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誠生
內容提要:孔范今先生的文學史研究始于20世紀80年代,其代表性成果一方面積極回應時代論題,同時也開始搜尋文學史對象世界中被遮蔽的缺席者。從《中國現代文學補遺書系》到《20世紀中國文學史》,再從《中國現代新人文文學書系》到新編《中國現代文學史》,孔范今先生以“歷史結構論”“文學的補償式發展說”“現代新人文主義”等創辟性史觀,在一個被不斷延展的文學時空中完成了對象世界的重建與百年文學史的重構。
關鍵詞:孔范今 文學史 歷史結構 新人文主義
中國現代文學的發生與發展一直伴隨著現代中國的歷史轉型與精神裂變,其間的思想潮涌、社會演進與審美嬗變跌宕起伏,復雜多義。如何面對這樣一個宏闊深遠的文學史對象,如何重建這一段文學發展過程中的對象世界,早已成為一個學科史與思想史上的重要論題。在這一背景下,孔范今先生有關“20世紀中國文學”的整體研究及其文學史建構,以其完整的歷史視野和獨到的史觀史識,在激蕩不已的學術發展進程中留下了厚重的印跡。
孔范今先生的文學史研究始于20世紀80年代,在當時那樣一個求新求異的觀念頻生的歷史氛圍中,孔范今先生一方面積極回應時代性的理論課題,同時也以敏銳的學術眼光開始搜尋文學史對象世界中那些被遮蔽被壓抑的缺席者。就前者而言,孔范今先生在80年代中期便展開了“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之研究”,力圖從思想觀念和學術范式上反觀本學科的演進過程,從而在根本上為文學史重構奠定某種史觀的基石。就后者而言,14冊、800余萬字的《中國現代文學補遺書系》于1991年出版,這項文獻史料的大工程極大地彌補了文學史對象世界的缺損與不足,一個不斷延展、更為完整的對象世界的重建,為后來的文學史整體研究與文學史重構提供了一個堅實的史料支撐。
就“20世紀中國文學”這個概念本身而言,因其產生于1980年代思想解放的時代語境之中,所以,它一方面直接體現著人文學術追求觀念變革的急切愿望,同時,如何將這一富有新意的文學史命名坐實于有關中國文學現代轉型的研究實踐之中,也成為當時擺在所有人面前的一大挑戰。事實上,在隨后的若干年里,人們期待的這樣一部富有新質的文學史著作遲遲并未出現。一直到1997年,國內第一部真正以“20世紀中國文學史”命名的現代文學史由孔范今先生主持編定,至此,相關研究終于克服了迷戀于做局部翻案文章的不成熟心態,走出了對價值顛倒的過分沉浸,“重寫文學史”的研究實踐也獲得了某種平實健全的學術可能性。這部最先面世的《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不僅改變了對象世界缺乏有機整一性、遺落諸多作家作品的缺失,而且通過獨到的文學史觀的充分闡發,使得既往那種時代熱浪中的學術亢奮與重寫沖動漸趨冷靜,新的文學史敘事法則得到較為科學的闡釋。今天看來,這種獨具歷史認知與文學史識見的眼光的確是值得珍視的,因為某種新的命名與新的觀念最終還是需要一種研究范式的創造性轉換才能得以落實,這是比簡單的概念發明與個案重估更為根本的學術創新工作。孔范今先生的文學史建構正是由此體現出“20世紀中國文學”這一既有論題所隱含的學術目標——從歷史慣性與學術陳規中突圍而出,在新的問題意識中重構近代以來中國文學現代轉型的歷史進程。在此之前,學界有關中國現代文學的歷史敘事已有某些新的嘗試,比如以人性、人道主義所代表的近代啟蒙理性替代激進的階級敘事和左翼傳統,重新考量百年文學史的思想潮流和文學成色。當然,也有不少研究者試圖從經典化的審美提純中揀選現代文學的標志性實績,從而凸顯本學科學術工作的學理價值。凡此種種,自有其時代的合理性和學術上的特定意義。然而,在孔范今先生看來,果真如此,百年文學史演進中的紛繁復雜的多向度多層面的意義指向不免失落,人們對這一段從未有過的中國文學新變的理解也不免陷入某種單一的價值迷思之中。