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何博, 《祝你愉快 0 1 》(2022),選自 Where Can I Wish YouHappy?,2023,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2008 年 5 月 12 日四川 8.1 級地震時,我在外地上大學。這是作為德陽人的我持續關注災難話題的起點,但我始終不愿直接觸碰親歷者,因為重啟寧愿沒發生的記憶殘酷且無意義,就繼續以間接的方式來做點什么吧。
前段時間,重看這十幾年關于地震的新聞報道時,在一篇人物訪談里,我被受訪者公開的一張姐妹兄弟合影觸動。當時盯著照片很久,想到的是:現在我們可以看到這些普通的日常的照片,是因為 TA 們的離去,照片里一部分人的離去,以及合影在“正?!鼻闆r下的位置和功能(放在相冊和電腦里,偶爾拿出來看看)的提前喪失和轉換。它們不再是可用于分享的、對生者階段性的記錄,而迅速變成了寄托情感和回憶的唯一媒介。這太沉重了。
我在網上收集了幾張因地震而被公開的合影?!蹲D阌淇臁芬赃@些本無可能和必要,被我等外來者看到的地震相關人士的合影為底,通過相對細小的文字書寫,來重構照片的圖像。這些文字既包括我實時觀看照片時的聯想,也包括作為攝影實踐者,對于合影拍攝前后(作為事件的攝影)一些細節的猜測,還涉及我作為四川人,由照片中人物和場景呈現出的細節激起的記憶共鳴。我嘗試依靠這種建立在某種程度的共性之上,于我而言相對長時間的觀看(第一張圖像觀看了半個月)或“共時”(依然一廂情愿),去一邊接近,一邊說出一些想說的話。
如前文所述,自后現代時期以來,攝影一方面是觀念藝術和行為藝術的記錄工具,作為藝術去物質化的方式參與到當代藝術中;另一方面,攝影也越來越受到藝術家的認可,不僅可以作為單一媒介進行創作,還是綜合媒介的創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在當代的藝術創作中,不僅純藝術創作者,攝影創作者也經常使用綜合媒介,將影像與其他媒介一同作為表達的方式,通過不同媒介的特點綜合表達思想。
一般來說,在常見的媒介中,影像是視覺邏輯的呈現,文字是語言邏輯的呈現,現成品則關聯現實中具體的事或物。當不同媒介組合到一起時,媒介相互之間會產生更多互文性,作品本身會呈現更復雜的多義性,解讀作品的重點是理解不同媒介懸置的意義如何組合成作者的思想。既然是綜合媒介的創作,理解作品不可忽略的一點是解讀線索,線索可以幫助觀眾在作品中尋找作者的創作邏輯。比如在環環相扣的鏈條式線索中,作品的思維邏輯可能是一個閉環,表達的思想在閉環內相互指涉,或者在網狀結構的鏈接式線索中,作品的觀點可能就是復雜的,作者的思維邏輯可能是發散式的,媒介之間可能既互文又開放。約瑟夫·科蘇斯(Joseph Kosuth)的《一把椅子和三把椅子》由一把真實的椅子(現成品)、同一椅子的照片(照片)和一段詞典中關于椅子的解釋(文字)組成。作為經典的觀念藝術作品,約瑟夫·科蘇斯將三種媒介綜合在同一件作品中,作為現成品的椅子是實物,作為照片的椅子是通過藝術手段制造的幻象,作為文字的椅子是語言符號,三種媒介互文,共同指向觀念的椅子。約瑟夫·科蘇斯要表達的是藝術之所以為藝術,并非因其形式、材質或媒介,而是其承載的觀念。
觀念藝術使藝術從物質范疇轉化為事件范疇,藝術品開始舍棄物質實體,轉而使用作品的解釋作為作品本身。當代藝術是對當代社會生活的觀察與反饋,當代攝影亦是如此。在承載觀念的當代藝術中,作者對具體事物的質疑與反思往往并不是其全部,在作者的闡釋之外,觀眾也可以從對藝術品的解讀中產生自己的理解,尤其是結合自身處境與經驗來理解藝術品,重新審視人類社會中那些既有思維方式的合理性。
