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勝藍 王媛
【摘要】朱光潛受克羅齊美學思想影響,在構建自己的美學思想體系中,他對克羅齊“直覺說”既有繼承亦有揚棄。在藝術功用上,朱光潛既肯定藝術的獨立性,又創造性地將藝術納入自己的美育理念中。在藝術定義上,一方面他基本認同克羅齊關于藝術產生于直覺的意象的觀點,另一方面又用物我二元論來批判“直覺說”唯心主義美學觀,更進一步提出藝術“傳達”亦是藝術創造的觀點,將“傳達”重新劃入藝術范疇內,從而完成對克羅齊美學的修正。
【關鍵詞】直覺說;朱光潛;克羅齊;美學
【中圖分類號】J0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3)06-0049-04
克羅齊作為20世紀頗具影響力的美學大家,其表現主義美學與西方現代藝術潮流相呼應,他提出藝術即直覺,直覺即表現的唯心主義美學觀點,認為直覺是美的根源,是心靈的產物,它與客觀世界無關,只與情感有本質上的關聯。克羅齊美學思想對西方現代文藝思潮如非理性主義和純藝術論產生過重要影響。而朱光潛先生在對克羅齊美學思想的譯介傳入上做出過不可估量的貢獻,對促進中西方文藝思想交流影響深遠。克羅齊美學理論特別是其“直覺說”在朱光潛美學思想發展中留下過較深的印記。朱光潛早期的美學思想中,如藝術的獨立性、審美性和非功利性,藝術與情感直覺的關系等方面,與克羅齊美學思想觀點有著密切的聯系。雖然在藝術的傳達與表現上,朱光潛后來結合自己的審美經驗和理論研究對克羅齊“直覺即表現”的美學觀點做出了一些揚棄和發展,但在關于藝術表現的本質內核與審美作用上,兩者的美學思想具有深刻的一致性。
一、克羅齊“直覺即表現”的美學內涵
“直覺說”作為克羅齊美學思想的核心,其內涵在于對“直覺即表現”理念的信奉與闡釋。克羅齊認為藝術發生于最純粹最原始的感性活動中,是一種基于直覺的抒情表現。當作為心靈情感材料的感覺還沒有經過心靈直覺時,只是無秩序、無形式的混沌材料,一種被動的自然。只有當這情感材料經由心靈的直覺,具有了形式和意象,才是一種主動的審美活動,進而能激發出藝術。在克羅齊看來,無形式的自然情感轉化為意象的過程就是直覺,這種直覺就是情感的表現,也就是抒情的表現。當心靈賦予情感以意象,便是直覺與表現,同時藝術也誕生了。所以克羅齊美學中,直覺等同表現,表現等同藝術,藝術本身只跟心靈活動有關,只與情感材料發生關聯,而無關外部物質材料。一首詩歌的誕生可以是心靈直覺到一種混沌、強烈、自然流露的情感,當這混沌的感覺經由直覺成為一種抒情的意象,原先無序、無形的情感材料便具有了可直覺表現的形象,這種富有情感的意象便是一首詩歌的意境。從混沌無形的情感材料到可以抒情的意象,這便是藝術誕生的完整過程,所以在克羅齊看來,當直覺到詩歌抒情的意象時,一首詩便完成了,它不需要附加心靈之外的物質材料如文字和語言將其表達復制出來。即便需要將詩的意境用語言文字表達出來,在克羅齊眼中,這也不再屬于藝術活動,而是一種藝術的復刻與標記,讓后人或創作者自己在之后能夠憑借這些物質材料重溫當初詩歌的意境。這樣的觀點亦不難推斷出,克羅齊認為藝術是不能分類的,因為直覺到一種情感意象即意味著藝術創造的完成,至于這意象是用語言文字、線條色彩還是節奏音符復刻出來,都已不再屬于藝術的范疇,而只是一種對藝術的復寫與記錄。
