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艷庭
內容提要:作為持續關注中國鄉村現實的作家,王方晨長篇小說《大地之上》通過對香莊整體搬遷的書寫,反映了鄉村空間變遷與社會轉型,對現代性和地方性之間的關系進行了重新思考。作者將香莊塑造成為一種呵護場所與神話空間,呈現了其獨特的地方性;通過書寫小說人物在生存空間轉換與身份認同轉換中的危機,呈現出地方性與現代性之間的復雜關系。而小說中歷史性的加入使現代性與地方性可以達成一種平衡,呈現了中國鄉村現代化的另一種可能,也成為鄉村振興的一種路徑,體現了作者對現代性的獨特思考。
關鍵詞:鄉土小說 現代性 地方性 歷史性 轉向
中國自晚清以來,現代民族-國家的建構就是一個重要命題。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認為,現代民族-國家是一種“想象的政治共同體”a,在這一想象過程中,現代性知識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而與地方相關的地方性知識與現代性知識之間存在著一種緊張關系。蔡翔在《革命·敘述》中指出:“在這一過程中,‘地方或由‘地方體現出來的‘地方性知識(比如宗族、迷信、政治結構乃至生產方式,等等),往往會被視為實現現代化的空間障礙。”b段義孚也在《空間與地方》中這樣寫道:“要成為一個現代國家,就必須克服基于直接經驗和親身知識的本土依戀?!眂在社會學家吉登斯的社會理論中,現代性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脫域化,而這必然導致現代性和地方性之間的緊張關系。他的觀點可以進一步考察中國現代化進程,并進一步理解中國現代和當代諸多文學作品。
在中國當代革命文學中,地方性知識往往被現代性知識所吸納,成為現代性敘事的資源。這是文學現代性的敘事中,國家和地方之間互動的主要模式。而新時期以來的文學敘事如“尋根文學”中,這一互動模式發生了變化,現代性不再具有對地方性的統轄作用。
作為黃河流域持續關注中國鄉村現實的作家,王方晨也在創作中不斷探討這種關系,并在其鄉村振興題材新作《大地之上》中得到了集中體現。在《大地之上》中,這種互動模式也發生了變化,并呈現出新的特征。
那么,《大地之上》究竟建構了怎樣的地方性,地方性與現代性之間有著怎樣的關系,它們之間的緊張如何得到調和與解決,作者對地方性知識又是一種怎樣的態度?本論文就從這幾個方面進行分析。
一、空間變遷中的身份認同危機
《大地之上》通過對香莊整體搬遷的書寫,反映了香莊的空間變遷與社會轉型。社會的轉型變遷,通常會給作為社會個體的人帶來角色上的轉換,因為角色的內涵和意義總是由社會生產和賦予的。社會轉型變遷過程中,個體通常會被分配多個不同的角色;有的情況下,角色所蘊涵的社會意義也會發生改變。王方晨的小說執著于書寫鄉土社會轉型中農民復雜的身份認同過程。在《大地之上》中,這一社會轉型首先是通過空間變遷來實現的。香莊的農民整體搬遷到社區樓房之中,原有的土地成為一個現代化大農場。
段義孚認為:“建筑空間一直在清晰地表現社會秩序”d。鄉村的整體搬遷,不僅僅只是搬家,更是一種社會秩序的變化?!洞蟮刂稀分?,這種空間變化所導致的社會秩序變化,引發了香莊人角色認同的危機。小說為了突出這種危機,寫到同樣失去了農田和村莊,佟家莊人感覺的不同。小說中寫出了萬鎮長的疑問:“作為一個也是同樣失去村莊的人,為什么感覺不一樣呢?”e因為佟家莊的人有瀚童集團提供工作崗位,很好地實現了現代化的轉型與身份認同。而對于香莊的人來說,沒有其他產業可以完成身份的轉換,他們的身份認同就處于漂浮之中。為了幫助完成這種身份的轉型,萬鎮長為他們找到了“地主、大戶”等身份,想讓人們接受。但李墨喜“總覺得哪里不對”f。因為作為一個歷史概念,它們無法涵蓋這一頗具現代性的處境。李墨喜痛苦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香莊村人重新尋找身份,并建立這種身份認同的困難。