何博的作品 Where Can I Wish You Happy? 便是由多種媒介組成,這是他嘗試將缺席家鄉災難的自己與之關聯的方式,也是在討論災難后的記憶塑造問題。在第一部分“祝你愉快”中,何博被一張罹難同胞的家庭合影觸動,以其為底,用細小的文字書寫,重構了照片的圖像。文字包括他觀看照片時的聯想、對合影細節的猜測以及作為四川同鄉的記憶共鳴等內容。這是一張通過文字重構的圖像,文字寄托情感,照片內容是回憶,二者相互轉化且互文。第二部分是一件裝置,主體由現成品腳架、相機以及照片組成,照片背向相機的那一面上還有文字。這件裝置的構成,腳架和相機指向新聞媒體的從業者,照片與文字則意在探討媒體在災難時期拍攝的影像涉及的道德問題。第三部分是何博回到地震現場,拍攝了游客、導游、祭奠者以及災后的環境。這些照片中的幾種主體以其各自不同的行為,共同構建了關于地震的后記憶的方式。除此之外,作者還征集了關于地震的照片或視頻。這不是一件完成的作品,僅僅是作者實踐這一話題的開端。關于災難的話題,涉及到不同方面不同角度,單一媒介恐怕很難表達清楚不同的問題與感受,何博集合了照片、文字、裝置,將討論置于不同的維度展開。
郭盈光自從以作品《順從的幸?!芬l公共領域激烈討論之后,她便被標簽化:去相親公園碰瓷的壞女人、希望找到真愛的人、又得像女人、又不能太像女人……這次刊登的作品是她對一系列當下女性主義討論的具體事項的回應。作為一個偏體驗派的創作者,郭盈光這次的創作初衷有一部分來自《順從的幸?!?,作品是對自己身份的探索和尋找,是向內的,既有私密部分也有公共部分。作品包括照片、視頻、裝置等媒介,探索女性身份在重重社會規范下不斷流動著的自我創造過程,尤其是對凍卵、隱私、網絡暴力、性別關系和女性賦權等具體事項作出坦誠回應,既呈現了夢想與暴力之間的張力,也是內省與反抗。在當下的社會環境中,郭盈光既是觀察者,又是親歷者。多重媒介的使用,不僅使作品具有復雜性,同時也是當下女性主義面臨的現實的復雜性體現。
何博He Bo
1989 年出生于四川省德陽市,是一名基于攝影圖像的藝術創作者、寫作者、教育者和策展人。何博 2015 年取得北京電影學院碩士學位(圖片攝影創作及理論方向),攻讀碩士期間曾赴法國巴黎第八大學交流。畢業后任教于四川傳媒學院攝影系(2015—2016),之后就職于《中國攝影》雜志社,擔任編輯(2016—2021)。2023 年畢業于荷蘭海牙皇家藝術學院(KABK)“攝影與社會”碩士項目(MAPS)。
何博過往的藝術實踐主要涉及現成圖像的再創作及其理論,圖像和文本之間的敘事關系,戰爭、災難和暴力背景下的溝通障礙,檔案和記憶的虛構性,以及攝影圖像在構建歷史和權力運作過程中的功能及效果等方面。與其他人的合作以及受眾的參與,是何博藝術實踐重要的環節。目前,何博的藝術實踐嘗試處理 2008 年四川地震背景下記憶和后記憶的話題。
何博入選 2022 年“ 瑞士Verzasca 山谷駐留項目”, 獲荷蘭LensCulture 曝光獎評委選擇獎(2020年),入選荷蘭 Foam Talent Cal(l 2018年)、第 9 屆三影堂攝影獎( 2017 年)。獲 2016 年、2018 年平遙國際攝影大展優秀攝影師獎,2018 年西雙版納國際影像展優秀展覽獎。作品曾在阿姆斯特丹、海牙、紐約、倫敦、法蘭克福、赫爾辛基、洛迦諾、伊斯蘭堡、曼谷、清邁等國外城市,以及連州國際攝影年展、集美·阿爾勒國際攝影季等國內多地展出。
曾出版《自拍者:尺箋傳影》(2023年)、《中國當代攝影圖錄:何博》(2022年)。作品或文章發表于《中國攝影》《北京電影學院學報》《數碼攝影》《攝影之友》《攝影世界》《攝影是藝術》《中國攝影家》《中國攝影報》《人民攝影報》《光明日報》《信息時報》Photographyand Culture、Foam、Musée 等刊物,《浮嶼:攝影與視覺文化研究(創刊號)》《港口與影像 II——消失的碼頭:在時空與記憶之間》《自然生長:百名85后中國攝影師個案剖析》《液態:1839 攝影獎三年集》等出版物,以及假雜志、影藝家、拍者(新京報)、木格堂、真姨書房、春熙照相館、郊野藝術、圖蟲、潘多拉的照相機、Photo London、photographyofchina、Neocha 等網站及微信公眾號。

?何博,Where Can I Wish You Happy?,2023,AGH4Ctc9XbSc6IczcJasgA==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Where Can I Wish You Happy?