因此,克羅齊的“直覺說”具有唯心主義美學的特征,他認為藝術作品的產生完全在心靈當中成就,無關外部媒介,當個體以直覺的方式對事物產生富含情感的意象時便完成了一次藝術創作,藝術創造成為一種全然感性的認識活動。按照克羅齊的觀點,人是天生的詩人,因為個體無法離開直覺和感性活動,也就是說人離不開藝術活動,藝術家和普通人只有直覺在量上的區別,無質的差異。這一觀點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釋為什么盡管大部分沒有經過藝術訓練的人無法寫出一首好詩、無法作出一幅好畫,但缺乏專業訓練和藝術修養并不妨礙他們去欣賞好的藝術,在藝術中直覺到美。“直覺即表現”的美學觀代表直覺與藝術的統一,也代表著創作與欣賞的統一,這些審美活動都離不開心靈的直覺。“直覺即表現”的統一不僅否定了藝術創作任何客觀物理層面上的可能,撇清了藝術作為感性的審美活動與理性的概念和邏輯活動的關系,更在藝術的功用上徹底擺脫了藝術任何的功利性。因為藝術只關乎感性的心靈活動,它必然與外部道德和功利性無關,只是作為一種審美活動而存在,這是一種為藝術而藝術的表達。
二、朱光潛對克羅齊“直覺說”的繼承
克羅齊作為20世紀最有影響力的美學家之一,其美學思想在中西方學術界引起過廣泛的研究討論。在中國,朱光潛先生對克羅齊作品思想的譯介引入在中國美學界乃至其自身都產生過深遠的影響。在朱光潛早期文藝思想中可以看到他對克羅齊美學的深刻認同,雖然后期經過思想沉淀和自己的人生經驗,他對藝術作為美感活動的純粹性和絕緣性做出了一些批評和補充,但總體而言,在關于美的定義和藝術創造的本質基礎上,朱光潛仍保留了對克羅齊“形象的直覺和抒情的藝術”等觀點的肯定。他認為一個事物之所以會被認為是美的,是因為它在觀者或聽者心靈當中產生一種直覺的意象,一種富有情感的意境,當你凝視著它、集中注意力去欣賞它時,這種直覺的意象便占據了你心靈意識的全部,從而令人忘卻除它以外的一切事物,這種審美經驗便是對克羅齊“直覺的意象”的一種闡釋。雖然朱光潛后期將唯物辯證法的物我二元論引入對克羅齊“直覺即藝術”思想的批判修正,但在關于藝術是心靈直覺的產物這一觀點上,二者立場基本一致。在克羅齊看來,藝術只存在于富有情感的形象,而未經審美作用即未被直覺賦予形式的情感感覺只是一種無序混沌的心靈材料。作為一種未被加工、未被賦形的情感材料,它還不能被稱為是藝術。情感材料只有經由直覺,通過心靈賦予內容以形式,這樣才能成為一種藝術,這種狀態下,情感是有意象的情感,意象是有情感的形式。在藝術是一種抒情的審美活動方面,朱光潛肯定了克羅齊關于藝術的整一性的觀點。
朱光潛不僅在美的定義上認同克羅齊關于藝術是一種抒情的表現和感性的審美活動,產生于一種直覺的意象等美學觀點,還在藝術的功用上,肯定其作為一種純粹的心靈活動,亦是一種非道德非功利性的審美體驗。關于藝術的獨立性,克羅齊“直覺即藝術”有著為藝術而藝術的純粹性,而朱光潛在對藝術作用的認識上卻具有一定的矛盾性和模糊性。朱光潛早期的美學思想確實深刻認同克羅齊關于藝術純粹獨立性的主張,認為美感的世界是一種純粹的意象世界,這種發生在心靈的審美活動,超脫理性和道德而獨立存在。藝術的審美世界全然脫離任何現實世界的利害關系,美是一種無目的的存在,與經濟活動和道德說教無關。早期的朱光潛對藝術作為一種獨立審美活動的強調,有著克羅齊美學思想的深刻印記。因為根據克羅齊“直覺說”,藝術產生于在心靈中直覺到的意象,是一種感性觀照和形象感覺,而非理性認識和道德判斷。
