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小市民》《阿爾西普爺爺和廖恩卡》《奧庫羅夫鎮》為例"/>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王梓竹[天津師范大學,天津 300387]
在十月革命前后的半個世紀中,俄國社會階級斗爭劇烈,社會動蕩不安,而伴隨著農奴制改革、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等一系列政治運動,社會貧富差距及階級差距逐漸加大,拜金功利風氣盛行,由此出現了眾多的愛慕虛榮、奴顏婢膝、軟弱愚昧、逃避斗爭的人群。這些市民習氣的出現看似平平無奇,實則腐蝕性極強。每當革命遭受挫折,反動勢力即甚囂塵上,市儈的習氣便彌漫于社會的方方面面,使人們萎靡不振、茍且偷安,也讓俄國處于黑暗之中。因此,若從文學作品與歷史的角度重新解讀這類小市民形象,不僅能夠體悟到市儈風氣下潛藏的庸俗本質,亦能從中曲折地觀察出其對人性與民族潛意識的延續腐蝕和傾軋。
縱觀高爾基四十年的文學創作,大多圍繞四個方面的主題:俄國資產階級的興盛與衰亡、俄國無產階級的崛起與勝利、知識分子的性格與命運及對市儈習氣的揭露與諷刺。可不論是社會政治運動的變革,還是個人命運的變遷,多多少少都會受到當時彌漫于社會氛圍中的市儈習氣的影響,因而對小市民形象的塑造與批判之重要性可見一斑。此類主題不僅貫穿了這四類創作,更反映出高爾基本人反庸俗的文藝思想,而這在他的一系列政論雜文中都有所體現。如高爾基在《個人的毀滅》中談到,在資產階級社會中,個人主義者會逐漸喪失與社會、人民的聯系,并沾染市儈習氣,從而成為人類群體中的一顆惡瘤。正是這些令人生厭的庸俗之風,使“人們從普羅米修斯淪落為流氓”①。
除去在思想上與小市民習氣進行頑強斗爭,高爾基亦在創作實踐中塑造了大量不盡相同的市儈形象,以此來諷刺與反思市民身上的庸俗風氣。不論是批判庸俗之風的處女作《馬卡爾·楚德拉》和逝世時尚未完稿的《克里姆·薩姆金的一生》等小說,還是頑固愚昧的別斯謝苗諾夫和尋釁滋事、抗拒現實變革的奧庫羅夫人等具體的人物形象,均是高爾基畢生與庸俗對抗的佐證。而通過閱讀這些具體作品便不難發現,其塑造的庸俗形象雖包括手工業者、小商販、小職員等多種成分,卻可在人物性格和做派上分為外優內劣、外劣內優、內外均劣三類。因此,若從這三種角度分析高爾基創作中的小市民形象,不僅可以在微觀上具體地總結出一系列市儈形象的典型性格特征,同時更能在宏觀上全面地理解高爾基對市民習氣的揭露與批駁。
當歷史潮流勢不可擋地沖毀小市民的精神堤壩時,小市民優良的“虛偽”外表便會被打破,從而顯現市儈原型,《小市民》中的別斯謝苗諾夫便是此類人物的代表。該人物的庸俗以貪婪自私、虛偽固執為特征,是封建制度下道貌岸然、頑固維護舊秩序的偽善小市民的體現。該劇本主要描寫了以別斯謝苗諾夫為一家之主的小市民家庭的紛爭。別斯謝苗諾夫表面上雖是個生活富足的油漆工會會長,可他在處理家庭紛爭的過程中無法理智維護自己的“道德外衣”,在情緒失控中暴露了自己冥頑不靈、膽小庸碌的庸俗本質,生怕任何生活上的改變讓周圍人擺脫自己的控制,使得自我的生活不再安寧。其頑固式的“教導”在原文中有多處體現,其中一處這樣寫道:
