與對照組的差距逐漸變大,初步表明處理組與對照組滿足DID平行趨勢假定。

圖4 2001—2013年處理組和對照組的專利申請量變動趨勢
在CAFTA正式成立之前,東盟各國大多按照WTO的相關規定給與中國相應的關稅待遇(3)WTO成員國之間既可以施行MFN稅率,也可以根據實際情況加征BT稅率。。但正如前文所提及,由于WTO本身的制度規則,中國各行業出口面臨著巨大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而CAFTA使得中國與東盟之間的貿易嚴格按照設定的優惠關稅(Preferential Tariffs,簡稱PT)來進行,PT稅率要遠低于MFN稅率。此外,CAFTA也嚴格控制PT稅率的波動幅度,基本保證PT稅率的可預見性。這也表明CAFTA的正式成立消除了中國之前出口東盟時面臨的BT稅率與PT稅率的巨大差異,中國各行業面臨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也由此大幅降低。
因此,本文基于CAFTA正式成立前后不同行業面臨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下降幅度存在差異,使用雙重差分法(DID)(4)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度量的是當前關稅逆轉為關稅上限的可能性(龔聯梅和錢學鋒,2018)[21]。采用雙重差分法的基本邏輯是,CAFTA正式成立之前中國不同行業的TPU指數存在較大差異性。在CAFTA正式成立之后,先前TPU指數(也即關稅差額)較高的行業會經歷較大幅度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下降。進行研究,回歸模型設定如下:
innovationit=β0+β1TPUj*Post2010+Xit+γt+γi+γsγt+εit
(1)
其中,i為企業,j為中國工業行業分類(CIC)四分位行業,s為二分位行業,t為年份。被解釋變量innovationit為企業i在第t年的創新活動,具體采用企業i在第t年“專利申請量+1”的對數來衡量。TPUj是2010年四分位行業層面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用各行業對應產品層面的約束性關稅和實際關稅的差額來表示,在后文進行詳細闡述。Post2010是政策沖擊虛擬變量,因為2010年CAFTA正式成立,所以2010年及之后的年份取值為1,其他年份為0。交互項TPUj*Post2010是本文關注的核心解釋變量,其估計系數β1刻畫了高關稅差額行業與低關稅差額行業中企業創新活動在CAFTA正式成立前后的平均差異。如果β1大于0,說明相較于低關稅差額行業中的企業,高關稅差額行業中的企業創新水平有更大提升,也即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推動了企業創新。Xit是控制變量集合。γt為年份固定效應,γi為企業固定效應,γsγt為二位數行業與年份虛擬變量交乘項。εit為隨機誤差項?;貧w標準誤在企業層面進行了聚類。
本文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TPU按照東盟各國關稅來計算。雖然并不是所有的企業都向東盟出口,但考慮到東盟與中國之間的貿易往來越來越密集,東盟市場不確定性的變化會對中國企業產生較大程度的影響。隨著TPU的降低,一些原本沒有出口到東盟的企業也會進行創新投資,以期獲得潛在的市場增長。而那些已經出口到東盟的企業,會對未出口到東盟的企業產生創新活動的溢出效應。當然,本文推測TPU的降低對出口東盟的企業的創新水平有更加顯著的影響。
1.企業創新
現有實證研究中衡量創新活動的指標有很多。本文采用專利數據衡量創新活動有兩方面的優勢:一是專利數據能夠更準確地衡量創新活動的產出(周煊等,2012)[32],而不是創新活動的投入。這一點契合本文考察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創新水平影響的主題。二是利用專利數據不僅可以衡量創新活動的數量,還能刻畫創新活動的質量。結合數據可得性,本文根據專利的IPC分類號,在IPC大組層面識別和計算專利質量,進一步討論對專利質量的影響。
中國國家統計局將專利分為發明、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專利,其中發明專利的技術含量最高,申請條件和授權過程更為嚴格,更能反映企業創新水平,而實用新型和外觀設計專利更多是在現有技術上進行簡單改進(黎文靖和鄭曼妮,2016[33];余明桂等,2016[34]),因此,本文重點關注總專利申請量和發明專利申請量??紤]到部分企業專利申請量為0,參照已有文獻的普遍做法,對企業當年的專利申請數量加1再取自然對數。
2.核心解釋變量: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
