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末以來,西方醫學立竿見影的療效沖擊了中國人對于醫學的認知。聽診器和手術刀對于中國人身體的進入可謂意義深遠。病軀一一被療愈,現代醫學的有效性就愈發得以昭示,也讓先進的中國人知道,疾病的軀體與節氣、陰陽、功德、家運、天意無關。從此科學的概念透過西方現代醫學移植于現代時期的醫學革命及文化革命中。
另一方面,數千年來,傳統的中國本土醫學以其自身邏輯蔓延于廣袤國土之上,牢固地連帶著整個民間社會的生命認知乃至人際關系。但伴隨著中國傳統社會在19世紀末遭遇的強烈沖擊,現代科學開始接管中國人的肉體和精神,中醫遭逢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為應對危機,中醫開始主動借助科學的話語,竭力抖落傳統文化的負資產,開發和闡釋其中具有現實意義的部分,最終在近代以來形成的不利于自身的醫學格局中找到了一塊根據地。在此過程中,辨析和轉化這份復雜的傳統,考驗著社會的科學觀念和新的國家的自我完成。
一、中醫引入現代科學的成與敗
1879年,晚清著名學者俞樾發表《廢醫論》,之后又以《醫藥說》詳細說理,批判中醫古籍,提出了“醫可廢,藥不可盡廢”的觀點。醫學家對于中醫的批判,往往著力于認真與中醫辯理。中醫強調事物結構關系的總體及其外部環境的聯系,反對孤立地看待事物。但五行結構借相互制約、相生相克來維持平衡的說法,無法兼容于現代科學理論。余云岫就抓住這一紕漏,認為科學里只有物質的交換、血液的循環,而不存在虛實轉化的玄學。但對中醫的藥學他同樣無多批駁。
相較而言,新文化運動諸子則更為直接地將醫學與民族國家的命運結合在一起。這些新派人物,思想更為激進,如傅斯年甚至不承認中醫的具體療效,他認為中醫無法用原理和預判來自證結果,因此“療效”也不可信。傅斯年又言,“到今天還在那里爭著中醫西醫,豈不使全世界人覺得中國人另是人類之一種,辦了四十年的學校不能脫離這個中世紀的階段,豈不使人覺得前途仍是枉然!”①傅斯年將中醫歸入“醫卜星相”的行列,希望進化中的現代中國拋棄屬于中世紀的陳詞濫調,匯入現代世界的潮流。胡適也指出中醫相當于還處在西洋文化的巫術時代。他在推薦《人與醫學》這本西方醫學科普書時說:“我們看他敘述的西洋醫學每一個方面的演變過程,我們也可以明白我們現在尊為‘國醫的知識與技術究竟可比人家第幾世紀的進步。”②傅斯年及胡適不約而同強調了中醫是進化論的敵人,是現代中國的倒行逆施者。
巴金以一系列可愛青年的遭際來痛陳中醫之害與封建之毒是一體兩面的關系,在《春》中巴金這樣寫道:“他忽然走到書櫥前面。把余云岫著的《傳染病》取出來,翻開《赤痢篇》反復地看了兩遍。……他又害怕國光不相信西醫,或者照料病人不周到,便差人把《傳染病》給國光送去作參考。”③鄭國光即蕙的丈夫,面目丑陋,薄情寡義,連國文都做不通,卻張嘴閉嘴就是衛道。妻子患痢疾后他一味信中醫,直拖到回天乏力,才抱著“死馬當做活馬醫”的心態送去(西)醫院。一個靜婉美好的青年女性就這樣沉沒在封建家庭的漩渦中。因此,中醫不僅僅代表著中國人認知身體的原始方式和落后的醫療水平,更是舊時代的產物,與青年的命運和中國的未來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
反對中醫,進而主張醫學革命,這是現代知識分子利用科學進行現代意識宣傳的絕佳入口。知識精英想象著自己國家的病態,不應該再調養病灶,而須以強烈的決心,抑制發炎的部分,切除壞死的組織,讓身體重新獲得封建道德之外的伸展空間,進而解放國民的思想,迎來民族的再生。
