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紫宇[大連外國語大學,遼寧 大連 116044]
道教的產生時間在東漢后期,而在兩晉時期,嶺南就已經成為道教傳播和發展的重要區域。明代,一部分道教徒將道教與封建帝國的政治聯系起來,并為皇權服務;另一部分則走向了民間,把道教演變成了具有獨特意義的民間宗教。明朝統治者的重儒思想使儒家成為思想領域的主導,但明朝統治者對道教也加以重視,以此補充以儒學治天下的不足。道教在封建王權的重視下,也帶動著道家文學的發展。
道教是一千七百多年前起源于我國的一種本土宗教。明朝的統治者對道教采取了尊重且推崇的態度。明代開國皇帝朱元璋在建立大明帝國時,就得到了周顛仙、張中等道士的鼎力相助。明朝建立后,朱元璋對道教進行了扶持,厚待道士,還親自為《道德經》作注。在朱元璋看來,儒、釋、道三家都是教化百姓的工具,可以維持社會的政治與倫理生活。在三教中,他將儒家放在首位,將佛道兩家比作兩翼。朱元璋一方面推崇道教,另一方面又制定一系列的規章制度嚴格規定道教的活動。明太祖死后,明成祖朱棣也實行崇道與管理并行的政策。到了明英宗統治的后期,崇奉道教的現象愈發嚴重,對道教進行的管理制度遭到了破壞,道士數量劇增。明憲宗還將大量的道士任命為官,這種舉動破壞了正常的官員升遷制度,一方面國家的財政壓力加大,另一方面國家的正常管理體制被破壞。明世宗崇尚道教的行為達到了頂點,嘉靖二十一年(1542),發生了宮女起義,史稱“壬寅宮變”。之后明世宗一心只求長生,移居西苑一心向道。這一時期道教的發展達到了高峰,道教的影響力也加大。明穆宗時期對道教采取了打擊的政策,但他也喜食丹藥。明神宗即位之后,恢復了崇道政策。明朝后期的明光宗、明熹宗和明思宗依舊對道教采取了利用與扶持的政策。由此即可看出有明一代,道教依附中央政權獲得了長足進步。
隨著道教的演進,道教文學也在不斷發展。明代道教文學的研究對象包括洪武元年(1368)到崇禎十七年(1644)間道教徒創作出的文學,也包括由非道教人士為特定的宗教活動創作的文學作品。這種“文學”是指的廣義上的文學,如果用“純文學”作為定義標準,那么由于道教徒創作的一些作品不具備審美的特性,就會排除在文學史之外。明代道教徒的文學創作,數量與質量與元代相比都呈下降趨勢,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現象,一方面是因為明朝廷加強了對宗教的管理,大多數的道士處于政權體制之下,缺乏自我獨立發展的空間;另一方面,道教在明代更加日常化,因此創作更加世俗化。晚明時期社會思潮活躍,佛道之風盛行,儒生也不再拘泥于科舉,因此有些道士也兼有儒生的身份。一些名士同時也是求道者,如屠隆、袁宏道、虞淳熙等都是活躍于文壇的修道者,因此有些道士不僅悟存真理生命之道,亦有一定的文學修養,創作出一些頗具審美特性的作品。
女冠羅素月的生卒年,不可確考,以《張穆傳》推測,羅素月主要活動年代在萬歷至崇禎年間。據《張穆傳》記載,張穆于萬歷三十五年(1607)生于柳州。弱冠后,與王崇芳于羅浮石洞學習,在這一時間創作了《記從石洞登絕頂觀日出》《記游石洞》及《素月師羅浮雜詠》等作品。在羅浮山學習時他遇到了羅素月,并拜她為師。女道士羅素月入羅浮山已二十年,仙風道骨,初見時不知是女子,住在羅浮山梅花村,募種梅花,是一個泉石異人,由此可以推測羅素月生于萬歷年間。崇禎元年(1628)六月,張穆下山娶殷氏,羅素月贈詩一首。崇禎六年(1633),張穆北游,之后是否與羅素月有書信往來不得而知。
《粵東詩海》中記載羅素月是惠州博羅人,進入羅浮山成為道士修道,曾經招募村民在梅花村種梅花,并雅能作詩,由此可知羅素月生活在羅浮山的梅花村,有一定的文化素養,并非常喜愛梅花。羅浮山的梅花村出現時間在南宋淳祐四年(1244),時任惠州知州的趙汝馭開辟了通往梅花村的道路,并在村周圍種植了大量梅花。
