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建信
呂老師好!
非常感謝您耗時閱讀拙作并撰寫長評,您的肯定是獎品,批評是補藥,我都照單收下。
以往和呂老師見面機會頗多,卻很少就創作問題進行交流。借此契機,談談我對戰爭、軍人和軍旅詩的理解,以及這本小書里的相關篇什的寫作初衷和寫作過程,以期在和呂老師的交流中學到、悟到的更多知識。
戰爭幾乎和人類社會同步誕生,迄今為止,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上,發生戰爭的年份遠遠多于沒有戰爭的年份,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作為一種職業,一個國家的軍人和另一個國家的軍人沒有個人恩怨,戰場上對陣交手,守護各自國家的領土和主權,乃是天職。軍旅詩的母題應該是生、死、愛和悲憫,可惜我寫的不夠好。這本小書的書名,可以說就是我對軍人,特別是軍旅詩人及其作品應有品質的概括:生命具有鋼鐵一樣的硬度,又包含熱血和熱淚,以及不可或缺的悲憫情懷。
《鋼鐵的血液或淚水》原本是一個系列組詩,當初發表時每一組都有一個相同的副題“甜膩綿軟的時代里,我最大的愿望是:讓自己的詩生出血和骨頭”。2005年《詩刊》擬在“每月詩星”欄目重點推我,編輯約我寫一篇創作談,即本書附錄中的《給詩以溫度和硬度》,文中大致表達了我當時對軍旅詩創作的認識和對自己的實踐要求。《軍旅詩人自白書》是我寫的比較用力又比較順利的一首詩,可看作是我對詩的“硬度”要求的一次寫作實踐。結尾幾句我自己有一點點喜歡:“在我生前或死后,化漿池/吞下一本印有我名字的小書,/造紙廠的胃/突然被刺出血來。”此詩被收入《詩刊50周年詩選》,受到詩界多位師友的鼓勵。
《光榮與疼痛——致馮思廣》這首詩,呂老師一眼便看出了要害,十分準確。這是一首“任務詩”。為了完成任務,我專門到烈士所在部隊(我在飛行部隊工作過十年,就在該部)采訪、開座談會,了解烈士生前大大小小的事跡。詩和“任務”捆綁在一起,有點“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意味。最終在結構和敘事上動了些心思,寫了一周多時間才交差。
《魂語》一詩,“你說我是一柱碑”中的“你”,喻指祖國、山河大地。“我”即碑,亦即“語者”。“我”(魂)認為軍人的骨頭化成了碑,因而有血,因而“變熱”。既是魂、且熱,當然可以“走動”,可以“穿過”。既然“我”能穿過人群,相對來說,或者從相反的向度說,人群也能“穿過”我。假使我不是“魂”,而是一個肉身普通人,仰望一座紀念碑時,靈魂受到震撼,也會有一種被英雄魂魄穿身而過的感覺,這是我原本想表達的意思。呂老師的批評很重要,至少說明我的文字未能完全實現寫作初衷。
《把那幅畫掛起來》這首詩我自己并不看重,出版社約稿時,我最初提供的篇目中也沒有這一首。責任編輯在處理書稿過程中,從一篇評論文章中讀到了與此詩和《無題》《小女兵》兩詩相關的一段文字,打電話問我能否發給她加入書中。編輯喜歡,書出版后她在一篇數千字的“編后記”中又談到了這首詩。一首詩不同的讀者和評家讀出不同的意蘊很正常,評價存在差異甚至存在重要分歧也很正常。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這樣的詩一定不夠好。真正的好詩,是能夠得到廣泛認同的,那些經過時間淘洗的中外經典,無一不是如此。呂老師的批評彌足珍貴,這樣的批評能幫助我進步。