面對圍攻,中醫回護的方式是援引科學概念進入理論體系。這方面重要的代表性人物是杜亞泉和章太炎。比如杜亞泉采用了科學的語言,拿“循環障礙”解釋“陰陽不和,血氣不和”等。他們已然認識到,在啟蒙運動建立的現代“霸權”之下,唯一的合法話語便是科學。但科學的權威解釋者也擭奪了置身于“現代”之外的中醫挪用科學的權利。可見,中西醫大論戰早已逾出醫學范疇,不是單純的科學問題,而是科學與傳統、文化遺產與現代政治之間話語權力爭奪的問題。民國政府在1920年代企圖以霹靂手段直接廢除中醫,旨在以程序化規范化的西醫體系逐漸造就井然的社會和“健康”的國家。我們無法忽視一個不斷“西化”的國家形象就這樣被想象和標記出來。
然而,西醫診療所費昂貴,且資源稀缺,只分布于大城市,普通民眾難以觸及,《寒夜》中汪文宣的遭遇就能反映出普通市民在中西醫間的左支右絀。現實條件捉襟見肘,很多人也許一輩子都沒見過擁有現代醫學學位的執業醫生,更為觸目驚心的是,農村亦不乏巫醫神漢謀財害命。未接受過新式教育的本土舊醫依然負擔著沉重的責任。“毛澤東在1944年10月在陜甘寧邊區文教工作者會議上曾經說:‘新醫當然比舊醫高明,但是新醫如果不關心人民的痛苦,不為人民訓練醫生,不聯合邊區現有的一千多個舊醫和舊式獸醫,并幫助他們進步,那就是實際上幫助巫神,實際上忍心看著大批人畜的死亡。”④這種團結舊醫,培訓新醫的折中方略,體現出中國革命長期以來在“農村包圍城市”的經驗中,總結出的因陋就簡、團結一切力量的協調兼容思路。
新中國成立伊始的第一次全國衛生行政會議上,即強調要有效開展對中醫的團結工作。然而衛生行政部門只單方面推進“中醫科學化”工作,其實同民國時期廢除中醫的主張不謀而合,實質上并不承認中醫具有與西醫平等位置,而只想臨時性地借助“中醫”的力量以彌補防疫和診療工作人手的不足。中醫陷入了十分尷尬的境地。他們部分分享了西醫的知識資源,但與西醫等值的身份認同依然遙不可及。
中醫受到排斥的現象很快受到批評,相關衛生行政部門被扣上了宗派主義和資產階級心理的帽子。于是,扶植中醫,使之成為醫學的正當組成部分,進入到綿延不絕的政策落實層面。1954年10月20日,《人民日報》發表題為《貫徹對待中醫的正確政策》的社論,號召西醫學習研究中醫,用科學方法來整理中醫學的學理和總結它的臨床經驗,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目標是使中醫“逐漸和現代醫學科學合流。成為現代醫學科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以創立反映中國地理、氣候特點的現代化醫學⑤。說是“合流”,其實已在強調中國的現代化醫學應擁有本土特征。11月23日,中共中央批轉了中央文委黨組提交的報告,主要為了改進中西醫協調的工作。這條報告明確指出中藥是珍貴的民族文化遺產。號召一發出立馬見效。隨后出臺的一系列糾偏政策,空前地提高了中醫的政治地位。1956年8月毛澤東在《同音樂工作者的談話》中,雖然主要圍繞著藝術問題,卻再次強凋了讓西醫學習中醫,“創造出中國自己的有獨特的民族風格的東西”的重要性,并直接批評魯迅:“魯迅對于外國的東西和中國的東西都懂,但他不輕視中國的。只在中醫和京劇方面他的看法不大正確。中醫醫死了他的父親。”⑥
眾所周知,魯迅一生常罵中醫。然而,魯迅的家人,許廣平、周海嬰、周氏兄弟等都曾談及魯迅支持中醫的故事。許廣平在回憶蕭紅時曾提及魯迅認為白鳳丸頗有療效,于是將此經驗推廣給朋友。這大概是許廣平首次公開對魯迅的中醫觀念的表態,而且大致上這個說法也和魯迅日記里購置藥方與運用藥方等記載一致。許廣平1956年10月又發表《略談魯迅對祖國文化遺產的一、二事》于《新港》雜志,很快又以同一文章材料在《文匯報》上發表了《魯迅如何對待祖國文化遺產》。文中回憶魯迅居于上海時期,就對《本草綱目》《驗方新編》稱贊有加,因為一位朋友的孩子和魯迅自己的疝病都“用一種簡單的藥物治療好了”,“有時還把中醫中藥治病有效的點滴經驗,向醫學刊物寫出介紹”。許廣平說魯迅很佩服一種“草頭郎中”,“他們用幾樣簡單的生草藥治病,往往有非常好的效果”⑦。她的文章還寫到魯迅對于許多中醫藥湮沒無聞的惋惜。可以作為旁證的有魯迅之子周海嬰的回憶:“母親當時因過度勞累,白帶頗多,西醫讓用沖洗方法,沒有見效。她遂買‘烏雞白鳳丸服了,見效很快,連西醫也感到吃驚。”⑧