目前文獻中有關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測度方法主要包括:Handley(2014)[35]、Osnago et al.(2015)[20]、Handley和Lim?o(2017)[3]等采用的關稅測量法,以及Baker et al.(2016)[36]使用的經濟政策不確定性指數法(Economic Policy Uncertainty Index)。Handley(2014)[35]、Handley和Lim?o(2017)[3]的關稅法多用于計算WTO框架下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Baker et al.(2016)[36]的指數法多用于計算東道國經濟政策導致的不確定性,較少涉及貿易政策方面的不確定性,并且該指數是通過對新聞或報紙上的文本信息進行收集、挖掘和計算得到,取樣具有主觀性,還涉及新聞稿件一稿多發或轉發的問題。相較而言,Osnago et al.(2015)[20]的方法更適用于計算FTA背景下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5)在穩健性檢驗部分,本文也選用其他方法對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進行測度和回歸分析,結果依然穩健。。因此,本文采用Osnago et al.(2015)[20]的關稅法計算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首先計算HS6位碼產品層面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
tpuhs=τB-τP,2010
(2)
式中,τB代表東盟各國HS6位碼產品層面的約束性關稅,τP,2010代表2010年東盟給與中國的HS6位碼產品層面的優惠性關稅(PT)。由于WTO網站公布的東盟給與中國的PT稅率存在較多缺失,所以采用東盟的實際關稅來替代PT稅率,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計算公式修訂為:
tpuhs=τB-τA,2010
(3)
其中τA,2010表示2010年東盟給與中國的HS6位碼產品層面的實際關稅。再對東盟各國的tpuhs取平均值,得到東盟整體在不同產品上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根據Brandt et al.(2017)[37]的HS6位碼與中國CIC四位碼行業的對應轉換碼,得到CIC四位碼行業層面的TPUj,以刻畫在CAFTA正式成立之后不同行業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下降程度。
3.控制變量
參考已有研究,本文控制變量包括:(1)企業年齡,以當年年份減去開業年份后加1再取對數衡量;(2)企業規模,用企業資產的對數值測度;(3)勞動規模,用企業從業人員數的對數值衡量;(4)資本勞動比,用企業固定資產凈值與從業人員數量之比表示;(5)企業生產率,用企業的勞均產出并取對數表示;(6)企業所有制,如果企業是國有企業,則取值為1,否則為0。
企業方面的數據來自2001—2013年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中國海關進出口數據庫和中國企業專利數據庫。關稅數據來源于世界銀行WITS數據庫和WTO關稅數據庫。
首先,對工業企業數據,借鑒 Brandt et al.(2012)[38]、Yu(2015)[39]的研究,剔除關鍵變量嚴重缺失數據、極端值以及違反會計準則要求的樣本,對不同年份的CIC四位碼進行調整統一,對工業增加值、固定資產凈值等相關變量以2001年為基期進行平減。其次,對海關數據,剔除了數值嚴重缺失的樣本,統一轉換為 HS96 版,并對出口額進行平減。本文僅選取制造業企業進行研究。考慮到貿易中介和制造業企業有著本質上的區別,所以剔除公司名稱中帶有“進出口”“貿易”“代理”“外貿”“經貿”等詞語的企業。對關稅數據,先將東盟各國關稅數據統一轉換為HS96版,通過取平均得到東盟整體的HS6位碼層面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再與CIC四位碼行業對應,獲得CIC四位碼行業層面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最后,借鑒田巍和余淼杰(2013)[40]的研究,將工業企業數據和海關數據匹配,按照“企業名稱-年份”合并中國企業專利數據庫,再合并CIC四位碼行業層面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TPU)數據,得到最終數據。
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如表1所示。

