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全章 王立
關鍵詞 于右任 南社 “豎三民” 詩界革命 革命詩潮
〔中圖分類號〕I207.22;K2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23)08-0056-11
中國近代民主革命家和革命詩人于右任的南社身份,早已得到南社社長、社友和南社研究界的公認。柳亞子所編《南社社友姓氏錄》,于氏入社號為“六五”;① 其入社,乃柳氏“羅致”之舉,于氏則未填入社書,亦未參加過南社的雅集活動。鄭逸梅所撰《南社社友事略》,柳無忌、殷安如所編《南社人物傳》,于右任都赫然在列;南社社刊《南社叢刻》、柳亞子編《南社詩集》及今人選編的南社詩文集,均收錄于氏作品。然而,于右任與南社之關系,至今仍是一個有待重新梳理與審視的問題。柳亞子對后世南社史建構影響至巨的經典文獻《我和南社的關系》,只字未提于右任。于右任自己及其詩文集編者,也基本不提其南社身份。學界建構的以陳、高、柳三巨頭和南社雅集為中心的南社史主流敘事,于右任要么被徑直忽視,要么處于邊緣地帶。長期以來,中國文學史講述南社時,于右任始終處于若有若無狀態。
然而,如果換一種眼光和思路,從南社孕育、誕生、勃興的文學生態史視域考察,那么,晚清革命文士于右任之于早期南社,就并非一個可以等閑視之的細枝末節問題,而是南社史上至關重要的一環。辛亥前后,于右任在上海的辦報活動,為南社的孕育與迅猛發展提供了必要的歷史條件與核心支撐,其詩文詩話又與南社文人聲應氣求,從而成為革命文學團體南社的有力襄助者、重要奠基者和早期代表人物之一。
一、《神州日報》與南社之孕育
由南社巨子柳亞子之《南社紀略》開其端,文史掌故專家鄭逸梅的《南社叢談》、南社研究大家楊天石的《南社》等書踵其后,①當代南社研究論著講述南社史,大都圍繞南社雅集和社刊敘事。而于右任創辦的上海《神州日報》和“豎三民”報紙,在南社醞釀時期和成立初期所發揮的匯集天下革命英才、聯絡凝聚同人聲氣、發表結社文獻公啟、開辟詩歌詩話園地、擴大文壇與社會影響等重要歷史作用,則長期未得到充分重視乃至被徑直忽視。
南社發起人入民國后回憶當年結社緣起與革命性質時,總不忘強調其為同盟會的外圍組織。柳亞子的說法最為直率,也最具代表性:“我們發起的南社,是想和中國同盟會做犄角的。”②而1907年初在東京被同盟會領袖孫中山委以長江大都督重任的于右任,帶領筆桿子楊篤生歸國后創辦的《神州日報》,則是同盟會在國內創辦的第一家革命報紙,一度成為聯絡東南八省和中西部四省(豫晉秦隴)革命黨人開展反清革命活動的大本營。陳去病主盟的上海神交社乃南社前身,其綱領文獻《神交社雅集小啟》《神交社例言》及其雅集廣告,均經《神州日報》對外刊布。1907年春至1908年夏,于右任主政的《神州日報》成為南社醞釀階段重要的交通機關與傳播媒介,其附刊則成為此期準南社成員著力經營的文學園地。
1907年4月2日,《神州日報》問世,總經理于右任,總主筆楊篤生。該報采取公元和干支紀年,隱含不奉清廷正朔之意。于右任事后總結道:“《神州日報》的主張,顧名思義:就是以祖宗締造之艱難和歷史遺產之豐富,喚起中華民族之祖國思想。那時距《蘇報》案大獄不久,《國民日日報》和《警鐘日報》又相繼被封,政象黑暗,民氣銷沉。我們一方面要伸張正義,激發潛伏的民族意識;一方面又要婉轉其詞,以免清廷的借口。”③發刊詞由楊篤生、王無生執筆,于右任統稿,署名“三函”,“高古典雅,士林傳誦”,贏得革命同志“益足光祖宗之玄靈,振大漢之天聲,誠舊文學中之代表作”的贊譽。④ 于社長則以“攄懷舊之蓄念,發思古之幽情”概括其特征,稱其為“那一時革命文學的代表作”。⑤ 其思想特征和文學趣味,與辛亥前后有著濃厚國粹情結的南社文人同調。
