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中國報道》記者 李士萌
在9 月10 日落幕的G20 峰會上,美國、印度、沙特阿拉伯、歐盟宣布建設“印度—中東—歐洲經濟走廊”(IMEC,下稱“印歐經濟走廊”),旨在通過建設鐵路、管道等基礎設施,增強亞洲、波斯灣、和歐洲之間的經濟聯結。拜登強調這一投資項目將“改變游戲規則”。
部分美西方媒體把它稱為“現代香料之路”,并將其視作與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相競爭的戰略布局。“香料之路”是一條從印度到歐洲的貿易路線,歷史上,香料從東方經由兩條不同的路線來到歐洲,是世界貿易的重要通道之一。
在地緣政治博弈加劇的大背景下,印歐經濟走廊背后的真實意圖究竟是什么?真能“重塑游戲規則”嗎?太和智庫高級研究員吳毅宏認為,美國此舉“虛大于實”,更多是在尋求戰略主動。這條經濟走廊東西延伸約4800 公里,沿途國家地緣政治形勢復雜,在回答其可能對世界經貿格局帶來的影響之前,這條經濟走廊如何落地都還是未知數。
項目的與會國承諾,將在未來的60天內制定更為具體的行動計劃。白宮負責國際能源事務的特別協調員霍克斯坦表示,計劃將于明年進入融資階段,逐步推進能源網、海底陸上電纜、數字基礎設施和氫氣管道建設。
在美國白宮釋出的備忘錄中,印歐經濟走廊將由兩個獨立的走廊組成,連接印度和阿拉伯灣的“東部走廊”和連接阿拉伯灣和歐洲的“北部走廊”。印度金達爾全球大學副教授甘賈·辛格在文章中分析稱,印歐經濟走廊可繞過蘇伊士運河,使印度和歐盟間的物流時間縮短40%。拜登表示,印歐經濟走廊將可望帶來“更加穩定、更加繁榮和一體化”的中東。
美國野心勃勃推動印歐經濟走廊,但想要項目真正落地,其中一項關鍵任務是促成沙以和解。以色列和沙特是這條走廊上陸運轉海運的關鍵樞紐,但自1948 年以色列宣布建國以來,鮮有阿拉伯國家承認以色列。2020 年,在美國撮合之下,阿拉伯聯合酋長國 、巴林、蘇丹和摩洛哥紛紛與以色列實現關系正常化。沙特與以色列雖然尚未建立正式的外交和貿易關系,但雙方在非正式經貿領域已有相應的合作跡象。
近一段時間,美方與沙方密集的高層交流似乎表明,沙以關系正常化指日可待。6—7 月,美國國務卿布林肯和白宮國家安全顧問沙利文接連到訪沙特。8 月,《華爾街日報》援引美國官員的話稱,美國和沙特正在擬定一項協議,為沙特與以色列關系正常化鋪平道路。
但從最新消息來看,原本順利推進的和談進程又有變數。9 月17 日,沙特方通知拜登政府,宣布凍結與以色列方的所有會談。隨即,以色列外交部長埃利·科亨在21 日以樂觀的語氣表示,“預計很快就能達成協議”。
沙特方態度明確,兩國和解的前提是以色列需在巴勒斯坦問題上做出讓步。美國官員預測談判方或在未來9—12 個月內敲定更多細節,但無論是在安全保障、民用核項目還是巴勒斯坦問題上,各方都面臨著不小阻力,有美國智庫分析師形容,這場談判猶如連續攀登珠峰,一著不慎便會“突遭不測跌落山崖”。
“沙特有兩樣東西握在美國手里,一是沙特在美國有近8000 億美元的投資,二是沙特大量的尖端技術人才來自西方。面對美國的壓力,沙特沒有更多的選擇,只能在時間和實現巴以和平的具體條件上拖延時間、討價還價。”吳毅宏告訴《中國報道》記者。
即使美國能夠理順中東復雜地緣政治關系,在實際建設層面,印歐經濟走廊也面臨不小現實挑戰。“印歐經濟走廊如何落地、何時落地,甚至能否落地仍存在相當大的不確定性。”太和智庫高級研究員張介嶺說。
張介嶺向《中國報道》記者分析,印歐經濟走廊在推進中,如何有效支持海陸聯運,如何協調各國法規、稅收和海關程式,如何為海灣地區建設跨越沙漠的鐵路網融資,如何解決對接港口國家希臘鐵路系統不發達等,都是繞不開的難題。“關鍵是,一切還取決于沙以之間最終能否和解”。
