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民族意識是一個民族凝聚力與自信力的核心表現形式,但近代中國的民眾,在抗戰之前一直沒有形成民族意識。抗戰之后西北聯合大學內遷陜南漢中辦學,廣大師生通過深入民眾宣傳抗戰、社會教育、培訓師資等形式,循序漸進地提升了漢中民眾的民族意識與國家觀念,使得信息相對閉塞的漢中民眾意識到支持抗戰與自身利益的緊密關系,逐漸加強了大學教育與鄉土民眾之間的精神聯系。鄉土民眾國家觀念的形成與民族意識的覺醒,是迫于外在侵略的壓力使然,更是師生動員與宣傳教育的結果;而民族意識的覺醒,同時也提升了民眾抗戰動員的積極性。
[關鍵詞]民族意識;國家觀念;西北聯合大學;鄉土社會;社會教育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近代科學社團資料的整理、研究及數據庫建設”(19ZDA214)。
[作者簡介]陳印政(1981-),男,哲學博士,天津大學大學文化與校史研究所副研究員(天津 300072)。
一、民族意識及其時代價值
民族意識作為一個社會概念,是一個民族凝聚力與自信心的核心表現形式。不同的學者對其內涵和外延有著不同的解釋,但其社會價值卻是清晰的,“即近代中國反抗帝國主義的侵略、壓迫與掠奪,以維護和爭取民族的獨立與富強,一直是民族主義的核心內容。”
梁嚴冰、方光華:《西北聯大的民族主義與民主觀念》,《高等教育研究》2014年第1期。中華民族雖然有著悠久的歷史,但長期以來,卻沒有形成民族意識,及至八國聯軍進入北京之時,普通民眾只知道朝廷和洋人打了起來,與自己的關系也僅限于看熱鬧的份,“國難云者,一家之私禍也;國恥云者,一家之私辱也。民不知有國,國不知有民”。梁啟超:《論近世國民競爭之大勢及中國前途》,《梁啟超全集》第1集,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1999年,第67頁。
據劉鳳雪的考證,“民族”一詞首現于梁啟超的《東籍月旦》。但梁啟超所使用的“中華民族”概念之內涵較為混亂,時而指代漢族,時而指代中國境內的所有民族,這反映了當時的有識之士的一種社會愿望,即希望通過民族共同體來凝聚共識,抵抗外來侵略。換言之,當時的社會背景促成了“民族”觀念和“中華民族”觀念的孕育
劉鳳雪:《“民族國家”觀念在近代中國的生成》,《傳承》2016年第4期。。
民族意識與國家觀念,雖然其內涵略有差異,但經常同時出現,它們之間的交集似乎更多。拿破侖時期的德國是腐敗衰弱的,但柏林大學的費希特教授(Johann Gottlieb Fichte,1762-1814)卻竭盡全力,為國民開展演講,最后雖積勞捐軀,“而能喚起民族精神之復活……然則對大眾之演講宣傳,亦大學之責任也”。
陸詠霓:《國難時期的大學教育》,《西安臨大校刊》1938年第8期。正如厄內斯特·蓋爾納(Ernest Gellner,1925-1995)認為:“民族和國家注定是連在一起的;哪一個沒有對方都是不完整的一場悲劇。”近代意義上,“沒有不包含‘民族’的‘國家’,也沒有不屬于‘國家’的‘民族’。”
[捷]厄內斯特·蓋爾納:《民族與民族主義》,韓紅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2年,第9頁。
費孝通曾提出:“中華民族作為一個自覺的民族實體,是近百年來中國和西方列強對抗中出現的,但作為一個自在的民族實體則是幾千年的歷史過程中形成的。”
費孝通:《全球化與文化自覺》,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3年,第85頁。謝丹提出中國現代民族國家意識正是在國內外矛盾交相沖突的特殊歷史背景下開始萌芽,而中國普通民眾的民族與國家意識的自覺,原因不僅僅在于國內政治精英階層的啟蒙以及國家政權在塑造國民政治認同方面所做的諸多努力,還在于國家遭受的來自外部的威脅,使國內民眾的危機意識逐漸加深。