早期《神州日報》附刊堅持文、學并重的方針,辟有“學林”“詞林”“神州詩選”“神州詩話”“小說”“神州學術片片錄”等專欄,高旭、陳去病、寧調元、柳亞子、傅君劍、王無生等是其主要撰稿者。因形格勢禁,總體而言,該報附刊詩文的反清革命題旨并不顯豁。即便如此,在同盟會員馮自由看來,其文藝附刊“以芳馨悱惻之詞,寫小雅詩人之旨,亦足使讀者之種族觀念,油然而生”。⑥高天梅《悲秋四章(哀鑒湖女俠也)》《路亡國亡歌》《神州八章》諸作,堪稱《神州日報》詩中翹楚。丁未秋刊登的《悲秋四章》,為悼念秋瑾烈士而作。“浙江潮激聲如雷,陰風慘淡白日微”;“瓜蔓子抄酷若何,黨人今日何其多”:⑦情詞悲切,筆有藏鋒,心照不宣,寄托遙深。《路亡國亡歌》的寫作背景,是丁未歲蘇浙兩省人民掀起的收歸路權運動。這首極富鼓動性的長篇政治詩,以“日凄凄,黃云飛”起興,以“路亡國亡將安歸”立意,抒發了對清廷拱手向帝國主義列強交讓筑路主權,一步步走向亡路亡國之途的悲憤之情,棒喝“梁亡魚爛今其時,若不轉圜大禍至”,期冀“千年睡獅或者一朝醒,狂呼大嘯起搏擊”,⑧充溢著激烈的民族主義情緒和反帝愛國思想情感,表現出呼喚風雷的昂揚戰斗精神,成為晚清革命詩潮中涌現的代表性作品。
丁未夏,“秋案”發,陳去病謀劃在滬舉行秋瑾追悼會未果,遂決定組織一個聯絡反清革命文士的“神交社”。秋瑾殉難后四日,陳去病在《神州日報》發表《神交社雅集小啟》,抨擊“三百年來,文人結社,幾與燒香拜盟同懸厲禁”的文化禁錮政策,號召四方英才“際吳會之名區,結海天之勝侶,論文道故,一朝而集”。① 神交社的文人社團性質及其與明末清初幾社、復社的承繼關系,盡在這篇小啟之中。同時刊出的《神交社例言》,聲言“本社性質,略似前輩詩文雅集,而含歐美茶會之風”,其欲結交之士,共計八種:“(甲)耆儒碩彥有詩文雜著發刊行世者;(乙)曾為著名雜志擔任撰述者;(丙)海內外有名之新聞記者;(丁)有編譯稿本為學界所歡迎者;(戊)留學生之得有允當文憑者;(己)海內外著名學校之主任者;(庚)各學會之會長;(辛)名人后裔能保先澤而勿失墜者。”②以報刊主筆、新聞記者、譯界名家、學校校長、學會會長、留洋海歸等新學之士為主,兼攬舊學耆儒碩彥。對照其后的南社入會章程條例,兩者之間的相同之處與密切關聯,便了然于心。正因如此,柳亞子稱其“隱然是南社的楔子”。③
丁未夏歷七月七,秋瑾殉難一個月忌日,神交社在上海愚園舉行雅集活動,陳去病、劉季平、鄧秋枚、黃晦聞等11人到會,賦詩填詞,攝影留念,設宴終日,集后即散。劉季平《神交社紀事即題撮影》有云:“七月七日春申浦,一十一人秋禊游。一自神山理歸棹,幾曾高會揖清流。”④時任同盟會江蘇分會會長的高天梅,因年初上海“夏寓”被迫關閉、健行公學解散,此時正在金山張堰居家韜光養晦,未赴滬參加雅集,卻應約給陳去病寄去答詩,起句云:“彈箏把劍又今時,幾復風流賴總持。”⑤希望陳氏繼承明末幾社、復社遺風,主持東南文壇。家居吳江黎里的柳亞子,則因婚后勾留溫柔鄉亦未與會,卻在接到陳氏所寄雅集照片并囑作文信函后,寫了篇激情澎湃的《神交社雅集圖記》,號召社員發揚明末復社文人指天畫地流風,打破“文武道喪,社學懸禁”現狀。然而,首次雅集后,神交社便再未開展活動,會刊《神交集》亦未付梓。丁未歲暮,神交社同人已在醞釀組織一個更具號召力的革命文學團體——南社。
丁未、戊申間,上海神州日報館成為南社孕育和萌芽期的溫床,主筆楊篤生則是神交社18位發起人之一⑥和南社先驅人物。丁未仲冬,劉光漢由日返滬,與陳、高、柳等詩酒酬唱,陳氏提議繼續明末云間幾社的事業,再結文社;其酬唱之作,刊諸《神州日報》詩詞專欄。佩忍詩云:“星辰昨夜聚,豪俊四方來”,“待續云間事,詞林各騁才”。⑦ 光漢步韻有云:“盡有文章志離合,似聞歡笑雜悲哀。四方豪杰今寥落,越水吳山汩霸才。”⑧天梅次韻有云:“幾復風流三百首,竹林豪飲一千杯”,“楚囚對泣猶難得,鮸力神州詎易才”。⑨ 幾位革命文士,已就結社達成共識。1908年1月12日,陳、高、柳與劉光漢、何志劍、楊篤生、鄧秋枚、黃晦聞、朱少屏、沈道非、張聘齋共計11條“好漢”在上海某酒樓聚飲,定下“南社”之名,而后在神州國光社合影留念;這次雅集,“便孕育了南社的精蟲”。⑩南社三巨頭均有詩文為證。2月15日,陳去病與徐自華等在杭州西湖為秋瑾舉行追悼會,其間題徐女士詩集有云:“為約同人掃南社,替君傳布廿年詩。”⑾詩中已出現“南社”之名。陳氏《高柳兩君子傳》亦言:“至丁未冬,復與余結南社于海上,而天下豪俊咸欣然心喜,以為可藉文酒聯盟,好圖再舉矣。”①天梅題詩有云:“傷心幾復風流盡,忽忽于茲三百年。記取歲寒松柏操,后賢豈必遜前賢。”②亞子《海上題南社雅集寫真》有云:“云間二妙不可見,一客山陰正獨游。別有懷人千里外,羅蘭瑪利海東頭。”③正因如此,柳亞子將《神州日報》總主筆楊篤生與《國粹學報》主編鄧秋枚,以及“當時有名的革命夫妻”劉光漢、何志劍,一道歸入“南社的人物”之列。④
