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肖雨欣
江蘇大學藝術學院
內容提要:“禮物”與“應酬”研究范疇分別是社會學視域下的理論產物。在相關明清書法史研究中,柯律格將文徵明書法史中的“禮物”、白謙慎將傅山書法史中的“應酬”置放于具象的社會學構建中,二者都致力于構建一種有別于早期宏闊的社會學研究范式,從而在方法論上做出一定的“轉換”與“調適”,繼而呈現出獨特的藝術史研究范式。
英國漢學家柯律格(Craig Clunas)與旅美華僑學者白謙慎分別對文徵明、傅山的個案研究,是社會學視域下具有代表性的研究案例。柯律格從“禮物”視角入手研究文徵明,白謙慎從“應酬”視角入手研究傅山。這兩者研究本質相同,且均是借由一種具有社會屬性的“介質”,將書家的創作作品置于原本的情境脈絡中,將藝術學與社會學相連接,從而在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形成的張力之間尋求最大限度的解釋空間。
法國學者莫斯(Marcel Mauss,1872—1950)提出:“是什么樣的法律與利益規則使接受饋贈后就必須得回報?”[1]163回答為一種是純經濟利益,這種利益不會因交換而受損;另一種是廣義上的利益,是對榮譽和聲望的維護。[1]165而明清精英群體與“下層人士”的交往,多表現為純經濟利益。“下層人士”能通過自身技能滿足文徵明(圖1)、傅山(圖2)等知識精英的物質需求,回報形式通常是以金錢作為“禮物”。此種往來是即時性的,即它可以通過“以物換物”的形式立即結束這個交易網絡。所以,明清精英群體與“下層人士”的交往形式大部分不存在循環往復的交易結構。

圖1 文徵明 張梅雪壽詩137cm×67.3cm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圖2 傅山 雙壽詩122cm×50.8cm上海博物館藏
在明代,通過“薦舉”的方式來獲得仕途更得這些落選于科考的知識精英的倚靠。“若有個在朝任官的長輩‘引薦’自己,確實能對個人仕途的升遷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2]39其中,促成文徵明赴京的關鍵人物正是屬于能跨越世系給予人才庇護的“舉薦人”—林俊。在文徵明向林俊尋求庇護的時候,林俊正需要像文徵明這般有學識的精英下意識的“站隊”,以此來鞏固自身的政權地位。文徵明與父系輩庇主間的交往,看似是文徵明在不間斷地“索取”,實則是互惠,另一端的庇主們也于這種交易中獲得了自身想要謀取的“禮物”。此種跨越世系的“禮物”交易,不能簡單地將“禮物”理解成自身意識形態的物質體現,而應結合當時所處的黨派流間、運作機制或是地域派別來深刻理解“禮物”的隱晦性。
傅山的“應酬”多來自同儕或同輩。在傅山現存的兩百多封信札中,有一半多是與戴廷栻的往來。戴廷栻因羨慕傅山的才華,所以當傅山陷入窘境時,他給予了傅山經濟支持。“從買米、買麥、買布、買油,到提供出游時所用的腳力和牲口,戴廷栻簡直就像是傅山的經濟代理人。”[3]87基于中國傳統禮尚往來之儀,傅山常以作書畫、刻印章、為他及家人看病來作為回報。從這一層面而言,傅山對戴廷栻的回報模式是基于純經濟利益的。
傅山與仕清漢族官員魏一鰲的交往體例則不一樣。魏一鰲不僅像戴廷栻一樣給予傅山經濟上的支持,同時,他還利用自身的職權來幫助傅山擺脫囹圄。由此可見,傅山在魏一鰲身上欠下的“債”很難用純經濟形式來回報。但這不平等的互惠,反倒使魏一鰲樂此不疲。白謙慎將這種行為心理解釋為:“對一些仕清漢族官員來說,保護明遺民,多少補償了他們由于這種或那種原因出仕一個異族政權而造成的愧疚。幫助困境中的明遺民,成全他們的氣節,是多數良心未泯、善意尚存的漢族官僚的愿望,特別是當漢人在政治軍事方面的抗爭顯得不力和無望時,傅山、顧炎武(1613—1682)、孫奇逢這些學識淵博的明遺民學者,更被人們(包括仕清漢族官員)奉為文化精神上的領袖。”[3]55
從微觀視角看,生活在城市經濟如此活躍的明清時期的精英書家,他們的生活是由多種“禮物”或“應酬”組成的若干個真實場域,而擁有的“禮物”或“應酬”則意味著,他們可以獲得場域中利害攸關的特定“利潤”。如何在每個網絡場域將自己的“禮物”與“應酬”都最大化,使自己在每個場域中都占有主導控制權,抑或是如何巧妙地脫離威脅自身利益的場域,這些都是明清精英書家要思考的問題。
“禮物”與“應酬”的交換原則基于禮尚往來的互惠原則所產生。即使是基于互惠原則進行的平等性交易,根據社交網絡的階級性,這種交易也會產生不同的“禮物”收受機制和“應酬策略”。
白謙慎在研究傅山的“應酬策略”時,按照選擇書寫內容、書法中的序與款、上款與印章的功用、選擇字體、代筆人、拖延、抱怨、保存精品這八個方面來詮釋明清時期精英階層書法圈中的一般應酬機制。