謝丹:《中國現代民族國家觀念發展的歷史考察和理論思考》,《內蒙古電大學刊》2016年第3期。
“中華民族”的觀念在抗日戰爭時期,促進了邊遠地區和少數民族的認同;而“中華民族”也成為抗日戰爭的動員令與凝合劑。這一觀念通過報紙、廣播電臺及抗日歌曲的推動,得到了廣泛的傳播。特別是抗戰時期《義勇軍進行曲》的傳唱,“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引起了廣泛的共鳴,得以深入人心
周勵恒:《“中華民族”觀念在抗日戰爭中噴薄而出》,《學習時報》2015年9月28日,A6版。。探討民族意識在鄉村民眾中的傳播過程與路徑,以及民眾對這一觀念的認知程度與影響因素,不但對于研究民族觀念的傳播規律具有理論意義,而且對于當前的農民素質提升,同樣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二、抗戰迫使西北聯合大學南遷漢中辦學
西北聯合大學誕生于民族抗戰的危難之時。“七七事變”之后,日本不斷增兵華北,并于1937年7月28日轟炸南開大學,學校損失慘重而無法繼續辦學。之后不久,天津、北平相繼失陷。國難當頭,學校破碎,師生離散,愛國學者提出“教育為民族復興之基本”的口號,并提出內遷辦學,拯救教育等措施。
平津淪陷后,教育部被迫開會討論內遷事宜,并于1937年9月10日簽發16696號令,以“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和中央研究院的師資設備為基干,成立長沙臨時大學。以北平大學、北平師范大學、北洋工學院和北平研究院等院校為基干,設立西安臨時大學。”之后,各校發出了分別遷到長沙、西安復學的通知。由于通知發出已經是9月,西安臨大師生只能各自倉促趕赴西安,儀器資料等絕少帶出,再加上西安既有的辦學條件有限,正式上課已經是11月中旬的事情了。
即便如此辦學也沒有堅持多長時間。1938年3月2日,山西失守,日軍占領風陵渡,一時潼關告急。4月3日,教育部又被迫發布訓令:“國立北平大學、國立北平師范大學及國立北洋工學院,原聯合組成西安臨時大學,現為發展西北高等教育,提高邊省文化起見,擬令該校逐漸向西北陜甘一代移布,并改稱國立西北聯合大學。”之后,學校南遷陜西漢中辦學,初設六個學院,由于教室、住房、生活資源等供應緊張,西北聯合大學分布在城固縣城、城固古路壩教堂、南鄭縣、沔縣等地辦學,并于5月2日正式開學。
由于分散辦學、不便管理等諸多原因,教育部又先后將西北聯合大學各學院獨立為西北工學院、西北大學、西北師范大學、西北醫學院、西北農學院等五所高校。直到抗戰勝利后,這些高校大多留在西北繼續辦學,為發展西北高等教育事業做出了巨大貢獻,也有部分高校選擇了平津復校。
從西安臨時大學到西北聯合大學,再到后來的西北五校獨立辦學,由于這些高校存在辦學上的存續關系,獨立辦學之后,也因為各校距離較近,辦學過程中存在較多的聯系與合作,關系甚為密切,為了便于研究,學界常把這些高校統稱西北聯合大學。
三、抗戰初期漢中民眾民族意識薄弱
民眾是抗戰之基礎,特別是處于抗戰后方的廣大民眾,他們是抗戰能否勝利的重要保障,“舉凡修筑道路,募集公債,補充兵役,鞏固秩序,努力生產,供給軍需等任務,均賴后方民眾。”
高振業:《抗戰期間城固縣之民眾教育》,《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1期。因此,抗戰后方民眾的民族意識與國家觀念,關系到抗戰事業的根基是否牢固。而抗戰初期的漢中,在西北聯合大學遷此辦學之前,仍然處于封建傳統的鄉村社會狀態,其廣大民眾的民族意識不容樂觀。
抗戰前的城固民眾,“安土重遷,缺乏事業欲望與冒險精神,眼光狹小,重個人利害,國家觀念薄弱……鴉片普遍吸食,在縣城以內已登記之煙民已達六千人,約占全縣人口三分之一,而實數恐將倍于此數……以政治黑暗,土匪眾多,人民多欲參加組織,以互相依賴。此種組織,以‘義氣結合’,以信仰結合(神),毫無國家觀念存焉。”高振業:《抗戰期間城固縣之民眾教育》,《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1期。民眾缺少日常的娛樂活動,只能依靠吸毒和茶館打發時光。