1908年春,《神州日報》創刊周年之際,高旭作《神州八章》為祝。其一云:“數支健筆抵戈矛,震撼魔王唱自由。東亞風潮勤鼓吹,青年有責振神州。”⑤其所要鼓動的“東亞風潮”,乃反帝反清反專制的民族民主革命風潮。長沙獄中的寧調元見報后和詩八章,亦刊諸該報。和詩有云:“文字有靈重禱祝,國魂蘇復返神州”,“最后成功爭一匱,共將熱血染神州”。⑥ 不僅要以文字鼓吹喚起國魂,還號召為拯救國族危亡而血染神州,民族革命題旨更為顯豁。兩位南社巨子的周年祝詩,代表了南社成立前夕《神州日報》詩歌專欄的思想面貌與精神氣度。從1908年夏兩人之間的通信來看,南社社刊已在擘畫之中,寧調元應高天梅之約為撰《南社詩序》。丁未春至戊申夏,是《神州日報》的“于右任時期”,亦是該報的黃金時期,日銷過萬份,產生了重要的社會影響。
二、《民吁日報》與南社的誕生和興起
1908年仲夏,因神州日報館火災后社務不振、內部失和,于右任辭去總經理職務,籌劃另創新報,“以為民請命為宗旨,大聲疾呼,故曰‘民呼”。⑦ 因資金短缺,籌備艱難,加之兩度回陜省親葬親,《民呼日報》遲至次年孟夏方問世,旋因抨擊揭露官場,得罪陜甘總督,孟秋時節即被迫停刊,存世92天。一個多月后,更名《民吁日報》繼續發行,因不畏強御,得罪日本政府,11月19日被公共租界封禁,出報48期。楊篤生《民呼日報宣言書》中“炎黃子孫之人權宣言書”的定位,⑧蘊含民族主義和民主主義思想立場,可用來概括兩報的基本性質。清宣統元年自夏徂冬,于右任創辦的上海《民呼日報》《民吁日報》,延攬了朱少屏、范鴻仙、景耀月、高旭、陳去病、柳亞子、徐自華、蘇曼殊、王無生、俞劍華、沈道非、葉楚傖、金鶴翔、陸曾沂等南社文士,成為南社醞釀階段和成立初期同人依托的報刊重鎮。其中,《民吁日報》更以揭載《南社啟》《南社例》《南社詩文詞選序》《南社詩序》《南社雅集小啟》等南社的開社文獻,為南社的誕生與興起做出了重要貢獻,注定要永久載入南社史冊。
1909年10月17日,《民吁日報》“來稿”欄發表高旭《南社啟》,署名“云間高鈍劍”,是為南社結社宣言書和頭號公告。高文以招國魂、存國學、興文學相號召,對“伊呂倭音,迷漫大陸;蟹行文字,橫掃神州”現狀表隱憂,將高、陳、柳三子欲結“南社”曉告天下,承接明季復社遺風,“欲一洗前代結社之積弊,以作海內文學之導師”。《南社啟》的發表,是南社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標志性事件。正因如此,楊天石《南社史長編》,將“高旭在《民吁報》上發表《南社啟》,宣布結社宗旨”,作為“正編”的頭條;⑨以此為界,此前是南社史“前編”,此后則為南社正史。
十天后,《民吁日報》“附錄”欄公布《南社例》18條,規定品行文學兩優、杜絕門戶之見、寄稿限文學作品、公推正副社長、春秋兩次雅集等重要事項。28日,該報“叢錄”欄發表陳去病《南社詩文詞選敘》,主張效法屈原、賈誼等人,南社之作當為“不得已”之作,為南社社刊編選詩文詞定調;29日,寧調元《南社詩序》見報,主張“詩言志”,以“鐘儀操南音”解讀和定調“南社”之音,提出“斯世何世”與“斯編何音”問題,以為當下仍處“小雅盡廢,四夷交侵”時代,南社詩人當踵接晚明復社遺風而起,在國將不國的民族危亡時代,發出怨、怒、哀、思之音。11月6日,《南社雅集小啟》見報,約定“孟冬十月,朔日丁丑”,“爰集鷗侶,觴于虎丘”。南社發起人、結社宗旨、辦社條例、社刊序言、詩學取向、雅集時間和雅集地點,均在1909年晚秋時節,經《民吁日報》公之于世。十月朔日的南社虎丘雅集,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民吁日報》開辟的“文苑”欄,成為此期南社詩人最為集中的詩歌詩話園地。山西同盟會會員景耀月是該報總編輯,也是文藝副刊頂梁柱,署名“帝召”“迷陽”;高旭、陳去病、柳亞子則是“文苑”欄骨干詩人。景耀月經營的“迷陽廬新詩品”“迷陽廬學詩集”專欄,王郁仁(眀)經營的“慘離別樓詩話”“?生詩話”專欄,郁慶云(曼陀)經營的“東居詩話”專欄,均可納入南社詩話系列。高旭《虎林雜詩》詠鄒亞云有云“南社從今添健將,匣中寶劍氣縱橫”,①見證了南社成立前后人才濟濟、龍騰虎躍、生氣淋漓的一面。
