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靖 [中國海洋大學,山東 青島 266100]
龜崇拜起源于遙遠的上古時代。早期人類的生產力低下,完全依靠自然界的供給,因此很容易對為人類提供生存空間與生存資源的自然界產生依賴心理。又由于先民無法對自然界的諸般現象進行科學合理的解釋,久而久之為這些現象的背后有某種靈性的力量支配,進而產生了自然崇拜。先民對龜的崇拜亦是從其自然特征出發,產生了對中華文明起源和發展至關重要的影響。
在人類蒙昧時代,食物資源匱乏,沿河流生存的先民們將龜作為一種食物食用,在這個過程中,認識到了龜獨特的自然屬性,并對其產生了一種原始的動物崇拜。
龜最突出的一個特點就是壽長。受生產力和生產條件所限,上古時期的先民難以抵御自然災難和病痛饑餓,因而壽命短暫,相比于人類的壽命,龜的壽命可謂極長,基于這一自然屬性,先民自然會對其產生一種崇拜與敬仰,進而將其圣化為靈。其次,龜的行動緩慢,可以長久維持不動,且生有極為堅固的外殼,遇到危險時能隨時將頭和四肢縮進殼內保護自己,這也容易引起飽受自然災害威脅的先民的向往。再者,因為有過洪水災害的歷史,人們對能夠自由穿梭于水陸之間的龜也會產生敬畏之心。在鯀禹治水的神話傳說中,大禹的父親鯀是治水英雄之一,夏族以鯀為祖先,認為鯀是鱉魚的化身,鯀治水失敗被流放至羽山,《國語·晉語八》記載鯀“化為黃能,以入于羽淵”,《爾雅·釋魚》云:“鼈三足,能。”鼈即鱉。經陳久金先生考證,今河南省中部的嵩山即鯀的封地崇山,以此推斷出“鯀的部落以三足鱉或靈龜為圖騰”①。
現代的考古發現更證明了早期先民對龜的獨特關注,出土的龜甲器就是最好的證明。如今考古發現最早的龜甲器是河南舞陽賈湖遺址出土的實物龜甲,距今7800 年~9000 年。人們在賈湖遺址的墓葬中發現了隨葬的龜甲90副,且這些龜甲普遍存在人為加工的痕跡,此外該遺址還“存在祭奠用龜現象”②。這些具有明顯人為痕跡的龜甲與內盛的石子顯然有其特殊之處,有學者分析在龜甲內盛放一定數量的石子應當是早期數理思想的體現。
以北辛遺址為代表的北辛文化中,也存在這種龜甲隨葬的情況。在北辛遺址中發現了“現生種烏龜的腹甲和鰲屬肋板”③,在之后大汶口文化的多處遺址中亦發現了實物龜甲器。高廣仁等學者對大汶口等諸多墓葬進行了分析,認為“從內裝石子或背甲涂朱來看,似非日常用品,當與醫、巫有關,或具有原始宗教上其他功能,是死者生前佩帶的靈物”④。按此種觀點,從賈湖遺址所代表的新石器時代早期,到以大汶口文化為代表的新石器時代晚期,黃河流域的先民對龜的崇拜具有一定的傳承性,特別是在龜甲內擺放小石子的現象,學界對此爭論不一,有人認為是作響器之用,也有學者相信這蘊含著早期占卜文化的萌芽。
在長江中下游地區發現的凌家灘遺址中,出土了內盛玉版和玉簽的玉龜。玉版的長側和短側各有數目不等的鉆孔,正中間刻有圓形圖紋,圖案中心另有內繪八角星形狀的圓圈,外部包有大圓圈被直線八等分,被劃分的每一部分中刻有箭矢狀的圖形,而大圓圈的外部也有指向玉版四角的箭矢圖形。而同時出土的玉龜則包括了背甲和腹甲兩部分,這兩部分均被穿孔,背甲的小孔處還被刻出凹槽,俞偉超先生在《含山凌家灘玉器和考古學中研究精神領域的問題》一文中認為這是為了把背甲和腹甲以繩索暫時固定起來,玉龜內部或可以放入某種物品,“即當某種物品放入后,人們便會用繩或線把兩半玉龜拴緊,進行使整個玉龜甲發生動蕩的動作(例如搖晃),然后解開繩或線,分開玉龜甲,倒出并觀察原先放入的物品變成什么狀態”。這一行為本身具有巫術色彩,俞先生認為這是一種早期的龜卜方式,而玉版上的八等分圓,大多學者認為或與八卦有關。
北辛遺址、大汶口遺址與凌家灘遺址皆屬于仰韶時代。山東泗水尹家城遺址的龍山文化層中,出土有火灼痕跡的龜腹甲,龍山文化晚期的禹城刑寨汪遺址發現有鑿痕和火灼痕跡的龜甲。以火灼龜甲得兆,這顯然已經有了夏商周三代盛興的龜卜文化的雛形。
盡管不同時代出土的龜甲器其用途也不完全相同,但從中仍然可以窺見對龜的崇拜的傳承性,龜靈崇拜也在龜甲器的傳播與使用中不斷壯大,并被賦予了更加豐富的內涵。