難道父親的話聽起來就這么難受嗎?這些話,我不是為自己,是為你們年輕人說的。我們這輩子快完了,你們得活下去。可是朝你們看看,就不明白,你們究竟想怎么生活?你們怎么打算?你們不喜歡我們的規矩,這個我們是看得出來的,覺得出來……可是你們自己想出了什么樣的規矩呢?②
細讀原文便不難發現,別斯謝苗諾夫的這段話看似是在用自己的經驗教會女兒該怎樣生活,實則在字里行間將小市民的虛偽體現得淋漓盡致。盡管別斯謝苗諾夫是為了達成“幫助女兒”好好生活的目的,卻并非是在真正解決問題,而是將兩代人正常的生活沖突上升到“不喜歡我們的規矩”之高度,趁機輸出自我認同的老舊價值觀念,攻擊新一輩新樹立的行為準則,其虛偽之處可見一斑。
倘若社會上泛濫的只是市儈的虛偽風氣,那么它只涉及人類道德上的缺失,而落到實處的現實弊害卻有限。因而這類市儈人物身上真正腐蝕社會根基的特質恰恰在于他們維護舊制度的保守愚昧之思想,并選用強硬的態度阻礙新勢力的發展與進步。例如在原文中,別斯謝苗諾夫收養了尼爾這個養子,盡管尼爾并非別斯謝苗諾夫的直系血脈,卻也終究花了時日扶養其長大,理應在相伴的生活中存有情分,可當尼爾長大后他便完全拋下往日的情誼,將資產階級保守派與自由主義者的社會矛盾轉移至家庭關系中,以此來維護自身迂腐的保守思想及舊制度,而這恰恰是別斯謝苗諾夫身上又一庸俗特質的體現。原文中這樣寫道:
我對尼爾什么也不說……雖然我在他身上也花了很多心血,雖然他是我的養子……但是無論如何,他究竟是別人家的血。我覺得他越來越疏遠,我看,他要做一個下賤的人……做一個戲子或是諸如此類的什么玩意……也許,甚至于要做一個社會黨人。好吧,那本來是他的路!③
細讀此段不難發現,別斯謝苗諾夫在形容尼爾的時候,其所選用的詞匯都十分刺耳。尼爾為人坦坦蕩蕩、不偷不搶,怎因做了工人,便淪為“下賤的人”?可見,此時的別斯謝苗諾夫已然放棄掉了一個正常人對外界新信息的接受能力,轉而以不顧一切的態度維護自己所沉溺的封建制度。至此,其身上的固執腐朽便一目了然。
但話說回來,別斯謝苗諾夫這一類的小市民如此偏執地維護舊制度、攻擊新勢力,究竟是為了什么,又在害怕什么呢?此類偽善之人之所以會在社會轉型期對于階級矛盾如此惶恐,恰恰是因為他們已然成為舊社會中的既得利益者,生怕一點點改變會打擾他們安逸生活的美夢,因而只得如別斯謝苗諾夫一般在表面維持自己令人艷羨的形象,實則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在新事物面前不斷暴露自身的庸俗,面對改變只敢大喊“我怕,我怕”。而這樣顯著的內外反差,恰恰體現的是作者對于現實中瓦解革命者斗志、阻撓新勢力的市儈之氣的深刻諷刺與痛斥。
縱然市儈習氣如毒素般侵蝕小市民的精神世界,讓他們變得目光短淺,茍且偷安,做出諸多打砸搶偷等非正義行為,但只需要仔細閱讀作品便不難發現,在這些為反諷庸俗而塑造的市民形象中,仍有一類人能夠在被庸俗習氣浸染、做出不義之舉后保有人性最本真的良善特質,小說《阿爾希普爺爺和廖恩卡》里的阿爾希普爺爺便是其中之一。該人物的庸俗以人格卑微、尊嚴失落為特征,是迫于現實壓力自我作賤、束縛于沉重精神枷鎖之中的悲慘民眾的體現。阿爾希普是個貧窮無助的農民,盡管農奴制已然廢除,但絕大多數農民如他一般失去土地,掙扎在饑餓與死亡線上,因此他只得與孫子相依為命,被迫以乞討為生。而面對生活的壓迫,阿爾希普放棄了人格尊嚴與道德底線,以做賊的方式偷來生活用品,展現了人性劣。原文中這樣寫道:
