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巧玲 肖峰
關鍵詞 數字經濟 資本積累 數據壟斷 資本無序擴張 權力規制
〔中圖分類號〕F4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23)08-0046-10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明確強調資本主義對利潤的追逐和對資本積累的需求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永恒的自然規律”。①并且,為了實現資本增殖目的,資本家將機器引入生產過程企圖實現“資本生資本”。②到了數字資本主義時代,資本家不斷發明創造新的技術手段來最大限度地實現其資本增殖目的。數字技術革命催生了主宰全球經濟格局的數字化技術平臺(以下簡稱數字平臺),數字技術的創新發展及數字平臺的普及應用,推動了全球經濟活動和貿易交往向數字平臺的不斷轉移和集中。世界市場圍繞以數字平臺為核心技術載體,以數據資源為重要生產要素,逐漸形成了以“數據”爭奪為核心的數字經濟全球化發展態勢。關于數字資本的概念,有的認為它是一種區別于并引導著產業資本和金融資本的特殊資本形態,其生成核心是“對一般數據的攫取和占有,并從中牟取大量的利益”;③ 有的認為它是一種以數字技術為支撐條件,與數字經濟發展相伴相生的新型資本形態,其運作邏輯是“通過數字平臺完成對數字勞動剩余價值的剝削,最終實現價值增殖和資本積累”。④ 概言之,數字資本是獲得數字技術積淀和數字權力集中的資本家,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實現資本主義增殖和運作的一種新型資本形態。
《“十四五”數字經濟發展規劃》明確強調,“數據的爆發增長、海量集聚蘊藏了巨大的價值”,①對于推動數字經濟的繁榮發展具有重要作用。但在資本增殖和利潤最大化的邏輯支配下,資本家將“數據”這一最新生產要素占為己有,并通過“按照對自己有用的方式來改變自然物質的形態”,②將個體行為活動及生命政治加以無規制量化來獲取更多數據資源,使全球平臺“不完全競爭”加劇并引發“數據壟斷”“數據殖民”現象。同時,資本家憑借資本權力實行數字技術壟斷,無情碾壓弱勢國家及其企業,使平臺寡頭逐漸興起,通過對平臺的操縱和控制,數字經濟全球化出現“反市場化”危機。為了擺脫數字資本權力濫用所導致的數字資本無序擴張及其引發的各種風險問題,必須“有效發揮資本邏輯和技術邏輯的耦合作用,推動數字經濟高質量發展”,③并實現數據的共創共享,建構人類數字命運共同體,從數字資本主義走向數字社會主義。數字社會主義是與數字資本主義相對立的一種社會主義制度體制和意識形態。數字資本主義以私有制為核心,以資本增殖邏輯為指導,通過資本和技術權力剝削和壓迫數字勞動者,進而獲取有價值的數據資源來實現其價值利潤最大化目的。數字社會主義則完全不同,其數據資源及數字經濟繁榮發展的成果由全體人民共創共享,數字技術的應用以解放人類勞動和促進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根本目的。因此,展望數字社會主義美好愿景,即“從科技發展的生產力層次發現并挖掘出社會主義因素的潛在張力,在生產力發展的歷史趨勢中,樂觀且自信地擁抱社會主義夢想”,④是掙脫數字資本無序擴張所帶來的各種困境的根本路徑。
本文從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角度對數字資本無序擴張的生成邏輯、作用機制及規制路徑加以考察,表達了對資本權力無序擴張和技術霸權壟斷支配下資本主義現代性的批判,以及對個人數據的濫用和對人類社會生活及個體生命政治剝削等現實話題的深刻關切和擔憂。同時,期冀此論述能夠為當前的“數字中國”建設,以及數字網絡生態系統建設及數字化生產生活實踐提供一些路徑參考和思想警醒。
