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少奇
《筆陣圖》為中國古代書論史上一篇重要的文章,可謂妙言要道,其流傳范圍廣且影響深遠。《筆陣圖》中論述了執筆法、用筆法、筆力、筆意、書寫技巧以及鑒定書法優劣等內容,對后世書家的書法理論觀點有一定的影響和帶動作用。尤其文中的“意后筆前者敗”“意前筆后者勝”的主張,是“意在筆先”說的萌芽。基于此,本文主要分為三部分:一是針對《筆陣圖》的作者爭議問題進行了梳理;二是主要論述《筆陣圖》的書論觀點;三是以《筆陣圖》為基礎,后代書論對《筆陣圖》的繼承及發展。
《筆陣圖》于唐代盛傳,其中對文章作者問題爭議最大,眾說紛紜,大體可分為四種觀點:一為王羲之說:初唐孫過庭在《書譜》中提到:“代有《筆陣圖》七行,中畫執筆三手,圖貌乖舛,點畫湮訛。頃見南北流傳,疑是右軍所制。雖則未詳真偽,尚可發啟童蒙。”描述了當時《筆陣圖》流傳甚廣,且認為是王羲之所作。盛唐蔡希綜在《法書論》中引用《筆陣圖》首句“夫三端之妙,莫先用筆”,所列作者是“右軍”王羲之。北宋朱長文在《墨池編》中提到《筆陣圖》為王羲之作,后又注未可考驗。
二為衛鑠說:晚唐張彥遠在《法書要錄》中收錄《晉衛夫人〈筆陣圖〉》一篇,將作者列為衛夫人,可見張彥遠認為《筆陣圖》是衛鑠之作。清劉熙載于《藝概·書概》中提到“衛夫人《筆陣圖》”,顯然認為衛鑠是原作者。
三為唐宋人說:南宋陳思《書苑菁華》中,在《筆陣圖》后標注:“疑是唐宋人偽作”。
四為六朝人說:近人余紹宋《書畫書錄解題》提到“其為六朝人所偽托,殆無可疑,作偽者或題為衛夫人,或為右軍,各本編后,俱附載右軍題后一篇,其文亦甚凡近,就此書后詞氣觀之,當亦六朝時人所依托。竊以為右軍在當時,或作有《筆陣圖》,然必非此篇及書后之文,此兩篇或即因知右軍有此作,而依托為之者。”由此段可知,余氏認為《筆陣圖》疑為六朝人偽作。
自唐代以來,眾書家針對《筆陣圖》作者一問題始終留有疑慮,其中認可度較高的則是認為其為衛鑠所著,且所傳的王羲之《筆陣圖》與衛鑠的《筆陣圖》可能并非同一內容。無論是哪一種觀點,足以代表《筆陣圖》中的內容為唐代之前書法經驗的總結概述,其文章意義之大且對后世影響之廣,此一點毋庸置疑。
《筆陣圖》開篇直接點明了“用筆”與“書法”的地位之高,認為當位于“三端”(文士的筆端、武士的鋒端、辯士的舌端)與“六藝”(禮、樂、射、藝、書、數)之首,可見作者肯定了書法的實用功能以及藝術地位,將書法置于一個至高之位。其次,作者強調了習書得以通達還有其他一些條件:首要“師古”,繼承古代書法的優良傳統、學養、見聞等;其次,對筆墨紙硯也有一定的要求如“筆要取崇山絕仞中兔毫,八九月收之,其筆頭長一寸,管長五寸,鋒齊腰強者。其硯取煎涸新石,潤澀相兼,浮律耀墨者。其墨取廬山之松煙,代郡之鹿角膠,十年以上,強如石者為之。紙取東陽魚卵,虛柔滑凈者。”初學者要按照“先大書,不得從小”的學書順序。關于書法鑒賞,作者將“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謂之筋書,多肉微骨者謂之墨豬;多力豐筋者圣,無力無筋者病”作為鑒別書法美丑的標準。同時提出了“善鑒者不寫,善寫者不鑒”的觀點,作者在此處無多贅述,且與前文的連貫性不強,故其內在含義只有后人自行理解。如果我們把“善鑒”看作識美之能,“善寫”看作創美之能,將二者的關系置于對立統一之中。從這一角度來看,可以說將書法的審美性提到了一定的高度。又如宋代書法家蘇軾在《和子由論書》中言:“吾雖不善說,曉書莫如我。”
文中的主要部分為作者用生動形象的語言形容了七種“筆陣”的姿態,以云、石、犀牛角、弓、枯藤、浪、弩等物象加以描述,解釋了不同的運筆寫字方法。文中將橫畫比作“千里陣云”、點畫如“高峰墜石”、撇畫如“陸斷犀象”、斜鉤如“百鈞弩發”、豎如“萬歲枯藤”、橫斜鉤如“崩浪雷奔”、橫折鉤如“勁弩筋節”,巧妙又具體地呈現出筆畫的陣仗勢態,也進一步突出了“筆”的力度與“陣”的勁道。文中還提到要掌握正確的執筆法、用筆法,即“凡學書字,先學執筆,若真書,去筆頭二寸一分,若行草書,去筆頭三寸一分,執之。下筆點畫波撇屈曲,皆須盡一身之力而送之。”其中提到了執筆有七種,“有心急而執筆緩者,有心緩而執筆急者。若執筆近而不能緊者,心手不齊,意后筆前者敗;若執筆遠而急,意前筆后者勝。”以及用筆六種,“結構圓奮如篆法,飄飏灑落如章草,兇險可畏如八分,窈窕出入如飛白,耿介特立如鶴頭,郁拔縱橫如古隸。”文章中部分觀點前后之間的邏輯關系似乎并不強,仿佛只是將作者的觀點以及想傳達的重點進行了簡單的羅列。文章圍繞著如何提高書寫能力等相關問題來著筆,還附有七條“筆陣圖”,語言表述淺顯易懂,確像孫過庭所說“可發啟童蒙”。