(一)傳統道德的影響
中國古代的傳統道德觀念里面,是沒有國家觀念與民族意識的。這是因為“我國古代的道德,大則兼愛天下,小則為我,中間則為家族主義,從沒有民族主義的道德相號召者。那原因:四鄰是文化不足對抗的民族,尚在其次;其最大原因,實在是殺人不怕血腥臭的皇帝,故意要提倡家族主義的道德,尤其是要利用這個孝字。”
謝似顏:《民族主義與道德》,《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3期。
漢中地區在抗戰初期是較為封閉的地區,受到外部革命思想的影響不大,因此決定了這里仍然是傳統的道德思想占據主導地位。民眾思維內部只有家族的觀念,他們生活于差序格局的秩序中,對于外部世界所發生的變化,卻很少有獲取信息的渠道。
(二)民眾缺乏民族意識
早在西安臨時大學時期,師生就曾組織下鄉抗日宣傳隊,每到一處首先測驗當地民眾的知識水準,常用的問題包括“中國目前是否仍有皇帝?”“我國首都在何處?”等問題,“彼蜚于前者則答為有皇帝,后者則答為南鄭。其文化低落,于此可見一斑。”
《本大學下鄉宣傳隊近訊》,《西安臨大校刊》1938年第7期。
類似的現象在抗戰初期的東部地區也是非常普遍的,例如“余在九月間過山東,尚見山東省政府取締抗日會。蓋官吏軍人誤以此次戰爭為局部戰爭者不少也。余曾遇難民團甚多,及問其遭難之原因,而皆不能答。內有老者安然告余曰,‘這都是劫數’。此見不明了此次戰爭之意義者多矣。”
陸詠霓:《國難時期的大學教育》,《西安臨大校刊》1938年第8期。
而對于浙江大學內遷辦學的湄潭地區的普通民眾而言,同樣沒有形成中央政府代表的國家觀念。而在他們的日常社會生活中,地方上的抓丁、征糧、工役以及各種苛捐雜稅的征收,才是影響到他們切身實際利益的關鍵。時任貴州省政府主席的吳鼎昌談到,“前線戰事正酣,而不少人沉淪于吞吐鴉片煙霧的樂趣之中。他們‘慒然不知其事’,甚至‘不知是同哪一個作戰,為甚要抗戰’,也不知國旗是什么樣式,哪樣顏色。”
莫子剛:《吳鼎昌與抗戰時期貴州教育事業的發展探討》,《凱里學院學報》2016年第1期。轉引自:《吳主席講演稿存》第2冊,貴州省政府秘書處,1939年。
(三)吸毒盛行
西北聯大辦學之前的漢中,民眾仍然生活在傳統的社會狀態之中,吸食鴉片者眾多。據煙民登記資料顯示:“大半貧苦下力階級,居煙民大半,多規避登記,已登記者不過中等階級之民戶,推斷有五千以上,合計當不下一萬三千,其他窮鄉僻壤深居山野之民,則無法統計入內。”
伍德濟:《如何改進城固縣禁政》,《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8期。
“城固的同胞們,一個個的面黃肌瘦,無精打采的神情,證明鴉片流毒,在陜南仍然是異常嚴重。在今天——六月三日——于抗戰最緊張的階段中逢到禁煙節,我們想到了那些終日躺在床上噴云吐霧的隱(癮)君子,同時也想到了那些歷盡艱苦浴血殺敵的前方將士,在這個對比之下,真令人有說不出的感慨。”
劉曾瑞:《禁煙在城固》,《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8期。
正因為生活在抗戰后方的民眾,存在諸多不利于團結與動員的情形,民眾雖有組織的必要,但缺乏正當途徑,因此亟需通過教育,養成作為公民所需要的基本知識、能力與習慣。這對于抗戰國防之教育,同樣也是不容忽視的。“欲達最后勝利的目的,惟有充實民眾教育,發動全國民眾,一致參加抗戰之陣營以發揮其偉大之武力,而后最后勝利方有保障。”
高振業:《抗戰期間城固縣之民眾教育》,《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1期。正如西北聯大師生所言:
