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振
(河南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1)
創辦于清末的北京龍泉孤兒院規模龐大,制度完善,憑借其公信力獲得了當時政府和社會民眾的資金支持。其經費來源復雜多樣,大概有以下幾種:出租廟產收取地租,警察廳及學務局等官方機構撥款,社會人士年捐、節捐、月捐等常規例捐。整體來講,龍泉孤兒院的經費多數年份收支相抵:“每年平均支出,約八九千元,收入除政府津貼千余元外,該院尚有房租、軍樂捐、利息及慈善捐等收入,每年收支,差可相抵。”[1]但是,遇到財政緊張的年份,“無如人口浩繁,開銷甚巨”,孤兒院也會累積虧空,“以無本之水源應無窮之孤苦,曩雖豐腴,漸呈不足,勢所難免”[2],由此便不得不登報募捐,請求政府和社會援助。民國時期北京慈幼事業的境遇往往如此,為維持生存多方開辟經費來源,聚水成河,聚沙成塔,最終使少有所安,少有所育,少有所教。
學界對于龍泉孤兒院開辦情形以及北京孤兒的救助狀況早有關注,然而對慈幼機構的經費來源問題還有待繼續挖掘(1)相關論著有:[美]西德尼·D·甘博著,陳愉秉、袁熹等譯《北京的社會調查》(中國書店出版社2010年版第313-314頁),[美]霍姆斯·維慈著,王雷泉、包勝勇等譯《中國佛教的復興》(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101-105頁),王娟《近代北京慈善事業研究》(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199頁),劉榮臻《故都濟困:北京社會救助研究(1928-1937)》(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版第143-146頁),明成滿《民國時期佛教慈善公益研究》(安徽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52-163頁),袁熹、楊原《近代北京慈善與公益事業》(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190頁),左松濤《近代中國佛教興學之緣起》(《法音》2008年第2期),陽珺《20世紀初期佛教慈善的個案研究:以北平龍泉孤兒院為例》(《科學經濟社會》2015年第1期),任超《從傳統向現代的轉型——民國北京佛教界慈善教育初探》(《史志學刊》2017年第2期)等。。本文擬根據北京市檔案館館藏檔案、民國報刊以及龍泉孤兒院紀念冊、報告書等珍稀文獻,著重對其經費收入作量化分析,以探究近代民辦慈幼機構困中求生的時代境遇。不當之處,敬請方家指正。
佛教寺廟歷來有辦理慈善事業的傳統,清代北京城的各大粥廠多在寺廟或道觀中開辦。如道光五年(1825),宣武門外南橫街設圓通觀粥廠;咸豐四年(1854),宣武門外土地廟斜街設長椿寺粥廠;同治元年(1862)分別在關帝高廟、普賢寺、廣通寺設立粥廠;同治四年分別在關陽庵、白云觀、宏慈寺、二圣廟、關帝廟等處設立粥廠,以賑濟災民、難民和貧民[3]。20世紀初,在廟產興學[4](即廟觀、僧道主動以個人或團體形式向教育事業的捐資活動)思潮的推動下,各大寺廟主事紛紛籌辦學校或致力于慈善事業。在此社會風潮中,龍泉寺主事心學、道興師徒二人在政府與紳商的支持下創辦龍泉孤兒院。
