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紅記》故事的流變,從宋宣和年間一個真實的民間故事走向小說、走向傳奇,其間經歷了不同文人的改寫加工,《嬌紅記》的作者無法固定于某一人身上。各種版本的流傳將《嬌紅記》的傳播范圍逐漸擴大,越發引起人們的關注。明末戲曲作家孟稱舜則將《嬌紅記》的藝術成就推至頂峰,被后人列為中國十大古典悲劇之一。而往前追溯,現階段發現最早的《嬌紅記》故事版本則是元代作家宋洞梅的小說《嬌紅記》。
針對最有代表性的兩種版本——宋洞梅的小說《嬌紅記》與孟稱舜的傳奇《節義鴛鴦家嬌紅記》(以下稱傳奇《嬌紅記》),我們經過比較可以發現孟稱舜的傳奇基本上是忠于小說原著,不管是從人物形象、故事情節還是主題思想,但是同時差異性也是存在的。
一、人物形象上的比較
(一)王嬌娘
小說《嬌紅記》中的女主人公王嬌娘“雙發綰綠,色奪圖畫眾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瑩”,整個人透出一股清麗瑩潤的自然美。王嬌娘是眉州王通判家的千金,自然是養在深閨,恪守著大家閨秀的禮節和規矩。“未梳妝”不出閨門,“敘禮畢,嬌因立妗右”,適當禮節后便立刻站在母親右側不語一字。王嬌娘對愛情有著熱切的期盼,但實際行動卻是小心翼翼,例如兩人單獨相處時王嬌娘總是在叮嚀申純周圍是否有他人。自幼遵循三從四德的王嬌娘起初是忌憚著禁忌,可當她與申純互通心意認定彼此之后,王嬌娘的內心愈發堅定。小說中四次提及“以死相陪”,讓人不得不佩服王嬌娘的勇敢與決絕。王嬌娘與申純幾次痛心分離迫使著王嬌娘迅速從一個站在母親身旁不言不語的少女蛻變成一個為了愛情甘愿犧牲身份的女人。她收斂脾氣,對下人飛紅諂媚迎合,都不過是眷屬終成的必修業障。王嬌娘為了愛情忍辱負重,并不代表著她一味地忍讓退讓。看見飛紅與申純過于親昵,也會“大怒,詬紅”,少女的醋意為王嬌娘的形象又添了幾分靈動與可愛。
孟稱舜筆下的嬌娘幾乎與小說中的王嬌娘毫無二致,一樣的美若天仙才情逼人,對于愛情矢志不渝。但是在人物塑造上嬌娘的性格更加果敢直接,有著明確的愛情價值觀。
“婚姻兒怎自由,好事常差謬”,嬌娘清醒地意識到在當時社會背景下自己掌握命運的艱難,“薄命紅顏,好花易折。但得個同心子,死共穴,生同舍。便做連枝共冢,共冢我也心歡悅”,但是也求個共生共死也就滿足。她大贊“卓文君之自擇佳偶”,認為“人生大幸,莫過于此”。“你道她金珠堆滿穴,豪家富室好枝葉;怕則氣勢村沙,性情惡劣。便做是紙鸞鳳,草麒麟,恁差迭。好花輸與,輸與村郎折。”戀愛并不以富貴門第論之,嬌娘要的是“兩情既愜,死而無憾”。
(二)申純
“同心人”申純在小說里形象不及王嬌娘鮮明生動。他帶有文人陋習,穿梭于孟浪之中,與丁憐憐交好。住在舅家,謹遵輩分禮數,拜謁舅舅,請安舅母。寄人籬下心中也是頗有顧慮,不敢有何逾矩之舉。奈何一見王嬌娘后心馳神往,經常情難自持,寫詩表意。剛有調笑王嬌娘之意,沒想到反遭訓斥。申純“見嬌色變,恐妗知之,因趨出”,可以窺見申純性格膽小懦弱的一面。但這并不妨礙他有情有義的一面,相識王嬌娘后,再見丁憐憐,丁憐憐把酒言歡,申純卻“面壁,略不致意。終不言”,心里眼里都只有王嬌娘。這般鐘情也給了王嬌娘豪言申純“必不負我”有力支持,申純貴在慎獨。最初申純忌憚禮教法則,日后卻敢在舅母、舅舅面前“曳簾挽車”,只為和王嬌娘一訴衷腸,這番轉變著實令人感動。
反觀傳奇《嬌紅記》中的申純似乎是遺留了《西廂記》里張生的浪氣,言談輕佻。在第六出“題花”中,申純對嬌娘念念不忘,忍不住沖動。“從這花園左側進去,與繡房相通。我拼的撞將去,摟住她,怕怎么?”這樣的行為比起小說里規矩的儒生多了幾分魯莽和隨意。而到了第二十出“短袖”中,飛紅詢問申純如何答謝自己,申純的言辭幾近淫蕩,不再是小說中那個“因趨出”的模樣,傳奇中多了放浪不羈、肆意玩笑的性格特點。在調戲牽線搭橋的侍女這一點上,申純和張生十分相似,這種情趣點的設置跟本身的文體有著一定關系。傳奇是戲曲形式,可演出,存在這種調笑也未嘗不可。
關于考取功名這一點上,兩個文本中申純的動因各不相同。小說中,申純“雖不能忘情于嬌,而槐黃在目,幸而有兄相與講明,亦懼父母之督責也”。此時申純對于功名的追求不僅僅是自己的欲望,也包含了兄弟父母的期望。傳奇中申純考取功名的目的不及小說中功利,“我不怕功名全無,只怕姻緣一世虛”,情重于功名。此刻申純的眼里在意的只是能否與嬌娘再次相逢,一世姻緣能否再續。功名是個附屬品,申純要它的最直接目的就是嬌娘口中所說的“一舉高登,重遣求婚”。曾經多有為了功名拋棄情義之人,而在傳奇《嬌紅記》中文人對功名不再渴求,中試揚名也不再是作品的主題思想。