愛國人人所同的,怎樣愛法卻是個人的自得,目下的中國應該以民族主義的道德來替換個人或家庭的道德,因為從來是以個人或家庭為本位的道德是羊腸小道,現在是以四萬萬五千萬為一個單位的道德,那是可通行汽車的大道了。所以,民族主義的道德,并不是把從前的道德一齊〔起〕打倒,那是把從前的道德加以擴張,但道德是人類理想上所要求的一種價值,時代進步了,價值觀念也從而更變……仿佛記得章太炎先生說過:愛國之心,強國之民不可有,弱國之民不可無,要持其平衡而已。
謝似顏:《民族主義與道德》,《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3期。
四、西北聯大的民族意識教育
中華民族的民族意識與國家觀念,首先是知識分子等精英階層率先覺醒,然后通過以政府為主導、廣大知識分子廣泛參與的文化教育事業與報刊宣傳等文化傳播方式,逐步向眾多的社會民眾擴展。
正是因為漢中的民族意識存在諸多不如人意之處,為了調動民眾參與抗戰的積極性,提升漢中民眾的民族意識,無論是西安臨時大學時期,還是西北聯大漢中辦學時期,廣大師生都采取了積極而卓有成效的行動。1939年《中央日報》發文稱:“要徹底實行國民精神總動員綱領的一切規定,和國民公約來提高抗戰意識和民族精神,要將精神動員的原則和理論,在個人的生活、工作行動、言論上面,充分的表現出來。”
《九一八紀念的感想——林主席昨在紀念周報告》,《中央日報》1939年9月19日,第3版。
(一)宣傳抗日,唾棄“漢奸意識”
提升民眾的民族意識,首先需要讓民眾知道西北聯大為什么來漢中辦學,東部地區的國土流失究竟是因為什么,中國與日本之間的關系是什么,進而認識到國難當頭,團結抗戰是中華兒女的共同責任,“國家是國民集體,國民是國家的分子,所以國民對于國家,應有當兵的義務。”
陳劍翛:《從軍與爭取抗戰勝利》,《西安臨大校刊》1938年第7期。從而在民眾中樹立主體意識、責任意識。
為了適應抗戰形勢的需要,西北聯大曾經組織三個下鄉宣傳隊,赴鳳縣、留壩、南鄭等地宣傳抗日。所到之處,首先將攜帶的陜西抗敵后援會所發的宣傳資料進行分發宣傳,并通過演講、壯丁訓練等形式,激發民眾的抗日熱情。在其制定的訓練目標中提出:“培養愛國思想與民族意識……鍛煉強壯之身體,啟發奮斗之精神,培養愛國之思想,增進抗敵之力量,以挽救國家民族之危亡。”
《本大學下鄉宣傳隊近訊》,《西安臨大校刊》1938年第6期。其演講主題包括“國家觀念與民族意識”“時局報告與分析”“我國必獲最后勝利的原因”等內容。校外抗日宣傳的目的,包括“開發全民抗戰的意義;激動全民抗戰的熱情;堅強全民抗戰的意識;培養抗戰必勝的信念;發揮為國犧牲的精神”。
《陜西省各界抗敵后援會國立西安臨時大學學生支會工作計劃》,《西安臨大校刊》1938年第8期。
整個漢中地區在1938年冬至1944年8月曾遭日本飛機轟炸30余次。特別是1939年5月6日、7日,日機轟炸西北聯大醫學院,楊其昌教授與四年級學生欒汝芹和學生陳德庥因頭部重傷而亡,進一步激起了廣大師生的愛國熱情和為國發奮讀書的積極性。日軍的轟炸也讓漢中民眾認識到抗日與自身利益的關系,如果大家不能積極行動起來,那么日軍即將占領的將是自己的土地與財產。
1939年6月3日,正值林則徐虎門銷煙100周年之際,西北聯大通過在師生中征集禁煙論文、演講、歌曲、漫畫等形式,動員大家的抗戰積極性,并通過組建街頭話劇團、城郊講演隊等形式,號召學生進行抗戰宣傳。
在發掘張騫墓前石刻的報告書中,對于發掘之目的也提道:“復于博望侯正史傳外之添設一遺物陳列館,則觀感親切,必更易動人。于今日一致喚醒民族意識,對外實行抗戰之際,必有極大之裨益。”
何士驥、周國亭:《發掘張騫墓前石刻報告書》,《西北聯大校刊》1938年第1期。
經過抗日宣傳,極大地調動了民眾的抗日熱情。每次在鄉村集會完畢,“散會時合唱‘義勇軍進行曲’及‘犧牲已到最后關頭’等救亡曲。民眾興奮,于講演畢,高呼‘打倒日本鬼子’,‘打倒漢奸’‘擁護中央’等口號,其熱烈情緒與夫民族意識之勃發,匪言可喻。”