事實上,李墨喜自身也無法輕易完成身份的轉換與認同。雖然他是一個鄉村權力擁有者,卻有著對于土地的執著眷戀,更認同自己的農民身份。小說中有對李墨喜多處夢境的書寫,夢中呈現的最集中的感受,是一種被拋棄感。小說這樣寫道:“此時,李墨喜就是個被全世界所拋棄的嬰孩,無父無母,無兄無妹,那么弱小無助,孤單可憐?!眊
他的被拋棄感,很大程度上與土地的丟失所導致的傳統農民身份的丟失有關。因為土地仍然在那里,農民的身份卻丟失了。正如小說中所寫的:“明明香莊的土地還躺在原處呢,他卻感到已經永遠失去。香莊沒有了,土地也就好像不是他的了。他在無邊的曠野上,像個被放逐的孤獨的國王,流浪了夠久。再繼續下去,魂兒都將找不見了……”h
身份的丟失,讓他無法完成自我的認同,也就呈現了一種靈魂丟失的癥狀。而對于自己村支書的身份,他也不覺得就是牢固的。李墨喜在對象征權力的村委會雜物的“象征性”的發現中,又有對自我身份的反思:離開這些雜物,他又是誰?i
而他在進行這種身份反思時,想的卻是二毛。小說對他的復雜思想進行了呈現:“不得不承認,大河灣香莊不能生育的二毛勾去了他的魂。他擁有金蘭,為什么還總對二毛念念不忘?但他從來不懷疑自己對金蘭的忠誠?!眏金蘭在身份認同上,更具現代性傾向,此時的二毛,則是一種鄉土性的代表。李墨喜在二者之間的徘徊與游蕩,也代表了他身份認同的復雜性。
金蘭是小說中重要的角色,她對于身份的反思,更多傾向于一種現代性認同。小說寫到她和李墨喜在濟寧城中走時,“她忽然驚異地想起,兩口子一起過了二十二年,從沒在人前挽著胳膊走過。因為什么呢?他們是村里人?!眐這其中可以看到她對“村里人”這一身份的反思。對農民身份的反思,使她擁有一種接受新身份的可能性。金蘭想要組織舞蹈隊,也是想要嘗試接近一種城里人的生活。但這個想法卻沒有成功。后來她開起了饃饃店,也是另一種嘗試。雖然是一種小生產者,但是卻擁有了一種更為商業化的身份。
小說中更多農民身份認同的轉換,有著復雜的過程。小說從側面視角化地呈現了農民之間爭地的沖突,也可以反映這種身份認同轉換的困難。而這種身份轉換帶來最大痛苦的典型,就是二毛。二毛在小說中,是一個較為立體的人物,可以劃入E.M.福斯特所說的圓形人物之列。她可以因為話語中的曖昧言辭和食堂的大老肖發生沖突,但卻又和張福慶發生關系。她與李墨喜的關系,有恨,卻還有一種曖昧的糾纏。這種復雜的關系,說明了她自我和身份意識的混亂。這種混亂進一步導致了她自身的矛盾與痛苦。而她的身份意識的混亂,和生存空間的變化有很大的關系。
這涉及到身份轉換,同樣涉及到自身社會關系的變化。二毛痛苦的原因,首先是家庭的裂變。而家庭的裂變和空間的區隔有很大的關系。二毛不會生育,鹽虎進城打工,一年回不了幾次家。鹽虎身在并不遙遠的濟寧城,但二毛從未抵達,也說明了城市和鄉村之間的區隔給了這份關系以緩沖地帶。也可以說,空間的區隔成為這種關系得以存在的保證。二毛的空間意識中,城鄉的界限是無法突破的,而這給了她一個相對安全的空間。而鹽虎也因為城鄉之間的區隔,可以擁有一種雙重生活。
但香莊的搬遷,不再有土地耕種,導致她所固守的農民身份的破裂。農民身份的破碎,讓她無法再以一個穩定的理由固守鄉村,而不去濟寧城中尋找丈夫。她與張福慶的偷情,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矛盾與痛苦。她從最勤勞的人,到不再勞動,整日在這片土地上游走。尋找老勺頭,既是她孝順的說明,同時也是她游走的一個借口。在空間的變遷中,她只有以游走來應對破碎的空間感。