事實上,放棄醫學事業的魯迅也并非西醫的直接宣揚者,甚至從其日記可知,魯迅常看傳統醫書、收集治病藥方,但魯迅所諷刺的中醫,并不在刻意否定中醫之“用”,而在中醫背后勾連的廣大封建形態,于是被捆綁著“家運”的中國人的身體上的健康,其重要性退居其次,對思想的療救被推到前臺。“我總希望這昏亂思想遺傳的禍害,不至于有梅毒那么猛烈,……我希望也有一種七百零七的藥,可以醫治思想上的病。這藥原來也已發明,就是‘科學一味。”⑨這說明,即便魯迅再為古典醫方推廣,心內也未改其革命的立場。魯迅身后,許廣平等至親家人的敘述也并非不真實。但她的話語本質上配合的是迥異的時代語境,消解了中醫在現代時期的反現代的意義,而將其還原到一個高度純化的歷史中去,搖身一變而為時間的客觀“遺產”。
受限于新中國成立初期匱乏的醫療條件狀況,中醫確實有強大的在地功能,但為了讓它有力地“關心人民的痛苦”,扭轉中醫在現代中國的合法性缺失是困難的。中醫自有一套理論構造,更重要的是,它有著無可辯駁的歷史傳承,比如陰陽五行的學理源頭不僅僅有《黃帝內經》,還有《尚書》;藥物學有神農嘗百草的傳說;臨床試驗則祖述三國時的扁鵲……在時間中這些傳承甚至發展出了內在的神話性,繼而其經典地位愈發穩固。因此,同當時駁斥中醫的時候一樣,征用中醫的過程也需要直面其傳統因素,新中國面對漫長舊日的“遺產”,對傳統的改造和闡揚,將考察出從文化革命和社會革命走出來的新政權如何與它曾經摒棄過的歷史內容發生有效接續。
二、以醫學語法重述傳統
1958年有一部電影《李時珍》,是解放以來第一部以中國古代醫家(也是所謂古代科學家)為題材的傳記電影,它巧妙地解決了中醫的科學性和哲學性如何不相悖的問題。可與之形成對照的是第一部體現新中國現代醫學家和生物學家的電影《情長誼深》。
上海電影制片廠1957年初推出的《情長誼深》,在“向科學進軍”和尊重知識分子的口號下誕生,本意是要表現兩個科學家庭的深厚情誼。外科醫生邵醫生(上官云珠飾)眼睜睜看著一位感染病毒的通訊兵失去雙腿,深感痛心,寄望于新型抗生素盡快面世。她丈夫——上海微生物研究所所長洪磊光,正與好友細菌學家黃蔚文專注于此研發。洪磊光和學生們希望先實現路徑創新,短期內培養出新菌種,歸國科學家黃蔚文認為必須謹遵已成定論的科研步驟,按步就班、循序漸進,而非寄希望于靈光乍現般地實現突破。他對洪磊光們嘲諷地說:“想快最好去種青菜蘿卜!”⑩另一方面,從延安走來的科學家洪磊光,因顧念友誼,并未對黃蔚文展開批評教育,而是一直站在朋友的立場上默默感化他。
這樣一部醫學專家主題的電影,布景講究、風格和煦,上映后起初頗有好評。原本《顯微鏡下》由徐昌霖1954年寫出,但敘述主要由正面人物的先進思想來推動,因此戲劇邏輯和情感氛圍較弱。后來為了呼應1956年的科學政策,廠里集體創作出以情為主線,表達社會倫理的《情長誼深》,劇中知識分子間惺惺相惜的友情,跳出了由政治轉變人心的角度,“維系創作主體與接受主體之間的紐帶,主要是一個‘情字”11。被認為表達了強烈的“士”的意識和對于“尚賢”社會的向往,贊揚當時國家政策體現出的科學求真追求和為科研工作營造的寬松環境。但1957年后,這部劇的優點反而成為被批判的錯誤。
另外,它還有一個特殊的背景,即1956年8月在青島召開的遺傳學座談會,是科學學術界最早呼應“雙百方針”的“試驗場”,此次會議最大的歷史功績是為摩爾根學派摘掉了反動的帽子,并認為學術應該被允許有科學討論的可能。當然,青島座談會在業務上的研討既不深入也不前沿,1956年國際生物學界已經確認的DNA雙螺旋分子結構并沒有進入學術討論。