一、數字資本無序擴張的生成邏輯:數字平臺—數字資本積累—數字資本權力擴張
數字平臺是數據生成、提取、存儲和積聚的空間載體,只有在建構數字平臺并形成數據積聚的前提下,數字資本實現積累和無序擴張才具備基本可能性。數據要素本身并不能創造價值,獲取使用價值不是資本家的最終目的,因而資本家在對數據加以無償占有后還需進一步將其轉化為數據商品和服務,即對其進行商品化利用才能創造價值,數據也才能真正轉化為“數字資本”,數字資本的無序擴張才能得以實現。為了獲取更多的數據和進一步推動數字資本積累,資本家利用“產消一體化”的數據生產范式來加速推動數字資本的無序擴張。
1.前提:數字平臺的建構與數據的生成積聚
數字平臺通常被視為一種雙邊或多邊市場交易的中介,其巨大的信息儲存空間、智能監控技術和精細化算法管理的控制機制,為資本在全球范圍內分配和協調數據資源以及促進數據的商品化開辟了廣闊前景。隨著數字平臺的建構及“圖像化景觀”的逐步完善,資本家誘使用戶使用個人信息注冊和登錄某個程序軟件或訪問某個在線網站,使用戶以與其達成許可的方式將自身信息所有權讓渡給程序或網站等平臺所有者,使其能夠通過信息注冊數據庫獲取用戶賬戶數據(userID)。為了獲取“數據”這一數字經濟發展的最新生產要素,數字資本將權力觸手延伸至人類生產生活所有空間,“人類生產生活經驗不斷被數據化和價值化,數據成為資本競相掠奪的目標資源”。① 用戶在網絡社交媒體平臺上遺留的時間戳、會話日志、IP地址和唯一用戶ID等“元數據”也成為平臺通過出售給廣告商、數據經紀商來賺錢的寶貴資源。資本家通過收集散落在各平臺應用程序中的“數據顆?!?,②捕捉人類行為并改變其行為結構,使人類行為變得有利可圖。并且,“平臺資本家通過將用戶在在線會話期間提供的所言數據信息及所有聲明性信息疊加組合在一起,創造了一個蓬勃發展的數據經濟”。③ 隨著數字經濟發展進程的快速推進,數字平臺的全球化應用使海量數據逐漸生成,并通過各種智能化數字技術得以在全球化經濟市場中快速流動和迅速積聚。各種“數字積聚手段”和“數字圈地運動”為資本家實現數字資本積累及其無序擴張提供了契機。由此可見,數字平臺的建構與數據的生成積聚是數字資本無序擴張的基本前提。
2.手段:“產消一體化”新型數據生產范式
在數字資本的操縱下,數字平臺生成了一種新型數據生產范式,即“產消一體化”生產模式?!霸谫Y本主義生產方式下,勞動過程只表現為價值增殖過程的一種手段”,④在數字平臺中,人類最基本的生活活動及其呈現的社會關系、行為習慣、興趣愛好、性情品味等,在資本家眼中都是生產利潤的或直接或間接的生產資料。資本家試圖通過有償購買或無償占有由用戶自身生產的各種數據信息,并售賣由這些信息加工而成的商品和服務來操縱用戶行為。從這個角度來看,用戶在平臺上的生活及消費活動被視為替數字資本家無償工作的生產性活動,他們潛在地創造著價值,并且這些有價值的數據信息被資本家壟斷和占據的智能化數字技術所收集、組織、加工、打包和利用。在這一過程中,資本家“將商品和消費的資本主義邏輯延伸到家庭和娛樂時間”,⑤作為數字文化消費的受眾活動過程被納入資本積累環節,用戶的文化消費活動(數字勞動)成為數字資本家創造財富和實現數字資本積累的新源泉。值得注意的是,按照馬克思的觀點,即“像不變資本的任何其他組成部分一樣,機器不創造價值,但它把自身的價值轉移到由它的服務所生產的產品上。就機器具有價值,從而把價值轉給產品來說,它是產品價值的一個組成部分”,⑥數字平臺本身并不能創造價值,但當數字勞動者進入數字平臺工作后,數字平臺的部分價值就作為生產資料轉移到數據商品中。由此可見,這種“產消一體化”數據生產范式的形成,是數字資本權力在數字網絡生產、生活空間無序擴張的最新呈現,也是數字資本進一步實現增殖目的和無序擴張的方式手段。
3.核心:數據的商品化利用與數字資本積累