孟冬時節,柳亞子刊諸《民吁日報》的兩組《懷人詩》,凡30章,分詠道非(沈礪)、厚公(趙夷門)、哲夫(蔡守)、枚子(鄧實)、道一(劉鋤非)、聘齋(張家珍)、恕菁(蔡恕庵)、滌夷(蔡滌夷)、平泉(周尚寬)、慧子(高旭)、亞君(何亞希)、樸存(黃賓虹)、公腦(何震生)、石子(姚光)、余生(馮泰)、朱三(朱少屏)、君武(馬和)、劉三(劉季平)、曼殊(蘇玄瑛)、巢南(陳去病)、晦聞(黃節)、太一(寧調元)、鈍根(傅熊湘)、漢轅(陳家鼎)、時若(高燮)、佛子(高增)、竹丹(孫元)、蓋天(林蠣)、覺我(韓蘇)、建華(俞劍華)、珊人(顧寶瑚)、介凡(阮尚介)諸友朋,涉及32人,除滌夷外,均為南社中人。懷高天梅、何亞希伉儷云:“羅蘭瑪俐成虛愿,偕隱青山一卷詩。失意英雄有成例,金閨國士況堪師。”②以羅蘭夫婦比擬這對革命情侶,為失意英雄高鈍劍寫心。懷君武道:“別是人間一種才,裴倫路索不須猜。天涯羈旅勞頓谷,感汝詩成遠寄來。”③裴倫者,拜倫也;路索者,盧梭也;言馬貴公集革命家、譯才、詩豪于一身。君武自萬里之遙的德國勞登谷寄來詩稿,對南社同人殷殷相期:“唐宋元明都不管,自稱模范鑄詩才。須從舊錦翻新樣,勿以今魂托古胎。辛苦揮戈挽落日,殷勤蓄電造驚雷。遠聞南社多才俊,滿飲葡萄祝酒杯。”④既有贊勉與期許,亦有對南社骨干分子醉心國粹的委婉提醒。通過柳亞子懷人組詩,30余位早期南社社友的性格、才情、志節、胸襟、形象,于南社首次雅集前夕經《民吁日報》“文苑”欄集中亮相,為南社虎丘雅集造了勢,擴大了南社的社會影響。
高旭《祝〈民呼日報〉出版》古風,無論從“革其精神”層面,抑或從“革其形式”角度,均可作為《民呼日報》《民吁日報》詩歌代表之作。該詩通篇以議論為詩,大量運用新名詞,全面闡發了民族、民權、民生的“三民主義”政治理念,尤對“民權”思想再三致意,題旨與于右任的辦報宗旨深度契合。“君大于民國權淪,民卑于官國礎沉。若欲民生民智兩發達,先將民德民權扶植勤。”⑤詩人以“種亡族滅”的底線思維、“民史氏”的角色定位,在民族危亡時代,大聲呼喚著“民氣”“民心”“民魂”,奏響了時代強音。
三、《民立報》:早期南社報刊重鎮
清宣統二年重九,西元1910年10月11日,《南社啟》發表后一年,辛亥革命爆發前一年,在草木搖落、秋蟬鳴寂的肅殺時節,經歷兩起兩落的革命報人于右任創辦的《民立報》,以黃菊傲霜之姿橫空出世。在發刊詞中,他堅信“有獨立之民族,始有獨立之國家;有獨立之國家,始能發生獨立之言論”,主張“修吾先圣先賢、聞人巨子自立之學說,以提倡吾國民自立之精神;搜吾軍事實業、辟地殖民、英雄豪杰獨立之歷史,以培植吾國民獨立之思想;重以世界之智識、世界之實業、世界之學理,以輔助吾國民進立于世界之眼光”。① 他注重從中國本土歷史文化和思想資源中淬厲自立學說和國民精神,從歐美先進民族國家采補科學智識和文明學理,養成國民自立之獨立思想和民族自立之世界眼光。《民立報》至民二仲秋“二次革命”失敗后停刊,歷時三年,成為同盟會國內機關報和大本營。社長于右任,主筆宋教仁、景耀月、范光啟、呂志伊、談善吾、王毓仁、徐血兒、陳其美、葉楚傖、陸曾沂、邵力子等,以及高旭、陳去病、柳亞子、馬君武、高燮、龐樹柏等數十位詩詞、詩話、詞話、諧文、筆記、雜文、短評、小說、新劇等附刊作者,均曾加入過南社,可謂集南社一時之雄,成為辛亥鼎革前后與《南社叢刻》互為犄角的南社通訊機關、報刊陣地和文學園地。
歷史見證人顧頡剛,晚年在《我在辛亥革命時期的觀感》一文中,對于右任《民立報》的辦報策略及其與南社文人之間的特殊關系,以及南社文人經營的文藝副刊尤其是詩詞專欄及讀者接受情況,有著一番客觀的描述與評價:
自從兩次被封之后,于右任們采取了更為隱蔽的策略,又出了《民立報》,調子更放低些,議論更穩健些,居然沒有再禁止,出下去了。那時革命的文學團體,是陳去病(佩忍)和柳棄疾(亞子)所領導的“南社”,他們倆都是江蘇吳江縣人,為了他們激昂的宣傳,江、浙一帶的文人們都聞風響應,做起慷慨悲歌、憤時嫉世的詩來。他們除了每年出一本選集之外,又和《民立報》合作,替這個報編副刊。