為了回應這些研究實踐中的既有問題,同時更是為了全面考察現代文學演變的歷史全貌,從而尋求和確立一種足以有效闡釋20世紀中國文學多義性的理論話語,孔范今先生在這部文學史著作中,以同類著述所罕見的長達14萬字的《導論》完整闡述了他的“歷史結構論”和“文學補償式發展說”,為重寫文學史提供了一種實實在在的敘事范式和理論新知。《導論》分別從經濟變革、政治變革、文化變革等諸多方面論述新文學史概念提出的依據和意義,尤其闡發了歷史發展和社會變革與20世紀中國文學之間的交互影響與雙向作用,從而最終提出了“歷史結構的悖論性與文學的補償式調整和發展”這一判斷。“20世紀中國歷史所進行的是向近代化和現代化轉型的深刻而艱難的變革。而這一歷史目標的實現,需要的是經濟、政治、文化三種歷史基本因素向近、現代轉型的全面的綜合性的實現。然而,一方面,從客觀上來講,由于歷史條件的限制,三項變革尚無在同一歷史時空內獲得綜合性實現的可能。另一方面,從歷史主體來講,由于歷史變革動機萌發的非自覺性,和人們的認識只能在矛盾的心態中一步步調整、深化,所以歷史行為的選擇必定表現為對某一歷史因素單向突進的方式。”a可以說,正是有了這樣一種歷史認知,孔范今先生才最終給出了文學轉型與發展的一個新的詮釋,也才會闡明經由異向性的規約作用而實現的克服歷史悖論的文學的補償式的新拓展,并最終發現了源于“歷史結構悖論性”的文學調整發展的內在機制,從而揭示了一個世紀以來現代文學回旋式發展的深層原因。
值得關注的是,孔范今先生的“歷史結構意識”與“補償式發展說”在其出版于2012年的新編《中國現代文學史》中又有了新的發展,這就是孔范今先生晚期學術思想中最為凸顯的“新人文主義”。質言之,“新人文主義”延續了“歷史結構論”中將“歷史現代性”問題化的思路,通過再次梳理現代文學的整體脈絡,對統攝百年文學史發展的歷史功利主義文學觀做出了進一步的反思,同時又發掘和表彰了重返“人文文化”立場的文學思潮和創作表現。對照現代文學自身的發展實際就可以看出,孔范今先生從“新人文主義”視點出發所重建的新文學全景圖,恰恰符合現代文學思潮從“祛魅”到“返魅”、從強調“歷史認同”到重識“人文立場”的不斷延展、不斷深化的演進過程。需要指出的是,“新人文主義”對“人文文化”的重釋并非回到某種“歷史與人”的二元對立的固有模式之中,而是從對20世紀中國文學的充分理解與分析中,找到足以合理解釋文學轉型的基本動因,并再思對其進行相關性價值評估的真實依據。事實上,在“新人文主義”的視野中,“歷史現代性”與“審美現代性”恰恰從簡單二分轉換為一種深刻的有機對話關系。孔范今先生也正是由此展開了對現代性問題的辨析。中國文學中的現代性所面臨的困境,并不僅僅在于歷史現代性對文學實踐的廣泛覆蓋,而且在于歷史進步與審美創造之間能否相對穩定地保持一種張力。所以在面對現代性問題時,歷史與審美無法相互替代,即使是在進行文學現代性的反思時,這兩個層面或向度也都無法獨立支撐起文學發展的時空。這其實也再次印證了孔范今先生以“歷史結構意識”詮釋百年中國文學發展,并呼喚人們生存狀態的根本改變和歷史諸種因素綜合性發展,改變或消解歷史結構的悖論狀態,從而促生文學多元并存新景觀的文學史新觀念。的確,將中國現代文學置于“新人文主義”的視野中來考察,其主要意圖也正是通過對文學發展的某種歷史情境的相對還原,呈現審美現代性歷史境遇的若干側面,并盡力探討一些修復或重建現代性制衡機制的可能性,以期在一定程度上走出中國現代文學自身及其被闡釋過程中既有的雙重困境。可見,在反復申說“人文文化”立場的同時,孔范今先生的文學史觀并未失去必要的歷史感,因為他始終堅信意義呈現于對象置身其間的結構性情勢之中,也始終致力于恢復結構諸要素間相互激蕩制衡的原貌,勾畫出文學發展的“歷史合力”。實際上,現代性反思的問題意識也正是要求人們對現代價值及其文學表現做出細致的梳理和評判,某些可能的歷史新見也就發生在這種復雜的歷史對話活動之中。