在數字資本主義中,資本家憑借對數字平臺的掌控,通過“數字機箱”等核心技術手段獲得平臺的訪問控制權并設定“訪問控制”,引誘用戶簽訂“服務條款協議”,同時創造性地使用軟件許可證,以獲得對用戶數據的控制和訪問。同時,資本家還利用數據捕捉技術、自動標識工具強制攫取和無償占有大體量用戶的消費行為數據,實現對“用戶生成內容”的合法化控制和占有。馬克思強調“積累的第一個條件,是資本家能夠賣掉自己的商品,并把由此得到的絕大部分貨幣再轉化為資本”。⑦ 因此,資本家一方面用這些數據改善產品和服務,另一方面將其貨幣化,通過售賣由這些數據信息加工而成的商品而從中獲利。同時,在數字經濟中的一個消費周期中,用戶在進行消費活動的同時會創造出新的消費欲望和需求,并生產出新的數據,從而為資本主義經濟循環創造新市場,形成規?;摹皵祿W絡效應”。為維持這種規模經濟和網絡效應在整個“數字生態系統”運行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和獲得更多的數字資本積累,資本家不斷積累海量數據,并以強大的算法支撐對其做量化分析,以更準確地定位目標群體并實現其有償的精準營銷。只有當數據被制作為數據商品及服務并被投入流通和消費環節,數據才能轉化為數字資本,數字資本積累及其擴張才得以實現。由此可見,竭力獲取作為勞動對象的海量數據,并將其用于數據商品及其服務的生產和銷售,是數字資本增殖和實現無序擴張的核心。
二、數字資本無序擴張的作用機制:資本與數字技術聯姻下的權力濫用
數字技術在擴大全球市場經濟參與主體和范圍、豐富全球跨境交易活動的形式和手段、拓展數據信息流通的方式并提升其速度等方面發揮了關鍵作用,推動了數字經濟的全球化發展和繁榮。但在資本增殖和價值利益最大化的邏輯指導下,資本家憑借其資本權力上的絕對優勢,貪婪攫取數據資源、把控數字技術、操縱數字平臺,從而造成數據殖民、平臺寡頭、“反市場化”危機等多種弊端,限制了數字技術推動數字經濟全球化的積極效應。
1.行為活動的量化與數據的“無規制攫取”
資本的積累需求和數字技術能力的結合,推動資本家對數據的狂熱追求并引發了“數據淘金熱”。無論是用戶在Amazon、Uber、Airbnb等交易中介平臺上從事購物、租車、訂房等買賣交易行為遺留的數據痕跡,還是用戶在Instagram、Vimeo等娛樂視頻網站上進行瀏覽、上傳、點贊、打賞或在Facebook(即現在的Meta)、Twitter、YouTube等社交媒體平臺上進行的點贊、評論、收藏、轉發等娛樂消遣行為產生的數據,這些“元數據”在資本家眼里都是可以挖掘和收集的“資源”。為了實現對用戶行為活動的量化并對這些數據痕跡加以捕捉,資本家還發明了“社會量化部門”①這一新組織結構,在資本家的操縱下,“特定平臺和互聯平臺上的所有在線活動都被存儲、評估和商品化”。② 同時,為了進一步將人類社會活動和行為向有價值的商品轉化,這些“數據驅動(data-driven)”的“顛覆性公司”③還利用數字技術對現實物理世界進行數字化格式的分解和重組,使物質世界的人或物被“分割為離散的數據樣本塊”。通過將這些數據樣本存儲于由“規則”控制并能夠對其進行分析、重組和結構化處理的符號系統,資本家實現了將人的活動和行為向智能設備的數字化轉移。
為了進一步滿足其資本增殖欲望,資本家利用數字技術將人類及其活動,甚至是將整個人類社會生存空間量化為“數據”這種二進制符號代碼范式。資本家企圖建構出一個以非物質符號生產為核心的“計量經濟社會”,實現對人類社會及其活動的商品化轉換,并試圖通過數字技術對數據的自主傳輸和復制逾越資本主義生產過去無法跨越的資源“稀缺”鴻溝。邁克爾·貝當古(MichaelBetancourt)認為這一過程是病態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中所包含的“資本主義持續增長的貪婪需求”。④ 簡而言之,資本家以“數字化一切”的新手段試圖將所有生命活動(無論是否是真正從事生產的活動)都納入生產范疇,納入資本主義不斷擴大其剩余價值生成和數字資本積累的過程。