這個副刊登載的東西,有南社的詩、詞,有蘇曼殊的小說,有楊篤生、陳天華的講社會主義的文章,他們的態度是嚴肅的,和上海的一般報紙偏重黃色情調和滑稽趣味的迥然不同,使得我們做中學生的仰望之若神仙。我的同學葉紹鈞(圣陶)就在這報上抄下了許多心愛的詩詞,作為他自己創作的模范。②
于右任《民立報》與南社文人結成的相互依存關系,以及《民立報》所展現的南社文人慷慨悲歌、憤世嫉俗卻為愛國進步知識青年所景仰和熱愛的詩詞風貌,經由富于文學才情的歷史學家顧頡剛的一支健筆,被描述得原原本本。
對于辛亥革命前夕《民立報》的編輯主筆、附刊狀況及作者多為南社社友的情形,有著“舊聞記者”和“補白大王”雅號,晚年以南社社員自認的鄭逸梅,曾有一番獨具慧眼的評說:
撰寫評論的,以宋教仁、徐血兒兩支筆最為鋒利,其他如楊篤生、楊千里、王無生、景帝召、范鴻仙、沈縵云,都是一時之俊。附刊很出色……當時報館經濟窘迫,無力收購外稿,除外界義務投稿外,均得由諸編輯自己撰寫。好得編輯大多是南社成員,便請南社社友幫忙寫稿,有柳亞子的《磨劍室隨筆》,陳匪石的《舊時月色齋詞話》,葉小鳳的《一萬里山水美人記》,以及胡樸庵、胡寄塵、姜可生、姚雛、王蘊章、汪影廬、高吹萬、高天梅、余天遂、陳去病等的雜著。最末一欄乃片言只語,標題為“剩水殘山”,后易名“東南西北”,內容也充滿著民族反抗的氣氛。③
知曉報社內情的老報人鄭逸梅透露給世人的,是經費拮據的民立報館,不得不依靠報社編輯/南社社員勉力撰稿的歷史情況。《民立報》為南社才俊提供了言論陣地和文藝舞臺,南社文士支撐起了《民立報》,兩者相互成就、相互依存。
興中會和同盟會元老馮自由,晚年追憶“民立報與辛亥革命”時注意到:“嗣民元南京政府告成,民立報諸賢多出任要職,陳其美任滬軍都督,于右任任交通部次長,景耀月任教育部次長,呂志伊任司法部次長,宋教仁任法制局長,范光啟任安徽鐵血軍司令,龐青城、沈縵云均任司長。報中樞要,為之一空。”①柳亞子追憶南社社友的高光時刻,也以南京臨時政府十七省代表中“代表山西的有景秋陸,代表江蘇的有陳陶遺,代表廣西的有馬君武,代表云南的有呂天民,都是南社的社友”為榮,“中央行政各部成立,南社社友得著次長位置的,有司法呂天民,教育景秋陸,實業馬君武等”,視其為“南社歷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一頁”。② 綜合兩人所列名單,于右任、陳其美、景耀月、呂志伊、宋教仁、范光啟、馬君武七人,既是民立報人,亦是南社社友;其中,于右任才是當之無愧的核心領導和靈魂人物。南社社友與民立報人兩位一體、難以分割的特殊關系,由此可見一斑。南社第三次雅集后將民立報館作為第一通訊處,辛亥歲后又將《南社叢刻》的總發行所設在民立報館,都是這種特殊關系的具體表現。
于右任《民立七哀詩》,“哀《民立報》社社友也”:一哀長沙楊篤生,二哀江都王毓仁,三哀合肥范鴻仙,四哀桃源宋鈍初,五哀無錫沈縵云,六哀金壇徐血兒,七哀吳興陳英士。七子之中,除銀行家沈縵云外,其余六人均為南社英杰,他們都是“民立”功臣和辛亥英烈。“十年薪膽余亡命”“耗盡心血一徐郎”“三民終奏大功成”“黃土無情葬國殤”。③ 民立七子可歌可泣的革命功業,社長于右任銘記在心。新聞史家賴光臨講述民前上海革命報刊時,言《民立報》的“革命宣傳最具威力”。④ 在時人眼中,《民立報》“主張雖屬急進,而無叫囂之習”,尤受知識階層歡迎,“學校之內,市肆之間,爭相傳覽”,“日銷多至二萬份,印機晝夜不停”,“清廷雖加嚴禁,亦未如之何也”。⑤
南社在民國成立之前蓬勃發展,迅疾成長為近代中國最具影響力、規模最大的革命文學團體,于右任寓滬時期創辦的四份大型革命報紙,功莫大焉。然而,民國初元,南社當家人柳亞子因“反對袁世凱,反對南北議和”,在《天鐸報》連篇累牘發表文章,“天天罵南京政府,罵臨時參議院”,招致“南京政府的機關報”《民立報》主筆邵力子、徐血兒“天天”向其“進攻”。⑥ 或許正因如此,柳亞子寫作那篇被后世奉為南社史權威著作的《我與南社的關系》長文時,對《民立報》頗有微詞。在此語境下,于右任創辦的《民立報》之于南社歷史的重要貢獻,就被性情中人柳亞子一筆抹殺了。
四、南社初期于右任報章詩歌詩話