廖恩卡不轉眼地望著爺爺,他看見爺爺的嘴唇和腦袋一直在打戰,看見爺爺害怕地東張西望,連忙在自己懷里摸什么東西,他就覺得爺爺又干了像以前在達曼干過的那種把戲。他想到達曼的故事,就害怕起來。在那個地方爺爺在人家的院子里偷了一件襯衫,他跟爺爺一塊兒讓人捉住了。嘲笑、辱罵,甚至于鞭打,最后半夜里被趕出村子去。④
由此可見,面對著生存的巨大壓力,拖著病驅的阿爾希普盡管極度懼怕被人揭穿他偷東西的行為,以至于“嘴唇和腦袋在打戰”,卻不曾主動思考到底該如何改變可悲可憐的生活現狀,也不想反抗命運的荒謬,而是選擇壓抑自我,走上放棄尊嚴與個人意志的偷搶之路,其人格中的低俗與愚昧已然不言而喻。可盡管已有因偷竊而被人打罵的前科,阿爾希普仍舊不曾悔改,將自己的人格貶低至極,在來到新的村鎮之后仍舊做了同樣的偷盜之事,再次被他人揭穿,在公共場合被恥笑折磨。原文中這樣寫道:
他好像透過一層霧似的看見一塊一塊的面包從爺爺的背包里傾倒在一張大桌子上,這些面包帶著松軟的、不太響的聲音落下來……過后就有許多戴高帽子的腦袋朝他們俯下來;腦袋同帽子都是灰暗的、陰慘的,它們透過那層罩住它們的霧搖來晃去,發出可怕的威脅……后來爺爺就像陀螺一樣在兩個強壯的年輕人手里旋轉起來了……⑤
由此不難發現,阿爾希普曾經因盜竊被打罵折磨,受盡皮肉之苦,卻不曾汲取教訓,更不知悔改,仍舊放棄人格尊嚴走上偷竊之路,最終在全鎮人的面前像陀螺一樣再次被人挖苦示眾,喪盡顏面。可盡管連天真的廖恩卡都十分害怕“戴高帽子的腦袋”、覺得爺爺這些不光彩的行為讓他們面子上不好看,但阿爾希普卻不以為意,對丟掉面子這回事滿不在乎,反而在逃出禮堂后得意忘形。原文中這樣寫道:
他帶著愚蠢的笑容在懷里掏了一陣……“廖恩卡!……你瞧啊! ……”爺爺突然高興地嗚咽了一聲,接著一陣透不過氣來的咳嗽使他的全身蜷縮起來,他把一樣長的、發亮的東西遞給孫子。“銀子的!真是銀子啊!……值五十個盧布!”⑥
阿爾希普分明剛剛在會議堂里被眾人拆穿偷竊之行為,尊嚴喪盡,卻在離開會議堂之后便喜笑顏開。可見在他的世界中,只將“活下去”作為自己的最高追求,因而可為了它放棄一個人最基本的尊嚴,喪失掉了一個人最該維護、也是最能換取未來生活的根本。由此,阿爾希普被束縛在底層便成了他注定的宿命。
除去被動地接受生活壓迫,放棄自尊與遠大生活目標,阿爾希普亦會主動地教唆尚存自尊心的廖恩卡養成忍耐和順從的人生觀。原文中這樣寫道:
廖恩卡眼睛望著一邊,聲音嚴肅地說,過后他又把臉掉向爺爺,再說幾句:“我們不是已經全講過了嗎。我不會完蛋的。我會到什么地方的小飯館去找事做……”
……
廖恩卡說到這里……小聲地說:“不然我就進修道院……”
“你要是進得去修道院!”爺爺興奮地嘆息道,可是由于一陣使他透不過氣來的咳嗽,他又把身子蜷縮起來了。⑦
不難發現,阿爾希普不僅放棄了自我人格,更是主動地傳播這份庸俗哲學,教導孫子遇見困難要低下頭,并規劃了孫子未來的道路:要么進修道院,要么進小飯館打雜,從而將一個正常的人變為生活的奴隸,再沒有站起來的可能。可見,其庸俗之處不僅體現在對自我人格擠壓的麻木感,喪失了生而為人基本的廉恥之心,更將自己的處世哲學變為“奴隸之學”向外傳播,使庸俗性浸染他人,讀來令人膽戰心驚,可怕至極。