表1 描述性統計
表2為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對企業總專利申請量和三種專利申請量影響的基準回歸結果。列(1)僅控制了企業、年份固定效應和二位數行業交乘年份固定效應,核心解釋變量TPU*Post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列(2)加入控制變量,TPU*Post的系數仍顯著為正。這表明在CAFTA正式成立之后,相較于對照組(初始位于低關稅差額行業中的企業),處理組(初始位于高關稅差額行業中的企業)的專利申請量有更大程度的增長。說明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正式成立帶來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顯著促進了企業的創新產出,驗證了本文的假設。列(3)—列(5)結果表明,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對三類專利申請量均有促進作用,其中對實用新型專利的促進作用最強??刂谱兞糠矫妫髽I資產規模、員工人數、資本勞動比、勞動生產率的系數均顯著為正,說明規模越大、資金狀況較好的企業專利產出越高,生產率的提高能顯著促進企業的創新產出。而成立年限越長的企業,專利產出越少,這可能是因為相對于年輕企業,成熟期的企業容易滿足于現狀,缺乏創新動力,所以創新水平較低。

表2 基準回歸結果
為有效識別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企業創新的因果效應,進一步考慮國內競爭、進口競爭和進口投入品等其他可能的替代性解釋,結果如表3所示。

表3 加入其他可能影響因素的回歸結果
1.國內競爭
競爭對企業創新的影響主要有兩種討論:一種是基于Schumpeter(1943)[41]的研究,認為競爭會降低企業創新的潛在收益,從而抑制企業創新。另一種則是Geroski(1995)[42]、Nickell(1996)[43]和Blundell et al.(1999)[44]等認為在競爭加劇時,企業有動機增加在創新活動上的投入,通過提升產品質量、開發新產品等方法來逃離激烈的競爭環境。Aghion et al.(2005)[45]則認為競爭和創新之間存在倒U型關系。因此,競爭對創新的影響并不確定。為了衡量競爭,采用每個企業的國內銷售額在CIC四位數行業水平上計算赫芬達爾—赫希曼指數(HHI)。該指數越高,則市場越集中,競爭越少。列(1)表明,控制了HHI后,TPU*Post系數依然顯著為正。
2.進口競爭
競爭也可能源于外國廠商產品的進入。最終品的進口關稅大幅下降會加劇國內企業面臨的國外產品競爭,從而影響創新(Liu et al.,2021)[46]。因此,在列(2)控制了行業層面的最終品進口關稅,結果仍然是穩健的。
3.進口投入品
關稅下降后,國內企業能以更低的價格獲得國外中間品,從而降低生產成本,增加經營利潤,為企業創新提供資金支持(B?ler et al.,2015)[18]。但技術創新和進口國外產品作為企業提高生產率的兩種重要方式,二者可能存在替代關系。高質量的進口中間品會削弱國內企業自主創新的動力,不利于企業創新(Liu 和Qiu,2016)[16]。為此,基于2002年中國投入產出表計算了中間品進口關稅,列(3)結果表明TPU*Post系數依然顯著為正。最后在列(4)中納入所有控制變量,核心解釋變量TPU*Post的系數仍然顯著為正,并且與基準回歸的結果相近。
1. 平行趨勢檢驗
對于DID的平行趨勢假設,也即在CAFTA正式成立之前,面對不同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程度的企業的創新變化趨勢基本類似。本文以樣本初始年份2001年作為事件分析的基準年,設定如下計量方程進行檢驗:
(4)
其中,Dτ是年份虛擬變量,ατ是本文關心的系數,具體含義是對比2001年,在τ年不同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程度組別中企業創新水平是否存在顯著差異。若在CAFTA正式成立之前ατ不顯著,則本文DID模型的平行趨勢假設得到滿足。其他字母含義與式(1)相同。
結果如圖5所示。2010年之前的ατ不顯著,2011年ατ在顯著性邊緣,2012年和2013年ατ均顯著為正且高于2011年,通過了平行趨勢檢驗。

圖5 平行趨勢檢驗
2.預期效應
在CAFTA正式成立之前,中國和東盟已經進行了談判磋商,可能導致企業對CAFTA的正式成立形成預期,并根據預期調整生產經營活動。為檢驗企業是否存在預期效應,構造CAFTA正式成立前一年的年份虛擬變量(Year2009)與TPU的交互項,加入到基準模型中進行估計。表4列(1)和列(4)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對企業總專利和發明專利影響的回歸結果中,新增交互項TPU*Year2009的系數并不顯著,說明企業在CAFTA正式成立之前并沒有形成創新行為調整的預期。
3. 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指數的其他度量方法