正因以龍泉寺為依托,龍泉寺廟產及墊款就成為該院的主要經費來源之一。“該院向無基金,復少恒產,其所賴以維持者,僅少數院產房租及社會局每年補助費……不敷之數及特殊事項所需之款項,概由龍泉寺按月陸續設法籌墊。”[5]1928年國都南遷后,院產房租收項歷年遞減。1926年9月至1927年8月,房租尚能收取2 870元,到了1932年,則僅能收取1 662元。1949年,物價飛漲,房產繳租已不再收取鈔票,而代之以收取糧食,僅可供院內孤兒吃喝用度。據載,“每月房產收租糧小米約計九百斤,因住房人貧戶過多,每月平均僅收十分之五,玉米一千九百斤,本院附設小學本學期外附生收學費小米一千九百四十斤”[6]。當寺中墊款實在難以支持院務運行時,該院負責人就不得不開拓其他籌款渠道。如1923年龍泉孤兒院院長明凈,在面臨財政危機之時即發布了一則捐啟,從幾個方面描述了當時的經費危機。其一是物價飛漲,入不敷出。“百物昂貴,需款活繁,敝寺既無積儲外緣,亦乏進項,所有收入僅敷日用而已,故對于該院之接濟,已覺殊形維艱。”[7]其二是收入有限,長年累月積下外債。“該院經費,每月開支八百余元,所有房產捐項,每月僅入四百余元,出入相抵,尚欠三百余元,每年共虧三千余金。以是歷年虧累,有八千余元之多。”[7]其三是遭逢火災,毀房二十余間,災后重建用資不菲。“去歲敝院食堂又遭祝融,毀去二十余間,賒工賒料,即行建筑,勉復舊觀以致落成,又用去三千余元。”[7]如此般向社會公開募捐,是該院常見的籌款方式。
另外,由圖1可知,龍泉寺的廟產資助,除房租收款占比較大外,寺院墊款的情況也較為突出。龍泉寺墊款構成了院務運行的兜底措施。1930年9月至1931年8月,龍泉寺前后五次墊款,總額竟達4 941元。加上該年收取房租1 989.5元和售賣和升糧店房產的2 000元,廟產資助金額共計近9 000元,幾乎占當年總收入的70%。這一金額似乎不盡合理,應當注意的是,在該院賬目的支出金額中,常有“還龍泉寺墊款”的開支,說明其支出數額不能單純以開支為準,還應當減去所還墊款部分,余下金額才是純粹的收入款額。仍以1930年度為例,其經費支出中有五筆皆為還龍泉寺墊款,總金額達4 909元,由此可見,收入中的公債票、銀行貸款以及龍泉寺墊款這類借款應當屬于借貸關系,最終都還回借貸處,可作為資產,但是不應計入實際收入和開支中去。事實上,國都南遷后的一段時間內龍泉寺收入的經費皆不足以支持龍泉孤兒院開支,“每月收入僅恃靈房租金及零星經資等項,統計其數不過三百元,而寺內開支雖極力樽節,每月總不下四百余元,出入懸殊,實系無法彌補,所有寺傍附近一帶廟產,為數雖有三百余畝,然盡是葦塘堿地,不能耕種,頻年荒蕪,毫無收入”[8]。1931年,龍泉寺的墊款金額由1930年所墊4 941元銳減至1 281元,不足之數甚多。

注:據北京市檔案館館藏《北平龍泉孤兒院關于擴建院址及舉行游藝會等問題給社會局的呈文》(檔案號:J004-001-00201)、北平龍泉孤兒院編《北平龍泉孤兒院廿三周年報告書》(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2004年版)等相關資料制成。圖2-4相同。圖1 1926、1929—1932年度龍泉孤兒院各項收入統計

圖2 1928年前后政府各機關為龍泉孤兒院撥發經費情況
慈善機構對貧弱群體的救助有利于減輕社會矛盾,緩解政府社會治理的壓力,故長期以來歷屆政府大力支持民間慈善事業,當時的財政部、學務局和京師警察廳等政府機關常年給北京各大慈善機構撥助經費。“本市原受公費補助之慈善機關,共有北平育嬰堂、龍泉孤兒院、濟良所、中央醫院、公善養濟院、利仁養濟院、新民輔成會、實善社、公益產科醫院、理正醫院十處,每月補助費共一千三百九十元”[9],約合每月補助各慈善機構100元。龍泉孤兒院因成績卓著,先后受到了財政部和京師警察廳的資助,“每月并由財政部撥給公費若干,后因支配不周,改歸警察廳按月撥給”[10]。有時,此種撥款會也因相關部門經費拮據問題,出現口惠而實不至的情況。1925年,龍泉孤兒院即以“現在每月飲食衣服等費,須在二千元之譜,而公家所撥之助款,因財政拮據,各機關欠薪累累。此種助款雖小,亦無法撥付,于是警廳久將此款擱置”問題,向財政部請求撥助善款,“歷述該院絕糧之苦況,請求博施捐款,籌募善資,以救數百孤兒之眉急云”[10]。次年,政府撥款情況有所改善,據圖2可知,該年度龍泉孤兒院經費收入,共計收到了京師警察廳撥助經費560元,學務局134元,京奉鐵路管理局260元,總計994元,接近千元之數。總體而言,1928年以前,龍泉孤兒院雖然歷經財政危機,院務依然能夠維持下去。