在今天看來,這部電影亦有頗多局限性。關于如何制造科學家需要的菌,生物學家洪磊光獨樹一幟地提出嫁接法。影片中,年輕的科研助手淑貞將“米丘林說不能等待大自然的恩賜,要向大自然索取!”掛在嘴邊,激勵自己。這也幾乎是當時中國所有生物學、遺傳學和農林科研者信奉的格言。米丘林-李森科學說12在蘇聯和中國的生物學界、農學界和遺傳學界,幾十年來一枝獨秀。米丘林的成就被定性為達爾文進化學說之后最正確的道路,“用實際經驗,駁斥了唯心的、認為世界上的事物是不變的,因而也就沒法發展的魏斯曼、摩爾根和孟德爾的反動理論,并用鐵的事實把他們打得粉碎。他又吸取了和發展了達爾文的進化學說,使它為人類的實際生活服務,為全世界生物學家,特別是農業科學工作者開辟了一條唯一應遵循的道路”13。
生物學家“水杉之父”,同時也是學衡派成員的胡先骕因在自編教材《植物分類學簡編》里批評李森科的觀點,就遭遇了一系列磨難,被“平反”后受邀參加了青島會議。米丘林-李森科學說體系影響之巨,由此可見一斑。再看作為一部電影的《情長誼深》,顯然無法完全甄別前沿和準確的科學語法。
籠罩在米丘林學術光環下的洪磊光認為,可以從米丘林艾草和菊花嫁接盆栽的嫁接理論中找到靈感,黃蔚文批評他,研發藥品怎能夠“趕時髦”。黃蔚文的態度被視為不懂創新,墨守成規,甚至是打壓科研熱情。以今日眼光看,黃洪二人的科研理念并無高下之分。至少在劇中二人并未直接就遺傳學的原理和學派進行有誤的辯論。而且黃蔚文的科研方法體現出科研工作的常態,即在突破往往極少且偶然的前提下,科研工作的規范操作十分重要。
相較而言,體現古代科學家的電影《李時珍》則展示了一種永恒的正確性。它希望傳遞的不是具體的中醫知識,而是古代醫學求知求真的自我更新精神。在明代著名文學家王世貞為其寫的序言《本草綱目·序》這樣為其奠定歷史地位:“性理之精蘊,格物之通典。”此兩句精準地結合了傳統文化內涵與現代科學精神。
全片主要講述的是李時珍主動請纓修訂《本草》的經歷。這部電影之所以在藝術和政治上均獲成功,脫離不了其精巧的設計。一個我們不應忽視的歷史細節是,許多擁有學徒或小工的大戶中醫門診在新中國成立后的社會主義改造中被劃成資本主義或者工商資本業人員,因此可以推斷,電影《李時珍》對于李時珍的兩位助手的生平設計是有意為之。首先,他們都是主動投奔李時珍大夫;其次在階級成分上,兩位助手都是貧民,其中一位叫老魏,是講究實事求是剛正不阿的游醫,也就是許廣平回憶魯迅時所說的那種“草頭醫”。另外,影片對于傳統中醫學的敘述完全跳出了玄奧的五行和陰陽理論,摒棄拗口詞匯而以樸實的藥理藥性直白說明,縮短了人和醫的隔閡。
李時珍的時代主要通用的藥典籍是《唐本草》。但其中許多藥草知識,已經在漫長的時間里得到證偽,因此本草書里有許多名不副實的部分。對于藥的收錄也大有問題。因為統治階級并非以治病保健為全部目的,而是為了滿足修道要求,因此,他們把草藥分成上中下三品,主要的品級依據是是否在煉丹之時散發毒素,無毒的草藥則是上品。而這違背了醫療的初衷。在影片《李時珍》中,仲星火飾演的田二哥是一個重要角色,他對影片起到點題之功。當李時珍發現,草藥的上中下品級制度無視人民群眾對于藥草的需求,而僅僅是道士方家的名利場時,田二哥辛辣地諷刺道:道家方士倒不了,因為皇帝們——從隆慶到萬歷——都想萬歲。于是,古代醫學與古代封建帝王的求道之術切割了開來。
李時珍連試不第,他和父親治病救人,卻被封建儒家鄙視為賣野藥的。田二哥,這位封建時代的有識之士,又進一步扮演著一個革命者的角色,他駁斥了空虛無用的四書五經和八股文,他認為,科學包括天文、算數、地理、工藝、物理和醫學……自然,榜上有名的儒生對此嗤之以鼻,斥科學為雜學,醫家為雜家。與之相對,李時珍一直強調,醫學要滿足的是治病救人的需要,“空談無用”,這就是一個實用主義者樸素的觀念。電影中有一個細節巧妙地展示了這一點,李時珍考徒弟:草藥大風子是什么?徒弟只回答出藥性,李時珍提醒:用途和使用方法才是最重要的。于是,古代醫學與古代經學也切割了開來。