如果說于右任主政的早期《神州日報》為神交社和南社的滋生提供了溫床,其所創辦的“豎三民”報紙成為南社醞釀階段和成立初期同人依托的報刊重鎮的話,那么,寓滬時期的于右任報章詩歌詩話,則表現出鮮明的民族民主革命題旨,并以“騷心”“國粹”“國魂”相標榜,與陳去病、高旭、高燮、柳亞子等南社初期骨干詩人的詩歌主題和詩學宗趣合拍合轍。
南社初期的于右任報章詩歌詩話,大體在1908年春至1913年秋間,正值南社革命氣象旺盛的孕育期和興盛期。其發表陣地,主要是《夏聲》《民立報》《民聲》,另有少量詩作散見《民呼日報》《民吁日報》,共計30余首;代表性詩歌,有《愛國歌》《過杜工部故里》《書愿》《馬關》《舟過馬關再詠》《過函谷關》《潼關月夜》《髑髏一章》《予收爾骨一章》等;其詩話詞話,有《半哭半笑樓》《騷心叢譚》《剝果詞話》;其化名,有“關西余子”“神州舊主”“剝果”“騷心”“大風”等。從甲辰出亡悲嘆“大業垂成卻未曾,黨人忽變一詩僧”,悲吟“夜中漫作棲棲夢,亡命南來哭孝陵”,①到民國二年哀歌“十年薪膽招亡命,百戰河山倒義旗”,②誓言“若告偕亡吾亦愿,恩仇種種指山河”,③作為革命黨人、革命報人、革命詩人的于右任,書生報國、喚起種魂、民族復興的革命初心不改,民權主義、民族主義、民生主義的革命志向未變,打倒列強、凌歐駕美、民族騰飛的革命理想未泯。
南社初期,流寓滬上的革命黨人于右任,以奔走革命和辦報鼓動革命風潮而名揚海內外。余事為詩人,卻在不經意間成為東京同盟會陜甘支部機關刊物《夏聲》雜志“詩歌”專欄骨干詩人,以及上海《民立報》和《民聲》月刊詩歌詩話欄重要作者。于右任有9首詩刊諸《夏聲》,其中,《愛國歌》《書愿》為關中少作,卻遲至1908年后方借助東京留學生革命報章在國內外傳播開來,產生了全國性影響。當此之際,時人不僅莫辨其寫作時間,甚或不知“剝果”“關西余子”姓甚名誰,故而從報刊傳播與讀者接受視域,亦可將其歸入南社時期。
剝果《愛國歌》,是《夏聲》創刊號“詩歌”欄開篇之作,也是該專欄奠基之作和定調之作。于右任《愛國歌》,在老大帝國風雨飄搖、國將不國的民族危亡時代,奏響了愛國尚武、超邁列強、古國振興、民族騰飛的時代強音。詩人以“大地古國推震旦,神明胄裔四萬萬”為傲,相信“自古英雄鑄世運,黃金世界鐵血建”,期冀“結人心,造輿論,招國魂,立國憲,抗拉丁,制條頓,大陸摧倒斯拉夫,遠涉重洋攻撒遜”。④ 希冀祖國凌歐駕美,實現民族偉大復興。中華民族“二十世紀必醒,醒必霸天下”,⑤是晚清中國飽受帝國主義列強欺凌的先覺革命文士劉光漢的豪邁預言,折射出帶有群體意義的激進知識者的民族反抗心理,是伴隨歐風美雨洶洶來襲的“民族帝國主義”思潮的產物。
關西余子《過杜工部故里》道:“一睨詞壇漢后空,河山間氣鑄詩宗。狂歌俠少凌荷馬,酷愛英雄吊臥龍。胡騎乾坤蹂躪半,故鄉碑碣莽蒼中。四方作客悲多難,游子于今抱恨同。”⑥《書愿》有云:“有膽橫行椎宿怨,無權破產購新書。文明倘道頭顱換,西北狂生尚有渠。”⑦中國俠少,西北狂生,革命志士,詩界豪雄,奔走四方,擊劍狂歌,目空天下,睥睨詩壇;刺客慕子房,烈士躡瀏陽,英雄矚臥龍,盛氣凌荷馬,筆力追少陵。如果說一個文明、富強、民主的新中國,需要用無數熱血青年的頭顱來換取,那么,這位革命文士于右任已為此做好了一切準備。
《馬關》《舟過馬關再詠》兩詩,是于右任為籌辦《神州日報》,于1906年春赴日考察舟過馬關吟詠之作。前者有“痛定宗臣血,羞開壯士顏;猶聞碑紀念,欲訪興闌珊”之言,⑧后者有“舟人指點譚遺事”“神舟回首總凄然”之語,⑨以詩筆記錄下這位堅定的民族主義革命者,舟過馬關時難以遏阻的民族屈辱感和民族危機意識。《舟過神戶有感》有云:“仆本恨人馀憂患,樹猶如此識蓬瀛。”⑩《秋夜神戶車中作》有感:“恩仇種種雙蓬鬢,歌哭勞勞一劫秤。”⑾恨老大帝國統治者之腐敗無能,憂患災難深重的中華民族之危機重重,發抒民族主義革命者知恥后勇、臥薪嘗膽的心跡與志節。