書寫內容的選擇一定程度上也能反映受書人的文化水平。傅山常以杜甫《秋興八首》作為應酬書寫內容,主要受書對象常為文化水平有限但又喜歡附庸風雅的“商族”。如果應酬書作的正文內容較為正式,則其中的序和款、上款與印章皆是傅山與受書人的私人對話。此能反映出當時應酬作品的由來及具體情境,也能反映出受書人或是中間掮客在傅山社交圈中的地位及威望。選擇字體固然重要,傅山的應酬字體一般用行草書,而實際上傅山真正擅長的字體為小楷。因小楷耗時較長,以小楷為字體的應酬作品較為稀少。同時,傅山一般不以隸書字體來應酬,傅山也是考慮到當時人們尚未能接受古拙質樸的審美觀,所以不作隸書。
代筆人的現象在傅山與文徵明的作品里均有出現。當明清精英書家接受委托時,因時間的客觀因素或主觀意愿而不想接此類應酬時,一種策略為讓代筆人書寫應酬作品,另一種策略則為拖延。“蒂蒙·斯克瑞奇(Timon Screech)研究關于19世紀初日本德川時代的藝術文化(當時有許多文化模式習自時人所知或想象中的中國),曾敏銳地指出,推遲作品交付的時日,是文人‘不拘一格’(untrammeled)之脾性的一個重要指標。這個指標似乎也常在文徵明的行為中體現。”[2]146在傅山、文徵明的信札中,我們也會經常看到他們因遲遲不能交付作品而致歉的信札。在文徵明的生活里,拖延還有另一層指向性含義,文徵明若想要維系兩者的交往并不停地創造機會形成“未了的生意”,會故意拖延“禮物”回饋的時間。這與之前拖延“禮物”的含義恰恰相反。這反映出饋贈與回贈之間的“時間間隔”決定了這個社交場域的連續性或中斷性。法國學者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1930—2002)曾指出:“莫斯從這一分析開始,就把饋贈交換描繪成一連串不連貫的慷慨行為;列維-斯特勞斯把它定義為超越交換行為的互惠結構,饋贈要有回贈。至于我,我曾提出,這兩種分析中缺乏的東西就是饋贈和回贈之間時間間隔的決定性作用。”[4]在文徵明面對有階層差距的委托時,委托人想借用自身的經濟資本與人情資本換取文徵明的“文化資本”時,文徵明有時會采取“迅速回禮”的策略以此來中斷此層社交網絡。這是利用“時間間隔”這一微妙性社交元素來運轉自身交友網絡的體現。
“抱怨”與“保存精品”兩種應酬策略均是明清精英書家為在“人情網絡”中占據“文化資本”所應用的具體社交手段。
布爾迪厄說:“權力場是各種因素和機制之間的力量關系空間,這些因素和機制的共同點是擁有不同場中占據統治地位的必要資本。”[5]下文將主要闡釋文徵明、傅山如何利用這些“必要資本”在“禮物”與“應酬”中周轉。
這些“資本”的最初是源于家族的威望與勢力,此種“資本”稱為“象征資本”。文徵明、傅山早年間的庇主多來源于家族網絡的交友視域。通過歷代相傳及場域的輻射作用,此種“象征資本”成了文徵明、傅山交友的“原始資本”。維系這些“原始資本”的關鍵在于自身的學識與才能,此種“資本”稱為“文化資本”。文徵明、傅山通過掌握“文化資本”的密鑰,使得他們的文化威望已普及當地甚至輻射至全國。由這種“象征資本”與“文化資本”交織形成的“社會資本”才是柯律格與白謙慎研究個案的焦點所在。通過闡釋文徵明、傅山對“社會資本”的玩轉,以此來厘清文徵明、傅山的人情往還結構與社會應酬機制。柯律格與白謙慎將這多種“資本”的綜合,統稱為“文化資本”。
文徵明于1526年由京返蘇,事實上,他是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回鄉,其“文化資本”的輻射力理應大打折扣。文徵明回鄉之后的種種行為均巧妙地避開了他在京時所遭遇到的復雜歷史事件,而將其所收到的“禮物”予以記載,這在無形中增添了他潛在的文化威望。“這批詩作和其他紀游北京近郊名勝、記其親見朝中大宴的詩作,皆成了文徵明回蘇州后的文化資本。”[2]95傅山于晚明時期積累起來的學識、“資本”遠不足以支撐他在當時社會上立身揚名。他在“文化資本”上的積累,關鍵在于清初發生的兩起道德事件。一是“朱衣道人案”,這一事件樹立了他在明遺民中的英雄形象,也因此鞏固了他在明遺民圈中的社會地位及聲望。二是他拒絕參加由康熙皇帝主持的博學鴻儒特科考試,這讓他的社會聲望輻射于京城,進一步促進了與仕清漢族官員基于“忠誠”情感因素的交往。
“文化資本”的運轉在明清時期顯得至關重要。明清時期城市經濟的快速發展,使得中國傳統的階級觀念變得模糊不清,許多階層之間存在著相互游離性。因政治動蕩,原本的精英階層或許也會一落千丈。所以,對于精英階層的人們而言,如不及時地積累或擴展自身各種資本,那么很有可能會被外圍場域淘汰。對于與傅山同一批改朝換代的明遺民而言,在換代之際沒落的知識精英分子比比皆是。當然,這也反向證明了傅山、文徵明已掌握了獲取和運轉“文化資本”的密鑰。
注釋
①“文化資本”是柯律格與白謙慎在描述明清書家的生活情境時,用以打破固有交友階層時所運用的“權力介質”的代表名詞。而布爾迪厄闡釋不同“資本”在具體場域中的分配結構和作用時,將“資本”劃分為社會資本、象征資本、文化資本、經濟資本這四種。在柯律格與白謙慎的使用中,“文化資本”更像是這四種“資本”的綜合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