但隨著后期朱光潛自己美學體系的構建發展和他改造人生的理想意愿的影響,在文藝與道德的關系問題上,朱光潛陷入了一種矛盾的糾結當中:一方面他想要用藝術來改造生活、凈化人心;另一方面又想撇清藝術與傳統功利的關系,保持純粹的審美性。這種既想維護藝術的獨立,又想用美育來教化人心、改造社會的理想,讓朱光潛對于藝術功用的觀點看法產生了一種復雜的矛盾。于是,兩難之下朱光潛先生創造性地闡釋出了關于藝術的功用是一種“沒有道德目的而有道德影響”的觀點,這樣既能保持藝術的獨立性,又能通過美育發揮凈化人心的作用。朱光潛的這種獨創的美學觀點強調的是藝術作為審美活動對人的一種潛移默化、潤物細無聲的凈化作用。通過審美,人心可以得以滌蕩,性靈可以獲得啟發,民族的生命力與創造力能煥發出新鮮的活力,這并不等同傳統藝術功利論將藝術作為一種道德說教的生硬手段,企圖將道德強行納入藝術審美活動的觀念。這種審美的人生觀、將人生藝術化的思想主張,創造性平衡了朱光潛自己藝術人生理想的追求和對克羅齊美學思想的認同。
三、克羅齊的“表現”
與朱光潛的“傳達”
朱光潛對克羅齊美學的揚棄主要體現在他對克羅齊“直覺即表現,直覺即藝術”觀點的批判接受。克羅齊美學認為外在的事物只是作為一種刺激心靈感受的抽象存在,美感的對象并不在外物本身,而是物在心靈當中形成的形象,心靈借由物的形象來表現一種情感情趣。自然中并不存在美,只有經過心靈的加工創造才有美的形象。這種心物統一的唯心主義美學觀完全否定了客觀物質世界的存在,在克羅齊眼中,所謂的客觀物質世界不過是經過心靈加工的投射,仍離不開精神世界的掌控,心靈活動構成了全部的審美事實。克羅齊眼中現實世界一朵花的美,不過是作為情感材料的花在心靈當中形成的一種美的形象,表現一種可愛的意趣,人們在審美體驗中看到的不是這朵花,而是花在心靈中美的意象。心靈用賦予形式的方式來塑造現象世界,所謂“物質”不過是作用于心靈的材料。這些無形無序的材料來自實踐活動伴隨的情緒、欲念、快感、痛感等情感和感覺,是一種被動的印象。沒有被直覺的感受都是混沌無序、沒有形式的物質材料,心靈只有賦予它形式才能察覺它,單純的物質對心靈來說并不存在,沒有形式的物質只是作為抽象的概念被動地被心靈所領受,而不是心靈主動的創造。既然所謂的客觀世界的萬物都是經由心靈直覺所創造的表現情感的意象,那么在克羅齊眼中也無所謂“主觀”與“客觀”的對立存在了。
在藝術的起源方面,朱光潛一方面肯定了克羅齊“直覺說”關于藝術產生于一種富有情感的意象的觀點,另一方面借用辯證唯物主義思想將客觀世界與精神世界分為二元辯證統一的存在,將美進一步解釋為心與物交互作用下的產物,肯定外部客觀事物的存在。朱光潛雖然認同克羅齊關于直覺是心靈的活動,而美感經驗就是形象的直覺的觀點,但他首先承認外在客觀事物的存在,而將直覺的形象解釋為客觀事物在心靈中投射的意象。譬如,看到一朵花覺得美,是因為先有花作為客觀事物的審美存在,這花的形象投射在心靈中產生了富有情感的意象,這抒情的意象可能用來表現一種可愛的意趣,可能是在表達一種悲傷的情思,也可能借由語言文字創造出一首詩歌,還可能經由線條色彩成就一幅畫作。在朱光潛看來,不是我們用直覺創造出了外部世界,而正是在外部世界和心靈的交互作用中誕生了美,所以藝術產生于實踐活動中,并非全然是純粹自足的心靈產物。
在此基礎上,朱光潛嘗試對克羅齊“直覺即表現,直覺即藝術”的一元論美學觀進行修正,把被克羅齊拋棄在藝術創造范圍之外的意象“傳達”也納入重要的審美范疇。就藝術的傳達方面,克羅齊認為直覺的意象便是完整的藝術創造,直覺即藝術。當不具備形式的情感材料經由心靈的直覺賦予形象后,藝術就已經在藝術家的內心完成了,至于這意象之后可能借由外部物理媒介如語言文字、造型色彩、聲音符號等傳達出來的過程并不屬于藝術活動,只是一種用來備忘的記錄,一種毫無創造力的技術過程。