《本大學下鄉宣傳隊近訊》,《西安臨大校刊》1938年第7期。
(二)社會教育融入民族意識教育
按照教育部的要求,內遷辦學的專科以上省校應盡其才力,至少為數省或一省服務。社會教育的內容包括普及國語注音符號、防空防毒、科學常識、地方自治等講習班,以及調查陜南城固、南鄭兩縣風俗民情及協助各縣改良陋俗。
以“國語注音符號講習班”為例,在其制定的訓導大綱中,規定訓導之目的為:“在民族意識之培養,與抗戰情形之認識,并使民眾明了個人與國家社會之關系,同時輔導其身心發展,以養成忠誠勤樸,負責任,守紀律之良好國民。”
《本大學中國語文學會成立國語注音符號講習班概況》,《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1期。同時規定了訓導之目的,包括對于國家之觀念及國民應盡之義務、抗戰之意義及目的、抗戰的經過、敵人的暴行、敵我實力的比較、堅持必勝信念等等。
其他社會教育講習班之課程,也安排有“講述民族英雄之史略,以鼓舞其愛國心,分析我敵現勢,以堅定其抗戰必勝,建國必成之信念等。”黎錦熙教授提出:“我國對日抗戰,是長期的,根本上必須全國民眾確有民族意識和國家觀念”,
黎錦熙:《社會教育和民眾組訓中間的橋梁》,《西北聯大校刊》1938年第2期。并進一步闡釋道:
1.后方的民眾,確知國家是整個的,不以暫得安全為僥幸,急速準備,參加民眾組訓;
2.戰區的民眾,確知國家是靠自己來保衛的,不只作逃離避兵的打算,踴躍參加民眾組訓;
3.失地的民眾,確知國家,不是暴力可以征服的,只要自己不屈服,不作順民,乘機圖恢復,秘密進行民眾組訓——如此,才算是全面的抗戰;
4.全國民眾都深信國家是不亡的,確實了解“抗戰到底”、“抗戰必勝”的真意義,不希望講和,不愿意茍安,父詔其子,兄勉其弟,永遠繼續努力參加民眾組訓——如此,才算是長期的抗戰。
具有上面四個心理的條件,民眾組訓的工作自然能夠普遍而順利的進行,事半而功倍,效力切實而偉大。我們只需閉目一想,世界近代史上,凡不能亡的國家,不可滅的民族,哪一個不是具有這種心理的條件的?哪一個不是到了戰期全國民眾對于組訓,具有“真切的認識與信念”的?哪一個不是人人確實具有民族意識與國家觀念的?
不識字的老小百姓們,大多數連“日本國在哪里”、“中國有多大”?等等事情都不知道,試問他們的民族意識和國家觀念從何而“有”?單靠政府的社教團、學生的宣傳隊,臨時召集,多方宣說,曉音瘏口,耳提面命,小空間的容納,短時間的聽受,一時興奮,逐漸忘懷,所見所聞,更無此物,試問他們的民族意識和國家觀念從何而“深”?況且直接聽講受教的,盡管實行強迫入學辦法,在廣大的民眾中,究竟還是極少數。那么,這種社教又從何而“普”?
黎錦熙:《社會教育和民眾組訓中間的橋梁》,《西北聯大校刊》1938年第2期。
抗戰期間中國的民眾教育,“既無性別職業之區分,亦無資產身份之限制,其本身即為民族自救之工具,在抗戰期間更應充分使其量的擴張與質的改善,以達抗戰建國之目的”。
高振業:《抗戰期間城固縣之民眾教育》,《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1期。而社會教育之內容,“并不以識字教育為限。乃以‘生活上必須之文字’為工具,藉以培養‘民族意識,激發愛國思想’并獲得‘公民必備之基本知識與技能’耳。”
高振業:《抗戰期間城固縣之民眾教育》,《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1期。
民眾教育之成敗與否,關鍵在于能否調動民眾參與的積極性。“民眾教育之目的,在于造成現代國家所需之公民,在平時如此,在戰時亦如此。蓋培養健全公民,即所以增加抗戰力量也……民眾教育之成功與失敗,端在對民眾生活指導之切實與浮泛耳。成功之指導,在于引起民眾之自動,欲引起民眾之自動,必需根據民眾本身需要,以達到國家之所需之目的,在抗戰期間,亦即根據民眾本身需要以滿足抗戰之要求謂也。……此間政治黑暗,豪紳當權以壓迫民眾,在民眾教育方面,應當積極輔導地方自冶,使民眾能使用四權,以奠建國之基礎。”