美國如此積極推進印歐走廊,其地緣政治方面的意圖昭然若揭。
“美國此舉一箭數雕。”張介嶺表示,一方面,印歐經濟走廊的出臺無疑有助于實現中東地區的一體化,推動中東大和解。隨著2024 年大選的臨近,拜登竭力想在中東地區留下外交印記,尤其是在中國斡旋下沙特和伊朗關系轉暖,更增加了美方的緊迫感。另一方面,美國也希望借此進一步推動“扶印制華”戰略。人口第一大國、世界第五大經濟體、準核國家,這些標簽加諸印度,讓其成為全球主要力量競相拉攏的對象。
“許多西方國家擔心中國崛起,因而越來越倚重印度,希望扶植新德里對北京形成戰略制衡,同時減輕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張介嶺說。
印歐經濟走廊如落地,對印度融入全球產業鏈具有重要意義。印度和海灣國家本就有緊密的人員往來,在中東有近千萬的印度勞工,每年為印度創造大量外匯。印歐經濟走廊讓印度可以繞開巴基斯坦,以更快捷、廉潔、節能的方式,與中東與歐盟地區開展貿易往來。
印度近些年也一直致力于將自己打造為全球南方國家的“領頭羊”,與美國的捆綁也越來越緊密。太和智庫高級研究員、清華大學國家戰略研究院研究部主任錢峰表認為,在莫迪的領導下,印度的外交風格有所突進,險中求勝的傾向更加明顯,在美對華打壓背景下,印度自認為處于戰略機遇期,加緊與美國聯手遏制中國的態勢凸顯,中印關系在低位徘徊。
放眼更大的“棋局”,印歐經濟走廊只是其中一步。它既是今年7 月美國剛剛主導建立的印度—阿聯酋—以色列—美國“中東新四方”(I2U2)機制下的首個合作項目,也是七國集團領導下的“全球基礎設施和投資伙伴關系”(PGII)進程的又進一步。
美國近些年熱衷于搭建“小圈子”,無論是I2U2 還是PGII,在這些協議框架中,“基礎設施”“能源”等領域是各國重點合作項目。吳毅宏指出,“現代化基礎設施”“推進低碳發展”“改善公共衛生”等籠統詞語表述的背后是在掩蓋美國私有化、證券化和在該地區建立主導地位的真正動機。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汪文斌早前曾回應稱,中方認為全球基礎設施領域的合作空間廣闊,各類相關倡議不存在相互抗衡或者是彼此取代的問題。世界需要的是搭橋,而不是拆橋;是互聯互通,而不是脫鉤筑墻;是互利共贏,而不是封閉排他。中方歡迎一切有助于匯聚合力,促進全球基礎設施建設的倡議。任何打著基礎設施建設旗號,推進地緣政治的算計都不受歡迎,也不會得逞。
特拉維夫大學政治學、政府和國際事務學院的博士研究員凱文·里姆指出,隨著I2U2 的形成,感覺拜登政府正試圖整合兩個獨立的“戰略環境”——印太地區和中東地區,希望在不同地區的美國合作伙伴之間建立緊密關系。
印歐經濟走廊如果落地,可望將南亞、中東和歐洲三個占全球經濟總量近一半的區域更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在亞歐大陸上建立起相互依存的盟友的經濟和政治生態系統。
在這一進程中,美國試圖將印度打造為西亞到南亞的“守門員”。目前已知的,印度是以色列武器的最大購買者,每年花費約 10 億美元。“隨著 I2U2 的形成,印度將成為以色列政治經濟的一部分。”吳毅宏說。
張介嶺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印度將是最大贏家”,借助得天獨厚的地緣位置和社會經濟條件,印度可借助印歐經濟走廊的開通,將龐大的人口、快速增長的經濟與西方市場聯系起來,進一步擴大其全球影響力,朝世界大國方向邁進。
中國不在印歐經濟走廊的成員之列,卻不會缺席國際關于這一計劃的關注和議論。印歐經濟走廊能否制約“一帶一路”?