宣民之際,于右任刊諸《民立報》《民聲》的詩作約20首,其中,辛亥鼎革前以《過函谷關》《潼關月夜》為代表,民國紀元后以《髑髏》《予收爾骨》為翹楚。《過函谷關》云:“片云飛去忽飛還,眼底雄關亦等閑。書劍蕭蕭驚歲月,恩仇種種指河山。城荒霸氣千年盡,地陡殘陽一瞬間。虎口余生今到也,雞鳴未屆客愁添。”①甲辰歲(1904)虎口余生,數年來戴罪逋逃;千里潛行省親,片云飛去飛還;書劍快意恩仇,何日重整河山?詩人的家國情懷與過人膽識,于此可見一斑。《潼關月夜》初見1910年10月21日《民立報》“騷心叢譚”專欄,詩云:“河聲夜靜響猶殘,孤客孤鴻上下看。大野飛鳴何所適,中原睥睨一憑欄。嚴關月落天將曉,故國春歸夢已闌。山似劍铓愁似水,有懷無奈路漫漫。”②雄關孤客,月夜聽濤,大河奔流,大野孤鴻,中原睥睨,前路漫漫;一位在漫漫長夜中苦苦探索救國救民道路的孤寂苦悶、俯仰不凡的革命先行者形象,躍然紙上。
民二仲春,宋教仁遇刺;季夏,黃興在南京興師討袁,贛寧之役爆發;孟秋,張勛率辮子軍攻陷南京,“二次革命”失敗,孫、黃出亡。此為于右任《髑髏》《予收爾骨》兩詩的寫作背景。前詩云:“千齡萬代盡何言,丘壟微聞髑髏暄。黯黯長河韜列宿,茫茫白日下中原。征南又入封侯夢,降北莫呼上將冤。天喪應劉吾喪我,人生到此道寧論。”③后詩道:“存己偷生死更悲,予收爾骨爾尤誰?十年薪膽招亡命,百戰河山倒義旗。羆虎連營思將帥,江淮載道泣孤嫠。良心痛苦吾能說,又到雞鳴午夜時。”④以曲筆記錄下一位同盟會元老和《民立報》記者對關乎黨國命運的重大歷史事件的觀察、省思與針砭,對討袁之役的失敗、革命果實喪失殆盡和黎民百姓生靈涂炭深感痛惜,對多副面孔的南軍都督、粉墨登場的北兵軍閥和事敗即逃的革命偉人語含譏諷,可謂以詩筆和個人眼光記錄癸丑之役的有性情有溫度的“詩史”。吳宓《空軒詩話》言于詩“蒼涼悲壯,徑直雄渾,而回腸蕩氣,感人甚深”,以為“在今自成一格,可比昔之辛稼軒、陸放翁”,稱其“以新名新意镕入舊格律”乃“創造之正途”。⑤
南社初期,于右任有《半哭半笑樓》《騷心叢譚》兩種詩話刊于上海革命報章。前者見諸陳其美創辦的《民聲》“文談”欄,時在1910年孟夏,署名“剝果”,一期而輟;后者自1910年秋至1912年春,時斷時續刊諸《民立報》,成為南社初期影響較大的革命詩話。古代詩人中,于右任推重屈原、劉邦、曹操、杜甫,推崇豪杰之詩和英武之氣。他盛贊《離騷》為“情之至文之至者”“自屈氏創之,遂為文界開一新紀元”;⑥其“騷心”筆名,即遠紹屈騷詩心。他推尊杜少陵為“大河靈氣一詩宗”,⑦贊佩其睥睨詞壇的詩宗氣度。他揚曹操《短歌行》而貶孔明《梁甫吟》,稱“孟德固一世之雄也,偶而弄筆,自有英氣”,⑧ 言前者“雄俊沉爽,時露霸氣”,后者則“無味極矣”。⑨ 他崇尚漢高祖《大風歌》,酷愛南宋詞人“大家齊唱大風歌”句,曾作《大風詩》,起句云:“大風先生歌大風,云揚風起中原中。”⑩詩出,同儕皆以“大風先生”呼之。
南社初期,于右任強調“文章一道”天成偶得,以為“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因自然之波瀾以為波瀾,乃為至文”;認為“泥古,非也;擬古,亦非典上也;無古人之氣息,非也;盡古人之面貌,亦非也”,主張“以浩落感慨之致卷舒其間”,做到“是古是我,即古即我,乃為得之”;斷言“文壇革命之說,此不知文者之言也”。① 較諸求新求變的關中時期,其詩學觀和文體觀,似乎表現出某種“復古”趨向。無獨有偶,南社魁杰高旭,此期亦主張“詩文貴乎復古”,以為“新意境、新理想、新感情的詩詞,終不若守國粹的用陳舊語句為愈有味”。② 這一情狀,與國粹思潮興起和“文界革命”“詩界革命”落潮的時代潮流合拍。然而,于氏此期詩話中提出的“文猶物也,理想猶水也,水高而物之大小畢浮”之說,③ 以水比擬理想/精神,以物比擬文學形式,強調的仍是“革其精神”重于“革其形式”,其詩學思想實與梁啟超“革命者,當革其精神,非革其形式”之說同調。④ 南社初期于氏詩話,既為考察梁啟超“詩界革命”詩學思想的時代性和普適性提供了典型案例,又為透視南社詩人與詩界革命運動之間的曖昧性和承繼性提供了經典文本。
民國初肇,于右任《騷心叢譚》集中裒錄一批革命黨人和豪杰志士之作,其中,錄汪精衛北京獄中詩7律,胡經武武昌獄中詩3首,居覺生《游滇藏》1律,吳綬卿遺作10律,宋漁父《登奉天城》等舊作3律,景帝召近作4律,臺灣名將丘滄海5律4絕,以及自己兩首哭孝陵舊作。這些革命詩篇,均可謂“詩中有人,詩外有事”。其用意,既為勉勵革命同志“毋負同黨期望”,⑤更在砥礪愛國青年不忘“國殤遺箸,國史之榮”。⑥ 從甲辰出亡,到民國初肇,于右任的身份,已由朝廷欽犯,變為黨國元勛;未變的,是革命志士的革命初心和革命詩人的赤子之心。