我相信不僅是詩人,從事其他文學門類的創作者,包括音樂家、畫家、雕塑家和設計師等等,也都認同靈感的存在,都對它秉持追崇之心并期待它常伴不棄,只不過在詩人的創作中靈感顯得更為明顯和不可或缺。靈感應歸屬想象力的范疇,是詩人必備的才情。靈感是想象力達到極致時的一種情態,是想象力的峰巔。靈感的發生,靈感來臨的頻度和強度,都會對詩的品格和質地產生重要影響。作為一種奇妙的思維現象,靈感在發生、顯現和經由文字實現出來之前,事實上已經作為潛能存在于寫作者的意識深處,這是上蒼(自然)賜予人的隱形珍寶。和人體所有實體器官及其功能相比,靈感是形而上的部分,平時無影無形,突然來臨,光華耀眼。靈感的發生是剎那間的奇跡,如同閃電劈開云層,迸發出炫目的光焰,把一首詩或一首詩的某些局部照亮。所謂“神來之筆”,“有如神助”,表達的或許就是這種情形,即靈感突降并附麗于意象或語句之中。靈感“附體”的文字,因為“分有”了人的精神和靈魂,仿佛擁有了生命。
靈感這一概念源自古希臘,柏拉圖借助蘇格拉底之口,稱此現象為“迷狂”,是“神的稟賦”,“神性的著魔”,如果沒有這種迷狂,詩歌之門不會對寫作者敞開。靈感被譯介到中國應是新文化運動之后的事,最初被譯為“煙士披里純”,后改譯成靈感。梁啟超先生是不是首譯者我未考據,但他對“煙士披里純”的表述卻很精當:“發于思想感情最高潮之一剎那頃。”
中國古代文藝理論中雖無靈感這一概念,然而關涉這種創作狀態的描述并不鮮見,其中尤以陸機在《文賦》中的描述最為生動貼切:“思風發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齒。”風發者,猝然而至;泉流者,清亮甘冽。
我個人的感覺是,從總體上說靈感不太具有持續性,隨機性和偶發性才是它的顯著特征,“來不可遏,去不可止”(陸機)。真正的天才詩人、大詩人,如李白者,可能例外。這類詩人想象力超強,靈感發生的頻度更高,情貫古今,思接霄壤。
靈感屬“思”,它的發生恍若神啟。它只在思維主體(詩人)所思過程中,受到某種外部信息觸動和激發時,方能出現。這種外部信息——詩人所思的對象,具有一定的朝向性,和思維主體呈反向關聯,它們分別向對方“奔赴”,雙方相遇相擁的瞬間,靈感綻出,如同幾近虛無的沉沉夜幕上猝然綻出星光。
詩人之思,是對表現對象潛心凝神的持續關注。靈感是創造力的體現,是一種“再造”或“新構”的能力。詩人在詩中造景、造象、造境,若無靈感助力,都無法實現。不思、無思之人,不會得到靈感的眷顧。
“靈感是無上矜貴的,只在清新的心智湍流處,它才偶爾輕輕掠過……靈感是最難邀請的。”(木心)靈感對于詩人極端重要,某種情況下,它甚至能幫助詩人實現“無中生有”。親臨其境,親眼所見,親身感受,在寫實主義散文家眼里,這些都是落筆前必備的功課,否則無法“記錄已經發生的事”,是對創作規律的背叛,但在詩人這里并非必不可少。典型的例證是沒有登過岳陽樓,也沒到過岳陽的范仲淹寫出了千古名篇《岳陽樓記》。據說范仲淹寫這篇文章的全部素材,就是滕子京托人捎去的一幅《洞庭秋晚圖》。我自己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沒到過青海海西蒙藏自治州,卻寫過一組與海西相關的詩,受到師友們的肯定,其中有一首還獲得了《詩刊》優秀作品獎。那組詩系應友人之約勉力完成的一次寫作,是“神游”海西的收獲。當然,這種沒到過現場,沒經過“深入細致的觀察和體驗”,全靠一點知識和靈感救駕的創作,實屬不得已而為之,不值得提倡。