彼得·L.伯格認為:“每一個社會身份的存在都需要特定的社會關系來維持?!眑而二毛從一個勞動者,向一個流放者的轉換,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維持她身份的社會關系的斷裂。而二毛身份轉換的完成,很大程度上還是由于其家庭關系的改善和社會關系的完善。因為嬰兒的存在,她擁有了一個母親的身份。雖然這嬰兒不是她親生,但母親的身份改變了她個體角色的紊亂與矛盾。她因此找到了自己在一個家庭中的位置,成為了一個幸福的女人。
在老勺頭燒棺材的時候,二毛是贊同的,而且說出“燒得好”m這樣的話,也表明她接受了一種更為現代性的觀念,可以看作一種身份轉換的完成。
二、作為呵護場所與神話空間的地方
小說中,香莊人的失魂落魄,不僅在于丟掉香莊的土地后身份的失落,還因為丟掉世代居住的宅院之后,家園感的失落。小說在書寫二毛的痛苦時,其中的一個重要來源,就是“早被拆掉的家園”n。而在家園被拆之后,大河灣成為一種呵護場所:“當人們之間充滿情感的關系,通過重復和相互熟悉而在一個特定的地方找到停泊地的時候,它們就變得富有意義了。”o
小說中這樣寫大河灣:“再沒有比大河灣,更適合一個失去村莊的人去作停留的地方了?!眕香莊的居民與他們生活的村莊、土地有著密切的關系,對其有著強烈的歸屬感和認同感。這種歸屬感和認同感,是大河灣能夠成為村莊失落之后,成為李墨喜、老勺頭、二毛等諸多人的呵護場所的原因。這其中也體現了河流與人之間的密切關系。河流兩岸是人類最早的聚居地。這是生命誕生的地方,也是神話誕生之地。而在神話中,人類重要的聚居地,總是與河流相關。在我國,黃河被稱為“母親河”,就體現出了這種河流與人、群落甚至民族之間的親密關系。而這也是大河灣能夠成為一種呵護場所和神話空間的重要原因。
段義孚認為,地方就是一種沉淀了價值和情感的空間,而這種歸屬感和認同感,也是一種家園感,對人類來說,具有巨大的價值。而海德格爾將現代人的焦慮與暗恐稱為一種“非家感”。小說中二毛的迷失,其實就是一種對于新建樓房社區的一種非家感。這在失去村莊和土地的農民中頗具代表性。
小說中多處寫到了人們在光善社區里所體驗到的不同的空間感,如對于這里空間區隔性的認知與不適應:“這哪比得了原來的香莊?那時候可是一家有事,不出半個時辰,就全村知道了?!眖
一定程度,人們還是留戀傳統空間。段義孚認為:“一個人對于當地的街角的情感確實不會自動地承著時間流逝擴大到整個街區。”r習慣了村莊居住環境的村民,不會因為村莊集體搬遷而喜歡上新的居住地。因為曾經居住的村莊有著存在空間的基礎。諾伯格·舒爾茲在《存在·空間·建筑》一書中,認為存在空間是一種穩定的知覺圖式體系,有認知的功能,而且積淀了大量的情感。一個人從小長大的地方,一般就是這種存在空間,是人們空間感的基礎。這樣的存在空間,我們一般稱之為故鄉。存在空間之外的空間,人們會有陌生感。段義孚認為,“故鄉有它的地標”s,“可以提高地方意識和對于地方的忠誠度。”t而香莊的地標就是大河灣。作為香莊地標的大河灣,也就可以作為一種呵護場所而存在。小說寫了二毛在丟失原來的家園后,大河灣帶給了她一種情感的呵護:“那種時辰,太陽照著她,風吹著她,無邊的大地托舉著她,神圣的穹廬籠罩著她,她感到自己在被一切所愛護,像重又被仁慈的父母攬在了懷抱?!眜這里的書寫中,大河灣已經呈現出了一種神圣空間的特征。
段義孚認為:“存在三種類型的空間——神話空間(mythical space)、實用空間(pragmatic space)、抽象空間(abstract space)或理論空間(theoretical space)。”v