表4 穩健性檢驗
1.企業貿易方式
根據企業的貿易方式,將總樣本分為純一般貿易企業、純加工貿易企業與混合貿易企業進行回歸。表5列(1)—列(6)結果表明,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對純加工貿易企業的創新產出沒有明顯影響,但是顯著提升了混合貿易企業的創新產出。產生這一結果可能的原因是:單純進行加工貿易的企業主要是加工和組裝國外委托方提供的原材料和零部件再出口,所以較少受到外部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變化的影響。而混合貿易企業的經營范圍更廣,經營方式更加靈活,可以較為快速地調整投入與生產,因此面對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下降,其創新產出的提升幅度更大。
2.不同要素密集度
不同類型行業對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敏感程度不同,企業所在行業的創新效應也不完全相同。相較于勞動密集型行業,資本密集度較高的行業更加重視技術進步和研發投入,有利于企業創新水平的提高。計算每個行業每年資本勞動比的中位數作為臨界值,企業的資本勞動比高于行業的中位數則為資本密集型企業,反之為勞動密集型企業。從表5列(7)—列(10)可以看出,資本密集型企業TPU*Post的系數顯著為正,而勞動密集型企業樣本TPU*Post的系數不顯著。說明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降低對資本密集型企業的創新促進效果更為明顯。

表5 不同貿易模式、不同要素密集度的回歸結果

(續上表)
3.企業所有制
根據企業的所有制,將樣本企業分為國有企業、外資和港澳臺企業與民營企業進行回歸,結果見表6列(1)—列(6)。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下降顯著提高了民營企業的總專利數量和發明專利數量,但沒有給國有企業、外資和港澳臺企業的創新帶來顯著影響。
這可能是因為在國內,國有企業具有政治優勢,由于政府補貼等原因具有較強的抗風險能力,因此,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給國有企業帶來的影響較小。而大部分外資企業在中國主要從事加工貿易生產活動,受外部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影響較小;且外資企業對海外市場有較深的認識,能更好地應對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帶來的沖擊,因此,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下降對外資企業創新水平的影響較弱。相比上述兩類企業,民營企業具有更高的風險規避意識,因此,出口目的地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下降會對這部分企業產生較大的刺激作用。
4.出口東盟與非出口東盟企業
鑒于那些向東盟市場出口的企業會更直接地受到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成立和降低關稅措施的影響,所以可以推測,降低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會對這部分企業產生更大程度的影響。對是否出口東盟的企業進行分組回歸的結果如表6列(7)—列(10)所示,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降低使出口東盟的企業有更顯著的創新產出提高。

表6 不同所有制類型、是否出口東盟的企業的回歸結果

(續上表)
此外,進一步考察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持續出口商和新出口商是否有異質性影響。因為工業企業數據庫中存在企業進入和退出的情況,為了使政策沖擊2010年前后的期數相同,選取從2007年開始的數據。其中,持續出口商是從2007年起一直出口的企業,新出口商是從2010年開始出口的企業。表7的結果表明,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下降對持續出口商,尤其是持續出口東盟的企業的創新水平影響更為顯著。這說明企業創新產出的提高不僅僅是由于新企業進入出口市場。

表7 持續出口商與新出口商
既有文獻普遍采用專利引用次數來表示企業專利質量(Hsu et al.,2014)[48]。然而,受數據可獲取性影響,本文無法準確收集企業專利被引用次數的信息。因此,借鑒Aghion et al.(2005)[45]、Akcigit et al.(2016)[49]、張杰和鄭文平(2018)[50]、陶鋒等(2021)[51]的研究,使用企業發明專利和實用新型專利(7)因為外觀設計專利的IPC分類號體系與發明專利、實用新型專利存在很大差異,并且外觀設計專利的技術含量通常相對較低,無法展示專利研發過程中所運用的知識復雜程度,所以不考慮外觀設計專利。文件中的IPC分類號計算專利的知識寬度,以此衡量創新活動的質量。
具體是采用赫芬達爾—赫希曼指數的邏輯對IPC分類號的每個大組分類所占的比重進行加權(8)因為專利分類號在小組層面利用的知識信息基本一致,但在大組及以上層面有顯著的差異。,得到專利質量的第一種計算方法為:
patentknowledgent,type=1-∑α2
(5)
其中,α是專利IPC分類號中各大組分類占比。patentknowledgent,type越大,說明不同大組層面的專利分類號有越大的差異,意味著企業研發該項專利涉及的知識范圍越廣,復雜性越高,質量也越高。再以企業所有專利知識寬度的均值或中位數作為企業層面的專利知識寬度進行回歸,結果見表8列(1)和列(2)。
同時參照李宏等(2021)[52]的研究,在大組層面上使用專利主分類號來計算企業專利知識寬度,得到專利質量的第二種衡量方法:
(6)
其中,Zimt是企業i第t年在m大組下的發明專利與實用新型專利數量之和,Zit是企業i第t年在全部大組下發明專利與實用新型專利數量之和。patentknowledgeit越大,說明企業專利的知識寬度越大,專利質量越高。回歸結果見表8列(3)。
表8中核心解釋變量TPU*Post的系數均顯著為正,表明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降低提高了出口企業的創新質量(9)對兩種專利質量衡量方式進行平行趨勢檢驗,結果表明滿足平行趨勢假設。。