高振業:《抗戰期間城固縣之民眾教育》,《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1期。
(三)培訓師資強化社會教育
早在新文化運動時期,中國的知識與政治精英階層就認為中華民族衰弱的真正原因在于教育的遲滯與民族性的落后,故中國問題之根本解決應從教育入手。而提升漢中的教育質量,必須首先提升師資隊伍的整體素質。
西北聯大師生曾經協助組織陜南六縣小學教師講習會,提出的教訓目標包括:“(一)增進小學教師教學之知識及技能;(二)增進小學教師組織及訓練民眾之能力;(三)增進小學教師之抗戰意識。”訓練內容包括精神講話、戰時教育問題、防空防毒常識、民眾組訓等
《陜南六縣小學教師講習會簡章》,《西北聯大校刊》1938年第2期。。
具體的教學內容,包括李蒸主講“戰時小學兼辦民眾教育之方法”、徐國棨主講“戰時教育問題”、劉拓、虞宏正主講“防毒”、周宗蓮主講“防空”、殷祖英主講“史地教育與抗戰”等。
“中華民族的奮斗史一再表明,沒有強大的工程能力,就沒有民族的強盛。”
陳印政:《工程與社團之間:〈工程〉與中國工程師學會》,《工程研究——跨學科視野中的工程》2021年第5期。西北聯大在西北辦學期間,面向師生和民眾開設了大量的工程演講,例如張伯聲講授西北地質課,劉鐘瑞講授導渭工程課等等,這些課程結合西北的實際,對于提升西北的工程能力具有明顯的促進作用。
(四)融民族意識于大學精神
民族意識教育,已經內化為西北聯大辦學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提升民眾的民族意識,首先要提升西北聯大師生的民族意識。為了讓師生樹立抗戰必勝的信心,為民眾教育提供第一手的資料,學校無論是在日常的教學過程中,還是在集會演講時,都會有各種形式的民族意識教育。團結御侮、共赴國難的抗戰精神,內化為西北聯大辦學思想。與此同時,通過開展抗戰損失調查、抗戰史料搜集整理等途徑,進一步提升師生的民族意識。這些教育形式,對于激勵師生發奮苦讀,形成良好的校風、學風,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早在自平津到達西安之初,西安臨大就組織各學校統計因抗戰所受損失。例如國立北平大學統計:“盧溝橋事變后,農學院即被敵軍摧毀,并于八月間敵軍進北平城,各學院又被敵軍占用……除農學院大部房舍及農林場設備已被暴敵損毀及摧殘外,其余各學院所有家具圖書儀器,多被盜劫,而以法商、工兩學院損失為最甚。”國立北平師范大學統計:“教職員、學生、校工,紛紛逃避。校工有校門外觀望者,竟至觸怒寇軍,立加逮捕綁縛,欲予槍斃,幾經交涉,始得釋放。對于校中什物,任意破壞或升火為炊或遺棄滿地,并運走物理系無線電機。即便學生私人書籍、行李之存置學校庫房者,亦橫遭搶劫盜賣。”國立北洋工學院統計:“先用機槍掃射,天津淪陷后即侵入占據,一切房屋設備,均隨時任憑搗毀。” 宋如海:《抗戰中的學生》,重慶:大中出版社,1942年。抗戰損失的統計,讓師生更加清醒地認識到日軍的暴行,同時將這些活生生的案例作為社會教育的素材,提升了民眾教育的感染力與號召力。
聯大南遷漢中之后,雖然地處偏僻,但仍數次遭受日軍飛機轟炸。每次被轟炸之后,師生都迅速展開損失調查,并將日軍的罪行作為民眾教育的生動案例。歷史系還成立抗戰史料纂集指導委員會,征求抗戰史料。他們提出:“吾國此次抗戰,為民族復興之肇端……一方足為提倡民族復興之助,一方使珍貴之史料得有系統之保存。”
《歷史系征求抗戰史料》,《西北聯大校刊》1938年第6期。由此可見,民族意識已經成為西北聯大辦學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