2008 年 5 月 12 日 14 點 28 分,一場里氏 8.0 級的地震襲擊了我的家鄉四川,奪去了近 7 萬人的生命。當時,我正在遠離家鄉的另一個城市上大學。15 年后,我才終于找到一些可以說服自己的方式,將自己與之關聯起來。基于我的“缺席”“距離”和“局外”狀態,我的畢業論文和實踐從幾個不同的方向展示了我和與我情況類似的國人將自己與地震記憶聯系起來,并塑造我們的后記憶之可能性。
這是我畢業論文 Where Can I WishYou Happy? 一部分內容的視覺化。我并不把它視為完整的“作品”,它一方面是提供給并不了解地震背景的歐洲受眾的一次概覽,另一方面則是我今后繼續實踐這一話題的開端。
(一)祝你愉快
我以兩張與地震相關之人(他們因地震生死相隔)的集體照片為藍本,通過相對較小的文字書寫來重構照片上的圖像。這些集體照片作為跨越共同經驗的平臺,存在著喚起記憶、激活想象力的可能。
(二)
通過截取并重新展示由不同攝像記者拍攝的地震當天的視頻片段,我想強調在極其特殊的情況下,新聞工作涉及的道德問題。
(三)
我回到幾個地震現場,拍攝游客在這些空間的攝影行為(拍攝廢墟、合影)。在漢旺,我于當地私人導游的指導下進行廢墟景觀的拍攝。這些攝影行為和結果映射出不同的主體(如經歷過地震的人、大眾媒體和自媒體人)通過圖像傳播地震記憶并構建關于地震的后記憶的方式。

1. ?何博,《映秀鎮漩口中學遺址》,選自 Where Can I Wish You Happy?,2023,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2. ?何博,《北川》,選自 Where Can I Wish You Happy?,2023,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3. ?何博,《“生命之樹”,映秀》,選自 Where Can I Wish You Happy?,2023,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2008年四川地震留到現在的視覺產物,是幾片不同狀態的廢墟。它們有的是被完全廢棄的縣城或者鎮子的舊址,地震一兩年后,人們在距其不遠的地方修建了新的聚落;有的則是人們在近乎被地震摧毀的城鎮原址之上就地重建后,特意保留下來的個別建筑群廢墟。如今,北川縣、綿竹市漢旺鎮、汶川縣映秀鎮,這些開放給人們探訪或者回訪的廢墟所在地,變成了地震遺址公園、國家地質研究基地和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它們的附近則建起了一座座地震博物館。
15年來,這些探訪和回訪對應著兩類主體和兩種視覺體驗。探訪的主體是與地震無甚直接關系的游客們,他們來到廢墟中,沿著特定的動線走上一遭或者乘坐游覽車轉一圈,然后離開。過程中,眼睛的注視和掃視交替進行,伴隨著拍照,嘗試將自己的新記憶添加進由過往延續至今的集體記憶中。“后地震影像”由他們源源不斷地制造出來。與之相對的回訪的主體,是在地震中失去家人和朋友的親歷者(其中一部分是被成功救援的幸存者)。他們去到廢墟里專門的地方,停留、回憶、離開,下一年再來。他們幾乎不拍照或者錄像,而是以裸眼(bare eyes)凝視著這片故土上的某處空間,同時習慣性地實施那些用來確認、強化個體記憶的行為,比如祭拜。年復一年,如此循環。
這些空間里還有另兩種循環。其一,一些地震親歷者成為導游,對一批批新的游客重復著聽覺層面的內容輸出和視覺層面的觀看、拍攝指導,為無關者施放那些已經寫好的、被認可的、被指定的記憶碎片。這是將親歷者和游客建立短暫關系的具體表現。其二,是在無人居住的廢墟中,不斷自我更新并逐漸侵占過往建筑和街道空間的植被,而它們的自然生長也承載起了地震故事講述者口中那難以避免的生與死的隱喻。事實上,從植被與廢墟的關系上看,動態的、越漸茂密的植被對靜止的廢墟的吞噬才是一種現實主義的趨勢——年復一年,它讓痕跡更不可見,讓記憶和關于人的歷史更觸不可及。
郭盈光Guo Yingguang
1983 年生于中國遼寧,現居住工作于北京。倫敦藝術大學傳媒學院攝影碩士,中國傳媒大學藝術攝影專業學士。郭盈光的創作開啟于她在中國日報與路透社的攝影記者工作經歷,她的跨媒介藝術實踐結合影像、裝置、行為、手工書等多種呈現方式,著重探索女性在中國現實與網絡情境中的婚姻、生存及自我價值狀況。郭盈光憑借《順從的幸?!废盗凶髌帆@得2017 年集美·阿爾勒 Madame Figaro 女性攝影師獎,受到法國阿爾勒國際攝影節官方展覽邀請及 Sophie Calle(蘇菲·卡爾)、PaulGraham(保羅·格雷厄姆)等知名藝術家的推薦。郭盈光也是首位在歐洲攝影館(MaisonEuropéenne de la Photographie) 舉辦個展的中國女性藝術家。