羅素月去羅浮山修道并不是偶然。羅浮山是我國的道教名山,有著“嶺南第一山”的美稱,擁有眾多的峰巒、瀑布名泉、石室巖穴和洞天美景,地遠山險,層巒疊嶂,景色秀麗。奇峰怪石、飛瀑名泉、洞天奇景是羅浮山三大特點,這種超凡脫俗的特色吸引了無數的名人前來參觀。謝靈運、李白、杜甫、劉禹錫、楊萬里、湯顯祖、屈大均等人都曾在這里賦詩并留下經典的作品。自古以來,人們就認為嶺南多名山,而羅浮山更是首選,是修道人士渴慕之地和隱居的場所,羅浮山多草木靈植,能夠滿足道士煉丹修道的需要。嶺南位于我國的南端,遠離中原文化中心,受儒家正統思想的影響較小,更容易接受以道家思想為主導的荊楚文化。羅素月生于晚明時期,這一時期國家動蕩不安,明王朝大廈將傾,而嶺南局勢穩定,戰亂較少,人們的生活比較平穩,故而羅素月挑選羅浮山作為修道的場所。
羅素月對她的徒弟張穆影響是很大的。張穆(1607—1683),字爾啟,號穆之,又號鐵橋道人,是明代有名的畫家,擅長畫馬。《張穆傳》中曾寫張穆倜儻任俠,但是不好儒術,可以推測張穆受到師父羅素月的影響,不愛儒學,不擅長八股科舉文,并自稱為“鐵橋道人”。其晚年好道學,每到一個地方都談修煉之術,但是張穆卻常懷報國之志,曾入閩抗清,失敗后,不事新朝,歸隱東莞,布衣終身。張穆創作了許多直抒胸臆的繪畫,借以表達自己的高尚情操與志向抱負。
張穆在《記讀書石洞和素月師》中寫道:“素月師手製持就石洞,試水洗耳。泉上有瀑布從壁瀉下,分流石畔。菖蒲細細,生淺流中。兩岸高削。”①在羅浮山石洞旁有一瀑布,瀑布從山壁上傾瀉而下,并在石畔兩岸分流,羅素月曾在這里洗耳朵,并寫下《石洞》:“水疑天際來,聲自云間起。耳根本無塵,對此何以洗。”②這首詩不僅僅是游玩石洞之作,羅素月也融入了自己的思考。耳根本就無塵埃,那么為什么要洗耳呢?“洗耳”本是一個典故,出自蔡邕的《琴操·河間雜歌·箕山操》,此書云,許由因為自己高尚的品格而聞于堯,堯于是想讓位給許由。許由志在山林修身養性,當他聽到堯欲傳位給他的消息,認為自己的耳朵沾染了污穢,故而臨水清洗耳朵。左思在《詠史其五》寫道:“被褐出閶闔,高步追許由。”這里也是用到了許由這個典故。羅素月說自己不必洗耳,是指她的道心并沒有受到污染,進而說明她心性曠達,不會受到塵俗的困擾。
明萬歷到崇禎末年涌現了百余家女性詩人。晚明的女詩人分布具有明顯的地域特征,大多集中在經濟、文化較為發達的江南一帶,比如吳江葉氏、紹興祁氏、桐城方氏,金陵一帶的青樓女詩人也引人注目,粵東地區也出現了不同于閨媛詩人的女冠詩人。羅素月創作的詩歌僅留存六首,溫汝能所編的《粵東詩海》收錄了《落梅》《羅浮蝶》《詠鶴》《梅花村》四首詩,其中《梅花村》也被收錄在了《明詩綜》里。
在羅素月僅存的六首詩中,創作最多的是詠物題材的詩,如《落梅》:“為憐清凈出塵中,喜逐仙山午夜風。弄玉去時云暗淡,飛瓊下界月朦朧。冰魂臥骨全真性,絕島荒郊入化功。鐵笛吹殘人在否,依然深鎖蕊珠宮。”③這首詩描寫了冰魂玉骨、清凈出塵的落梅,表達了一個修道之人對于落梅超俗氣質的喜愛。又如《羅浮蝶》:“浪說衣冠幻化成,翩翩莊夢信虛情。繞林五彩來天上,吸盡人間露氣清。”④該詩化用莊周夢蝶的典故,亦真亦幻,虛實相生,將蝴蝶寫得十分有仙氣。再如《詠鶴》:“游遍芝田與九皋,滄江養就雪霜毛。樓中若遇仙吹笛,飛上云霄萬丈高。”⑤仙鶴飄然的形象躍然紙上,并伴隨仙人的音樂而飛翔。羅素月選取落梅、羅浮山的蝴蝶以及仙鶴作為詩歌創作內容,抒發了自己超凡脫俗的超世情調,也蘊含著對神仙境界的向往之情。
在羅素月的六首詩中,有兩首是贈答之作,涉及的對象有自己的弟子張穆以及張穆的妻子殷氏。崇禎元年(1628)六月,張穆二十三歲,下山娶殷氏,羅素月貽以詩《贈鐵橋道人》,其詩云:“仙郎昨到洞天時,花下閑拈筆一枝。收拾春山作圖障,豈應歸去畫娥眉。”⑥羅素月到茶山參加了張穆的婚禮,等到回到羅浮山,購買了各種梅花名香送給殷氏,并打趣說茶山有一雅人如殷氏,又附詩戲之曰:“蛾眉纖月上仙山,坐聽天風過佩環。玉女麻姑都冷笑,杜蘭香去嫁人間。”⑦值得注意的是,這首名為《梅花村》的詩歌有兩個版本。第一個版本即上文所現,此版本出現在了《張穆傳》與《記讀書石洞和素月師》中。第二個版本為“麻姑仙窟鮑姑山,鳳子翻飛遠嶠還。玉女峰頭人冷笑,杜蘭香去嫁人間。”⑧《粵東詩海》與《明詩綜》收錄的是這個版本。