1928年國都南遷,政府機構進行了一系列調整,慈善機構歸入社會局管理,“以前京師警察廳,每月所捐小米二十石(后改為補助費八十元),學務局每月五十元,財政部每月一百二十元,至此均化為烏有”[2]。龍泉孤兒院再次陷入財政困難的境地:“敝院經費,從前本甚充裕,故一切事尚可順利進行,不料比年以來,時局多故,收入日少,進行困難。”[11]在此之前,還有京奉鐵路管理局每月撥助20元。1928年后,該局更名為北寧鐵路管理局,其每月補助經費雖延續下來,但“市政府社會局皆無補助,現在所恃者房租每月收入二百余元,平奉鐵路每月津貼二十元,再加龍泉寺補助之款,合計四百元耳,每月開支七百余元,入不敷出,相差甚遠”[11]。如此看來,龍泉孤兒院每月開支約700元,經費卻僅剩400元左右。1928年前后政府為其撥款的情況見圖2。
1928年以前,由于北京的市政公所與京師警察廳“不相統屬,故每一補助機關,有在警察廳請求補助費,復向前市政公所請求者,現該廳等已改隸市政府,前項補助經費亦已由市政府分別劃歸各關系局辦理”[9]。而社會局成立后,對于北平龍泉孤兒院的補助方法是“由本局函請公安、教育兩局,將補助費開送并派員到局,以便公議劃一補助辦法,旋準公安局函復龍泉孤兒院、公善利仁兩養濟院,曾經前京師警察廳應補助費之事經費米石,業于十一年十一月間停發”[9]。隨后,社會局制定了對龍泉孤兒院補助經費的標準,每月撥助經費70元。“本局呈請市政府核撥該院每月補助費七十元,由往年十月份起支。唯該院從前補助之款為數尚大,但口惠而實不至,本局規定數目雖少,期能如數給發,課其將來之進步,以逐漸增加補助,為獎進之道”[9]。1931年院長明凈再次與市政府聯絡,反復要求增加社會局所撥助之經費,“呈請市部增加津貼,市府據情,即令飭社會局設法勻撥,復據社會局呈復,在該局補助慈善機關,經費項下無從設法,請由財政局每月加撥十元”[12]。由于龍泉孤兒院較大的影響力和出色的成績,在明凈的努力下,自1931年6月開始,社會局撥助的經費由每月70元上漲至80元。“查該孤兒院開辦有年,成績素著,自應于可能范圍內,酌予援助,以免已成事業中輟,現社會局補助各慈善機關,經費預算項下,既無法勻撥,應準照所請,著由該局自六月份起于該院補助外,加增十元,共為八十元,以資維持。”[12]至此,政府的經費補助大致有社會局、公安局和北寧鐵路管理局三家,總計經費每年達到1 200元左右,約占龍泉孤兒院總體經費的十分之一。
以社會局為代表的政府機關,在經費上補助私立慈善機構的同時,也采取一系列措施審查賬目以規范其經費使用。1931年6月,社會局在提高對龍泉孤兒院經費補助的同時,要求該院每月將收支賬目上繳,以待審核:“前由該院呈請每月津貼增高為八十元,業由社會局呈奉市府指令照準,并聞社會局以本市辦理慈善事業,受公家之補助者,如育嬰堂等處,均于每月將辦理情形及收支款項造冊呈報,以備考核,該孤兒院事同一律,故昨飭知該院將收支款項,及收養孤兒情形,按月分別造冊呈報到局,以憑查核云。”[13]社會局對龍泉孤兒院的內容和成績做了調查和評估,最終得出結論,認為龍泉孤兒院“關于出品衛生雖欠完善,而音樂隊能應社會需要,兒童訓育亦屬得法,確系極有組織之慈善機關”[9]。可見,社會局對于慈善機構的調查與評價,是判定政府向其撥發款額的重要依據。