《筆陣圖》中提到的多數觀點,為后世書家提供了一定的理論思路以及實踐經驗,由此可看出其在書法理論史上的作用以及對后世產生的影響。在書論中,作者運用了“骨”“肉”“筋書”“墨豬”等特點作為區分書法優劣的標準。此觀點散見于后世書法理論著作中,具體影響如下所述:王羲之在《題衛夫人〈筆陣圖〉后》中提到“夫欲書者,先干研墨,凝神靜思,預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動,令筋脈相連,意在筆前,然后作字。”將《筆陣圖》中“意后筆前者敗、意前筆后者勝”的觀點凝練總結為“意在筆先,然后作字”。梁朝袁昂在《古今書評》中評價蔡邑便用“骨”來稱贊,“蔡邑書骨氣洞達,爽爽有神”。王僧虔在《筆意贊》中同樣談到“骨豐肉潤”。唐太宗李世民在書論《筆法訣》中道“今吾臨古人之書,殊不學其形勢,惟在求其骨力,而形勢自生耳。吾之所為,皆先作意,是以果能成也。”提到了作書前“先意”的觀點。唐代散文家李華,曾在書論《二字訣》中提到“蓋用筆在乎指實而掌虛,緩衄而急送,意在筆先,字居筆后,其勢如舞鳳翔鸞,則其妙也。”唐代韓方明在《授筆要說》同樣提到了“意在筆先”的概念,“然意在筆前,筆居心后,皆須存用筆法,想有難書之字,欲于心中布置,然后下筆,自然容于徘徊,意態雄逸。不得臨時無法,任筆所成,則非謂能解也。”唐代虞世南在《筆髓論·指意》中提到:“太緩而無筋,太急而無骨,橫毫側管則鈍慢而肉多,豎筆直鋒則干枯而露骨。”這一觀點在李世民《指意》中同樣提到。北宋黃庭堅《題徐浩碑》中“唐自歐虞后,能備八法者,獨徐會稽與顏太師耳。然會稽多肉,太師多骨。”使用“多肉”“多骨”來評價徐浩以及顏真卿的書風特點。明代湯臨初在《書指》中有言“不知骨生于筆,肉成于墨,筆墨不可相離,骨肉何所分別。人多不悟作書之法,乃留意于枯槁生硬以示骨,效丑與濃重臃腫以見肉,二者不可得兼,并其一體而失之。”清代朱履貞《學書捷要》中將“筋骨血肉”進行詳細的解釋,“書有筋骨血肉,前人論之備矣,抑更有說焉?蓋分而為四,合則一焉。分而言之,則筋出臂腕,臂腕須懸,懸則筋生;骨出于指,指尖不實,則骨骼難成;血為水墨,水墨須調;肉是筆毫,毫須圓健。血能化色,肉則姿態出焉;然而肉生于筋骨,筋骨不立,則血肉不能自榮。故書以筋骨為。”將“筋骨血肉”與手臂、指尖、墨、筆、血等相對應,且認為書當以筋骨為先。清代劉熙載于《藝概》中提到“衛夫人《筆陣圖》,乃始以‘多骨豐筋’并言之。”
清代宋曹在《書法約言》中同樣提到了“骨”“肉”“墨豬”等詞,“用骨為體,以主其內,而法取乎嚴肅;用肉為用,以彰其外,而法取乎輕健。使骨肉停勻,氣脈貫通,疏處平處用滿,密處險處用提。滿取肥,提取瘦。太瘦則形枯,太肥則質濁。筋骨不立,脂肉何附?形質不健,神采何來?肉多而骨微者謂之墨豬,骨多而肉微者謂之枯藤。”論述了“骨”與“肉”的均衡關系。清代由王原祁、孫岳頒等纂輯的《御定佩文齋書畫譜》卷七十六中,對宋王安石書《金剛經》的書法作品風格是這樣評價的:“骨多肉少則瘦,肉多骨少則肥。惟骨肉相稱,然后為盡。或謂荊公知骨而不知肉,今見此經,則知傳者不識荊公書,遽以常所見清勁為瘦也。”
文中最重要的部分為七條“筆陣”,均以形象的語言出之,在王羲之《書論》中同樣有所體現,“或轉側之勢似飛鳥空墜,或棱側之形如流水激來。”同時開“八法”——“策、勒、弩、趯、策、掠、啄、磔”之先河,也觸及書法語言:點、線的特點,將書法藝術從單一無變化的一維“點、線”,拓展到有長度、有寬度、有變化的二維空間,再到通過線條穿插、結構組合、風格變換、情感融合等因素拓展為三維空間,即既隱含物象之行,又妙傳造化之錄。自東晉之后的書法理論著述中,常能看到使用“骨”“肉”“筋書”“墨豬”等詞來形容書法的風格、優劣等,可見《筆陣圖》中所提的“多骨豐筋”為后世的書法理論提供了更廣闊的思路。作者在文中提出了“意后筆前者敗”“意前筆后者勝”的主張,強調“意”對“筆”的重要性,實際是對意和筆的關系總結,是王羲之“意在筆先”說的萌芽。
綜上所述,《筆陣圖》中的多條書論觀點在當時可以稱得上是“首創”,并且有一定的獨到之處。也正是由于這些論點,豐富了古代書法理論,為之后其他書家書法觀點的產生奠定了理論基石,推動了書法理論以及書法創作的發展,具有一定的指導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