中華民族自古流傳有“河圖洛書”的傳說,《周易·系辭上》載:“河出圖,洛出書,圣人則之。”《竹書紀年》云:“帝禹復后世,當堯之時,禹觀于河,有長人白面魚身出曰‘吾河精也’呼禹日文命治水,言訖授禹河圖,言治水之事,乃退入于淵。”偽孔《傳》曰:“天與禹,洛出書,神龜負文而出,列于背,有數至于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常道所以次敘。”說的是龜背負有數文,大禹因之作《洪范》九疇,也就是洛書。河圖洛書是中華文明起源的未解謎題,河圖、八卦與伏羲,洛書、九疇與大禹,在傳說與文獻資料的記載中都有著龜的身影。隋代蕭吉在《五行大義》中認為九疇的設立與其龜背上的方位有關,且將九疇與九宮聯系起來,認為九疇源于九宮,而《說文·川部》又載:“一曰州,疇也。”可知九州又由九疇而來,馮時在《中國古代天文學》中指出,禹分九州也許受到龜甲兆紋的啟發,是效仿龜兆之象而定天下之疆域。
盡管河圖洛書的起源未解,但九宮、九疇與龜顯然存在著某種聯系,凌家灘遺址的玉龜玉板顯然與原始八卦也存在著一定關聯。張光直先生在《中國青銅時代》一書中提出了先民對龜兆龜紋的信仰或許來源于對動物的自然花紋崇拜,因為龜是神圣的動物,所以它身上的圖案也被賦予了神圣的解釋,無論這種觀點正確與否,“河圖洛書”的傳說都從側面反映出對龜以及龜紋的崇拜發展至此已經到達了一個絕對的高度,龜從一種自然界生長的動物,逐漸變成中華文明起源歷程中一個奠基性的要素,并隨著殷商龜卜文化的發展更進一步。
“凡卜祀者用龜,卜它事皆以骨。”先民并非從一開始就以龜甲為占卜物,而是使用獸骨,如牛、羊、豬、鹿的肩胛骨,山東歷城城子崖遺址的龍山文化層中發現的甲片皆為獸類肩胛骨,內蒙古巴林左旗富河溝門遺址發現有燒灼痕跡但無鉆孔的獸類肩胛骨,河南偃師二里頭遺址也出土了卜骨,“卜骨的原料有豬、牛和羊的肩肩胛骨,絕大部分都未經整治。卜骨大都僅有灼痕,無鉆,個別的有鑿”⑤。
由這些考古發現可知,在占卜文化產生發展的最初時期,占卜物多為獸骨而非龜甲。殷墟出土的甲骨文證明了商代占卜時龜甲與獸骨并用的現象,《中國甲骨學史》中提到:“商代早期仍然主要用卜骨,且兼用牛、羊、鹿、豬之肩胛骨等,很少用龜甲……晚商甲骨并用,有時用甲多于用骨。”可見商代使用的占卜物出現了前后變化,而出土的西周甲骨則絕大多數都是龜甲。《史記·龜策列傳》云:“自古圣王將建國受命,興動事業,何嘗不寶卜筮以助善。唐虞以上,不可記已。自三代之興,各據禎祥。涂山之兆從而夏啟世,飛燕之卜順故殷興,百谷之筮吉故周王。王者決定諸疑,參以卜筮,斷以蓍龜,不易之道也。”這段文獻說明夏商周三代之興與龜卜兆祥的密切關系,且蓍龜為“不易之道”,足見龜卜對王權的重要性。
之所以出現獸骨到龜甲的變化,離不開龜靈崇拜的進一步深化與發展。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龜的通靈屬性基于其長壽的特點而被賦予了越來越豐富的含義,其中影響最大的一個就是龜能通天。
《呂氏春秋》載:“天道圓,地道方,圣王法之,所以立天下。”這就是古人的蓋天說。龜的外形與先民的這一宇宙觀念恰好吻合,可以說古人這種宇宙觀念的具象體現。龜有圓拱形的背甲和寬平的腹甲,這與天形圓拱、地形方平的宇宙空間觀念相一致。前文也提到,古人認為圣者以龜背兆紋為法則立九宮,定九疇,顯然是認為龜能夠傳達上天的旨意,這些都說明了人們對其通天性的篤信,借神圣的龜來代授天書,可見天意不可違。
除此之外,龜的通天性還可以從這種宇宙觀的另一方面展現出來。女媧補天的神話傳說廣為人知,《淮南子·覽冥訓》寫煉石補天之處,其后還提到“斷鰲足以立四極”,鰲就是海中的巨龜。《楚辭·天問》中有“八柱何當,東南何虧”之問,這里的八柱就是神話中支撐天地的八根天柱,后來共工怒觸不周之山,天柱折斷,女媧斬斷巨鰲四足重新撐起天地。在這里,龜作為構建天地空間的要素之一出現,而不僅僅是傳達上天旨意的使者和卜問吉兇的載體。所謂“四柱成間”,“間”代表著中央與四方的有序關系,這一傳說中或體現著龜在古人關乎空間方位的意識中占據著筑基性的地位,而對龜能通天的認識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古人宇宙空間觀念的構建當中,它從通天轉化為天地存在的一部分,這種通天性隨著龜卜的興盛逐漸形成了“天——人”的感應體系。