二、故事情節的比較
宋洞梅的小說《嬌紅記》約有兩萬字,一改唐傳奇文言短篇的特點,已經具備了向長篇小說發展的態勢。篇幅長度的增加,使得作品有體量來醞釀編織更加復雜多變的情節,進而展現故事。在小說中,申純與王嬌娘多次離別,命運多舛,波折不斷。小說《嬌紅記》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進步:與同是才子佳人模式的小說《會真記》相比,小說《嬌紅記》不僅講述了才子與佳人一見鐘情這個橋段,還鋪墊了很多情節來告訴讀者兩人是如何相戀的、相戀的過程曲折與否,將過往才子佳人小說中以人物狀態代替行動過程的模式打破,對于兩人徘徊不定小心翼翼的心理狀態有了明顯展現。
小說情節容量足夠,使得傳奇《嬌紅記》基本忠實原小說。但是由于作者創作目的不同,兩者內容還是存在差異的。
最明顯的情節變化就是傳奇中增加了西番進兵的情節。在傳奇《嬌紅記》的第八出“番釁”、第十一出“防番”、第十六“出城守”中講述了外敵入侵,帥府下令征兵守城,申純被召喚回來參軍,帥節鎮謊報軍情的情節。這些情節的加入給申純中途離開增加了一條為國參軍的理由。
三、文體的比較
宋洞梅小說《嬌紅記》中融入了大量的詩詞,使得其在原本就十分優秀的心理描寫外,又增加了以詩言情的意味。宋洞梅用散文化的手法敘述眷侶間的情緒變化,營造出細膩的情感氛圍。婉轉氛圍下的二人相處甜蜜,“申生之前燭燼長而暗,嬌因促布至燭前,以手彈燭,送目語生曰‘非妾則兄醉甚矣”。這里不僅描寫了彈燭的動作,還流動著曖昧的情愫。小說中還運用了不少意象作為詩意化的工具,如燭燼、月夜遙看的牛郎織女星、剪發盟誓、血漬斷袖、鑲有同心結的香佩,這些本身帶有優美含義的意象成為凝結不同意境的紐帶。
孟稱舜的傳奇《嬌紅記》是傳奇,是與小說不同的戲曲形式。進入明代,雜劇逐漸走向衰弱,南戲則步入了興盛時期。明人將《嬌紅記》改編為戲曲形式的有明初的沈受先和明末的孟稱舜。沈受先的《嬌紅記》雖早已失傳,《南詞新譜》、明刊本《群英類選》、明刊本戲曲散出《婦又能奏錦》和《泉南指譜續編》第十二集皆有殘曲存。孟稱舜的傳奇《嬌紅記》全劇五十出,每一目都有名,內容概括得清晰明了。傳奇在角色方面分工更為細致,有生(正生)、旦(正旦)、小生、小旦、貼旦、老旦、凈、末、丑、外、副。生、旦為男女主角,此劇中貼旦即為飛紅。傳奇《嬌紅記》除了有文本可以進行案頭閱讀,更重要的是它可以進行演出。因此在表達方式上,小說《嬌紅記》更善于用散文化的形式去描畫場面,但傳奇《嬌紅記》則會選擇用一系列動作來展現情境。
比如申純調笑嬌娘反被斥,小說里申純的反應是“因趨走”,傳奇中申純“牽衣介”“跪介”“跪倒忙賠笑”,嬌娘不饒,“我則直跪到天明”。一方面可以從這一系列動作看出申純在傳奇《嬌紅記》中形象痞氣,另一方面這一系列的動作設計讓演員更容易表現角色,適宜舞臺演出。再看申純與嬌娘共享春宵之夜,小說《嬌紅記》中只交代了兩人已成同床共枕之實,而傳奇《嬌紅記》中這樣寫道:“生牽旦,旦推介。”一牽一推表現出嬌娘即將行事前的嬌羞,可愛迷人。接著嬌娘“(低介)奴年幼不諳世事”,低頭說話也是嬌娘嬌羞狀態的具體動作表現。
四、主題思想的比較
小說《嬌紅記》和傳奇《嬌紅記》在主題思想上有著共性——謳歌美好純真的愛情,鼓勵勇敢執著、不畏苦難。在此不再贅述共性,比較一下兩者主題思想的不同之處。
孟稱舜處于明朝即將走向覆滅的時代。皇帝昏庸無所作為,魏黨篡權作威作福。清兵大舉入關后,更有不少的官員變節,以求保全自己的既得利益。這樣的創作背景便不難理解孟稱舜在傳奇《嬌紅記》中添加驕奢淫逸的帥府公子、西番入侵、節鎮謊報軍情這樣的情節,這種腐敗的社會風氣使得申純和嬌娘兩人的愛情悲劇愈發顯得悲慘。這一點上孟稱舜有了諷刺當時社會風氣的意味。明代佛道思想盛行,因此在許多文學作品的結尾處,常有仙、佛度人成仙成佛的故事。劉東生的雜劇與孟稱舜的傳奇都在作品中把申、嬌二人的身份寫作天上的金童玉女。孟稱舜在傳奇里描寫申純出生“夢吞彩云一朵,醒時猶有異光在室”,嬌娘出生“天上嬌娥折與仙葩一朵,嬌艷異常”,男女主角的出生都帶上了神話色彩。這是小說中所沒有的。因此傳奇《嬌紅記》在思想主題上增加了彼時創作者的理想烏托邦。
[作者簡介]李玥,女,漢族,湖北枝江人,安徽藝術學院助教,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影視文化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