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學東

我剛到中國民航大學上學時,母親會時不時去我的高中母校附近走走,看校門口等待的家長和學生,吃我以前吃過的小吃,去我常去的書店買本書,然后拍張照片通過QQ發給我。
我上大學后,父母似乎很少進我的房間,只是定期打掃,維持原樣,墻上貼著足球海報,書架上課外書都還在。在我一歲時,我們就搬到現在這套房子,這里承載了太多的回憶。我想起《天堂電影院》里那個愛電影的人,功成名就后回到自己的房間,看舊物,如自行車、電影膠片、相機、舊照片等,不禁潸然淚下,因為我的記憶被父母完好保存著。
那年,父母送我上大學,經歷罕見的臺風風暴潮,天津市啟動防洪Ⅳ級應急響應。前一夜,我時而迷糊,時而清醒,睡得極不安穩,或許不僅是受臺風欲來的燥熱影響,還因為父母要送我去上大學。
父母送我遠行像搬家,行裝沉甸,心情復雜。早起,我們整理行裝出門,從秦皇島到天津的車準點出發,晚上抵達天津時,電閃雷鳴,狂風驟雨,只能用“飛沙走石”來形容。我們拿著地圖從這條路逛到那條路,父母幫我買衣服、枕頭芯、防曬霜、沐浴露、洗發露、桶、臉盆、衣架、電蚊香、防蚊乳、洗衣皂、保鮮盒、紙巾、剪刀、水杯、鬧鐘、臺燈、鏡子、儲物籃、刀叉、筷子、小毛毯……在街邊小店,母親看見涼席,眼睛都亮了,可就是這驚喜的表情令我們失去了與店主討價還價的資格——人生地不熟,要買到一床中意的單人涼席談何容易,況且時令已過,超市里大部分涼席已下架,父母當然“撿到籃里都是菜”,無所謂價格飛漲。
逛著,買著,我們最后迷失在城市“森林”之中,像迷茫的螻蟻。但我明白,自己上大學,就像《陳涉世家》中寫的“生如螻蟻,當立鴻鵠之志”。我們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讓熟悉這座城市的出租車司機載著滿載而歸的我們回到酒店。
居住在天津的親戚開車送父母和我去大學報到,我的行李多,把小車塞得滿滿當當。終于到了宿舍,父母揮汗如雨幫我整理行李、鋪床疊被。而我在浴室看到滿滿當當的人,立刻傻眼了。北方都是公共澡堂,我猶豫半天,只好加入其中,尷尬地完成了校園里的第一次洗澡。父母安頓好我后,急步走出宿舍樓。看著父母走在熾烈的陽光下,我的心里五味雜陳。
我的家在秦皇島市青龍滿族自治縣縣城的城中村,后來城市改造,高樓林立擋住部分陽光。房子因人而存,因讀大學和工作,我在家的日子少了,房間空蕩蕩的,像少了什么似的。母親說:“人生某階段結束不能再來。”所以,我常常對剛剛大學畢業的朋友講,要好好享受陪伴父母的時光,父母越來越老,你一眨眼長大,而時光一去不復返。
那年,我坐在去往天津的車上,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慢慢想一些事,就像重溫歲月。梔子花、芍藥、睡蓮、茉莉的清雅暗香,在我的記憶里格外分明。枇杷熟了,楊梅熟了,荔枝熟了,桃子熟了。開學的季節是無限生長的季節,一如那些畢業或重新出發的孩子,一如我現在辦公室窗外陽光普照的停機坪起落的飛機,充滿無限的朝氣和希望——無論世界發生什么,也阻擋不住生命的節奏,花開水流,孩子成長,年輕人慢慢走向社會,父母都在慢慢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