段義孚認為一種神話空間是“一個經驗上已知的、知識上不足的模糊區域”w。而另一種神話空間則“發揮了部分世界觀或者宇宙觀的作用?!眡小說中多次從宇宙的空間范圍過渡到對具體地點的書寫,如:“地球在宇宙間轉動……”y小說的多處描寫還傳達出一種宇宙感:“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就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眤
對宇宙的多次書寫,將宇宙與香莊進行一種轉喻式的接合,實際上也是在暗示香莊尤其是大河灣作為一種神話空間的存在。在這種神話空間中,作為地方的香莊是與宇宙有著緊密的聯系的。
作為土地廟的石頭的重要作用,就有預示陰晴雨雪的作用,暗示了它與宇宙之間的聯系。段義孚認為:“在神話空間中,部分可能象征著整體,并擁有它全部的力量?!倍鴵碛心菈K石頭的大河灣,實際上,也就成了一種神話空間。
相較而言,大農場是一種實用空間,但更是一種抽象空間。豐茂農場的建立首先是因為這里具有種植農作物的實用性。變成農場后,這種種植的意義更偏向于一種經濟性。作為大農場的農業是一種更為現代化的機械化大生產。這種經濟性的含義和之前的種植有所不同。之前的種植具有超越經濟性的意義,而是涉及到生死和存在這樣的基本命題。而這樣的基本命題是神話產生的重要動力。
從萬鎮長視角中呈現的一種觀念:“那一把一把,養活了祖祖輩輩多少代人的土?。 边@是鄉土作為一種神話空間誕生的基礎。對于土的感恩,并未將其看作一種工具,而是將其看作“生”的賜予者。而這生,又是一種世代性的存在。這種世代性的存在,是中國人一種典型的存在結構。而土在這里就是作為對這種世代性存在的保障者的面貌呈現的。
段義孚認為,地方類型的宗教可以給信徒“一種強烈的過去感,以及適當的家族感和連續感。祖先崇拜處于慣例的核心?!?/p>
祖先崇拜正是儒家倫理主導的鄉土社會的一種信仰機制。而土地廟,則可以稱之為一種地方類型的宗教。這在鄉土社會中,尤其顯著。被規劃后的豐茂農場,則是一抽象空間。人與這種抽象空間沒有密切的情感聯系,也不會將信仰投射于其上。如小說中寫到給人介紹被規劃后板塊化的豐茂農場時,李墨喜總是本能地靠后,讓萬鎮長和小艾來完成這項工作。小說對他這時的心態這樣寫道:“這塊他本來再熟悉不過的土地,現在變得讓他認不出來了。如果不是還能看見那棵蒼郁的老皂角樹,他會覺得跟自己沒有任何關系?!?/p>
在抽象空間中,人已經無法擁有與這片土地的親切情感。甚至新建的光善社區,也具有這種抽象空間的特征。小說多處寫了二毛在光善社區的迷失,甚至這種迷失也涉及靈魂。小說在寫到趙國瑞老爹的葬禮時人們做出種種儀式,怕他的魂不認識回家的新路。
米歇爾·布托提出了“地方的精髓”的概念,也可以譯為地方的靈魂。他認為地方的精髓“確立了空間和人類精神之間的密切關系。”地方的精髓有三個因素的相互作用:“一是自然成分,我們可以稱之為‘地點(site);二是主觀性的視角,我們可稱其為‘景觀;三是文化,將這一景觀轉化為記憶之地、創造之地和銘刻之地”。
小說對大河灣地方性的塑造中,注意對景觀的塑造。多個人物用主觀性的視角對這個地方進行審視。雖然小說是一種第三人稱敘事,但作為一種第三人稱有限視角,它具有一種多重內聚焦的特征,從不同角色的視角對一件事進行敘述。事實上,這不同角色的視角中所看見的,不僅僅是事件,還有人與物。每個視角都蘊含了一種獨特的經驗、價值、判斷。
如在對二毛的書寫中,“二毛才看清地上其實是一幅宏闊的生命場景?!蔽浵伋蔀橐环N宏闊的生命場景,就是一種同一性的思維,而同一性也正是神話思維的特征。正是這種主觀性的視角,生產出了種種地方性的景觀。
《大地之上》中,有對大地靈魂的確立,在香莊這個地點,大河灣不僅僅是景觀,更是一種記憶之地和銘刻之地。因此,李墨喜才會這樣想:“如果沒有留下大河灣,老勺頭又會去哪兒呢?香莊人喜了憂了,又能去哪兒呢?”