以北京紳商為主體組成的董事會,是負責籌措龍泉孤兒院經費的核心機構。龍泉孤兒院董事會由名譽院長和董事成員組成,其人員身份涉及社會各階層,“政、商、學各界善士與本院有所援助者,由院長商取同意,推為本院名譽院長、董事”[8],主要負責經費的臨時籌募、日常基金管理、資金的決算和審查等事項。
京師總商會和北京市商會的歷任會長如袁鑒、馮麟霈、王文典和鄒泉蓀都曾先后擔任過名譽院長或董事長,其身份皆為北京紳商會董,號召力和影響力較大。由圖3可知,龍泉孤兒院的另一主要經費來源即為北京紳商各界的捐資,“擔負經常費者,則為在商會之數千家商號”[14]。這些捐款又分為年捐、節捐、月捐與特捐。院務初創時,“孤兒入院者寥寥,捐款極多,各慈善家皆有月捐,商界各公益會亦有年捐,后商會成立,各行皆有歷年之捐款,外縣商會亦有協助之資”[10]。其中年捐、節捐、月捐,都是常年捐項,數額相對穩定,“常年經費向無著落,除敝寺臨時維持外,皆賴各界善士贊助而成”[7]。特捐則根據院內每年收支情況,向社會各界籌募而來。如1923年3月份和4月份,龍泉孤兒院收到特捐如下:“京奉路局十、十一、十二、一、二、三月特捐洋一百一十元,劉文貴先生特捐洋一元,陶德琨先生特捐三十元,泓靜庵顯亮經募特捐洋五元,無名氏特捐洋二元。”[15]由此可見,特捐中既有京奉路局這樣的政府機構,也有泓靜庵這樣的寺廟庵堂,還有個人名義的捐助,甚至還有匿名的捐款進項。上述捐款金額往往會在《群強報》《實事白話報》《京話日報》等報紙上刊登,或以印制捐冊、征信錄和報告書等形式向公眾公開。一方面是為了公開感謝善士們的傾囊贊助,“平時經常費用,悉賴各界善士,登高提倡,慨解仁囊,始得維持至今”[16]。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達到取信于人的目的,“捐款均已收訖……如有特捐遺漏而不見登出者,僅可來函指示為荷”[15]。此外,京、津各大商號在參與公益慈善事業、籌集善款盈余的情況下,會將盈余之資移助龍泉孤兒院,以作救助孤兒的經費。如1911年,北京各家鹽業商號便將為救濟華工所存善款的利息計190兩移助龍泉孤兒院。1912年,天津華懋昌軍衣莊執事史世甫在參觀北京龍泉孤兒院之時,對于孤兒境遇深表同情,“特捐助該院孤兒皮靴頭二百四十雙”[17]。足見當時紳商各界熱心慈善,積極承擔社會責任,在民間慈幼事業的興辦過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圖3 北京紳商各界為龍泉孤兒院的捐款
在孤兒院成立二十周年的紀念冊中,龍泉孤兒院還為歷年捐款1 000元以上的善士刊印贊詩以記載其貢獻:“本院成立至今端賴各界善士熱忱維持,始有今日之盛。茲屆二十周年紀念之際,在紀念冊中特將對于龍泉孤兒院具大功德及捐款在一千元以上者之芳名開列于后,并附贊詩以志不朽。”[18]如梁士詒、王芝祥、江朝宗和王文典等政治名流,都曾在龍泉孤兒院二十周年紀念之際題詞,以示關注和祝賀之意。政治名流與紳商群體的參與,擴大了龍泉孤兒院的經費來源,他們不僅奔走于社會各界聯系籌款事宜,還是直接的捐款人、慈善家。捐款征信錄上不僅有這些商人所在行業的捐款,還有他們自己的捐款,“擔負經常費者,則為在商會之數千家商號……在商會各商號分認捐款,無論年捐、節捐、月捐,均可隨意認定,總期一歲之中,按時取給,確有著落,多而益善,少亦無妨”[14]。他們憑借政治權勢或商會特權,成為龍泉孤兒院這類慈善機構與政府之間溝通的橋梁,“清光緒三十二年由前京師總商會會長袁公保三、馮公潤田代表本院稟請前民政部奏準將龍泉寺東隅之園地三十余畝慨然捐助撥充院基”,甚至該院的院長也是“經前董事會呈內務部批準由龍泉寺住持僧充之”[9]。可見,以商會為代表的紳商在龍泉孤兒院的運轉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抗日戰爭爆發前,時任北平市商會主席、北平銀行公會會長的鄒泉蓀擔任了龍泉孤兒院最后一任董事長。1937年1月15日,“趙公瑾、封心傅、邸占江等政商人士三十余名”[19]匯聚一堂,共同參加了龍泉孤兒院董事會就職大會,聲勢壯觀,社會影響頗大。