關于數據的重要性,有的認為“在21世紀的數據驅動型社會中,經濟活動最重要的‘食糧是優質、最新且豐富的‘實際數據”,①有的認為“數據和數據積累是21世紀政治經濟的核心組成部分,在當代資本主義中建立了數據和資本的平行關系”。② 為了在數字經濟全球化浪潮角逐中取得根本性壓倒優勢,資本主義大國采用“零和博弈”的競爭策略,圍繞平臺對數據資源采取“逐底競爭式”的掠奪來維持和鞏固其市場壟斷地位。正如馬克思所言,“每一個競爭者,不管他是工人,是資本家,或是土地占有者,都必定希望取得壟斷地位。每一個較小的競爭者群體都必定希望為自己取得壟斷地位來對付所有其他的人。競爭建立在利益基礎上,而利益又引起壟斷,簡言之,競爭轉為壟斷”。③ 數字技術的崛起,推動虛擬化信息和數據的獲取及流通成本降低,使以“數據”資源為核心的數字商品生產和服務以邊際成本幾乎為零的獨特優勢在數字經濟生產中備受青睞。因此,在資本和技術權力的聯姻宰制下,資本家通過對平臺用戶行為活動的量化和對數據資源的無規制攫取實現了數據資本在時空范圍的無序擴張。
2.數據資本化與用戶的“生命政治剝削”
從公司交易記錄、信用中介記錄以及政府公共記錄等社會組織領域到人類日常生活、休閑娛樂等私人活動領域,智能技術極大加深和延展了數據提取的深度和廣度。所獲數據,一方面可以成為創造巨大價值的數字經濟活動的核心生產要素,推動人類生產力的極大解放;另一方面可以成為擴大資本主義生產和再生產、推動資本積累的關鍵要素手段,造成人類生命及其生存空間的異化?!懊芎蛯共皇菑臋C器本身產生的,而是從機器的資本主義應用產生的”,④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數據實踐體現為資本家利用資本權力和數字技術優勢對人類行為及其生存空間進行監視和跟蹤,從而獲取源于人類社會化活動的數據痕跡。在這一“數據殖民”空間世界中,資本不斷侵蝕著個體自我及個體生存空間,個體被深度異化為可供量化的“數字”和可供交易的“商品”,資本試圖通過對個體自身及整個人類社會秩序的數字化重構,實現對現實世界及其“資源”分配的全面掌控,進而實現資本增殖和利潤收益最大化。
“資本主義生產的直接目的和真正產物是剩余價值?!雹菰诠I資本主義時期,資本家憑借對物質生產資料的掌握和對機器手段的使用,組織和控制勞動力以及資本主義生產過程,從而獲得更多剩余價值并增加他們的權力和財富。在數字化時代,數字資本家通過對用戶行為的數字化轉化及對這些行為數據加以收集,并進一步運用算法技術對其進行處理,或是將其用于改善和增強數字技術在生產控制中的運算力和精準度,或是將其售賣給廣告商并從中收取租金,或是將其轉化為有價值的數據商品和服務并推入市場交易,以獲得生產和再生產的資本。通過對這些源于用戶而又最終不屬于用戶的數據資源的資本化利用,資本家實現了對人類生命及其所依賴生產生活自由空間的無規制量化和轉化,使人類生活被數據殖民化,使人的生命被資本吞并。
資本增殖邏輯指導下的數據實踐所導致的“數據殖民問題”,不僅僅反映了技術異化對人的剝削和異化等技術性結構問題,更映射出數據生產機制背后隱藏的潛在不平等、隱私侵犯、算法歧視和技術排斥等意識形態問題。在資本增殖邏輯和權力不對稱的壓迫下,用戶行為軌跡和生命政治被資本家無情洗劫,用戶的人的屬性淪為生產數據的“機器屬性”,用戶的自然生命淪為“在一個現代技術的集置或裝置中被召喚、被促逼,被訂置為一個拓撲空間機制下的抽象生命”。⑥ 也即是說,數字資本家通過對用戶行為活動的價值化轉化和對用戶行為數據的商品化利用,導致了用戶行為活動甚至是整個生命政治遭受剝削,也正是在此意義上,才說數字資本是在“無序”而非“有序”擴張。
3.數字技術壟斷與“平臺寡頭”的興起
隨著數字經濟時代全球競爭的公開白熱化,對服務器、存儲器等硬件設備,操作系統、應用程序等軟件系統以及維持平臺運作的其他核心信息和網絡技術的掌控,成為壟斷數字平臺產品生產及消費生態系統的核心。大型數字平臺憑借雄厚的資本實力,能夠開發和引進最先進的數字網絡技術。例如,亞馬遜的“全知供應鏈”數字技術不僅使其能夠全面了解供應商的運營情況,從而以最嚴格的利潤率定價,這種以數據為基礎的泛視野還能被用來維持低收入平臺工人的強制性勞動,以最大限度地維持整個平臺運營。“‘壟斷公司是資本積聚的強有力的手段”,①隨著這些數字技術系統的日漸完善,集信息通信和互聯網技術大成于一身的數字平臺成為平臺壟斷公司爭奪市場份額和數字資本的核心競技場。并且,這些數字技術越先進越完善,吸引的用戶數量就越龐大越集中。在這種良性循環的互補效應之下,大型數字平臺實現了壟斷權力的積聚,使“贏家通吃”的競爭現象愈加明顯。
