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梅 陳何捷
摘? 要:無償數字勞動是一種普遍存在且不可忽視的大學生勞動新形態。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包括需求、時間、娛樂等三重動力機制,并呈現出矛盾交織狀態,具體表現為自我實現與剝削控制、豐富與匱乏、真實與虛假的辯證統一,勞動時空轉換、教育者認知滯后、勞動要素地位變化給勞動教育帶來時空泛化、勞動的教育性缺失、勞動的“媒介化”、淡化勞動價值等困境。高校應通過拓展勞動教育內容、拓寬勞動價值取向、拓增勞動教育渠道等方式,將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納入傳統勞動教育的范疇中。
關鍵詞:高校;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勞動教育;困境;契機
中圖分類號:G641?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2096-3769(2023)03-079-07
收稿日期:2023-02-25
作者簡介:李金梅(1992),女,河南信陽人,碩士,教師,研究方向為思想政治教育;陳何捷(1989),男,廣東雷州人,碩士,教師,研究方向為思想政治教育。
此文為2021年度廣東省普通高校青年創新人才類項目“新時代大學生網絡公共參與的價值引領與行為引導——基于廣州市高校的實證研究”(2021WQNCX091)和廣東白云學院2022年度校級科研項目“從‘功利向度走向‘審美向度:勞動教育危機與價值重構研究”(2022BYKY87)的研究成果。
勞動是人的存在方式,勞動教育應以人如何更好地存在為出發點和落腳點。2020年3月,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關于全面加強新時代大中小學勞動教育的意見》時指出:“緊密結合經濟社會發展變化和學生生活實際,積極探索具有中國特色的勞動教育模式,創新體制機制,注重教育實效,實現知行合一”。[1]當今世界,以計算機、移動設備、網絡通信、大數據為代表的數字技術正全面融入生產生活中,催生了數字經濟,帶來了數字勞動。數字勞動大致分為四種基本形式,即傳統雇傭經濟領域下的數字勞動過程、數字資本公司技術工人的數字勞動過程、互聯網平臺零工經濟中的數字勞動過程和非雇傭形式的產銷型數字勞動過程。[2]大學生所進行的無償數字勞動一般指最后一種非雇傭形式的產銷型數字勞動,即免費互聯網平臺用戶勞動。
作為“數字原住民”,當代大學生早已成為無償數字勞動的重要實踐主體。大學生的無償數字勞動包括兩個部分,一是免費為社交媒體提供內容,包括自覺、主動生產、創建內容(如發動態帖子、制作并發布vlog、直播等)和在訪問互聯網平臺時無意間生成數據的過程(瀏覽、點贊、評論、轉發等);二是各類粉絲行為,包括應援、打投、反黑等活動。聚焦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回應大學生勞動新圖景,尋求勞動教育新契機,是大學生勞動教育的應有之義。立足于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語境,思考當代大學生為何熱衷于無償數字勞動或者說無償數字勞動給當代大學生帶來了什么?大學生的無償數字勞動呈現出什么樣的特點?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語境下,勞動教育的困境有哪些?勞動教育又該如何回應大學生勞動新形態,從中尋找勞動教育新契機?本文將圍繞這幾個問題展開論述。
一、大學生熱衷于無償數字勞動的三重動力機制
一分耕耘一分收獲,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在傳統的雇傭勞動關系中,勞動者耗費了時間和精力,為資本家產出了價值并由此獲得相應的報酬。而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的一個顯著特點是大學生在互聯網平臺上同樣耗費了時間和精力,并為數據資本家提供了價值,但卻并沒有因此而獲得報酬。大學生在沒有報酬的前提下主動參與其中,樂此不疲,主要有三重動力機制在發揮作用。
1.需求機制