政要名流和紳商善士組成的董事會,既是龍泉孤兒院的贊助者,又是經費運行的監督者,同時還是日常事務的決策者,他們以經營近代企業的經驗來運營龍泉孤兒院,經費捐納、賬目收支、核算一應俱全。由此可見,紳商群體在慈幼機構運營中所占分量之重。
在院長和董事會的籌劃下,龍泉孤兒院除了上述常規經費收入,也會采取臨時性籌款措施。如1912年,道興和尚曾率程啟元與喜峰和尚到上海邀請藝人為其義演籌款,也曾率領院內孤兒到天津募集善款。自1922年起,龍泉孤兒院連續數年組織游藝會籌款,北京梨園戲界藝人也紛紛為其演戲籌款。此外,還有一些其他臨時性募款方式。上述臨時籌募而來的善款,雖然難以與廟產資助、政府撥款以及紳商捐款等項相比,但是在龍泉孤兒院經費緊張之際,確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該院的財政危機。
龍泉孤兒院處于首善之區的北京,又是民辦慈幼機構,其公益性不僅得到北京紳商群體的資助,還贏得京師梨園行的有力支持。早在1910年,城里的各大戲院便有戲捐之說,“北京各戲園,文明、廣德、同樂、三慶、慶樂、中和、福壽、燕喜、天樂、吉祥、丹桂、西安、同益、春仙十四家,每月均有提捐贊助龍泉孤兒院”[20]。其規則如下:“京師各戲園每日皆以上坐之多寡,捐錢若干,(記得是每一戲座除戲價外,另有孤兒院捐款一百文[合銅元一枚])每天由該院交際員李翰臣現取,于是該院日加擴充,孤兒亦日見其多。”[10]最初戲園所出的戲捐數目較大,僅僅一個月就能達到33元之多,以此推算,每年幾乎能募得將近400元。(為了方便統計,此處將銅錢換算作銀元,民國時期的慣例為40貫兌換大洋1元,每1 000文計為1貫)。1910年《順天時報》曾對此情況有所披露,“經費今知上月份統計,共同協贊一千三百二十四吊八百文。孤兒院每月有這贊助的款,全活孤兒不少,可稱大大公益”[20]。后來,隨著時局的變動,僅僅剩下廣德樓與廣和樓兩家戲園還保留著戲捐(如圖4所示)。1930年,廣德樓也不再戲捐接濟,僅剩廣和樓一家,且戲捐的金額也越來越少,截至1932年,僅剩下大約35元之數。
在經費拮據之時,龍泉孤兒院的主事人也會奔赴外地籌款。1911年至1919年間,龍泉孤兒院院長及董事曾先后三次到天津募款,在第三次赴津募捐時,該院主事人在《大公報》刊登捐啟,一方面肯定先前天津各大善事的踴躍捐助,另一方面表示“牡丹雖好,尚需綠葉扶持,夙念我津人士好義急公,無分貧富,不論尊卑,風聲一播,如火燎原”,傳遞出龍泉孤兒院在生存陷入困境之際,渴求天津各界善士再次“大發慈悲,解囊以助”的良愿[2]。1911年,天津移風樂會還編演《家庭教育》和《潘公投海》兩部新劇,“扮演者皆系紳學界熱心志士,所收進款,除經費外,余則捐助北京龍泉孤兒院以襄善舉”[21]。在清末民國時期,京、津兩地因相距不遠,在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聯系甚為緊密。因此天津成為龍泉孤兒院跨區域募捐的最佳去處,龍泉孤兒院的慈善資源實現了跨區域流動。
在社會外界捐助之外,龍泉孤兒院也會依靠院內兒童力量,如舉辦游藝會、出售院內兒童所制造的手工藝品等方式增加經費收入。每當經費不足時,該院便發起游藝會籌款。1922年11月在中央公園首次舉辦的游藝會是一次偶然。次年,在負債累累的情形下,龍泉孤兒院“萬分不得已之中想出一個籌款的游藝會來……總望各界諸大善士對于我們這個救濟孤兒問題的一個游藝會,務祈熱心贊助,代勸售票,完全了這個善舉”[22]。由此,游藝會作為一種新型的籌款方式被龍泉孤兒院引入并運用于經費籌措。這種方式的籌款活動多在孤兒院中舉辦,每次預留5 000張門票,每張售價2角。根據歷次游藝會600元至900元不等的實際收款金額可以推算出,每次參會觀眾至少應在3 000人以上,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此種方式籌集善款卓有成效。