分享喜憂的,既是一種呵護場所,也是一種銘刻之地。而那個土地廟的神話,既有故事性,同時也有其物質性。物性與故事性的接合,共同構成了這一地方的創造性。還有那些民間俗語和顛倒語,也使它成為一種創造之地。正是這些,體現出了地方的精髓。在我國“黃河重大國家戰略”中,保護、傳承、弘揚黃河文化成為重要的目標任務,其實也體現了地方的精髓的意義和價值。因為正是文化,把一條河流變成了一種銘刻之地和創造之地。而《大地之上》中的大河灣,雖然是一種文學的景觀,但在文學地理學中,它的文化也具有黃河流域文化的特征。對這種文化的獨特性與地方性的保護,也與國家對黃河文化的文化策略相符。
小說最后李墨喜想要“給大河灣保守一份秘密。給大河灣以傳說。給大河灣以神話……”留下大河灣,保留住土地廟的秘密,也正是在保存一種作為神話空間和呵護場所的地方,也就保存住了地方的精髓。
三、鄉村權力現代性與地方性之間的
矛盾調和
蔡翔在《革命·敘述》一書中,指出過中國現代革命中,地方性與現代性之間的矛盾?!洞蟮刂稀分?,這種矛盾依然在基層權力中存在。萬鎮長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具有現代性特征的基層官員。
王方晨小說中慣常書寫基層權力的現代性和科層制特征,塑造了眾多科層制官員。在《大地之上》中,尤以李墨喜、萬鎮長為代表。而他們之間還有較大的差別。
萬鎮長具有典型的現代性科層制官員的特征。萬鎮長支持李墨喜而不是老地丁之子趙明海來當香莊的領頭人,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要克服基層權力的封閉性。而這也是鄉村權力轉型的重要標志。一般擁有家族關系的鄉村權力嬗變,具有一種封閉性。正如萬鎮長所說:“不過,如果讓趙明海接了他爹,壞了就壞了,好也就好了,只要不想下臺,就會得到支持。”正是這種封閉性,導致權力轉讓的困難。對鄉村權力傳遞和轉讓的非家族化控制,事實上是一種現代化的規劃。讓權力處于可轉讓,可變化的過程,就是克服權力的僵化。同時,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便于上級對下級權力的調控。
當李墨喜說香莊沒有人怕他的時候,萬鎮長的說法是:“你能想到這個‘怕字,就證明我沒有看走眼。你是最合適的。人就得有點畏懼。別人怕不怕,還不當緊。當緊的是你要怕。”萬鎮長所說的怕,不是單方面的。一方面,非家族化,導致對村民一定程度的“怕”,這種怕可以一定程度上解釋為“敬”,鄉村權力擁有者能夠知道自己權力的不穩定性,知道村民手中有對這種權力的制約。另一種怕,就是確保鄉村權力規范運行。所以萬鎮長才會說:“你甚至用不著比趙明海強,你能接老地丁,那就一定會強。懂啦?農村基層情況復雜,就在這里……”作者以此揭示了基層權力結構和其行動者的特征。
萬鎮長還從空間意識上呈現出他的一種現代性意識。萬鎮長對李喜墨之間的口頭禪是:“五分鐘內趕到”。許多時候,這一要求是不近情理,也不合現實的。但現代性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脫域化。這種要求體現了科層制度對空間和地方進行的一種脫域化。
但萬鎮長又不完全是一種純粹現代性的技術官員。他有著對鄉土的認知,同樣有一種戀地情結,那就是死后埋在自己的家鄉。小說對他的想法進行了呈現:“在哪里出生,就在哪里死去。這才算活得全須全尾。還不到四十歲時,他就有這想頭了。他不覺得這跟黨的信仰有對立。應該不算迷信?!?/p>