馬克思曾指出:“任何人如果不同時為了自己的某種需要和為了這種需要的器官而做事,他就什么也不能做”。[3]也就是說人的需要是人活動的初始動因和根本動力,人的一切活動都是為了滿足自身的某種需要。大學生熱衷于無償數字勞動,主要是因為以新興智能媒介為平臺的無償數字勞動滿足了大學生“自我展演+社交互動+價值實現”的需要。首先,無償數字勞動為大學生提供了自我展演的舞臺。小紅書上關于旅游、美食、穿搭、化妝等的經驗分享,朋友圈的日常生活分享,知乎上的小作文以及點贊、轉發、評論等,無不是一種自我生長狀態、興趣愛好、觀點態度的自我展演,大學生通過這種自我展演獲得情感上的認同。其次,無償數字勞動滿足了大學生的社交互動訴求。無償數字勞動以虛擬化、智能化形式解構了大學生社交互動的局限性,為大學生提供了更加自由、平等、多元、開放的社交空間。大學生在以“趣緣—情感”連接形成的各種圈層中找到歸屬感,例如狂熱、主動地為偶像應援的粉絲圈層正是基于這種情感歸屬而心甘情愿成為免費的數字勞工。第三,無償數字勞動是大學生感受到自我價值實現的重要方式。在智能通信技術加持下,大學生在數字平臺上制作并發布每一篇小作文、每一個vlog的過程都是自我本質力量(包括創意、經驗、個性、情感)對象化的過程,大學生通過審視自己產出的成果觀照到自身的本質力量而感到愉悅與滿足,從中獲得的成就感和對自身價值的肯定是大學生不斷進行無償數字勞動的重要動因之一。
2.時間機制
第47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止2020年12月,在我國網民群體中,學生最多,占21.0%。“碎片時間—填滿時間”是大學生熱衷于無償數字勞動的時間機制。隨著生活節奏的加快,在繁忙的學業和社團工作之外,大學生們連續的空閑時間不斷減少,空閑時間更多的是以不穩定、不連續的碎片時間呈現出來,例如課前課間課后的幾分鐘、排隊等餐時、公交地鐵上、睡覺前等。利用碎片化的時間可以有三種方案,一種是任由這些碎片化時間流逝什么也不做;一種是圍繞一項長期的核心任務,將零散時間化零為整;一種是用碎片化的任務填滿零散時間。
各種移動互聯網應用為了能夠牢牢吸引用戶,都將抓住用戶的零散時間作為競爭目標,因此以移動互聯網應用為平臺的無償數字勞動不需要完整的或連續的長時間鏈條。無論是在移動互聯網平臺上創建內容,還是在訪問互聯網平臺時產生數據,還是作為粉絲應援、打投、反黑等,都是短期的即時性任務,用戶可以隨時隨地進入和退出。移動終端設備占據了人們碎片化時間,同時也進一步加劇分割人們的碎片時間,使時間再碎片化。大學生站在碎片時間的洪流面前,如果無所事事荒廢了時間會感覺到恐慌,如果選擇化零為整地完成一項長期耗時費神的任務會因困難而失去耐心。無償數字勞動的零碎時間機制正好彌合了大學生的這一矛盾心理,用零散的任務把空余時間填滿,表面上是爭分奪秒地利用了時間,其實質是對復雜任務的一種逃避。
3.娛樂機制
快樂是激發勞動者自愿自覺勞動的源源不竭的動力。無償數字勞動中內含娛樂的勞動化和勞動的娛樂化,它們共同實現了大學生的勞動同意和行為持續。在移動互聯網平臺上,娛樂與勞動的界限模糊,二者相互交融、相互貫通。娛樂的勞動化是指大學生在互聯網移動平臺休閑娛樂過程中,耗費了時間和精力,并且產出了勞動成果(突出表現為數據),這些勞動成果被平臺所占有而成為資本增殖的手段。勞動的娛樂化是指大學生在移動互聯網平臺上進行瀏覽、點贊、轉發、創作等勞動過程中,以娛樂的心態投入其中而感到輕松有趣。勞動之所以可以娛樂化,一是因為無償數字勞動本來就是披著娛樂的外衣出場的,正如京特·安德斯在《過時的人:論第三次工業革命時期生活的毀滅》一書中敏銳地揭示出資本運作中勞動——非勞動的移位機制,“其作用在于系統地調整錯誤引導,也就是將所有的活動進行錯誤的定位。其具體做法是將實際上屬于A范疇的活動定位至B范疇,讓實際上屬于B范疇的活動在C范疇出現,以此類推”[4],這種刻意為之的移位機制使得勞動者難以甚至完全意識不到自身的勞動者身份,心甘情愿、永不停歇地進行無償數字勞動。二是因為這些無償數字勞動大多比較簡單,不需要深入耗費人的腦力和體力,讓人可以輕松進入、完成。三是因為這些勞動卸掉了維持生計的使命和競爭的壓力,大學生參與其中不會覺得耗費時間和精力,而是自我放松的娛樂,實現“被迫勞動”到“上癮勞動”的轉換。
二、矛盾交織: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新圖景
關注人的生存與發展,實現人的解放,使人獲得自由而全面的發展是馬克思主義主體性思想的核心要旨。從人的主體性維度來審視大學生所進行的無償數字勞動,就會呈現一幅矛盾交織的新圖景,具體表現為自我實現與剝削控制、豐富與匱乏、真實與虛假的辯證統一。
1.自我實現與剝削控制