至此,阿爾希普身上的庸俗之處已然清晰,但細讀文本不難發現,盡管阿爾希普生活窘迫,所作所為均有市儈庸俗之痕跡,他卻仍舊在心底對孫子保有著人世間最真摯的感情,懷有一顆向善之心。原文中這樣寫道:
在暴風雨之后的清晨,人們在空曠的草原上發現了阿爾希普。他還想從地上站起來,可是他不能夠,他的舌頭麻痹了,他只有用淚汪汪的眼睛向眾人問什么話,他一直拿眼睛在人叢中找尋什么,可是什么也沒有找到,也沒有得到任何一個答復。⑧
從原文看,作者以同情的深沉筆觸道盡了其死狀的凄慘。而這樣無言無聲的掙扎與乞求、淚眼汪汪的掛念與期盼,實際上都飽含了老人臨死前被孫子指責的無奈與愧疚。阿爾希普雖是個貧民,但也分得清是非曲直。假如他不是被生活所裹挾,也不負擔著自己與孫子二人的生活開支,阿爾希普根本就不會任由自己走上偷竊之路。他當然明白這樣的行為是不對的,可在生活的重壓、在對孫子成長的期盼面前,他一個將死之人還能有什么辦法呢?因此當他面對孫兒的指責,只能忍受住內心的苦悶與無奈,乃至臨死仍要“淚眼汪汪地向眾人尋找答案”,而這些心靈的掙扎恰恰于無聲處流露出了老人內心深處所潛藏的對孫子最真誠、淳樸的愛和人性中最善意的自省。面對此情此景,我們必然不會將他的行為定義成簡單的盜竊,而是一種出于愛而產生的忘我行為。因此,盡管阿爾希普的奴隸式哲學應當為我們所批評,但卻依然要肯定其在生活壓迫下所保有的內在真摯情感。
結合歷史背景來看,阿爾希普式庸俗——“不知道尊重自己的人格”在當時是一種普遍存在的現象,其根本便在于俄國千百年的封建專制統治及茍且偷安、對自尊麻木不仁的思維定式。如阿爾希普般的人們在生活的重壓之下受盡屈辱,丟掉自尊自信,終使他們自暴自棄、自我作踐,只得在貧困和他人的蹂躪中忍氣吞聲直至死去。可盡管作家在原文中以阿爾希普凄慘的死狀諷刺了喪失人格之行為,但卻由衷地肯定了他對孫子甘愿奉獻一切的無私的愛。而阿爾希普這類人身上的強烈反差,恰恰體現出了作家對鄙視、踐踏下層人民尊嚴的社會的無情控訴與遙遠的期盼。
倘若說前兩種市儈習氣在或虛偽或真實的善良特質下尚有隱蔽的空間,那么在里里外外均庸俗至極的市儈群體中,其身上的庸俗特質便體現得更為明晰,他們對社會的危害性也更為明顯。高爾基在作品《奧庫羅夫鎮》中所塑造的布爾米斯特羅夫便是此類人物中的一個代表。該人物的庸俗以愛慕虛榮、思想混亂為特征,是素質低下、毫無思想的小市民的代表。布爾米斯特羅夫是奧庫羅夫鎮后河區的歌手。他身體強壯但靈魂空虛,想要使自己成為人們矚目的焦點卻分不清是非曲直,讓人覺得其思想上幼稚愚蠢。例如,不同于其他小說中諸多“見利忘義”的告發情節,布爾米斯特羅夫選擇去警察局告發季烏諾夫,還給他設阻,并非是為了爭搶什么實質性的利益,而僅僅是嫉妒季烏諾夫搶了他的風頭,使他不再是人們關注的焦點。而這在原文的對話中有多次體現,其中一次這樣寫道:
瓦維拉在地上躺不安穩……他嚴厲地說:“咱們小市民究竟有多少,你知道嗎?”
“咱們就像天上的小星星,數不勝數。”
“胡說,六年前就有人數過。”
“可能有人數過,誰數過誰知道。我可不知道。看來,咱們是難以得出結論啰?”他輕輕噓了口氣,微帶嘲笑地補充了一句。
“為啥?”
