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今


“解放區有一種不可壓倒的力量和蓬勃的朝氣,是一個充滿著希望的新社會。”這是第一位到達哈爾濱的民主人士朱學范對解放區的感受。
這段話說出了絕大多數民主人士的共同感受。1949年4月,有59位民主人士組成了“民主東北參觀團”,奔赴東北各地,歷時40余天,近距離體會到了解放區“蓬勃的朝氣”和中國共產黨的執政能力。馬敘倫的幼子,也就是我的父親馬龍章參加了“民主東北參觀團”。
辭港北上
1947年底,中共地下黨組織按照周恩來的指示,安排我的祖父馬敘倫等民主人士轉移去了香港。臨行前,祖父詩贈即將從上海交通大學航空工程系畢業的幼子馬龍章:“爝火偏爭赤日明,鵂
當晝肆妖聲。每聞盜跖談仁義,為學夷吾止甲兵。萬里磷燃疑縱火,千家巷哭欲崩城。逃秦只是書生事,大業終期在耦耕?!瘪R敘倫囑咐兒子學成后即去解放區,到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大眾中去。
1948年夏,滬港間的來往已受國民黨當局的監控,而臺港間尚為自由。馬龍章先由其大哥協助暫時去了資委會所屬臺灣造船公司,以伺機經香港轉赴解放區。
1949年3月,馬龍章即按父親離港前的安排,以母親病危為由請假到了香港。
3月中旬,中共香港工委安排馬龍章與黃炎培、黃鼎臣、史東山、臧克家等各界人士以及香港達德學院的學生、部分民主人士的家屬250余人搭乘掛挪威國旗的“寶通號”向著解放區出發了。船行多日抵達天津塘沽,此時平津已解放,諸人經天津前往北平。
馬龍章和一部分人被分配住進前門外安平旅社。周恩來親自到旅社逐房看望,在馬龍章的房間,他隨手拉過一張板凳和馬龍章對坐談話,其平易近人的情景讓馬龍章一直如影歷歷。周恩來建議馬龍章不要急于工作,先去東北解放區看看,這與馬敘倫詩中所寄語的到解放區去、到人民大眾中去不謀而合。
此刻,馬龍章內心里對解放區充滿著向往。
馬龍章去香港前一個月,馬敘倫的夫人和小女兒在地下黨的幫助下,已經乘拉丁美洲一艘小輪船由香港啟程奔赴解放區。同行者較少,其中有后來被毛澤東譽為“鉛筆大王”的民族實業家吳羹梅,還有民建監事楊美真等人。船過臺灣海峽和吳淞口時,大家擔心被國民黨軍艦檢查,都躲在船艙內,不敢到甲板上活動,船小空間狹窄,旅途十分辛苦。在中共地下黨員的策動下,1949年2月25日,國民黨軍艦“重慶號”艦長鄧兆祥率領官兵陣前起義,脫離國民黨江陰防線。那天恰逢吳羹梅等平安抵達煙臺,一行人下船上了兩頭搖櫓的木船上岸,才松了口氣。
次日,兩支隊伍會合于煙臺,受到中共煙臺負責同志熱情的接待。吳羹梅等小住兩天后轉乘敞篷卡車出發。經過天津時,又受到黃敬市長的熱情接待,后于3月8日抵達北平。從香港一路輾轉,危險困難重重,但在解放區的每一天,看到、聽到的都讓這一行人仿佛置身一個新世界。
吳羹梅創辦的中國標準鉛筆廠產品曾遠銷世界60余個國家和地區,成為全國木制鉛筆生產規模最大的企業,世界四強之一,中華鉛筆就是其生產的。在重慶時,毛澤東曾3次接見他。1949年3月25日,毛澤東隨同中共中央、中央軍委遷到北平,在京的各界民主人士到西苑機場迎接。毛主席和朱總司令滿面笑容地和大家一一握手問好。闊別4年再次與毛澤東相見,而這次恰在全國解放的前夜,給吳羹梅留下了極其深刻、永生難忘的印象。
到北平后,吳羹梅一行和其他先后到來的民主人士住在北京飯店,他們先后受到中共中央領導同志林伯渠、李維漢的接見。他們一起參加各種報告會和座談會,并閱讀解放區頒布的各項政策法令,加深了對共產黨及其在解放區各方面成就的認識。中共中央各方面負責同志還給大家作報告、介紹情況,無不熱誠坦率、誨人不倦,使他們深為欽佩。