無償數字勞動是大學生自我實現的新方式。一方面,這種勞動彰顯了大學生自覺的生命特質和主觀能動性。無償數字勞動不是外在強加給大學生的(比如為了謀生、為了提升技能),而是大學生的自愿參與和主動選擇,要不要、什么時候去瀏覽、發布、轉發或點贊什么內容都是出于其主體意愿;另一方面,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仍然是馬克思所闡釋的主體的對象化過程,“勞動的對象是人的類生活的對象化:人不僅像在意識中那樣理智地復現自己,而且能動地、現實地復現自己,從而在他所創造的世界中直觀自身。”[5]大學生在無償數字勞動的過程和結果中觀照到自身的本性(例如思想、性格、偏好、能力等)而獲得一種自我價值感和意義感,例如大學生在“為愛打榜”中,肯定了自身的組織力和行動力,在制作分享互動的vlog中,展現了自身的經驗、審美和技能,在評論、轉發中也傳遞了自身的態度和立場。與此同時,數字平臺本身的經濟特性,讓從屬于數字勞動的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不可避免地納入經濟資本范疇。大學生在互聯網媒介平臺上進行無償數字勞動的過程會產生承載個人喜好、態度、興趣等的數據,這些數據被平臺收集整合并無償占有,然后出售給廣告商獲得收益。從勞動者和勞動結果的關系來看,數據是平臺上所有勞動者創造的,是一種集體性的勞動產品,其所有權和收益權理應歸所有勞動者所有,但實際上卻被平臺無償占有,表現為勞動者與自己創造的勞動成果之間的分立。但數據資源的非現實性、分享增值性、非稀缺性、非排他性、共享性[6]為資本剝削披上了隱蔽的外衣。此外,廣告商利用掌握的用戶數據,借助不斷升級的算法,鎖定用戶需求,甚至創造用戶新需求,實現精準投送,使用戶陷入消費陷阱,遭受新的剝削與控制。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存在明顯的二重性:在無償為數據資本家創造財富而陷入被隱蔽控制的同時也形塑了自身,觀照和肯定了自我價值,兩者一起構成了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的完整邏輯。
2.豐富與匱乏
主體的豐富體現為主體表達的豐富性和創造性。透過大學生的創作、瀏覽、轉發、評論、點贊、直播等無償數字勞動,我們可以洞見一個豐富的世界,包括大學生與外在世界的連接(比如對時政熱點的關注與評論,直播帶貨助力鄉村振興等)和大學生的自我成長(比如分享學習、生活、工作中豐富的經歷、感受、文化現象等)。主體的匱乏體現在勞動的內容、主體感覺、情感、人際關系的匱乏。從勞動的內容來看,大學生的無償數字勞動不可避免地落入到技術加持的模板和程式中,例如為了提高產出量和點擊率,以短視頻為例的內容生產平臺充斥著嘩眾取寵式的“吸睛”與“吸金”,千篇一律的工業雷同,導致創造性式微;從勞動者的感覺來看,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中充斥著圖片和視頻,視覺占主導地位,正如馬克思指出的:“人的感覺、感覺的人性,都是由于它的對象存在,由于人化的自然界,才產生出來的,”[7]視覺的堆滿與其他感覺的受限同時存在;從勞動者的情感來看,大學生通過無償數字勞動很容易找到情感鏈接、產生情感共鳴、進行情感宣泄,但快節奏、同質化的內容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消解人的情感,使人變得麻木遲鈍;從人際關系來看,大學生通過無償數字勞動在互聯網平臺上建立了豐富的“趣緣”關系,但在現實生活中卻陷入人際關系的疏離與被動狀態。
3.真實與虛假
大學生在互聯網平臺上所進行的無償數字勞動也展現了真實與虛假的矛盾。一方面,在互聯網平臺上,大學生可以擺脫現實生活中的身份角色和行為期待對自我表達的約束,借助匿名賬號通過文案、配圖、視頻等或明或暗地表達真實的自我。另一方面,互聯網平臺上勞動的符號化、形式化同時也隱蔽、消解了勞動者的真實自我。大學生進行無償數字勞動的過程也是在網絡平臺上的社交過程,正如奧利維耶·阿蘇利在《審美資本主義》一書中指出的:“社交場合中的行為就像演戲,要裝出某種態度、姿勢、動作、話語、微笑、贊賞和欲望等,這些都不是真實的”[8]。無償數字勞動者是在身體不“在場”的情況下,通過文字、表情包、圖片、視頻等符號實現交往連接,這些不必然顯現個人真情實感、真實境況、真實想法的符號為表演提供了便利。例如,一些大學生明明在現實生活中非常努力,卻展現整天吃喝玩樂、成績優異的虛假的優越感;一些大學生耗費大量的時間拍照、修圖、寫文案,就是為了在互聯網社交平臺上展現虛假的精致生活;一些大學生在心情跌入谷底的時候卻在互聯網平臺上忙碌著點贊、祝福、發表“笑不活了”的評論......這種在“真實表達”和“虛假表演”中反復橫跳,不僅干擾了他人的認知,也產生了自我身份認同的危機。
