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梁

米蘭·昆德拉說:“生活在別處。”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別處”是個虛無縹緲的字眼,生活并非在別處,離自己最近的幸福才是最真切的。我經常對自己說:“幸福不遠,就在左右。”
我的這種認識,源于年輕時一段短暫的異地漂泊經歷。那時,我以為夢想在遠方,別處才有展翅高飛的天空,于是我告別最熟悉的地方,奔赴心中的星辰與大海。那時候,“詩和遠方”這個詞還未流行,可我覺得遠方是極具浪漫色彩的。人生在世,內心總要堅守一點純粹的東西,比如理想和信仰,如此才不會完全被現實的雞零狗碎打敗。我的遠方之行是豪壯的,如同一首激情噴薄的抒情詩。
可是,別處的生活完全不是我想象的樣子。我很快就明白了,其實生活在哪里都一樣,不過是在一方小小的天地中打轉,每天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奔跑,以為很快就會與夢想熱烈相擁。當我像一匹疲憊的馬一樣馱著夕陽回家的時候,卻發現兩手空空,心也空得那么徹底。我的日子黯淡無光,夢想也輕得像泡泡一樣容易幻滅。夢想與現實的落差太大,無奈之下,我選擇了逃離,重新回到了故鄉。
于是,在后來的人生里,有二十多年的時間,我固守在一處,對別處再也沒有非分之想。我更加堅信,生活不在別處,詩意也不在別處,而是在自己的心里。心中若有桃花源,何處不是水云間?在心中修籬種菊,勝過別處繁花似錦。
如今,我漸漸適應了自己的舒適圈,在舒適圈里待著,就像鳥在籠子里一樣,有絕對的安全感。一潭靜水般的日子,完全是歲月靜好的模樣。平平淡淡才是真,人生最終都要回歸平淡,這樣的生活我會過到老。
直到前不久,我與一位失聯多年的老同學聯系上,看他發的朋友圈“別處永遠有無法抵抗的誘惑”。這些年,他辭掉體制內工作,走南闖北,把人生折騰得簡直要沸騰起來了。我對他說:“安安穩過日子不好嗎?”他給我發來一個大笑的表情,說:“人生這么短,我可不想過那種一眼望到死的生活。我們來世間一遭,不是為了走更多的路,看更多的風景,認識更多的人,經歷更多的事嗎?”相比他精彩紛呈的人生,我覺得自己像井底之蛙一樣,太過狹隘和單調了。
其實很多人跟我一樣,過著過著就把生活過成了一潭死水,還美其名曰“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平心而論,我們真的安于此處,對別處沒有奢望了嗎?并不是的,所謂的舒適圈,其實很容易讓人心生麻木和厭倦。
我在那位老同學的建議下,嘗試著跳出自己的“井”,去尋找更開闊的地方,去別處看看風景,聽聽故事,嘗試涉獵一些未知領域,還有去各種各樣的集會,見識千姿百態的人。所謂的別處,并不一定是遠方,只是有別于此處的地方。
嘗試一段時間后,我覺得一潭死水般的日子果然活了起來。別處,真的是一個新鮮靈動的字眼,它代表著探索和拓展,是在擴展我們的人生半徑。活過半生,我又開始重新體會“別處”。這一次,不同于當年,是別有一番滋味的體驗。
當然,別處只是驛站,此處才是歸宿。我們的人生,應該在別處與此處的自如切換中,煥發出應有的活力和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