在歷年收入經費中,還有一種經費來源不可或缺,即出售龍泉孤兒院各工藝科制造產品的所得之款。這類收入總體占比并不算高,卻是孤兒自食其力、教養結合的勞動產品所得。這一“即工即學”的教養模式非常值得學習和借鑒。
龍泉孤兒院的職志是:“收養無父無母孤兒施以相當工藝教育,使長大后得有自立能力。”[9]早在1915年該院就已開設織布科,至1920年時又增石印、編席、縫紉三科,到了1927年,擴充至織布、石印、木工、窯業、卷煙、織席、縫紉、鞋工、織簾、刻字、軍樂等十余科。該院此舉在于教授孤兒們以工藝,使其長大后有一技之長,以便自立于社會,同時,還可作為擴充孤兒院經費的途徑。龍泉孤兒院曾對此主旨做出闡明:“敝院為收養孤兒慈善機關,教育責任,完全擔荷,故學生除讀書外,悉令其專習一藝以為將來立身社會之需,就敝院原來計劃,以為學生衣食之費,全由本院供給,則數年后手工既熟,制品可觀,自可酌量維持,以減本院負擔。”[11]為打開銷路,各科還印制公益廣告介紹產品與技藝。其詳情如下(見表1)。

表1 龍泉孤兒院印制報告書上的廣告
尤其是1933年由當時工藝股主任陳公木先生發明的湛然墨汁,因制作精良,得到了社會認可,“北平龍泉孤兒院制墨科出品之湛然墨汁,為通縣陳公木所發明,其性質完全與舊墨研汁相同。自出品以來,久為北平各界人士所稱許”[23]。
出售孤兒生產的工藝品以增加院內經費的方式也存在較大的局限性。一方面因孤兒年幼,所制造的產品質量參差不齊,如“學生在學習之期,技藝不熟,制品多欠精美”[11],有時還會滯銷。為此,時任龍泉孤兒院名譽院長的京師總商會要員馮麟霈曾向京師警察廳呈文,申請發行勸銷票:“原具呈人等呈一件,報龍泉孤兒院織品滯銷,負債甚巨,擬發行贈品勸捐票,請核批由。”[24]另一方面,當孤兒技藝學成時,卻因年齡較大,出院在即,難以在院內工藝股繼續做工。對于此種籌款方式的局限性,龍泉孤兒院也有客觀的認識,并對院內這種教、養兼施的方式有清晰的定位:“惟愿學生中有一人畢業,即有一人之生計,而其空額又可另補一人,茍為營業謀利起見,將畢業學生慨行留院,則所得資為生活者不過此數十學生,永久占據工科,而其他孤寒遂令向隅。本院心良不忍,故本院工科永為學習機關,欲求工科之得利以自給,則萬不能也。”[18]因此,龍泉孤兒院的工藝股各科雖然以出售其產品作為部分經費來源,但從本質上來說,依然是以教授孤兒技藝為目的。
綜上所述,在政局動蕩的民國,政府對社會的救助機能日漸式微,民間力量應時而起,無論是宗教團體、知識分子還是地方紳商,在夾縫中生存的同時,又都在以一己之力致力于推動國家發展和民族進步。體現之一就是,民間力量主導的慈幼機構逐漸取代官方的普濟堂和育嬰堂,成為慈幼事業發展的主體力量。龍泉孤兒院的存在即是其中一例。該機構作為清末乃至民國時期北京規模較大的孤兒院之一,收容眾多孤兒,并存在數十載之久,與多元化的經費籌措息息相關。龍泉孤兒院的持久經營,除卻廟產房租收入與政府持續補助兩大基礎收入作為穩定的經費來源外,一方面受到紳商各界年捐、節捐和月捐等固定形式的有力資助,另一方面得益于廣開財源,如赴外地募捐、舉行慈善義演籌款、出售孤兒手工藝品等募款形式。在時局不靖的社會環境中,該慈幼機構以“造成有用國民”[25]為宗旨,以教養兼施之法救助流離失所之孤兒,在政府出現職能缺位的情況下,積極承擔起社會責任,苦心經營,克服時艱,相沿不輟,實屬不易。龍泉孤兒院得以延續數十年,彰顯出北京慈善家的仁善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