抗戰烽火中形成的西北聯大大學精神,激勵著廣大師生在民族危亡之際仍發奮苦讀的家國情懷和民族大義,他們自覺地把民族意識作為自己的研究內容。例如徐國棨將《抗戰中之青年心理》,張翠珍將《抗戰期中西安中等學校之訓育》,黃華卓將《抗戰期中的音樂教育》,黃日全將《吾國自抗戰以來所暴露之弱點及今后在教育上應努力之途徑》,高振興將《抗戰期中之民眾教育》作為畢業論文的選題。如果沒有與西北民眾的充分接觸,沒有將民族意識融入自己的研究,這些題目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五、漢中鄉土的國家認同
(一)民族意識與民眾利益的結合
漢中的民眾是純樸的,他們更關心自已的切身利益。在宣傳抗日之初,他們并沒有認識到抗戰與自己有什么關系,民眾的文化程度普遍偏低,對于宣講的抗日救亡運動的大道理,他們可能并不理解。日軍轟炸之時,雖人心浮動,但并沒有什么行動,各行各業照舊營業。
為了提升民眾的民族意識,聯大師生嘗試將抗戰動員與民眾利益相結合的思路,循序漸進地提升其民族意識。“但民眾成功之條件,不僅需有健全之組織,充足之經費,與夫優良之教師,尤需有充實之內容,如何使內容充足,必須根據國家之需要與民眾本身之利益,否則不易引起民眾之自動。故與民校教學之外,更宜根據民眾利益,指導民眾生活,以達國家所需之目的。如根據民眾畏懼土匪心理,組織民眾,實施自衛訓練。為抵制中層剝削,組織合作團體,輔導民眾自冶,以解脫豪紳之壓迫;利用民眾休閑,組織游藝團體。要之欲培養現代國家所需之公民,須在團體中指導民眾生活,使其在團體生活中領略團體生活之真諦,并養成團體生活中之習慣。”
高振業:《抗戰期間城固縣之民眾教育》,《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1期。
(二)抗戰動員與革除陋習結合
動員民眾是聯大到達漢中之初抗戰重要的工作,而民眾教育是重要工作中的首要工作!“欲爭取最后勝利,縮短抗戰過程,首應加緊與充實民眾動員工作,發揚光大民眾潛在力量,以支持長久抗戰。所謂動員民眾的最高目標,是使民眾成為直接的與間接的,武裝的與非武裝的戰斗員,在物質資源方面,應設法使食材及軍用原料生產增加,在國民消費上,應減少不必要的消費,盡量節約,如此方能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盡’的物質供給;在戰斗力量方面,應設法加強民眾組織,提高民眾戰斗情緒,有‘前仆后繼’的兵員補充,有‘臂指相輔’的后援工作,如此動員豐厚的人力物力,支持長久抗戰,則戰局立可好轉,勝利指日可待!”
王鏡銘:《抗戰時大學推行民眾教育意見》,《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5期。
如何讓民眾認識到聯大師生到漢中辦學是民族危機之時的被迫之舉,而非有意搶占漢中的財產,是抗戰動員的難點所在。“倭寇對于我們的文化機關,盡量轟炸,盡量摧毀,同時又用奴隸教育以消滅我民族意識和國家觀念,更用煙賭娼三害,以消毀我民族的生命與健康,他們自以為得計。”
胡庶華:《戰爭與文化》,《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6期。只有讓民眾切身感受到抗戰動員與自身利益的關系,才能更加充分地調動民眾參與的積極性,從而起到更加明顯的效果。
(三)大學教育與鄉土民眾結合
西北聯大之所以能夠在漢中鄉村長期辦學,是與當地老百姓的支持密不可分的,這首先需要處理好大學與鄉村之間的關系。“大學教育宗旨為‘研究高深學術,養成專門人材(才)’,但無論學術如何高深要在‘學以致用’,人才無論如何專門,貴在‘富國利民’,而且有用的學術,并不是純粹書本可以研究,真正的人才,也不是高樓大廈中可以培養……近來民眾教育運動,是一種鄉村建設運動,包含著鄉村各項問題的解決,大學倘能推動民眾教育,則師生可深入鄉村,把握住鄉村問題的所在,用學術克服鄉村的難題,以教育力量推進鄉村,大學教育和最大多數農民生活,發生關系,農村的生產教育自治等問題,可獲相當解決,而大學教育也走向新的前程!”