1949年4月20日,由于南京國民政府拒絕《國內和平協定(最后修正案)》,和平談判破裂。第二天,毛澤東主席和朱德總司令發布“向全國進軍的命令”,百萬雄師過大江。4月23日,南京解放,宣告了南京國民政府的覆滅。在這鼓舞人心的時刻,到北平的各界民主人士59人接到中共中央統戰部部長李維漢的通知,黨中央同意大家的請求,組成“民主東北參觀團”(以下簡稱“參觀團”),到東北解放區參觀。
奔赴東北
到東北解放區參觀訪問,不僅可以親眼看到東北在戰后重建和恢復經濟的過程,還可以了解和理解黨對工商業者的政策,大家對于能夠得到這個機會,感到非常興奮。
參觀團出發前,李維漢當面囑托吳羹梅擔任參觀團團長,并請中共中央統戰部的于剛、管易文和何成湘三位同志任副團長,協助團長開展工作。參觀團包括陪同參觀者及醫護、警衛等工作人員近百人。馬龍章及同船北上的很多人也加入了參觀團。1949年4月22日,參觀團一行乘一列附掛軟臥和餐車的專列由北平出發,先后到達旅大(大連和旅順的合稱)、鞍山、本溪、安東(今丹東)、沈陽、撫順、長春、吉林、小豐滿、哈爾濱等地,從南到北參觀了民主東北解放區的各大城市,沿途受到當地黨政領導同志的熱情接待和解放區軍民的熱烈歡迎。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大連“光復”,8月22日蘇聯紅軍進入軍事管轄大連,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這段三國(蘇、美、中)四方(國民黨、共產黨)時期,大連被稱為“特殊解放區”。這一時期,中共成功探索出管理“大城市”的經驗,解決了糧食、住房等民生問題,又在教育文化方面,整合了殖民時期的教育資源,陸續創辦了工業專門學校、關東電氣專門學校、關東醫學院、關東文法專門學院、關東俄語專門學院等,并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整合為大連大學(非現在的大連大學),用延安魯藝文化成功改造了俄、日近70年的殖民文化,并且大力發展制造業。
參觀團在大連時,恰逢慶祝五一勞動節的盛典,約有12萬人參加了慶祝集會。吳羹梅第一次聽到高唱“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的雄壯歌聲,深感此歌道出了真理,便馬上學唱。后來每逢民建中常會和全國工商聯舉行節日聯歡集會時,他都要放聲高唱這支歌,他始終堅信中國共產黨,堅信社會主義。馬龍章珍藏有一張當天參觀團全體在大連勞動公園的合影,畫面中張張笑臉,定格了身處解放區的人們無限喜悅與當家作主的自豪!
在大連、鞍山、本溪,參觀團主要參觀了工業發展的情況。本溪煤鐵公司名揚中外,它能生產含磷很少的煤,還可以冶煉出質量很高的鋼,產品遠銷海外。日本侵占東北這家工廠時,在日本管理下最高生產量是:鐵46萬噸,煤95.1萬噸,焦炭65萬噸。使用工作母機1300臺,電力10萬千瓦,雇工有12萬人。日本投降后由國民黨接收,設備被破壞,產量大減。1948年10月31日,山城本溪解放,當時產量只相當于日本人管理時期的1/4。這里發生過一個動人的故事,接收此廠時來了9位中共黨員,他們一無經驗、二無金錢,但遵照毛澤東主席教導的“依靠工人,刻苦興家”8個大字,迅速組織恢復了生產。他們到廠后,首先請技術工人開“諸葛亮會”,決定要把原有的1300臺工作母機(當時僅存38臺)至少找回300臺來用于開工,并推出600位代表,請大家出主意。根據工人代表反映,了解到好些機器在國民黨接管時期被搬走,在山上、林中、田間做防衛工事。于是工人們發起“貢獻器材運動”,冒著零下20度的嚴寒想方設法收集了300臺工作母機,開始恢復生產。工人們立下了第一年出10萬噸鐵,爭取超額完成,到第二年爭取出55萬噸鐵,趕超46萬噸年產紀錄的目標。