馬克思在論述工業機器和技術對勞動者的剝削時強調,“利益霸占了新創造出來的各種工業力量并利用它們來達到自己的目的,由于私有制的作用,這些理應屬于全人類的力量便成為少數富有的資本家的壟斷物,成為他們奴役群眾的工具”。② 新生或中小規模的數字平臺企業,通常數字技術基礎設施和網絡連通性相對處于劣勢,因此對用戶的吸引力不足,用戶入駐數量少,應用程序安裝基數也較小,也就導致無法吸引獨立軟件供應商為其系統編寫和更新應用程序,這種因技術劣勢而生成的“應用程序滲透壁壘”,進一步影響了用戶流量并阻礙其擴大市場規模。“沒有投資就沒有革新,投資的前提是具有流動的資本”,③數字技術的昂貴開發成本成為阻擋中小企業實現技術創新和升級的壁壘。
同時,數字巨頭公司還通過事先設定應用程序開發規則,強制搭載固定操作系統等手段來加持技術壟斷,架構一種新型技術控制體系。這種強制性技術手段通常包括“技術捆綁”(某個應用程序只能在某個特定服務器上安裝使用)和“軟件排斥”(兩種應用程序不能在一個服務器中同時安裝使用)兩種方式。以技術捆綁為例,典型如微軟公司將IE瀏覽器與Windows操作系統捆綁使用,以及蘋果公司的智能產品必須搭載特定iOS操作系統才能使用等。以軟件排斥為例,則有曾經的奇虎360軟件與騰訊QQ軟件只能“二選其一”引發了轟動一時的“3Q大戰”等。以這兩種手段強勢維持技術競爭優勢,無疑進一步加筑了數字技術壁壘?!胺€定的壟斷必然變成動蕩的、不穩定的壟斷,變成競爭,而對他人血汗成果的坐享其成必然變為以他人血汗成果來進行的忙碌交易。”④隨著壟斷在前所未有的技術創新和擴張背景下取得進展,經濟和政治權力“越來越多地由國際商業利益集團在民族國家無法觸及的跨國領土上隨意行使”。⑤ 憑借充沛且雄厚的資金實力,大型平臺以投資、控股及并購等金融手段對中小平臺進行控制和壟斷,從而掌控社會生產和再生產過程,擁有這種特殊權力的平臺巨頭逐漸成長為“獨霸一網”的平臺寡頭。
4.數字平臺操縱與“反市場化”危機
隨著數字技術特別是數字平臺技術在全球范圍的流行和擴散,開放市場規模不斷擴大,全球經濟的參與度更加活躍,“完全競爭”的愿景看似變得有跡可循。但事實上,在由資本權力和數字技術操縱的數字經濟全球化進程中,所有參與者必須接受數字平臺規制,這就在一定程度上被迫卷入新型的數字資本積累范式和邏輯之中。發揮中介作用的數字化網絡平臺能夠為生產商和消費者(或銷售者和購買者)提供買和賣的機會,但這并非平臺運營商創建平臺的心之所向,其初衷和根本目的在于滿足“不斷變化的資本增殖需要”。① 一方面,平臺運營商可以在這種“中介角色”中從交易雙方提取“租金費用”,另一方面,他們可以從這些交易空間中獲取數據資源,并進而從這些“大數據”中獲取市場情報。來自全球的企業在平臺上開展業務,他們必須接受平臺建立的相關規章制度和協議條款,接受平臺的監督和管理,面臨著被平臺挑選和排擠的風險,潛在地受到平臺的規制和支配,遭受不對稱權力的約束和剝削。
并且,這種全球化的數字化網絡商業模式,仍然由少數國家中資本雄厚的巨頭企業所主導,它們處于數字經濟和貿易網絡的中心,掌握著核心技術手段,掌控著平臺交易的運行機制以及全球貨物貿易和貨幣資金的流向,“不完全競爭”依然是主流。出于對資源吞噬和資本增殖的偏執,數字平臺巨頭將無情碾壓那些弱勢企業群體,隨著這種不完全競爭陷入白熱化,平臺巨頭必然會對接入平臺的“獨立承包商”施行普遍打壓,使“享有特權的少數人撈取了絕大部分利益”,②從而使平臺壟斷趨勢進一步加劇。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憑借資本和技術優勢,對平臺加以掌控從而主導一種利于瓜分全球市場的新的國際分工形式,迫使廣大發展中國家和經濟技術條件落后的第三世界國家的工人隸屬于發達國家的資本及其資本家。這將進一步導致全球價值鏈分散、利潤分配風險增加、數字技術鴻溝加劇等現實問題。