既然《本草》有錯誤,就應該實事求是,重新修訂。李時珍立馬深陷困境:如何處理古人的經典/權威?太醫院的責問比父親李樂池的擔憂還尖銳:“你怎敢擅動古人經典!”李時珍回答,如果不敢修訂,那么《神農本草》永遠也得不到發展。我們的醫書也就不會呈現出今天的樣子14。去粗取精,去偽存真——這就是李時珍編訂《本草綱目》時的科學精神,不僅僅站在人民的立場上,而且承認現實(實踐)的更正權力。因此,電影《李時珍》在這個意義上超越了特定時代。
“傳統”一詞被發明之時正是激進變革中現代中國的晨曦時刻。所謂國故即是舊學,古代中國的醫學自然隸屬于必定被拋棄的“傳統”范疇。如杜亞泉和章太炎的理論體系,在他們那里,中醫是一種“文化醫”“哲學醫”,這更坐實了中醫身處古典學術陣營。但從這部電影看,“傳統”更像是一個中性詞,不再受困于固定的知識和傾向。這才讓對中醫新的闡釋模型初見雛形。“祖國醫學是一個偉大的寶庫,是我國人民幾千年來同疾病作斗爭的經驗總結”15。以李時珍為代表的傳統醫學家,正以與時俱進的精神促進醫學的更新,在否定和肯定的螺旋上升中,把每一代醫者的努力吸納到古老的經驗積累和草藥整理傳統里。
《人民日報》在數年間化整為零地展示了許多醫藥知識,并主要引用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如青果,能“開胃下氣,止瀉,生津液,止煩渴,治咽喉痛,咀嚼咽汁,能解一切魚鱉毒”。關于吃甘蔗,李時珍說:“凡蔗榨漿飲固佳,又不若咀嚼之味雋永也。”“蘇軾的物類相感志說甘露能潤人五臟,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又說它可治胸膈諸熱,明目止渴。從甘露的成分上看,這兩種說法不無一些道理。”16“李時珍不但天才地總結了中國醫學界數千年來積累下來的寶貴經驗,奠定了中國醫學的科學基礎,對世界醫學界作出了輝煌的貢獻”“并且他的艱苦奮斗百折不撓的精神也深刻地感動和教育了我們。”17知識的普及和李時珍形象的散布共同向人們闡釋了中醫積極正面的文化品格。
事實上,米丘林理論是科學,摩爾根經典遺傳學也是科學,它們都是特定時代的科學,不一定代表永遠的正確。以波普爾的說法,科學可以被證偽,科學就是在常態和變態的更迭中實現一次次的突破轉折。但中醫原理“狡猾”地逃脫了這一定律,因為它的闡釋方法是以不變應萬變。作為經驗總結的中醫理論,也發生在經驗的累積和變化之中,與經典之間若即若離,這就是為何《李時珍》中沒有所謂“過時”的科學,它取徑于群眾的生活和生產經驗,源源不斷地生成著。
三、古今之辯和調查實踐
在新文化運動時期,“今”和“古”意識的涌現與分野,導致了歷史發展觀念、社會性質變化和學術科學范式之變化。這也是為何歷史領域的爭論最為激烈同時也最應謹慎的原因——上古如何斷代,近代史和黨史如何書寫,等等,都成為20世紀50年代學術界的巨大難題。眾所周知,1956年“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方針的后者,最具體的起源和典型體現,就是歷史研究領域對這些問題爭論而無定論。
“六藝教育是有科學內容的,自劉歆起,許多經師同時就是科學家。只是在宋以后,理學代替了經學,六藝教育沒有了,科學才同儒家和經學分離。”18由此之后不斷統一起來的傳統文化,與蠢蠢欲動的科學氣質南轅北轍,容不得置疑和顛覆,厚古薄今,信而好古,不斷循環著對于道統思想的注解。20世紀激進現代文化致力于扭轉此傾向,直到“厚今薄古”這種創造性的概念出現。而且除了學術研究,“厚今薄古”更是一個思想和政治領域的問題。