參觀團抵達沈陽時,剛剛解放不到半年的沈陽已經奇跡般地恢復了生機。1948年11月2日,沈陽解放當晚,沈陽特別軍事管制委員會主任陳云等進駐沈陽鐵路賓館,軍管會的工作效率和4000多名接管干部的執行力驚人,按照“各按系統、自上而下、原封不動、先接后分”的辦法,未動一兵一卒,迅速接管了國民黨在沈陽的軍、警、政、財、經、后勤、鐵路等系統。這套被陳云總結為“接收沈陽經驗”的做法,在全國推廣。參觀團成員分頭參觀了工業、交通、教育、文藝司法等各個方面的成果,所到之處皆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反映出解放區的人們嶄新的精神面貌。
參觀團抵達哈爾濱后,首先參謁哈爾濱東北烈士紀念館,大家看到了楊靖宇將軍和陳煥章將軍的遺首。楊靖宇將軍遺體曾被日寇剖腹,胃腸中盡是野草,其斗爭之艱苦可以想見,參觀團成員飽含熱淚向英烈們致敬。當時,哈爾濱人口80萬,雖不能與上海相比,在東北卻是一個很大的城市,早在1946年4月28日即獲解放且始終是我黨我軍占據的大城市,被稱為東北解放區的首都,中共中央東北局、東北行政委員會、東北野戰軍和東北軍區指揮部等黨政軍群領導機關在遷往沈陽前曾設在這里,是民主東北建設的示范樣板,支援解放東北全境的大后方,其市政企業、公用事業都已從破壞中逐步恢復起來。
哈爾濱有一家公私合營的哈爾濱企業公司,成立于1948年7月1日,資金為東北幣350億元,其中公營資本占53%,私人資本占47%。如果按照舊的想法來推測,會認為董監事成員人數中政府人員應超過半數,以便管理。但事實上并非如此。這家公司共有15位董監事,其中11人為工商界人士,只有4人是由政府派出的,其中1人擔任監事長,2人任常務董事,1人為董事。人民政府認為擔任董監事,不是去爭取權利,而是為了發揮管理企業的作用。
這家公司的利潤分配制度也有幾個特點:(1)公積金是10%,工商界或許以為公積金提得太少。實際是因為要取得投資人的信任,不愿把公積金提得太多;(2)給股東的分紅是60%,社會福利基金是10%;(3)最后剩余的20%平均分為四份,以其中5%作為職工酬勞,但每人所得不能超過工資的一個半月,以5%作為勞動保險基金,以5%作為職工獎金,對于有發明、創造和特殊貢獻的職工公開予以獎勵,最后一個5%作為董監事的酬勞;(4)每位董監事的酬勞不能超過職工酬勞最高額的3倍,例如職工最高工資為每月100元,酬勞一個半月應為150元,那么董監事的酬勞最多不能超過450元。這種利潤分配制度在解放初是值得借鑒的,也的確是貫徹了公私兼顧、勞資兩利的政策的。哈爾濱有手工業鉛筆廠58家,產品質量雖然較差,但年產達到15萬羅(每羅12打),足以滿足軍需民用。這些都是讓參觀團中以吳羹梅為代表的工業商界人士所意想不到的。
在撫順,參觀團主要參觀了煤礦。有一處世界聞名的露天煤田叫“大揭蓋”,藏量大,產量高。工人們深知自己是國家的主人,都在拼命地工作,爭取早日把國民黨遺留下來的爛攤子恢復起來;在安東郊區,大家看到了土改后農民領取土地證的歡樂與自豪;在長春,大家參觀了鄭洞國起義的司令部。這個司令部設在國民黨長春的中央銀行里,銀行大樓建造得非常堅固,外表也十分壯觀,國民黨原以為可以在此死守,殊不知蔣介石政府腐敗無能,其部下倒戈起義,投奔了光明。
馬龍章曾回憶說,“經各地參觀,想起在校時學唱的‘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的歌聲,此景此情確實如此?!睎|北全境剛剛解放數月,即讓參觀團的成員看到,共產黨人不但善于打破舊世界,還能夠建設一個新世界,中國共產黨人的執政能力讓世人刮目相看!