表8 專利質量的回歸結果
一些文獻發現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降低會促進企業出口(Handley,2014[35];Pierce和Schott,2016[2];Handley和Lim?o,2017[3])。出口促進國內企業進入海外市場,擴大產品市場規模,有利于企業通過生產規?;档蛦挝划a品生產成本,帶來規模經濟,提高企業創新的收益,從而促進企業創新(Aw et al.,2008[28],2011[29])。此外,隨著出口增加,企業能在更大的市場范圍內實現創新成果的市場價值,因此會更愿意通過創新降低生產成本或者提高產品質量。Dubois et al.(2015)[53]基于特定行業的研究表明,預期的市場規模對創新具有積極影響。因此,考慮企業向東盟的出口,對出口金額加1后取對數來衡量。表9列(1)結果表明,CAFTA正式成立帶來的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對企業向東盟國家的出口起到了促進作用。
如果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僅僅是通過市場擴張效應影響創新,那么可以預期,當控制了企業的出口,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下降對創新的促進效應將在很大程度上消失。在表9列(2)和列(3)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降低對專利影響的回歸中,直接控制了企業向東盟的出口,以檢驗出口增長是否能夠完全解釋創新的提高。但TPU*Post的系數仍然顯著,表明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降低并不僅僅反映了出口市場擴張帶來的規模效應,還存在其他途徑影響企業的創新水平。
創新是通過不同類型的投入來實現。基于數據可得性,采用兩個指標來衡量創新投入。
首先,資本密集度可以作為技術的替代衡量標準(Bernard et al.,2006)[54]。因此,在表9列(4)中考慮企業每年的固定資產投資額(10)采用企業的固定資產凈值,基于永續盤存法計算得到。,結果表明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降低增加了企業的固定資產投資。其次,考慮企業進口的先進機器設備,采用進口的資本品(11)根據廣義經濟分類(BEC)標準,將企業進口的產品劃分為中間品、資本品和消費品三類。資本品主要包括機器設備(BEC 代碼為41、521),中間品包括投入生產的初級品(111、21、31)、半成品(121、22、322)和零部件(42、53)。本文對樣本期內出口企業HS6 位碼產品,使用相應年份的BEC-HS對應表,識別出企業進口中的資本品。來衡量。表9列(5)結果表明,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降低使企業進口更多的資本品(機器設備),支持了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下降促進出口企業的創新投入這一機制。

表9 機制分析
本文以2010年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的正式成立為例,利用2001—2013年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和中國海關數據庫,使用雙重差分法實證分析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對中國出口企業創新的影響。結果顯示: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降低有利于出口企業創新,促進了企業的專利申請,提高了企業的創新質量。其中,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下降對混合貿易企業、資本密集型企業、民營企業以及向東盟出口企業的創新產生了更為顯著的影響。在機制分析方面,區域貿易政策不確定性的降低不僅可以擴大出口市場規模,還促使企業加大創新投入,進而促進企業的創新。
本文豐富了貿易政策不確定性與企業創新領域的研究,并且為我國在經濟轉型時期實現發展方式轉變、創新驅動增長的目標提供了一定參考。當前,貿易摩擦、單邊主義的逆全球化進程以及新冠疫情等重大突發事件的非預期沖擊增加了全球經濟的不確定性。本文研究結果表明簽訂區域貿易協定和建設自由貿易區有助于減少貿易伙伴國在貿易政策方面的不確定性,并且有利于提升出口企業的創新水平和質量。因此,對我國而言,要鞏固多年來對外開放的成果,應堅持多邊開放與區域合作相結合,積極實施自由貿易區戰略,加大力度推進中日韓自貿協定等談判進程,積極參與CPTPP談判,同時繼續加快推進 CAFTA 等已經簽訂的自由貿易協定的升級版打造,加強與貿易伙伴國的貿易往來和技術合作,從而降低中國外貿企業面臨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風險,不斷提高企業自主創新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