王鏡銘:《戰時大學推行民眾教育意見》,《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5期。
西北聯大與漢中鄉村的關系,逐漸發展成相互支持、共同發展的關系。聯大師生將自己的所學運用到鄉村建設中去,并努力提高當地民眾的綜合素質與生活質量,而民眾也為聯大的發展提供了重要保障。“今日大學教育的推行民教,應將教育送進農村,將知識灌輸給農民。教育與農村合一,才是民眾教育的真正使命……民眾訓練種類甚多,如生計訓練中的合作訓練,衛生訓練中的救護訓練,自衛訓練中的防空防毒訓練,及防奸訓練,均可加強民眾抗敵智能。”
王鏡銘:《戰時大學推行民眾教育意見》,《西北聯大校刊》1939年第15期。
六、討論
西北聯大在漢中辦學期間,廣大師生通過不懈的努力,加強了大學與鄉村之間的聯系,不但提升了漢中的發展質量,而且調動了民眾參與抗戰的積極性,促進了民族意識的覺醒和國家觀念的形成。
(一)動力:鄉土民族意識的形成迫于外在侵略
與西方民族國家因為自身發展原因而產生的國家觀念不同,處于底層的中國民眾,其國家觀念的形成原因在于外在侵略所產生的生存壓力,是基于對外部挑戰的被迫回應。共同的民族國家觀念向普通民眾擴展,是一個不斷發展的過程,在共同的民族國家觀念下,也還存在著各種文化觀念之爭。
在民族危機之時,民眾國家觀念的形成與民族意識的覺醒,猶如孿生兄弟。“中國近代國家觀念的演進與全民族緊迫的救亡圖存同步發展。民族災難愈深重,國家觀念愈強烈。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猶如孿生兄弟,成為最能凝聚人心的精神支柱。救亡圖存的神圣使命,一方面對外強化了捍衛國家主權獨立的奮勇抗爭,另一方面對內卻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國家主權在民的理念與實施。”
《中國近代國家觀念的形成與發展》,《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6年第2期。
(二)催化劑:聯大漢中辦學加速了民族意識的形成
針對漢中這樣的相對封閉的區域而言,如果沒有外部因素的介入,只憑借地方的力量,調動民眾支持抗戰的積極性,進而促進民族意識的覺醒,短時間內幾乎是不可能的。自辛亥革命至“七七事變”之間的二十多年之間,革命的思想與公民意識對漢中民眾的影響之微弱,就非常說明問題。
西北工學院院長賴璉曾說:“本院創立于國家民族存亡絕續之際,合四大工學院而成,其學生之眾多與系別之完備,堪稱全國工程學府之冠,足征青年報國情緒之殷,而政府期待青年之切也。”而青年報國的途徑很多,不做無謂的犧牲,扎根西北,提升民族的科技力量,同樣是報效祖國。
正是西北聯大在漢中辦學期間,加強了大學與鄉村之間的聯系,采取老百姓能夠接受的方式,并且切身感受到了師生離開平津,不愿做亡國奴,歷盡千辛萬苦來到漢中仍然堅持辦學的原因,讓他們認識到自己的命運與國家之間的關系,這種動員效果要比其他因素有效得多。而聯大師生所采取的老百姓能夠理解的宣傳抗戰、社會教育等形式,又為民眾獲取信息提供了強有力的保障。
(三)目的:民族意識的覺醒帶動公眾整體素質的提升
西北聯大在漢中辦學之初,就明確了要扎根西北辦教育,總以不離開西北為佳的目標,因此,聯大師生所采取的社會教育、培育師資等措施,對于提升漢中民眾的整體素質是有明顯的效果的。聯大對當地人民思想觀念的影響,如民主與科學精神深入人心,近代女性觀念意識大為增強,以及在教育、社會參與、就業及婚姻方面的意識都有著極大的影響。
政治參與意識和民族責任意識是公民應具備的基本素質,在聯大師生的啟發與引導之下,漢中民眾積極接受了這些理念。當鄉土的民眾認識到自己作為公民的身份之后,其對社會事務的參與和發展積極性得以提升,對日常生活方式的改善的需要,將內化為自身發展的動力。現代民族國家意識已經作為一種巨大的推動力量,在大眾層面廣泛作用并具化為普通的社會行動。
七、結論
民族意識是中華民族取得抗戰勝利的決定性因素,同時也是抗戰留給中華兒女的寶貴精神財富。西北聯合大學在漢中辦學期間,是在抗日烽火中堅持辦學的真實寫照,對于保護和傳承中華民族的民族意識,發揮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民族意識的覺醒,對于提升后方民眾的抗戰積極性,提升抗戰勝利的自信心,發揮了重要的動員作用。但不可否認的是,由于當地民眾的文化水平欠缺、信息閉塞,雖然聯大師生付出了艱辛的努力,民眾民族意識的教育仍處于覺醒階段,盡管如此,這也為民族意識的真正樹立奠定了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