治哲學的學者賀麟曾檢討自己難以適應“厚今薄古”的思想:“我歡迎這個方針對學術研究指出了一個新的方向,但對這個新方向的具體內容和克服‘厚今薄古的習慣勢力的艱巨性缺乏認識。譬如就西方哲學史來說,最初我總以為在材料分配上只要減少古希臘和中世紀哲學的篇幅,增多近代和現代哲學,特別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篇幅就算是‘厚今薄古了。”19“厚今薄古”的方針是世界觀的改造問題,反對的“古”是束縛當代人變革意識的封建思想,才子佳人王侯將相的歷史主體觀,但是古代科學從古代經學里用一種實踐的、求真的精神獨立出來。古今的關注并不在于內容多寡的簡單“顛倒”。關鍵在于要把古今的內涵融合,重新確立二者的聯系。
因此,重新翻檢中醫,需要明確這樣一種認識,“現代中國與傳統中國始終是以延續而斷裂的方式關聯在一起的”20。中國自身的現實問題,都要在古今之辨的框架下尋求解決之道。如若不依循此路徑,就容易落入“輕視民族遺產”的思想陷阱,陸定一在“雙百方針”報告里說:“我國有很多的醫學、農學、哲學、歷史學、文學、戲劇、繪畫、音樂等等的遺產,應該認真學習,批判地加以接受。”21
毛澤東說中國是一個“辯證法的國度”,辯證法并非完全是由馬克思主義輸入的舶來品,中國古代一直都有樸素的辯證法思想。在這一點上,辯證法和中醫的“陰陽”學說,都意在說明中國哲學中一種自發的思想,即一切事物都具有對立的兩面,中醫治病的基本原則是扶植自身的抵抗力,促使機體恢復正常。中醫看病是從機體的統一性和個體的特異性來考慮,難以用西方醫學理論解釋,那是因為中醫本身的“嚴正的原則性和高度的靈活性,一般規律和特殊規律相結合,就是‘辨證論治的基本精神”22。
在科學研究的方法上,地質學家、時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的竺可楨貢獻了清晰有力的思路。他首先這樣發問,“學習最先進的技術,應用最有效的科學方法,掌握最新式的工具”與“在故紙堆中去找問題,到窮鄉僻壤去總結經驗”是否矛盾呢?答案是不矛盾,因為科學特點之一即積累性。“古語說得好:‘江海不擇細流,所以能成其大。我國三四千年以來,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而這類智慧卻蘊藏在歷代建造的器物和工程中,散布在口授秘方和謠諺中,更有不少是記述在經史子集中。”從他的解釋可見出,經史子集都可以對社會主義的新科學作出貢獻,因為只要是古人的智慧,皆可采取“拿來主義”方法。他還以這樣的例子作為論據:“沒有哥白尼的地球繞太陽的學說,沒有刻卜勒的關于行星運行的三條定律,也就不會有牛頓萬有引力的學說。明朝李時珍的本草綱目是匯集了漢唐以來無數人所搜集考訂的材料而成的。”23中西醫之爭背后,科學邏輯與經驗哲學這兩方力量并非零和博弈,而是相互補充的協調關系。
“厚今薄古”蘊含的意思正是如此,要根據今天的實踐來重新確定真理,傳統并不必然為固守的、陳舊的東西,只要體現了實踐精神,就可以將其樹立為科學。伴隨著《實踐論》的重新出版和學習,實事求是中涵蓋的“事”與“是”的辯證關系要在社會主義建設背景下被再次強調。《實踐論》副標題是“論認識和實踐的關系——知和行的關系”,寫于1937年7月,本意是為了總結中國革命的巨大挫折,更正黨內的教條主義和經驗主義錯誤思想。此文1950年12月29日發表,其中吃梨子的論斷婦孺皆知。