不難見出,從《中國現代文學補遺書系》到《20世紀中國文學史》,再到新編《中國現代文學史》,孔范今先生走出了一條依托扎實的文獻史料建設、立足于創辟性的文學史觀的“重寫文學史”的新路。孔范今先生向以理論思考見稱于學界,但我們也應該看到,前述“歷史結構論”“新人文主義”的提出,其實又是此前極為耐心、細致的文獻工作的一種自然的延伸與深化。實際上,除了20世紀90年代的史料發掘之外,孔范今先生在新世紀之初,還主持完成了兩項較大的文獻工作,一是《中國現代新人文文學書系》,收入小說、詩歌、散文、戲劇、文論共13卷,除了其中的經典作家代表性文本外,多為不易見到的作品,而且全部選用初版本。二是《中國新時期文學研究資料匯編》,除了各體文類研究資料之外,還收錄文學思潮、文學史研究以及重點作家個案研究資料多種,凡24卷。這些龐大的文獻史料工程對于孔范今先生而言,是內在于他的文學史整體研究之中的,對象世界的重建一方面解決了文學史自身的整一性、完整性的難題,同時也在呈現出了紛繁復雜的文學現象之后,必然地帶動有關文學與歷史的相關性的深入辨析。反過來看也一樣,構筑現代文學研究的新論域自然會帶動“對象世界”的重新整合與完整呈現。任何一個學科的發展都需要依賴對特定對象的經驗與反思,而最終又要在新的學術實踐中重建對象世界。由于時代更迭與現實語境的多重影響,20世紀中國文學史所涵蓋的文學現象與創作實際曾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處于縮減與缺失的狀態,于是,自覺挖掘對象世界中被人為壓抑或者被時代弱化的文學史資源,便一度成為重構文學史的當務之急。而當文獻史料的發現已有相當積累之后,人們期待已久的還原與重建工作并不會自動完成。這也合乎人文學術發展的一般規律。就重寫文學史而言,材料發現還需要轉化為史觀發明,而且這一轉化還應該是一種涵蓋文學史整體視野的新知新見,而絕非簡單地止于做翻案文章。文學史研究的新拓展自然也要得力于“新材料”,更為重要的是,相對完整的研究對象不僅能夠進入研究視野,而且可以得到新的觀照與有機整合,從而在新的意義詮釋中得到“史”的顯現。《中國現代新人文文學書系》就是這種意義上的文獻工作,因為它不僅是現代文學物質文本的重新呈現,更是研究者自覺以“新人文主義”文學史觀重釋文學秩序與歷史脈絡的精神寫照。在論及編選這套叢書的初衷時,孔范今先生說過,“十五六年前,我曾主編出版過一套《中國現代文學補遺書系》,意在展示為歷史和成見的流播所長期遮蔽的現代文學的豐富性,不想此舉還果真起了些作用。現在,我又主持編選了這套《中國現代新人文文學書系》,目的則在于仍然以作品集束出版的方式,向人們揭示中國新文學發展中所實際存在,而迄未為人們所明確認識到并作為特定價值視域給予認定的現代新人文主義內涵及其意義。”b可見,在孔范今先生的文學史研究中,文獻整合與觀念創新始終是相互作用的,無論是較早展開的有關五四文化模式的反思、走出歷史峽谷的審視,還是晚年較多申發的“現代新人文主義”,均是源于對文學史全部豐富性的體認和感受,而觀念層面的批判性思考又為浮出歷史地表的史料文獻賦能,使它們重獲理論生機和文學史意義。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在新編《中國現代文學史》醞釀與編纂期間,孔范今先生連續在《中國社會科學》《文學評論》《人民日報》等重要園地發表《五四啟蒙運動與文學變革關系新論》《論中國文學的現代轉型與文學史重構》《歷史現代轉型中的文學潮涌》等系列論文,對20世紀中國文學作出整體回望,并對價值重建之于中國現代文學發展的重要性做了深入辨析,同時也在觀念與方法上回應了有關五四現代精神傳統的再評價等重要論題。在史料梳理與理論闡釋并重的同時,孔范今先生為新編《中國現代文學史》所做的學術準備還包括回到文學研究本身、特別是回到作家作品研究本身的諸多實實在在的工作。孔范今先生在相關論述或學術訪談中對魯迅、郁達夫、老舍、沈從文、巴金、蕭紅、師陀、穆旦等均有重讀或新論,其宏闊的文學史觀并未脫離作家創作實際,二者相互發明,相互燭照,從而呈現出新人文主義視野中豐富而多樣的文學表現。