對全須全尾的渴望,有一種鄉土社會思維的特征,也可以說是一種同一性思維或神話思維的特征。在哪里出生,就在哪里死去,這樣的存在方式,更類似于植物。對把種植作為主要生產方式的鄉村來說,對植物的認同是更多的。而在神話或原始思維的同一性操作中,植物的存在方式和人的生活方式就有了一種同一性。萬鄉長的想法,就是對這一思維方式的認同。現代性和鄉土性、地方性的接合,成為萬鄉長這樣的鄉鎮干部的一個重要特征。只不過他更偏向于一種現代性思維,因為二者并存的前提是,后者不違背前者。
而對于李墨喜來說,他身上有著更多的矛盾性?,F代性與鄉土性或地方性之間的矛盾,也給他帶來了諸多痛苦。如果說萬鎮長是以一種現代性來統合地方性的話,那么李墨喜則是在現代性和地方性之間,更多地傾向于后者。他最后選擇阻擋唯物主義地質隊,也體現了他以地方性價值作為首選。
但在小說中,這種地方性與現代性之間不再是一種水火不容的存在。事實上,他在對地方性的保護中,同時也完成了香莊的現代性規劃。在李墨喜現代性的規劃中,大河灣依然是一種呵護場所:“一個嶄新的規劃應運而生。臨近大河灣,是一個規模即將達到萬畝的現代化智慧農場,寬廣的大農場半包圍著一塊美玉:一座一百二十畝的大河灣鄉村原生態紀念公園,濃縮著休閑區、歷史紀念區、農耕文化區以及康養小舍……”
而這個結果恰恰說明了,在當代鄉村的實踐場域之內,現代性與現方性二者之間關系的復雜性。鄉村經濟的發展和村民的富裕是鄉村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從鄉村振興的視角來看,地方性則并不是現代性的敵人,而是具有同等的價值與意義。因為正是地方性確保了鄉村的主體性,而不只是城市的附庸和所要吞并的客體。二者的結合與協調,才能真正促進鄉村自身的振興。而正是李墨喜身上的這種二元性,促使了鄉村在現代性與地方性之間的矛盾調和。
但鄉村的這種矛盾得以調和,地方性得到保護,并非只是因為萬鎮長和李墨喜。在鄉村的歷史性場域中,還有其他的權力、資源和行動者。小說寫道:“他憑直覺斷定,在爭取政府政策、資金的支持上,王老發揮影響的可能性更大。”正是王老的話,影響了豐茂農場進入香莊的歷程。而王老之所以說話,正是由于香莊的歷史性和地方性的接合。
香莊的地方性,不只在于自然和神話,更重要的是其歷史性。歷史才能夠完成對這二者價值的定位,讓這些價值沉淀下來。香莊的歷史性就在于,它與革命的密切關聯。在一種歷史性的場域中,革命的密切關聯,就意味著與權力者發生關系,成為權力者的記憶之地。作為權力者記憶之地的香莊,其神話和寓言的地方性知識,也是這種記憶的一部分。然后那塊石頭的“地方性知識”,才能夠對子在川產生影響。
這個復雜過程說明了到當代中國鄉村場域的復雜性,權力、資本和地方性知識之間的復雜聯系。
四、民間話語中的空間意識與歷史意識
《大地之上》著豐富的民間話語的呈現,在結尾也起到了點睛的作用。小說最后寫道:“一種低沉的聲音,好像是像是從天邊、從地層、從遠古傳來的?!闭沁@樣的聲音讓李墨喜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給大河灣保守一份秘密。給大河灣以傳說。給大河灣以神話……”
那這種聲音的內容是什么呢?與敘述性話語相銜接的是對兩句話語的呈現“來啦來啦又來啦!走啦走啦又走啦!”