古人想象宇宙垂直分為天、地、鬼三界,天界與人界以天河(銀河)劃分,鬼界與人界以地川(冥河)劃分,無論是人界到天界,或是人界到鬼界,都要經過水的洗禮。上文說過,對龜的崇拜之中蘊含著洪水神話的影子,人類對吞噬生命的洪水感到畏懼,對能夠穿梭于水陸之間的龜則充滿了羨慕與崇敬,選擇龜來作為神話之中溝通三界的使者自然也是合情合理的。
龜知天意,能與天感應,亦知鬼意,能與冥間相通。1972 年出土于長沙馬王堆漢墓的T 形帛畫就向人們展現了這種天人鬼三界的空間觀念,在代表著地下冥界的部分之中,一個腳踩鱉魚的巨人支撐著方盤狀的大地,大地之上人們悠然宴飲,巨人的兩側有口含靈芝狀物的大龜,龜背上各立著一只鴟鸮。這個巨人就是禹強,亦叫禺疆、禹京,為海神。《山海經·大荒北經》記載:“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赤蛇,名曰禺彊(禺強)。”又《大荒東經》記載:“東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黃蛇,踐兩黃蛇,名曰禺?。黃帝生禺?,禺?生禺京,禺京處北海,禺?處東海,是為海神。”《列子·湯問篇》有天帝命禹強遣十五只巨鰲拖住五座仙山的傳說,可知龜在神話世界中除了擔任著支撐天空和大地的職責,還以海神的形象背負著大地飄浮于幽冥之水上。
龜能與冥界相通,亦是上古葬龜習俗與殷商龜卜文化的一種意識延續。殷商人實行土葬,祖先逝后葬于地下,但魂靈依然存在,可以與生人溝通。古人的宇宙觀中,大地之下是代表鬼界的幽冥之水,龜穿行其中,能夠將祖先的消息傳遞給地上的人們。此外,殷墟出土的十二座殷代大墓半數有與龜腹甲相似的“亞”形墓室,也說明了龜在殷商冥間信仰中的重要地位。
冥間不僅在地下,也曾存在于地上。夏商周三代習慣于將死者的頭朝向北方進行埋葬,并且會選擇偏北的處所,這是因為他們相信北方存在有魂靈居住的地方。《山海經·海內經》有記:“北海之內,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楚辭·招魂》也有“君無下此幽都些”之句,王逸注云:“幽都,地下后土之所治也,地下幽冥,故稱幽都。”袁珂先生認為《山海經》之幽都與《招魂》之幽都頗為類似,應都源于某一自古流傳的幽都神話。中原先民皆處于北半球,按太陽日照時長判斷,越向北日照的時間越短,北方陰暗荒蕪,是太陽無法照射之處,先民想象在極北之處存在著永遠沒有陽光的黑暗之地,那里便是魂靈所在的幽冥世界,也就是幽都。幽都即人死后魂靈所居之冥間,綜上可見冥間的地理位置出現了地上與地下的分裂,但無論幽都存在于地上還是地下,北方始終是冥界的方向。
至此,龜、北方,與幽冥世界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人——鬼”的感應體系,成了連接天界、人界、鬼界的神獸,甚至還隱含著方位意識。而隨著陰陽五行體系的壯大與填充,龜逐漸與民間流傳的星宿信仰融合,又經過復雜的演變成了漢代“四神”之一的玄武。玄武從玄冥而來,冥即為“黑”,代表著黑暗,它身上仍沉淀著對龜的通幽性的崇拜。
古人對于龜的崇拜經歷了從廣泛的“萬物有靈”到將其納為中華文明重要要素之一的歷程,龜因其長壽、生命力頑強且能水陸兩棲的自然屬性被上古先民崇拜,進而成為自然宗教觀念支配下的一種靈物,其花紋、龜甲的區域劃分或許還啟發了先民的數理意識。隨著三代龜卜的流行,龜更被賦予了通天和通幽的功能,龜崇拜的興盛也使其在秦漢時期成為“四靈”之首,并且隨著五行理論和天文學的進一步發展成熟,形成了秦漢以后的玄武神話。
①陳久金:《華夏族群的圖騰崇拜與四象概念的形成》,《自然科學史研究》1992年第1期,第17頁。
②姜仕煒:《中國新石器時期龜靈崇拜的起源、傳播與演變》,《黃河·黃土·黃種人》2018年第8期,第25頁。
③吳汝祚、萬樹瀛:《山東滕縣北辛遺址發掘報告》,《考古學報》1984年第2期,第186頁。
④高廣仁、邵望平:《中國史前時代的龜靈和犬牲》,《中國考古學研究——夏鼐先生考古五十年紀念論文集》,第63頁。
⑤方酉生:《河南偃師二里頭遺址發掘簡報》,《考古》1965年第5期,第22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