在當下的學術話語中,“20世紀中國文學”這一概念當然早已經受過不止一輪的反思與質疑,作為親身實踐過這一文學史理念的代表性學者,孔范今先生自然也有過主動的回應,比如發表于《中國社會科學》的論文《絕對化思維無助于文學史的科學建構》就是一例。實際上,在我們看來,這種理論性的討論本身固然必要,而更為重要的還是如何將某一“概念發明”化為切實有效的文學史研究實踐。前述孔范今先生的兩部厚重的百年中國文學史著作分別出版于20世紀90年代和新世紀第二個十年,可以說真切表征著重寫文學史的實踐進程和新的進境。這種學術實績是任何停留在理論論辯層面上的肯定或質疑所不能比擬的。尤為可貴的是,從“歷史結構意識”到“現代新人文主義”,孔范今先生的文學史觀對于發端于清末民初、成長于20世紀、至今生生不已的中國現當代文學具有一種整體上的詮釋力,這種闡釋有效性是其文學史研究工作具備真正的學術品質的體現。在筆者這樣一篇淺論孔范今先生學術思想的短文里,當然無法展開有關其學術實踐的全部側面,不過,有一點尚需強調,即孔范今先生實際上也一直是一位深度介入當代文學批評與研究的重要學者,他的那些有關當代文學思潮與創作的代表性成果,與他的20世紀中國文學史的著述其實始終是相互交織、相互會通的。前述《中國新時期文學研究資料匯編》就體現出孔范今先生敏銳的學術眼光和超前的當代文學“史的意識”,因為在差不多二十年前,像這樣的當代文學研究的史料建設還較為稀少,如同當時的出版者所言:“與文學界和研究界的繁榮局面相比,新時期文學的資料工作則顯得有些滯后:到目前為止,國內尚沒有一套權威性的能完整反映新時期文學發展全貌的文學大系,也沒有能夠全面反映中國新時期文學研究歷程和整體成就的系統資料匯編。這無疑為我們在新世紀全面展示、回顧、總結新時期文學的文學成就,反思新時期文學的經驗教訓,深化對新時期文學的研究工作帶來了諸多困難和不便。”c這正是孔范今先生主持編選這套叢書的一個直接背景。如果我們對比當下的當代文學史料匯編熱潮,更能見出孔范今先生在這一領域先行一步而又一以貫之的文獻意識,而這種文獻自覺其實始于孔范今先生早年的現代文學研究,實際上貫穿于更早的“補遺書系”直至當代文學研究的整體脈絡之中。除了這種文獻史料方面的貢獻,孔范今先生對一些當代文學史研究中的關鍵論題也多有闡釋,僅以有關“現實主義”的思考為例,孔范今先生對于這樣一個不時會攪動當代文學研究者神經的重要思潮與創作現象做過深入辨析。在新世紀之初,孔范今先生借由回顧20世紀90年代現實主義文學的兩次沖刺,對深刻影響著當代文學批評與研究的現實主義問題作了專門的論述,在他看來,如果要在開放、創新和多元的狀態中促進中國當代現實主義的發展,就需要認真回顧和總結“巴爾扎克式的現實主義”和“托爾斯泰式的現實主義”的異同,尤其是被窄化了的“批判現實主義”所擯棄在外的托爾斯泰式的現實主義對于我們重釋具有豐富情感內涵和人類精神救贖意味的文學傳統具有深遠的啟示意義。d孔范今先生的這一分析,在聚訟紛紜的現實主義論辯中真正抓住了當代現實主義發展的某種突出癥候,不再是停留于創作現象表面的批評,而是從當代文學史的高度把握對象,他所強調的現實主義的人類性和文學性,又與“現代新人文主義”的價值指向相一致。
孔范今先生的文學史研究與近四十年來中國人文學術的發展演變是同步的,他提出的許多獨具學術個性的判斷已成為學界同仁時常引述或積極對話的對象。現代中國的歷史激蕩與文學轉型始終牽動著人文學者的精神觸角,重溫孔范今先生的文學史論著及其學術思想,對于我們直面和回應文學研究中的復雜新變無疑是非常有益的。
注釋:
a孔范今:《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上冊),山東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第142頁。
b孔范今:《中國現代新人文文學書系·總序》,山東文藝出版社2005年版,第1頁。
c《中國新時期文學研究資料匯編·出版說明》,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第1頁。
d孔范今:《人文言說》,作家出版社2021年版,第4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