三、無償數字勞動教育的困境
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是一種以互聯網技術為依托的新型勞動形態。勞動時空的轉換、教育者認知的滯后、勞動要素地位的變化等,都給勞動教育帶來了諸多挑戰。
1.勞動教育時空泛化
超越傳統時空的限制,大學生的無償數字勞動呈現出跨空間的無限銜接性和跨時間的即時時序性。“人的存在由‘此時此地式存在,邁向‘此時此地+‘彼時彼地的全時共在。”[9]由此,勞動教育因時空場域被延展、拓寬而難以聚焦。一是勞動教育在空間范圍上難以聚焦。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分布于微信、微博、小紅書、知乎、抖音、B站等各種網絡平臺,且不同的網絡平臺具有不同的特點。二是勞動教育在時間范圍上難以聚焦。數字技術消解了勞動與娛樂的時間邊界,大學生在互聯網平臺上耗費的休閑娛樂時間同時也是無償數字勞動時間,勞動教育的發生時間被延長和泛化。三是勞動教育的內容難以聚焦。大學生所進行的無償數字勞動涵蓋了方方面面的內容,涉及到許多復雜的新問題,因此勞動教育不僅要回應傳統議題,還要回應這一系列新問題,比如無償數字勞動者的媒介素養、無償數字勞動的公平正義、無償數字勞動的價值取向、無償數字勞動者的主體性、無償數字勞動中的勞動關系、無償數字勞動的社會價值等。
2.勞動的教育性缺失
任何行為都需要有意地進行教育與引導。勞動教育的使命就在于引導學生在具體實踐中思考自身的存在,實現客觀世界與主觀世界的聯通,并形成自身的理論世界,以超越人對外在世界的被動適應,合目的合規律地改造世界。當代大學生熱衷于無償數字勞動,但對其中的實踐規律和價值要求并未真正領會。勞動從現實空間轉換到網絡空間,目前在很大程度上處于自發狀態,行為的教育性(教育意識和教育行為)相對缺席,教育者認知的滯后性造成了教育的滯后性。首先,大多數教育者并未認識到無償數字勞動是一種新型的勞動形式,而是將無償數字勞動視為娛樂方式,認為娛樂是人的天性,具有“不教自會”的特點,因而通常采取兩種態度:一種是放任不管,任其發展;另一種是強制要求克制,遏制玩性。其次,教育者即使認識到無償數字勞動是一種新型的勞動形式,也不知道如何去教育。因為目前無償數字勞動還處于“感性具體階段”,學界的研究還比較少,還未發展到“理性抽象”和“理性具體”的階段,因而還沒有顯在的教育體系可供教育者學習和運用。以復雜互聯網環境為依托的無償數字勞動的教育性缺失,必然暗含隱患,此外也錯失了育人的重要契機。因此,無償數字勞動是大學生勞動教育未經開墾而又必須開墾的一片肥沃土壤,要化被動為主動,積極探尋規律,克服教育的滯后性。
3.勞動的“媒介化”淡化勞動價值
勞動價值是勞動教育的關鍵起點和重要內容,而大學生進行無償數字勞動的“媒介化”淡化了勞動價值。姚建華在《數字勞動:理論前沿與在地經驗》一文中提出了數字勞動的路徑之一:勞動的“媒介化”。“勞動的‘媒介化指信息傳播技術作為結構性的、中介化的力量日益嵌入到社會場域,重塑并影響了人們的勞動過程、勞動控制、生產政體、雇傭模式、身份意識等。”[10]媒介數字技術貫穿、控制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全過程。其一,大學生的無償數字勞動不能脫離媒介數字技術,任何無償數字勞動必須依托一定的網絡設備、技術工具、傳播媒介,例如制作并發布一個短視頻必須要有電腦或手機、暢通的網絡信號、視頻制作軟件、網絡社交平臺等。其二,媒介數字技術引導、控制著大學生的無償數字勞動。大學生在網絡平臺上具體產出什么、怎樣產出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大數據精準投送的引導和固有技術設備的限制。其三,媒介數字技術簡化無償數字勞動。為了信息的大量產出和海量傳播,互聯網技術開發人員研究開發了各種傻瓜軟件,使得勞動的難度和門檻降低,對勞動者能力的要求也降低了。這樣一來,具體的勞動就轉化為抽象性、技術性的勞動,大學生產生了對媒介數字技術的偏好和依賴,個人的具體感性的勞動被淹沒在技術的巨浪之下,大學生看到的是技術的偉力,而勞動本身的價值卻被淡化了。
四、無償數字勞動教育的新契機