編選《明詩綜》的朱彝尊(1629—1709)為浙江秀水人,編纂《粵東詩海》的溫汝能(1748—1811)是廣州佛山人,二人皆不是本地人,所以在收錄的過程中有可能誤傳,也可能進行了刪改。陳銘珪(1824—1881)是清代東莞縣人,中年隱居羅浮山,光緒七年(1881)編撰《浮山志》。雖編纂時間尚晚,但由于在羅浮山隱居,所以能收集到未經修改過的詩歌。而《張穆傳》是容庚先生的遺留之作,原刊登在香港印行的《鐵橋集》,內地并未公開發表,后容庚先生的后代將《張穆傳》提供給了《嶺南文史》期刊。《張穆傳》根據《鐵橋集》進行編寫,而《鐵橋集》是張穆本人親自撰寫,因此陳銘珪所收錄張穆的《記讀書石洞和素月師》與《張穆傳》里出現的《梅花村》應該是最初的版本。
羅素月是修道人士,她憑借著獨特的審美情趣和藝術修養,創造出了清冷出塵、飄然若仙的獨特詩歌。胡明先生曾言:中國古代婦女文學偏重于韻文,尤其擅長詩詞與彈詞。這決定了女性作家大多對古文有一種畏懼的心態,因此女性作家表現出了對詩詞的偏好,且詩中多絕句,大抵是文體短小輕便易于掌握。羅素月多創作七言律詩、五言和七言的絕句,其中七言絕句最多,有四首。基于胡明先生所言,羅素月多創作詩歌的原因是詩歌易于掌握,且羅素月只是將詩歌作為修道生活的點綴,并不專攻。
在詠物詩中,她特意選取了“仙山”“飛瓊”“冰魂”“露氣”“雪霜”“芝田”“九皋”等意象,塑造出了清冷脫俗、明澈如玉、空明澄澈的意境。她的詩與“理過其詞,淡乎寡味”的玄言詩不同,詩中有一服靈氣,并以女子的角度觀察萬事萬物。因為修道,她在詩歌中的感情流露并不多,不過在送給張穆的詩歌中,流露出了一絲惋惜之情,或許是因為張穆這個徒弟比較合眼緣,羅素月對他的期望過高,詩中稱他為“仙郎”,因此對他娶妻這件事還是比較遺憾的。當她看到新娘殷氏后,回到羅浮山就給殷氏買名香,并寫詩送給殷氏。這種行為豐富了羅素月的形象,使得超凡出塵的女道士多了一絲人氣。這首詩歌所選取的還是“纖月”“仙山”“天風”這種幽靜雅致的意象,但是卻可以體會出一種趣味。
羅素月的詩歌中多用典故,在《落梅》這首詩中出現了“蕊珠宮”,“蕊珠宮”亦簡稱蕊宮,道教認為是仙宮。高明在《琵琶記》中就提到:“人間丞相府,天上蕊珠宮。”《黃庭內景經》里寫道:“太上大道玉晨君,閑居蕊珠作七言。”清代的蔣國祚批注:“蕊朱者,天上宮名。”《石洞》一詩中運用了許由洗耳的典故,《羅浮蝶》運用了莊周夢蝶的典故。羅素月以明典為主,在詩中引用歷史人物,或借用神話故事,借以傳達自己的情感志趣。
羅素月是一個修道人士,其詩歌中透露的一些思想與莊子的某些理論不謀而合。莊子崇尚自然,反對一切人為,羅素月的詠物詩寫了落梅、仙鶴、蝴蝶這種自然界中的生靈,她筆下的生靈自帶一種仙氣,遠離人世間的紛擾,逍遙而自在。在《詠鶴》這首詩中,描寫了鶴自由自在的狀態,若遇到仙人吹笛,便能飛上萬丈云霄。除此之外,道教的神仙思想也影響著羅素月的詩歌創作,她的詩歌中無不透露出對神仙世界的向往之情。
由于明代中后期心學思想的興起,道家學說進一步發展,傳統禮教對人們的束縛有所松動,女性地位得到了提高,女性的文學意識覺醒,因此女性詩文蓬勃發展。她們的創作不拘于閨閣之詩,而是追求名士風度,她們的創作尚情求真,灑脫宕逸。羅素月的身份不僅是一個道士,還是一個女性詩人,她的詩歌創作豐富了當時的女性詩人創作的題材,其空靈美好的詩歌與閨閣詩人創造的詩歌交相輝映。晚明時期女性詩人的興起,事實上是女性文學乃至于女性文化的繁榮與進步。
①②⑥⑦〔清〕 陳銘珪:《浮山志》(卷三),荔莊藏版1881年,11b,12a,11b,11b。
③④⑤⑧〔清〕 溫汝能輯:《粵東詩海》,中山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916頁,第1916頁,第1916頁,第19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