“知識的問題是一個科學問題,來不得半點的虛偽和驕傲,決定地需要的倒是其反面——誠實和謙遜的態度。你要有知識,你就得參加變革現實的實踐。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變革梨子,親口吃一吃。你要知道原子的組織同性質,你就得實行物理學和化學的實驗,變革原子的情況。……一切真知都是從直接經驗發源的。但人不能事事直接經驗,事實上多數的知識都是間接經驗的東西,這就是一切古代的和外域的知識。”24毛澤東巧妙地轉化了外域和古代知識的關系,它們只是間接經驗,而無論是獲取直接的還是間接的經驗,都與“行”結合,在實踐中解決具體問題。在薄一波看來,毛澤東在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兩次調研,正是以這樣的客觀精神解決實際問題的。
毛澤東讀《徐霞客游記》和酈道元《水經注》后,認同徐酈二人通過大量的調查研究得出結論的科學性。他說《水經注》既是科學作品,也是文學作品,甚至毛澤東有效仿徐霞客游覽長江的想法,他曾多次贊賞徐霞客三十多年游歷的毅力,正是不因循《禹貢》“岷山導江”的說法,才用腳步親自推倒陳陳相因的舊說,得出新的結論,認為江源應是金沙江。更進一步說,科學是一種知識體系,借助體系,人們不斷逼近真理,這個行為只是對于知識的動態獲取和認知過程,要經歷學習—懷疑—實踐—認識—創新—實踐的漫長過程。
姚雪垠寫《惠泉吃茶記》,毛澤東總體上肯定了文章的立意。對于品茶權威陸羽,姚雪垠是這樣為他祛魅的:“陸羽著過《茶經》,是吃茶藝術的權威和圣人,一向被茶博士們作為茶神來敬,人們對他的意見當然不敢懷疑。……乾隆皇帝也跟著歌頌幾句,又何足奇怪呢?”緊接著他實事求是地說,“按理說,陸羽所嘗過的水遠沒有一位率領勘察隊的水利專家或地質工程師所嘗過的水多,陸羽沒充分的根據就把天下(全中國)泉水評定甲乙,實在有點狂妄。”25此篇文章的價值在于其提出的實事求是原則,反對人云亦云,要基于現實實踐結果實現驗證和對“知”的總結。
科學之所以可以被發展為不同于傳統社會的新的世界觀,是因為它本身“有意培養的對待真理”的“態度”,并在對自身歷史謬誤的不斷批判與更新中獲得“進步”,和社會革命勇于否定自身的精神內核殊途同歸。電影《李時珍》中那個奔走的李時珍形象,其求取新知的姿態,也是“科學”的。這是當時時代背景下反對教條主義的一個結果,也間接參與了科學觀念在本土中國的修正。亦即傳統在現代時期被否定之后,又可以轉化為新的資源,只要承載著“傳統”的人們,始終參與著社會的文化建設,那么傳統也和科學一樣,處在不停歇的塑造之中。
四、結語
本文從中醫百年來的聚訟紛紜中提煉出醫藥書寫中科學與傳統關系的問題,并非意在論證中醫醫學的正當性或非正當性。只是為了提請注意,“中醫是否科學”這場辯論的出現,本身可能也足以單獨成為一個問題。它在當代中國的解答頗有戲劇性,而且自洽地內在于唯物主義思想之中,“所謂真理只有一個,就是說真理的唯一標準是實踐。對于各個醫藥學派來說,凡在防治疾病中確有療效的,就有符合真理的部分。不同的學派對于治療某些疾病都有一定的療效,那就是都反映了一定的客觀真理。”26因此,無論是祖國醫學里的經方派、時方派等,還是現代醫藥科學中的多種學派,及群眾中的單方驗方和醫藥經驗,無論是有理論依據的,還是有歷史依托的,只要被使用被驗證,就合法地發生在社會實踐層面。托馬斯·庫恩將科學開放為一種社會的活動,如果與馬克思主義認識論進行嫁接,則可以表達成:科學活動是人類文化的特有形式,實踐對科學活動有更正的最高權力。
值得注意的是,中醫并非一個中國傳統內部的問題。傳統醫學與中國人相處千年,何曾有過一個讓自己相形見絀的他者?先進知識分子來到了世界的門檻邊,面臨著全球性的制度變動,民族、國家這些概念彰顯時,才有了中醫/國醫、西醫/現代醫之區分。當論證中醫不科學的時候,勝利的必然是現代中國,封建中國落荒而逃;當論證“中醫可以是科學”的時候,當代中國就真的在世界中了。
【注釋】