靈感固然重要,但對于大多數詩人來說,寫詩并不能完全依賴靈感,更不能坐等靈感來臨再寫。靈感在對所寫之物的“思”中孕育產生,不思、無思,靈感不至。具體到一首詩的寫作,從落筆到成稿、定稿,即詩人自己認為無須再改或“改不動”為止,這一過程并非自始至終都由靈感支配。靈感以脈沖狀、間歇性閃現,一般情況下它只猝發在某個、某幾個重要節點上,翩若驚鴻,難以久駐。結構安排,錘字煉句等等,都由理性統攝,寫好一首詩,往往要經過數次修改。“詩千改,心始安”,“兩字三年得,一吟雙淚流”(賈島),“吟安一個字,捻斷數根須”(盧延讓),賈韓“推敲”的典故等等,也都表明冥思苦吟是多數詩人的寫作常態。
但是也必須承認,在有些情境之下,詩人能夠在較短的時間內寫出比較出色的詩,激情澎湃,一氣呵成,比如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葉文福早年的反腐詩等等。讀者可能猜想是詩人靈感持續噴發所致,我覺得是詩人處于一個“激情高原期”,一種持續不斷的“情不自禁”,詩情洶涌,浩浩湯湯,席卷著詞語奔跑,其中真正的靈感——情感的高點,一次又一次閃現,而靈感閃現之處的詩句或段落,往往是詩中最“打人”的部分。這類詩作的誕生一般都有特殊的時代背景或事件背景,詩人有感而發,激情難抑,揮筆成篇。多年前我在飛行部隊工作時,“傻大兵”是當時社會上許多人對軍人的蔑稱,一位勇敢的女大學生投書報刊,表示愿意選擇一位軍人做伴侶。有感于此事,午飯后我寫了一首近百行的詩,題為《軍營的回聲》,下午寄給了《解放軍報》,十幾天后“長征”副刊在頭題位置推出,編輯處理得醒目大氣,加了題圖和尾花。數位青年詩友讀后激動不已,剪下來貼入自己的剪貼簿,其中一位詩友后來成為獲得魯獎的詩人。第二次對越自衛反擊戰期間,有天晚上我寫了一首近二百行的詩《心里有一顆太陽》,次日寄給前線省份云南的《春城晚報》,發表后編輯給我寫信,說昆明街頭許多人拿著報紙朗誦這首詩。即使是這類詩作,寫作時也非一蹴而就,靈感是分波次來臨的,一個小節或段落寫畢,多半會靜坐冥思或起身踱步,靈感再次光顧時繼續奮筆。這種急就章式的詩作,因其特殊的寫作背景和強烈的情感流泄,很容易撥動大眾讀者的心弦,引起共鳴。理性審視這類詩作,會發現其時代意義大于詩藝本身,是特殊的背景成就了它們,和那些經過斟詞酌句、反復推敲的詩不屬同一類型,因而不應被看作是詩歌創作的一般規律。
作為思維和精神層面上的一種現象,靈感的非物質性決定了它是一個比較復雜的概念,氣質不同、知識結構不同的詩人,寫作時靈感的隱現節律和閾值也存在差異。“藝術是理性的感性顯現”(黑格爾)。每一首詩的創作中,事實上都暗藏著理性關照,只是詩人自己未必覺察得到。每一首由靈感催生的詩,都是感性、知性和理性的統一體,內中隱含著詩人的價值觀和美學取向。
蘇格拉底說“寫詩源于詩神”,“迷狂勝于清醒”,人的思想或靈魂,因受到寧芙(繆斯)的“勾引”而“受孕”,于是寫詩,如同對示愛女神的回應。詩幾乎是美的代名詞,美的基礎和前提是真。真和善是同一體,真導向善,善導向美。倘若從詞源上追索、考據、論證和推理,靈感這一概念和求真、求知、愛和“愛智慧”,存在關聯的概率很大。或許我對“詩神”不夠虔敬,因而沒能寫出特別好的詩。
班門弄斧,就此打住,請呂老師賜教。
2023年5月20日
2023年7月17日續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