1.?郭盈光,《你說你喜歡白的 I》,2021,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2.?郭盈光,《你說你喜歡白的》,2022,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3.?郭盈光, 《凍了你的卵, 你就自由了I I I 》, 木板、蛋皮, 藝術微噴于鋁板,2022,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4.?郭盈光,《凍了你的卵,你就自由了》,木板、蛋皮,2022,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偶像
斗士
惡毒的人
去相親公園碰瓷的壞女人
活該的人
希望找到真愛的人
堅強的、獨立的、又得像女人、又不能太像女人
…
本期呈現的作品源自 BROWNIE ProjectGallery( 上海) 舉辦的個展“ 郭盈光”(2022.9.9—2022.10.30),是繼其相親角行為影像作品《順從的幸福》于公共話語領域引發激烈討論后的全新創作。2018 年至今,藝術家一直試圖以全新媒介及概念的作品來拼貼身處輿論中心的女性所經歷的晦澀時刻:被當做女性主義的發聲者,被動接受公共現實對于其認知的矛盾立場,更直接且戲劇化的是,被來自世界各地的陌生男子網絡求愛。展覽“郭盈光”是她在“成為女人”和反對“成為女人”的拉扯中發出詰問:多重身份構建下的我 / 女性究竟是誰?
展覽通過雕塑、裝置、動態影像、攝影共同建構出一個詭異而又神秘的舞臺,探索女性身份在重重社會規范下不斷流動著的自我創造過程,呈現了夢想與暴力之間的張力。郭盈光在藝術家生涯伊始就將自己作為創作對象和方法,因為爭議性極強的《順從的幸?!废盗凶髌罚塾嬍斋@了上百封來自網絡的求愛信與質疑她“剩女”身份的私人郵件,這些直至今天依然在增加的評論與關注為個展“郭盈光”埋下伏筆。
在當下女性主義討論泛濫的場景里,郭盈光對其中凍卵、隱私、網絡暴力、性別關系和女性賦權等具體事項作出坦誠回應,試圖以親歷者和觀察者兩種身份在女性角色的社會化過程中,映現她者的內省與反抗。例如在裝置《你說你喜歡白的》中,郭盈光將 10000 塊肥皂和鋼結構組裝成一盞直徑兩米的洛可可風格吊燈。他者凝視中的自我重構、規訓與否定并存于清新潔白、勞動密集的“串肥皂燈”過程中。肥皂和吊燈在以女性經驗為中心的語境中的現身,意在挑戰觀眾對物件本身功能與意涵的認知,隱喻當代女性日益被模糊與極端化的身份。
《38 俱樂部》將主流標準定義的女性形象進行再造,凝視以窺探的形態回歸畫面,身體局部在攝影、色粉繪畫和動態影像的接龍中完成數次撕裂與愈合。《凍了你的卵,你就自由了》則通過日常剝落的蛋殼將凍卵自主權相關議題帶回視野,口號式的作品標題似乎在刻意混淆其發聲主體:這究竟是特定圈層與生命階段的女性真正的深層需求,抑或是商品經濟對“自由”的再一次明碼標價?與之相對應,《噗》的矛頭直接轉向藝術家本人經社交媒體所致的創傷體驗,咀嚼過后的葵花籽與彈幕在《安魂曲》中交錯紛飛,真實與虛擬世界的聯名作品在此譜寫;伴隨著微弱而持續的打字機聲,畫廊二樓的長發女子選擇隱去五官,留給眾人一道詭譎的背影。

1. ?郭盈光,《螺絲在擰緊 I》,2021,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2. ?郭盈光,《螺絲在擰緊 IV》,2021,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3. ?郭盈光,《38俱樂部 I》,2021,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4. ?郭盈光,《38 俱樂部》,2022,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5. ?郭盈光,《噗》,單通道影像,2022,圖片由藝術家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