然而朱光潛卻進一步認為直覺并不是藝術創造的最后一步,藝術家直覺到一種富有情感的意象,還需要依靠天才的靈感和高超的技藝將之用物質媒介巧妙地呈現出來,這種在直覺之后的傳達,同樣需要精巧的構思、瞬間的靈感和賦予藝術作品完美表達的高超技藝。普通人看到一朵花時,也可能產生同藝術家一樣富含情感的意象,他們的情感可能同樣濃烈,心中的意象可能一樣鮮明,但卻只有詩人的天才,才能在語言文字的字斟句酌中將這帶有情感的意象切切實實地表現出來。在遣詞造句的過程中,直覺的形象也在不斷流變,稍有細枝末節的變動便可能改變詩歌微妙的意境韻味;在藝術傳達的過程中這種對意象最細微的變化把握,最終準確地表現,正是需要藝術家無窮的靈感和創造力。因此,朱光潛在克羅齊“直覺即表現”的基礎上,將“意象傳達”也納入審美和藝術創造的范疇。
四、結論
在朱光潛早期的美學思想中能看到他對克羅齊美學深刻的認同,對藝術作為一種直覺的意象,作為一種非功利性的心靈活動,同科學、哲學、道德無關等觀點深以為然。但后期朱光潛經過思想沉淀和個人審美經驗,在構建自己的文藝思想體系中對克羅齊美學觀進行重新審視和批判。總體來說,朱光潛對克羅齊美學思想帶有批判性的繼承與揚棄。在對美的定義上,朱光潛基本認同克羅齊關于美是一種直覺的意象的觀點,肯定藝術作為心靈審美活動的抒情性與感性特征;同時在藝術的功用上,也基本贊同克羅齊關于藝術非功利性的看法,提出藝術具有不帶道德目的的道德影響,本質上肯定藝術的獨立性。同時,在藝術的起源上,朱光潛用物我二元關系論對克羅齊唯心主義美學觀進行了批判,更進一步在藝術的表現中加入了藝術“傳達”,認為直覺的意象需要借由物質材料表現出來;他將“傳達”重新劃入藝術范疇之內,從而完成對克羅齊美學的修正。
參考文獻:
[1]張敏.克羅齊美學論稿[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02.
[2]朱光潛.朱光潛全集:卷2[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88.
[3]朱光潛.朱光潛全集:卷1[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88.
[4]克羅齊.美學原理·美學綱要[M].北京:外國文學出版社,1983.
[5]薛雯.朱光潛的文藝與道德關系論[J].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28(5):6.
[6]閻國忠.朱光潛美學思想研究[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
[7]蘇宏斌.論克羅齊美學思想的發展過程兼談朱光潛對克羅齊美學的誤譯和誤解[J].文學評論, 2020(04):40-48.
[8]覃君潔.朱光潛對克羅齊美學思想的繼承與批判[J].經濟研究導刊,2011(12):247-248.
[9]劉國華.試論朱光潛前美學中的克羅齊美學批判[J].重慶社會科學,1995(03):40-44+47.
[10]于文杰.論朱光潛對克羅齊美學的批判和發展[J].鹽城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1991(01):74-78.
作者簡介:
余勝藍(1990-),女,漢族,江西上饒人,碩士研究生,上饒師范學院助教,研究方向:外國語言文學和文藝理論。
王媛,研究方向:外國語言文學、文化與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