吳介嶺指出,印歐經濟走廊的一大考慮,就是重塑西亞格局,對沖中國影響力的擴張趨勢。這個經濟走廊一旦落實到位,勢必影響中國與相關國家經貿合作的持續深化,尤其是對中國在中東地區的投資吸引力。
近年來,在“一帶一路”框架下,中國同中東的經貿往來不斷升溫。數據顯示,2022 年,中國同中東國家貿易繼續保持高位、快速增長,遙遙領先于中國同前三大貿易伙伴增速,即東盟(15%)、歐盟(5.6%)和美國(3.7%),達到27.1%。
中國在中東的影響力不斷擴大,美國對此越來越擔憂。據《華爾街日報》披露,美方在推動沙以和解時,還專門針對中國,向沙特開出了多個條件。其中包括不讓中國在當地設立軍事基地,限制使用中國華為公司研發的技術,保證使用美元而非人民幣為石油銷售定價。
與此同時,印度在中東的布局也有所加快。吳毅宏分析,當前印度已完成與阿聯酋的自貿談判,今年2 月印度和阿聯酋建立了自由貿易協定。在此背景下,印度有望以阿聯酋為中心,進一步擴大對海灣地區的出口,進而搶占我國在有關國家的市場份額。
“雖然不可避免產生影響,但總體上看,印歐經濟走廊是‘虛大于實’。”吳毅宏認為,美國提出印歐經濟走廊倡議,其實質不是競爭,而是謀求戰略平衡,希望通過這種措施來延緩或干擾中國的“一帶一路”建設。
“比起中國已經耕耘了10 年的‘一帶一路’倡議,美國的野心并不具備任何競爭條件,所以美國提出一個政治概念,圍繞這個概念去創造條件,而等美國創造完條件,中國的‘一帶一路’也早已進入新階段。”吳毅宏分析,美國所極力拉攏的聯盟內部也是“同床異夢”,這條經濟走廊上的海灣國家,他們的戰略選擇并非“唯美國論”。
半島電視臺曾刊載文章,簡述目前沙特新外交政策的支柱,其核心就是要多元化。“與主要大國的經濟和政治伙伴關系多元化,避免陷入全球地緣政治競爭”。

印歐經濟走廊協議簽署現場。
沙特積極參與印歐經濟走廊,是為擺脫對石油收入的依賴,從而實現經濟多元化增長。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9 月在社交平臺上表示,要打造一個中東甚至是世界最大的物流中心。因而處在中東包圍圈中的沙特,急需理順各類復雜關系。
“沙特不會完全選擇中國,也不會完全選擇美國,也不會完全選擇俄羅斯,什么對它有利,它就選擇什么。”吳毅宏說。8 月沙特刊出的一則消息引發吳毅宏注意。消息指出,俄羅斯首趟直達貨運列車抵達沙特阿拉伯。“這條消息說明,在沙特的計劃里,它并不是完全依靠美國。”
這趟貨運班列是國際南北運輸走廊(INSTC)計劃的一部分,最早由俄羅斯、伊朗和印度于2002 年簽署,是一個7200公里長的多模式網絡,包括船舶、鐵路和公路路線,俄羅斯在其中起主導作用。
事實上,自2022 年初烏克蘭危機爆發后,俄羅斯與印度以及海灣國家之間的貿易一直保持增長態勢。據印度商業和工業部數據,2023 年前5 個月,俄羅斯首次躋身印度三大貿易伙伴之列,兩國貿易額達271 億美元。
與此同時,很多美國的海灣國家伙伴,開始越來越多地“向東看”。 近一段時間,沙特對和中國的關系非常重視,與中國的經濟往來也非常密切。2022年,沙特是接受中國投資最多的阿拉伯國家,約435 億美元。在文化交流方面,今年9 月,沙特政府已將漢語作為第二官方外語納入沙特課程,并要求沙特所有公立和私立中學新學年啟動中文教學課程,每周需上兩節課的漢語普通話教育。“這是其他中東國家所沒有的要求。”吳毅宏說。
吳毅宏認為,沙特、阿聯酋等年輕一代的領導人,在中國問題上的立場越來越明確,那就是要同中國合作。包括以色列在內,思忖完全跟著美國走,可能會在中東地區變得越來越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