同時,平臺上創建的海量“數據市場”具有一種“結構性弱點”,③由于它過于依賴機器學習和智能算法,因而存在被平臺巨頭集中控制進而操縱市場和使市場失靈的危機。而平臺監管體系及稅收體系的不完善,還會進一步造成系統化監管規避及市場權力濫用等問題,這無疑又加重了對這種壟斷權力的放任及危機發生的機率。就實質而言,數字資本主義社會中,平臺這種“反市場化”特性背后是資本權力和資本主義政治經濟權力的集中對平臺的控制和壟斷。在杰米·佩克(JamiePeck)和瑞切爾·菲利普斯(RachelPhillips)看來,平臺“代表了一種‘資本主義內部的新商業模式,但它們也代表了比這更具體的東西——作為權力集中和市場壟斷的新機器”。④ 由此可見,平臺寡頭對數字平臺的壟斷和操縱引發了“反市場化”危機,誘使了數字資本的無序擴張和壟斷程度的進一步加深。
三、數字資本無序擴張的規制路徑:數據共享與數字社會主義建構
為了切實解決數字資本權力濫用和無序擴張問題,首先,必須以數據的共創共享取代數據的無規制量化和攫取。其次,要通過技術創新和增強核心技術自主創新能力來抵制資本權力對數字技術的壟斷。同時,要通過攜手構建互利共贏的數字命運共同體來擺脫數字平臺寡頭對經濟市場的撕裂。最后,只有從根本上推動數字技術(特別是數字化技術平臺)回歸生產資料本質及其社會主義應用屬性,才能有效根除數字資本積累的內在矛盾和防治數字資本的無序擴張。
1.實現數據共創共享,掙脫數據霸權殖民壓迫
遍布全球的信息化通信技術和數字化網絡系統,建構了一個全新的全球化數字市場貿易“生態系統網”。這一動態復雜的數據信息網,時時傳輸和匯聚著來自全球跨境貿易和市場交易的數據流,并為連接其中的國家、企業和個人所享,為各國制定全球貿易戰略、為企業調整經營活動范圍、為個人尋求職業發展機會創造和提供了重要契機。數字化技術平臺的數據流、信息流在供應商和客戶之間的流動和共享,創建了一個連接國家、公司和個人的跨境傳輸數據網絡,能夠加速全球貿易和金融流動,形成新的產業價值鏈。同時,其作為一種集成性基礎設施,能夠使入駐平臺交易系統的企業最大限度地利用和集結數據資源,調動人力、物力、財力,實現以不同以往的方式創造價值。數據的共創共享,能夠充分發揮數據的“一般性”使用價值,①將其用于改善生產流程、更新產品理念、制定產品計劃、優化品牌標識等具體過程,能夠實現對生產過程、產品及服務的改善,并進而增進企業實力和促進數字經濟的繁榮發展。
在數字化時代,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在數字經濟全球化過程中的逐底競爭,歸根到底是為“瓜分數字經濟世界市場和爭奪數字經濟紅利”,②而數據作為發展數字經濟的關鍵生產要素,成為資本家競相爭奪的目標。“數據”作為數字化時代的最新生產資料蘊含巨大經濟潛力,只有打破數據要素市場壁壘,“實現數字生產資料的社會化共有和共享”,③破除資本權力對數據的占有和壟斷,才能撕裂和掙脫數字資本霸權對主體的壓迫,并充分釋放數據要素生產潛力,讓數字經濟全球化參與主體平等地共享由其推動形成的數字經濟紅利。數據是人類在實踐活動過程中,由人類自身生產和創造出來的對象物,實現數據的共創共享既是將對象物回歸于人自身的應有之義,也是激發數據要素生產力潛能和實現數字經濟繁榮發展的必然之舉。④ “資本的壟斷成了與這種壟斷一起并在這種壟斷之下繁盛起來的生產方式的桎梏”,⑤對數據資源加以壟斷只會阻礙數字經濟生產力解放潛能的釋放,只有當數據回歸“人人所有,人人共享”,其才能充分發揮作為數字經濟核心的引擎作用,“為經濟社會數字化發展帶來強勁動力”。⑥
2.增強自主創新能力,破除核心數字技術壟斷