“主要因為傻瓜都是天生的。”
布爾米斯特羅夫這下抓住找季烏諾夫碴兒的好機會,他委屈地叫道:“難道我是傻瓜嗎?”
克柳奇尼科夫、斯特列利佐夫和謙虛的、外號叫“和事佬”的佐西馬·普什卡列夫出來勸這個美男子息怒。⑨
仔細閱讀原文可知,此段談話發生之時并無什么獨特的事件背景,其只是發生在后河區的一段尋常閑談。加之這談話內容著實平淡無奇,漫無邊際,按理來說并不該引起布爾米斯特羅夫和季烏諾夫的任何情緒與矛盾。可不論是布爾米斯特羅夫提出問題時的“嚴厲”,還是他故意設計季烏諾夫回答這根本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都恰恰說明他在將每一個可遇到季烏諾夫的時機變為二人爭強好勝的戰場,并希望通過口舌之快打壓季烏諾夫的士氣,降低他在別人眼中的權威感,從而奪回自己原有的中心地位。
可當我們跳出這個邏輯怪圈后便不難發現,不論是后河區的知名度與權威感,還是布爾米斯特羅夫十分在意的中心地位,其在本質上皆為虛名浮利,都是過分在意他人目光的結果,實際上根本毫無用處。然而在布爾米斯特羅夫這類人的眼中,恰恰是這些不起眼的虛名能夠帶來自我的滿足,可一旦當他們將全部自信建立在這一來源的時候,其自我效能的空虛也便在同時清晰可見。因此,正是他們腦袋空空、愛出風頭的幼稚庸俗,才會過分注重他人的目光與評價,最終不顧一切逞強好勝,落得被人利用卻不自知的下場,而這恰恰是布爾米斯特羅夫所代表的人格與思想庸俗的市儈的必然結局。
除去精神內容上的幼稚空洞,布爾米斯特羅夫的庸俗亦體現在其精神底層的無根基性,這在他與妓女洛特卡戀愛的態度上便可窺見一斑。盡管洛特卡只是一個貌美的妓女,布爾米斯特羅夫卻將她看作自己命中不可或缺的俗世解藥,與她愛得難舍難分,聲稱缺了她便會空虛致死,以至于一旦想到缺失洛特卡的情狀便會大喊道:“你把我的心摘去吧,摘去吧!它活不下去了,它空虛,空虛啊!”⑩
按照情理,既然洛特卡可以在布爾米斯特羅夫的心中占據如此重要的位置,以至于缺了她就“活不下去”,愿意為她付出一切,那么布爾米斯特羅夫自然應將她擺在心中最崇高的位置,描述她的詞匯也應當是正面的、美好的。可在后來的故事中,布爾米斯特羅夫卻罵她是“魔鬼”。至此我們不難發現,這些骯臟的語言詞匯不僅僅是布爾米斯特羅夫毫無素質與思想的體現,更是與他之前鼓吹自己與洛特卡有著堅貞愛情之場景形成了鮮明對比,恰恰是其精神世界缺乏根基而混亂不堪、觀念隨時極限反轉的真實寫照。至此,布爾米斯特羅夫精神既無根基又無內容的混亂、分不清是非曲直卻盲目虛榮的庸俗習氣,便在情節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高爾基筆下的布爾米斯特羅夫如此庸俗,其背后所蘊藏的千千萬萬個俄羅斯小市民亦是如此。能在當時接受良好教育的人終究是少數,普通民眾只能在混亂不堪、隨時都有可能戰爭的社會中茍活,被生活硬逼成為目光短淺的烏合之眾。“布爾米斯特羅夫們”已然成為社會變革的絆腳石。因而高爾基以冷峻的筆調揭露出他們慘淡的精神世界,不僅是對市儈習氣的諷刺,更盼望著能以自己的筆觸引起國民的注意,正視自身的缺陷,重視自我的命運,從而促進俄國人民潛意識的轉變及民族精神的重鑄。
除去從作品及史實的角度對這三個小市民的形象及行為進行剖析,我們仍舊應該反思這些帶有庸俗習氣的小市民產生的深層原因,找尋其根源之所在。