這是小說中多次出現的話語。其字面意思很簡單易懂,但其內在涵義卻非常豐富,體現了一種獨特的時間意識和空間意識。甚至這樣的話語,也可以說是體現了香莊人的宇宙觀、世界觀。它是以“我”為中心的空間意識。“我”在這里也可以說是以老勺頭的家鄉——香莊為中心軸的。正如段義孚所說的:“方位是首要的地方——‘家——而非在空間中運動的軌跡?!边@是神話空間很重要的特征?!皬倪壿嬌峡?,一個宇宙只能有一個中心,而在神話思想中,宇宙可以有許多中心”
這句話不僅可以從空間層面考量,同樣也體現出一種時間觀。小說開頭寫了歷史上諸多人物事件走馬燈一樣地過去,都可以體現出來啦又走啦的話語。在這種來啦又走啦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似乎永恒不變的觀察點。段義孚認為:“在傳統中國,理想世界的形象往往無視任何由累積性變化所形成的歷史感,理想世界會遵循事物的本性?!痹谶@樣的歷史感中,外在的變化,并不能改變內在不變的核心。
而神話時間的重要特征是賦予一種起源感。在神話時間中,起源具有永恒性的特征。這種起源神話,是凝聚人們的重要方式,也構成了一個村莊的歷史。而中國傳統的歷史觀,按照列維-斯特勞斯的說法,是一種冷社會的歷史觀。這是一種與現代性的線性時間觀不同的時間觀念,更傾向于一種循環時間觀。循環時間觀是鄉土社會一種較為典型的時間觀。在這種時間觀中,保守并不一定就是落后。李墨喜需要保護好那個神話,而不要讓石頭真的被發掘出來。所其體現出來的,也仍是這樣一種時間觀。
除了這句小說中出現次數最多的話語,作為香莊民間話語的還有顛倒語。這是一種更具民間色彩的話語,具有巴赫金所認為的狂歡性。巴赫金指出狂歡節語言的邏輯是一種逆反和顛倒的邏輯,而“在一定程度上,民間文化的第二生活、第二世界是作為對日常生活、亦即非狂歡節生活的諷擬而建立的,就是作為‘顛倒的世界而建立的。”
在現代社會中,日常生活是現代性邏輯所統轄的。小說中,這樣的話語可以顛倒的日常生活邏輯,就是一種現代性邏輯,可以完成對線性進步時間觀的祛魅。
最后大河灣并未發展成為農場,巨石的秘密也得以保存,顯示了李墨喜對現代化的謹慎態度。因為人需要地方和過去,而不是現代性的園藝式的徹底改變。小說最后也是以顛倒話作為結尾,呈現了作者對民間話語和地方性知識價值的認可。這樣的民間話語,也就成了地方的精髓。而這些都體現了小說價值取向上的民間視角。
詹姆遜認為:“一切文學都可以解作對群體命運的象征性沉思。”小說中,這種由空間變遷所帶來身份認同轉換,對香莊農民來說,就是最大的命運。小說呈現了他們在生存空間轉換與身份認同轉換中的危機,并書寫了地方性與現代性的沖突與調和。作者通過呵護場所與神話空間的塑造,呈現了香莊的一種獨特的地方性。而作者也通過對現代性、地方性與歷史性的思考,書寫下了三者之間一種更為復雜的關系。而在代表鄉村權力的主人公的調和下,地方性與現代性之間的關系不再是絕對的矛盾。而在歷史性的語境下,現代性與地方性可以達成一種平衡,甚至也可以相互成就,呈現了鄉村現代化的另一種可能。而這也是鄉村振興的一種路徑。
小說敘事中的民間視角和情節結構安排,顯示了作者對地方性知識及其價值的重視。小說的結局,也體現出小說的立足點,仍然是具體的人,而不是一種抽象的現代性,體現了作者對鄉村農民的悲憫情懷和人文關懷。
注釋:
a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吳叡人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5頁。
b蔡翔:《革命/敘述:中國社會主義文學—文化想象(1949—1966)》第2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5頁。
cd段義孚:《空間與地方:經驗的視角》,王志標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46頁,第94頁。
efghijkmnpqruyz王方晨:《大地之上》,山東文藝出版社2022年版,第24頁,第154頁,第80頁,第217頁,第122頁,第165頁,第155頁,第335頁,第208頁,第30頁,第325頁,第141頁,第189頁,第43頁,第33頁,第26頁,第219頁,第29頁,第340頁,第342頁,第106頁,第105頁,第106頁,第25頁,第335頁,第342頁,第342頁,第341頁。
l彼得·L.伯格:《與社會學同游:人文主義的視角》,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16頁。
o[英]阿雷恩·鮑爾德溫等:《文化研究導論》,陶東風等譯,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146頁。
stvwx段義孚:《空間與地方:經驗的視角》,王志標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30頁,第130頁,第13頁,第70頁,第71頁,第81頁,第125頁,第74頁,第80-81頁,第15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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