勞動教育需要回應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新形態,從大學生熱衷于無償數字勞動的動力機制、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的特點和無償數字勞動帶來的勞動教育困境中尋找新契機。可以從兩個維度去思考:“關于無償數字勞動”的教育和“通過無償數字勞動”的教育。“關于無償數字勞動”的教育是指教育大學生理解和掌握無償數字勞動的內涵、方法、價值、勞動關系等,以便更好地進行數字勞動。“通過無償數字勞動”的教育是指借助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實踐這一方式來實現育人目的,如增強大學生的自我價值感、培養親社會行為、提升其審美能力等,具體體現為拓展勞動教育內容、拓寬勞動價值取向、拓增勞動教育渠道。
1.拓展勞動教育內容
勞動教育應將大學生的無償數字勞動同傳統意義上的體力和腦力勞動一起納入到勞動教育內容體系之中。第一,關于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的內涵、本質、發生機制、特點等的教育,讓大學生能夠對自己在做什么、為什么這樣做有一個主動、全面的認識,由自發狀態轉變為自為狀態。第二,關于數字媒介素養的教育,包括工具素養和虛實空間交互中的勞動道德素養教育。愛因斯坦曾指出:“科學是一種強有力的工具。怎樣用它,究竟是給人類帶來幸福還是帶來災難,全取決于人自己,而不取決于工具。”[11]因此,要教育大學生增強使用網絡工具的主體意識,洞察隱蔽的資本剝削與控制,培養批判性思維,主動有意識地篩選信息,避免成為信息的被動接收者和數據引導的盲從者。此外,合乎道德是運用互聯網工具的必然要求。只有尊重他人勞動成果,不抄襲、文明發表和對待不同觀點,不扭曲歪曲事實,不惡意引導輿論,大學生才能在無償數字勞動中實現自身的創造性、自主性,收獲和諧的人際關系,增強歸屬感與幸福感。第三,關于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中勞動關系的教育。“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12]大學生的現實性在無償數字勞動關系中得以豐富與展現。必須教育大學生掌握這一過程中的勞動者之間的關系、勞動者與互聯網技術的關系、勞動者與平臺的關系,以此洞悉個人的真實存在狀態,融入與反思批判并行,不斷實現個人的自由全面發展。
2.拓寬勞動教育價值取向
勞動教育的價值取向決定了勞動教育的特點和效果。傳統勞動教育基于“功利”價值取向,將勞動視為謀生的外在手段,注重培養大學生創造財富以謀求未來生存發展的專業技能,忽視與謀生無關的其他勞動和勞動過程,結果導致大學生過分強調勞動的外在目的性,過分在意結果,而忽視勞動過程本身的價值,在勞動中不是感到快樂,而是感到痛苦,只有逃離勞動時才感覺是快樂的。大學生所進行的無償數字勞動凸顯了勞動價值的新維度——“審美”價值。大學進行無償數字勞動超越了物質的功利性追求,不是為了立業,不是為了逐利,而是“在我的生產中物化了我的個性和我的個性的特點,因此我既在活動時享受了個人的生命表現,又在對產品的直觀中由于認識到我的個性是物質的、可以直觀地感知的因而是毫無疑問的權利而感受到個人的樂趣。”[13]在這里,勞動對于大學生而言是一種確證自我的精神愉悅與情感滿足,成為大學生“樂生”的需要,勞動過程更深刻地與創造、個性、情感、審美等非物質因素聯系在一起。當今世界,勞動具有“功利——審美”雙重價值,勞動教育理應秉持“功利——審美”雙重價值取向。在培養大學生謀生技能的同時,更加關注勞動過程本身的價值,引導大學生在勞動過程中“按照美的規律來構造”[14]世界,實現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以及真善美的辯證統一。
3.拓增勞動教育渠道
2020年3月20日,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了《關于全面加強新時代大中小學勞動教育的意見》,隨后,教育部又印發了 《大中小學勞動教育指導綱要(試行)》。為響應和落實國家教育政策,各高校聯合社會、家庭、企業,科學規劃、合理布局,開辟豐富的勞動教育渠道,包括開設專門的勞動教育理論課、開展特色勞動實踐活動(比如在學校開辟種植實踐基地、與鄉村合作開展學生下鄉學農活動、與家庭互動指導學生進行家務勞動、與社區聯通開展志愿服務活動等)、與企業合作搭建學生專業技能實踐平臺等。由于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還沒有作為一種勞動被教育者充分認識,數字化勞動實踐平臺作為育人渠道被忽視了。既然無償數字勞動是大學生勞動的新形態,作為大學教育主體的學校就應主動搭建數字化勞動實踐平臺,積極組織、開展各具特色的數字勞動實踐活動,并加強對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過程的教育與引導,使無償數字勞動成為大學生自覺提升勞動素養、培育健康勞動價值觀、掌握數字勞動技能的重要實踐渠道,同時也成為學校勞動教育已有渠道的有益補充,搭建理論與實踐、線下與線上相互補充、相互促進的全方位育人渠道。