①傅斯年:《所謂國醫問題》,《大公報》1934年8月5日。
②胡適:《人與醫學·中譯本序》,載亨利·E.西格里斯特《人與醫學》,顧謙吉譯,胡適校,商務印書館,1936。
③巴金:《春》,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第475頁。
④《認真貫徹黨的中醫政策》,《人民日報》1959年1月25日。這篇社論稿由胡喬木撰寫,并由毛澤東指示刊發。
⑤⑧《貫徹對待中醫的正確政策》,《人民日報》1954年10月20日。
⑥中華人民共和國衛生部中醫司:《中醫工作文件匯編(1949—1983年)》,內部發行,1985,第35頁。
⑦許廣平:《魯迅如何對待祖國文化遺產》,《文匯報》1956年10月8日。
⑨魯迅:《隨感錄三十八·熱風》,《魯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第313頁。
⑩電影《情長誼深》,https://www.iqiyi.com/v_19rrn71uuw.html?vfm=2008_aldbd,下文中相關臺詞和情節出處同此。
11孟犁野:《新中國電影藝術史稿(1949—1959)》,中國電影出版社,2002,第206頁。
12其理論基礎是獲得性遺傳,被當時在蘇聯農業科學院的掌權者李森科命名為米丘林主義,這個理論否定了孟德爾—魏斯曼—摩爾根基于基因的遺傳理論。實際上李森科的科研體系與米丘林的園藝育種研究并沒有太大關系。袁隆平也在自述中提及自己走過米丘林、李森科的“無性培育”的彎路。
13陳鳳桐:《中國科學工作者如何向米丘林學習》,《人民日報》1950年1月25日。
14電影《李時珍》,https://www.iqiyi.com/v_19rrn6own8.html?vfm=2008_aldbd&fv=p_02_01,文中此電影相關情節與臺詞皆出自此處。
15任恕:《祖國醫學基本理論的現代自然科學基礎》,《科學通報》1960年第10期。
16分別見于《人民日報》1958年2月3日第8版、1958年3月25日第8版、1958年4月25日第8版。
17顧仲彝:《評影片“李時珍”》,《人民日報》1957年3月31日。
18栗式祖:《關于中國古代社會和思想的研究》,《人民日報》1962年5月4日。
19賀麟:《貫徹“厚今薄古”的方針是世界觀的改造問題》,《科學通報》1960年第1期。
20賀桂梅:《毛澤東詩詞與當代詩歌道路》,《詩刊》2019年第5期。
21陸定一:《百花齊放,百家爭鳴——一九五六年五月二十六日在懷仁堂的講話》,《人民日報》1956年6月13日。
22呂新初:《中醫科學不科學?——一場由來已久的辯論》,《人民日報》1958年12月26日。
23竺可楨:《百家爭鳴和發掘我國古代科學遺產》,《人民日報》1956年7月15日。
24毛澤東:《實踐論》,載《毛澤東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91,第287頁。
25姚雪垠:《惠泉吃茶記》,《新觀察》1956年第17期。
26徐運北:《中西醫團結合作,努力發展我國醫藥科學》,《人民日報》1961年2月10日。徐運北當時為衛生部副部長。
(陳若谷,山東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青島研究院。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20世紀50—70年代的中國文學生活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批準號:20BZW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