五、余論
近年來,南社文人的報刊活動與報章文學,受到了學界關注。與此同時,南社研究對象的泛化(擴大化)與非文學化(文化轉向),成為一種重要現象和新常態。這一學術趨向,對于改變過去南社研究過于聚焦柳、陳、高等少數代表人物,主要圍繞南社雅集敘事的歷史境況,顯然有著積極意義與學術開拓空間。然而,南社畢竟主要是一個民間文學社團,而非政治組織、學術團體、教育團體等,在南社文學文獻家底尚未全面摸清、南社文學研究遠未充分展開的情況下,系統的南社文學文獻(尤其是報刊文學史料)整理與深入的南社文學研究,依然是南社研究的核心任務。有鑒于此,考察與梳理南社初期南社同人主要依托的幾種重要刊物——如《民吁日報》《民立報》《南社叢刻》《太平洋報》《民國日報》等——的文學文獻與文學生態,就是一項亟待開展的學術工作。辛亥前后,于右任創辦的四種革命報紙,則是重理南社報章文學文獻,重繪南社文學史地圖,重審于右任與南社之關系,重估于氏在南社史和南社文人中的歷史地位的核心文獻。令人欣喜的是,近年來一些青年學者的博士論文,如郭建鵬《南社報刊文學史料研究》、⑦陳龍《于右任與晚清民國詩壇》⑧等,注意到于右任所辦報紙之于南社的重要性。然而,更為深入細致的研究工作,仍有待持續和系統地展開。
南社初期,革命黨人和革命報人于右任不以詩名。同盟會員瞿方書在《蓀樓說詩》中舉了一個典型事例:“右任經世學,人多知之。至其為詩界魁雋,非日相過從者,不深悉也。鈍劍作前后《詩中八賢歌》,數海上詩豪幾遍,獨不及右任,非遺之也。蓋未嘗以詩示人,故世亦鮮知之。”①高旭《詩中八賢歌》《后詩中八賢歌》,先后刊諸《南社叢刻》第一集(1909年冬)和《民聲》第一號(1910年夏);前八賢為陳去病、傅鈍根、蔡哲夫、柳亞盧、蘇曼殊、沈道非、葉楚傖、寧太一,后八賢為馬君武、黃晦聞、徐寄塵、高吹萬、景耀月、劉季平、王毓仁、俞一粟;作為南社虎丘雅集公推出的詩選編輯員,“數海上詩豪幾遍”拈出的16位“詩中達人”,確乎沒有“詩界魁雋”于右任。其原因,正如瞿氏所言,乃在于氏“未嘗以詩示人”。辛亥前后,于右任未向南社社刊提供詩稿;其詩文見諸《南社叢刻》第22集(1923年12月),已是很晚的事了;其散見于晚清革命報章的詩作,使用的又都是化名,“故世亦鮮知之”。如此看來,南社初期,云間鈍劍高天梅目無關西余子鐵羅漢,②也就不足為怪了。
錢仲聯《南社吟壇點將錄》,將于右任點為“天貴星小旋風柴進”,座次排在舊頭領“托塔天王晁蓋”金天羽,都頭領“天魁星呼保義宋江”柳亞子和“天罡星玉麒麟盧俊義”陳去病,掌管機密軍事“天機星智多星吳用”高旭和“天閑星入云龍公孫勝”姚光之后,與高燮并列為“掌管錢糧頭領二員”,坐上了第六把交椅。③ 柳、陳、高是南社三位創始人,未入社籍的金松岑作育了高足柳亞子,姚光、高燮則是南社后期柱石。錢先生將從未參加過南社雅集的于右任,置于后期盟主高吹萬之前論列,評價已不算低。
需要特意指出的是,柳亞子對革命詩人于右任的詩歌評價甚高,于右任對南社也有著深厚的感情。1930年初,《右任詩存》刊行,卷首有柳亞子題詩八絕,首章云:“落落乾坤大布衣,傷麟嘆鳳欲安歸?卅年家國興亡恨,付與先生一卷詩。”④前兩句刻畫革命元老于右任的精神世界,后兩句論定革命詩集《右任詩存》的詩史價值。盡管于氏回憶文字中很少提及其南社身份,但這并不說明他不重視這層關系。1935年春,南社元老蔡哲夫獲舊拓剪裱本《宋神霄玉清萬壽宮詔石》一冊,同為南社社員的如夫人談月色,請于氏題額;他題曰:“宋徽宗書神霄玉清萬壽宮詔舊墨脫,月色社嫂工瘦金書,獲此舊本跴裝,屬為書端。”⑤稱談氏為社嫂,親切,不見外。這一方面說明于右任與蔡氏夫婦私交很深,另一方面也不經意間流露出內心深處對南社的深厚情感。畢竟,辛亥鼎革前后遁跡滬上艱難辦報數年間,于右任與作為其編輯班底和主筆隊伍的南社同人患難與共結下的革命戰友情誼,是難以忘卻、歷久彌新和值得珍惜的。
作者單位:河南大學黃河文明與可持續發展研究中心暨黃河文明省部共建協同創新中心
責任編輯:張翼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