數字化技術平臺擁有機器學習系統和最前沿的算法管理技術,這些技術要素的融合使其能夠“創建一個能夠識別最佳交易伙伴的自適應系統”,⑦以便捷數字經濟活動中的商業貿易往來。數字化技術平臺為企業家提供了龐大的潛在目標群體,使其能更加迅捷和精準地找尋和對接來自世界范圍的客戶和供應商,從而在數字經濟全球化競爭中擴大自身跨境經營規模和提升企業經營管理水平。通過緊密聯系和密切交流,企業可發現自身不足,及時調整產品生產、組織結構及資本投資戰略策略,從而增強競爭力、激發創新性和提高經營效率,有效利用數字經濟全球化市場,在跨國競爭中利用發達國家的先進技術和知識“溢出效應”獲利。并且,數字化技術平臺的獨特技術優勢能夠將本土化小企業連接在一起,通過拼接和重組增強企業整體經濟實力,進而為其參與全球化市場貿易以尋求最高利潤回報率提高競爭機率。對此,為了破除資本主義國家及其平臺寡頭對核心數字技術的壟斷,必須強化科技自主創新能力,瞄準最新前沿數字科技,集中力量攻破核心數字技術難關,“最大限度解放和激發科技作為第一生產力所蘊藏的巨大潛能”。⑧
具體而言,科技企業要帶頭聚焦自動駕駛汽車、基因組編輯技術和智能機器管理能力等創新智能技術領域,強化技術集成、技術架構標準和復雜系統管理等核心技術能力的攻堅克難。各企業組織必須高度重視人工智能等智能化數字技術的創新發展,以數字技術的放大、疊加及倍增作用重塑智能生產力,充分釋放智能化生產力推動數字經濟發展的“乘數效應”,⑨從而把握和享受數字經濟紅利,實現數字經濟的高質量發展,增強參與數字經濟全球化的綜合實力。各企業組織要充分發揮人工智能等核心數字技術作為數字化時代的最新“機器”在降低生產成本、改善生產質量、協調生產活動、提高生產效率等方面具有的獨特優勢,從而優化生產過程、管理組織實踐、增強組織能力。同時,要“推動科技創新和經濟社會發展深度融合”,①善于運用數字技術創新優化或重新設計現有技術、組織結構、業務流程和職工技能,更新企業組織的運營方式及其整體戰略。只有那些勇于“提出新想法、創建新商業模式、推出新產品和新服務的人才能在創新驅動的生態系統中取勝”,②才能在數字經濟全球化的激烈競爭浪潮中繼續生存并從中獲得巨大效益。
3.構建數字命運共同體,擺脫數字平臺霸權操縱
數字化技術平臺的交易靈活性創造了更高效、更透明的全球市場,在潛移默化中將世界各國命運相連。數字化技術平臺具有連接雙邊或多變市場的重要作用,能夠更精準、更高效地協調全球各地的供應商和客戶、生產者和消費者,并為其提供網絡化、數字化的靈活交易場所,各個參與者通過這一連接中介命運與共。并且,數字化技術平臺在跨境通信和國際貿易往來上的低邊際成本特性和優勢,使世界各地企業能夠以更少的資源、更低的成本參與全球化市場和管理其國內外業務。其遠程協作、跨越時空、即時通信、即時交易等優勢,也使企業能夠根據全球市場的快速變化即時作出更好的規劃和決策,增強生產和交易的靈活性。特別是對于發展中國家的小企業來說,數字化技術平臺是克服當地市場規模限制、擴大與全球受眾接觸面、推動跨境業務開展,進而促進本國數字經濟發展的一種有益技術手段。因此,構建數字命運共同體是全球各個國家及各個企業利用數字化技術平臺優勢實現互利共贏的關鍵之舉,也是攜手共同應對數字經濟全球化可能存在的各種潛在風險的必然之路。
具體而言,各個國家及其企業要以數字化技術平臺為載體,大力發展數字經濟并將其作為企業發展新經濟商業模式的模范。各企業組織要積極參與全球數字化技術平臺市場規則體系修訂,拒斥數字帝國主義國家企圖利用資本權力掌控全球市場體系規制,從而操縱數據資源的不平等分配及壟斷數字化技術平臺等惡劣行徑,協商構建積極開放、公平公正、健康安全、合作共享的數字經濟市場交易規則,營造良好的全球化數字生態競爭環境,共享數字經濟全球化帶來的紅利。同時,各企業組織要加強交流與合作,協商共建并共同管理好全球數字網絡空間,強化對數字化技術平臺、智能算法等核心要素的監管和治理。最后,各企業組織要“建立健全數據要素市場規則”,③推動政府相關部門及時修訂和補充完善數字經濟市場相關國際反壟斷法律法規、公平交易標準、知識產權確權等立法措施,“積極借鑒國際規則和經驗,圍繞數據跨境流動、市場準入、反壟斷、數字人民幣、數據隱私保護等重大問題探索建立治理規則”,④從而共同攜手抵制技術霸權對數據資源、數字化技術平臺等基礎數字資產的侵占和吞噬。
4.建構數字社會主義,克服資本增殖邏輯內在矛盾