東北的冬天寒冷無比,詩人胡風卻感到自己被一股股暖流包圍著,“好像從嚴冬走進了和煦的春光里面。土地對于我有一種全新的香味,風物對于我有一種全新的彩色,人物對于我有一種全新的氣質,我感到我的心里充滿了長年以來所期待的,對于祖國的祝福”。這是1949年初到達東北解放區的詩人胡風的感受,又何嘗不是參觀團全體成員的感受呢!
參觀歸來
參觀團于1949年6月8日回到北平。在40余天的參觀生活中,全體團員受到很深刻的教育,也感受到了莫大的榮譽?;氐奖逼胶?,參觀團全體團員和陪同人員共72人于6月14日聯名致書毛澤東主席陳述感想。信文如下:
敬愛的毛主席:
為了親身體會中國人民革命事業和新民主主義建設的發展,我們一共有59個人選擇了東北這個地區去參觀了40多天。我們走遍了所有東北重要的城市和若干農村,看了許多廠礦,接觸了許多人,也看到了許多偉大動人的場面。
首先,使我們感到最重要的是:向來被人看作一盤散沙的中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和主席領導之下,經歷了長期的斗爭和鍛煉,現在已經組織成并教育成鋼鐵一樣的堅強的集體了。政府的民主集中制已經充分發揮了效能——群眾有發表意見的絕大自由,而中央的政策又能貫徹到最下層去。這樣堅強的集體,在中國歷史上是空前的。不久的將來,革命在全國勝利,中國對世界和平事業將起極偉大的作用,是無可置疑的。
其次,我們看到了東北在教育司法方面的改革和經濟建設方面的發展,特別是看到廣大的勞動人民現在能以國家主人翁的身份發揮前所未有的創造力量,這是中國前途富強并能迅速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的保證。
由于種種重大的設施與改革,使得整個社會風氣顯然起了根本的變化。新生的朝氣沖洗了舊社會的殘渣,勤勞樸實的作風代替了過去奢侈頹廢的病態。在這里,中共干部和黨員的優良作風起了很大的作用。
綜括這次參觀所得,使人感覺振奮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在此不能一一贅述。我們深深感到,一切優美的成績,應當歸功于人民力量的偉大,歸功于共產黨領導的成功,歸功于主席英明的決策和指示。
同人(仁)等參觀歸來,感到今后為人民服務的決心與信念,將愈加堅實,這是可以告慰于主席的。謹向主席致最崇高的敬禮!
民主東北參觀團:吳羹梅、于剛、鄧裕志、李文宜、羅叔章、鄭坤廉、王雪瑩、王仲元、張曼筠、史東山、梁均、何成湘、常任俠、高靜宜、程緋英、石振明、楊靜仁、胡守愚、朱烈、劉玉厚、高祖文、尹華、徐濤、盛志俠、鄧子平、李海、費振東、嚴信民、儲安平、戴子良、王靜之、蔡國華、黃適安、馮天正、李伯球、韓兆鶚、郭冠杰、管易文、張文、譚惕吾、陳此生、林漢達、陳劭先、馬思聰、譚冬菁、黃子彥、張西曼、楊子恒、李子誦、李麗蓮、胡耐秋、趙鐘、張永池、潘輯武、朱富勝、黃鑄、張默濤、呂集義、石定康、胡一聲、陳尚明、馬龍章、沈知津、杜若君、金滿成、馮伯恒、秦威、唐遠之、孫留云、羅子為、秦元邦、章培
六月十四日于北平
1949年9月21日,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在北平召開,民主東北參觀團成員吳羹梅、羅叔章(女)、李文宜(女)、劉玉厚、楊靜仁、戴子良、費振東、張文、陳劭先、林漢達、嚴信民、楊子恒、秦元邦、譚冬菁、陳此生、鄧裕志、史東山、馬思聰、韓兆鶚、李伯球、郭冠杰、譚惕吾(女)等22人為正式代表,張曼筠、羅子為、李子誦、鄭坤廉(女)、呂集義、朱富勝、石振明、儲安平等8人為候補代表,出席了大會。
此前,馬龍章已于6月由參觀團的黨組織介紹在東北軍區參軍,被分配到人民空軍的搖籃——中國人民解放軍航空學校(原東北民主聯軍航空學校),成為該校第一批教授美制P-51和C-46兩種機型場外維護的科班理論教員,他的學員,駕駛這兩種機型在1949年10月1日開國大典空中閱兵中,成功飛過天空門,接受黨和人民的檢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