勞動是人的存在方式,勞動教育要想更好地發揮育人效果,必須關注并回應人的現實存在。無償數字勞動是當代大學生的一種普遍存在的不可忽視的勞動新形態,也是大學生一種新的存在方式。因此,教育者必須及時洞悉大學生進行無償數字勞動的動力機制、特點以及在此語境下進行大學生勞動教育面臨的困境,基于此有意識有計劃有組織地拓展教育新內容、拓寬價值取向、拓增教育渠道,以更好地發揮育人成效。同時,勞動教育是一項社會系統性工程,無償數字勞動更是涉及到互聯網平臺的體制以及由此產生的公平正義、勞動異化等問題,因此,要想更好地在大學生無償數字勞動語境下開展勞動教育,更需要國家、社會層面的支持,在制度層面發揮規范、調節、引領作用,以保障無償數字勞動中的公平正義,促進勞動者的自由全面發展,為勞動教育提供良好的教育生態環境和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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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ilemma and New Opportunities for College Students' Labor Education in the Context of Unpaid Digital Labor
LI Jin-mei, CHEN He-jie
(Department of Marxism,Guangdong Baiyun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450, China)
Abstract: Unpaid digital labor is a new form of college students' labor that is common and non-negligible. It mainly includes three dynamic mechanisms: demand mechanism, time mechanism and entertainment mechanism, and presents a state of contradictory intertwining, which is embodied in the dialectical unity of self-realization and exploitation control, abundance and scarcity, truth and falsehood. The transformation of labor time and space, the lag of educators' cognition, and the change of the status of labor factors have brought about a dilemma featured by the generalization of time and space in labor education, the lack of labor education, the mediatization of labor and the dilution of labor value;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should incorporate unpaid digital labor of college students into the scope of traditional labor education by broadening the content of new labor education, the orientation of labor value, and the channels of labor education.
Key words: Unpaid Digital Labor; Labor Education; New Opportunit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