在對世界歷史活動和世界市場的考察中,馬克思找到了克服資本主義內在矛盾的根本路徑,即只有以共產主義革命消滅現存的資本主義私有制,“單個人才能擺脫種種民族局限和地域局限而同整個世界的生產(也同精神的生產)發生實際聯系,才能獲得利用全球的這種全面的生產(人們的創造)的能力”。⑤ 同時,馬克思進一步指出,這種由根本矛盾衍生出的資產階級對與之相對立的無產階級(即有產者和無產者)的剝削和壓迫這種現象,“只有通過消滅私有制和消滅勞動本身才能消除”。⑥這為我們理解數字化時代數字經濟全球化的未來發展動向,應對發展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各種矛盾,提供了科學的研究范式及方法論參考。由此可見,要從根本上克服數字經濟全球化發展過程中數字資本權力無序擴張帶來的系列風險和問題,還得“遏制其因逐利本性而帶來的消極效應”,①從根源上規避私有制對數字化技術平臺及數字技術的壟斷。
根本而言就是讓數字化技術平臺回歸勞動工具載體本質及社會主義應用屬性,將其用作人的勞動解放的技術介質和人的創造性活力釋放的中介場所,充分激發其蘊含的巨大生產力潛能,從而避免數字化技術平臺淪為數字帝國主義生長發展的“培養皿”。世界各國要攜手共同推動數字化技術平臺及數字技術從資本積累和資本增殖的載體和手段,回歸到促進人類生產力普遍提高、人類勞動普遍解放的生產資料及勞動工具本質,從而避免落入數字帝國主義國家妄圖瓜分全球數字經濟市場所精心布置的“窠臼”。與數字資本主義社會利用數字資本霸權實現數字技術壟斷從而為數字資本增殖服務的目的完全不同,數字社會主義社會集中一切力量實現數字化技術平臺的共建共治共享從而為全體人類共同利益而服務。通過數字社會主義,可以發揮公有制優勢,防止資本對數據資源、數字技術和數字化技術平臺的吸納和規訓。同時,廣大發展中國家特別是邊緣落后國必須抓住時代機遇,以更加積極主動的姿態和包容開放的心態擁抱智能科技革命及數字經濟全球化發展浪潮。正如馬克思所言,只有“地域性的個人為世界歷史性的、經驗上普遍的個人所代替”,②并且交往范圍也從物質生產領域延伸到精神生產領域,人類歷史才轉變為世界性歷史,共產主義也才具備了經驗上的可能性。
四、結語
隨著數字經濟全球化的發展態勢穩步推進,數字資本擴張的趨勢也愈演愈烈。“資本二重性使得資本擴張也具有二重性”,③數字資本是會有序擴張從而推動數字經濟繁榮發展,還是會無序擴張阻礙數字經濟發展進程,取決于數字資本的社會應用屬性。馬克思強調,“資本巨頭總是要利用他們的政治特權來維護和永久保持他們的經濟壟斷”,④數字資本主義時代,在資本增殖邏輯和利潤最大化目的指導下,資本家憑借資本權力和技術霸權造成了數據殖民、用戶生命政治剝削、數字平臺寡頭壟斷及“反市場化”危機等系列問題,也正是通過這些剝削手段,數字資本得以實現在時空界域的進一步無序擴張。對數字資本無序擴張所造成的各種困境的批判,既不是要否定數字資本這一創新性生產要素蘊藏的經濟活力和積極作用,也不是要勸解數字平臺技術棄用或反抗數字網絡市場化和數字經濟全球化發展趨勢,而是要反抗和遏制數字資本和數字技術霸權在社會生活、時空界域的無序擴張,及其所引發的剝削壟斷行為和反市場化行徑。世界各國及其企業組織只有堅持數據的共創共享、增強核心技術自主創新能力、攜手構建數字命運共同體以及展望數字社會主義美好愿景,才能有效規制和防治數字資本的無序擴張。對于中國而言,要在“數字中國”建設過程中“強化反壟斷和防止資本無序擴張”,⑤發揮數字資本在擴大再生產、推動數字技術創新、促進數字經濟發展等方面的積極作用和巨大潛能,通過夯實技術基礎、激發數據要素潛能、筑牢產業基礎以及強化政策保障等具體措施推動數字經濟的高質量發展,并以此“實現數字經濟與中國式現代化有機銜接”,⑥進而瞄準共同富裕的價值旨歸。
作者單位:華南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責任編輯:牛澤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