從經濟基礎的角度來說,19 世紀末20 世紀初,由于生產力及生產關系的進步,特別是在工業革命后新生產工具的推廣與使用,使得社會綜合生產力得到大力發展,新興資產階級也伴隨著社會大變革應勢而生,與封建統治進行對抗。但資產階級臨時政府的統治并未維持多久,十月革命爆發了。部分民眾在原有的生活秩序遭到嚴重破壞的基礎上得不到應有的指引,因而種種社會亂象的發生使各種各樣的小市民有了充分表演的舞臺。他們或像別斯謝苗諾夫那般偽善,表面看上去風光富裕,實則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內里盡是對革命的抗拒與不屑;或像阿爾希普那樣無可奈何,即使心存良善也迫不得已低頭順從,放棄尊嚴,從而淪為偷盜者;或像布爾米斯特羅夫那般庸俗得透徹,被混沌愚昧的生活環境所影響,成日處在混日子的泥淖中。在社會動蕩的背景下,他們找不到能夠解救自我的新出路,也看不明白社會變革的趨勢,因而只能陷入庸俗的泥濘無法自拔。
而從上層建筑的角度來看,這三類小市民都生活在混亂的社會現實里,在日常生活中得不到思想指引,故而根本無從建立正常的價值體系,只得屈服于人最基礎的求生欲與利益追求。因此誠如高爾基在《論文學》中說的那樣:“在小市民看來,不值得去創造生活,竭力改革生活也是徒勞的…為什么要探討生活的意義呢?今朝有酒今朝醉,得快樂時且快樂,那么日子就過得輕松愉快了。”?
至此,市儈習氣出現的原因已然清晰,可我們又難免疑惑:歷史上的俗人俗事如此之多,高爾基又為何要將批判寫作的矛頭指向小市民?其意義又在何處呢?
其一,從高爾基的身份背景來看,他作為社會主義及現實主義的支持者,自然強調藝術創造的真實性與典型性,因而當他觀察到了俄國革命前后小市民的愚昧行為及精神狀態聯系著一定的具體歷史條件、聯系著特定的社會環境和階級關系時,便會借描寫這一群體的時機切入當時的社會內核,并以此為側面觀察俄國革命的歷史巨變,從而在文學作品中最真實、典型地還原時代變遷的宏偉畫卷,將人民的命運與社會歷史緊緊捆綁在一起。
其二,從高爾基的創作意圖看,其將現實中的部分庸俗市民濃縮成筆下的描寫對象,描摹他們的生活,諷刺美的外表,就是要通過對丑的諷刺來達到對期待中的美的肯定。在生活中,人們雖對丑的事物產生厭惡,卻往往習以為常,缺乏特定批評它的空間與精力,因而當作家將它放在藝術環境中暴露、諷刺的時候,便賦予了這些世俗化事物以陌生感,從而帶領人們在藝術的高臺上審慎地考問丑惡的市儈嘴臉,對其中的矛盾與陰暗加以暴露,最終暴露出日常生活中不以為意的隱藏丑態。然而,暴露與批判終究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引導、警醒國民正視自身痼疾,提高國民素質,斬斷彌漫在國民中間、對革命造成阻礙的市儈風氣,進而剜去民眾集體無意識中的思想毒瘤,促進民族精神重鑄,方才是作者真正的寫作意圖。
綜合來看,混沌的現實狀態和人類在理想上對于道德標準的要求使高爾基筆下的小市民形象折射出個人與時代關系的復雜性,庸俗習氣便由此抓住小市民的精神空隙,從而在社會中合規律地滋生蔓延。正因我們在其筆下觀察到了社會變革與個人命運既蒼白又悲涼的對立與統一,今日的我們才更能在小市民的心靈掙扎與社會弊害中體會剜除精神毒瘤之迫切性,加深對于一直潛藏在社會歷史中的庸俗習氣的認識與批判。
①?〔俄〕高爾基:《論文學》(續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117頁,第107頁。
②③〔俄〕高爾基:《小市民》,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年版,第15頁,第43頁。
④⑤⑥⑦⑧〔俄〕高爾基:《高爾基短篇小說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版,第53頁,第54頁,第56頁,第41頁,第62頁。
⑨⑩〔俄〕高爾基:《高爾基文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512頁,第54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