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饒逸舟
首都師范大學
內容提要:朱熹身為儒學集大成者,將理學思想貫穿對書法的探索,構成了一套以“理”為本體,尊古、養敬,講究君子氣象,并“不與法縛,不求法脫”的書法觀念,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書風,并在大字書法方面影響深遠。匾額是明清書法形式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尤以官方匾額為典型,其中彰顯教化功能。程朱理學是明清兩朝的治國之道,朱熹書法觀念對明清官方匾額書法也頗有影響。
朱熹(1130—1200),字元晦,又字仲晦,號晦庵、晦翁等,祖籍徽州婺源(今屬江西),生于福建路南劍州尤溪縣(今福建省三明市尤溪縣),早年遵父遺愿,師事“武夷三先生”。在家學、師友和生活環境的共同影響下,他的書法以顏真卿為主要學習對象,并且推崇前賢學人之書。他為官不足八年,但其間拜謁名勝,飽覽鐘、王遺跡,這使他開始師法以鐘、王為主的名家。賦閑之時,他出游閩、浙、贛、湘等地,所到之處,人們除了諦聽教誨,還奉上先賢法書,以期題跋。除此之外,他一生大多數時間閑居武夷山,翰墨精品也多完成于此。在經歷了人生的起落后,晚年的他身心曠達,形成了自己的思想體系,在書法上也豁然融匯。
1.“理”為本體
“理”在理學思想中指世上普遍適用的道理或研究經典、探求奧義的學問,具有客觀性,是朱熹理學思想中最重要的部分。他強調“理”是唯一的,是世界的本源,萬物因“理”而存在,因其作用而變化;人因之獲得個性,故其理學思想的核心便是“存天理,滅人欲”。在他的理論中,文字的產生、書體的變遷等也是“理”的衍生物。關于“倉頡造字”這一漢字起源神話,他認為在理的作用下,漢字才得以產生;對于各種書體由名人所造的說法,他也明確否定。由此可見朱熹對文字與書法發展過程認識的客觀性。
2.尊古尋“理”
理學家特別重視研究和傳承經典,朱熹于是逐漸養成了尊古觀,在書法上則表現為對上古法書與篆分遺意的尊崇。他認為,篆分遺意是漢字由天理產生、未經人工的原始之美,是書法的真正源頭;書家過分追求漢字的“美”與漢字起源之“理”相違背。他指出書法中的“理”在唐朝已然受損,到宋朝幾近崩潰。于是,他呼吁必須復古尋“理”,認為鐘繇書作中所含之“理”最為豐富。
3.“敬”以養“理”
朱熹指出,“敬”乃工夫第一要義。這是一種在主客體之間、書家身體內外的互動,是尊敬、敬愛,也是“和”“仁”“德”“理”等儒家重要概念的體現。《朱子語類》中說:“敬是‘喜怒哀樂未發之中’,和是‘發而皆中節之和’。才敬,便自然和。……敬存于此,則氤氳磅礴,自然而和。”[1]人們提及“敬”時,總有一些宗教意味或道德意義,“敬”也打通了儒、釋、道的融合之道。在書法研究中,“敬”是一個重要范疇,正如蔡邕所言:“夫書,先默坐靜思,隨意所適,言不出口,氣不盈息,沉密神彩,如對至尊,則無不善矣。”[2]這是指在書法創作前須心態平和,心懷敬意,才能寫出佳作。而朱熹的“敬”則是理性主義的,“美”要服從于“善”,以“善”和“理”為最終目標,這對后世書法審美及創作影響甚深。
4.不與法縛,不求法脫
朱熹認為書法審美與創作也須有其“理”,他強調法度,要有君子氣象,以法度為鵠的而表現于無形,遵法而不為所縛且不失于自然,依“理”而漸變,在有法與無法、有意與無意之間。他看重《十七帖》的守“法”,這是對“理”的尊重;在“宋四家”中,蔡襄因法度嚴謹,受朱熹激賞;蘇軾、黃庭堅人品雖高,但對于他們的游戲之作,朱熹則嚴肅批評。這種書法觀念,顯然是復古的,并且影響到了元、明兩代,鄭枃、項穆等皆有論述。
5.人品即書品
在朱熹的書法觀念中,書跡可見人的精神氣質、品德修養,等等。在評判書跡時,他以書者品行符合儒家傳統道德為首要標準,因此他對蔡襄給予了高度評價。蔡襄師法顏真卿,繼承了其端莊宏大、平正寬博的優點,并將其中過于講究變化與技巧的筆畫改造得更顯平和安詳。而對于王安石,朱熹雖佩服其學問與人品,但對其書跡中的潦草急迫,則認為要加以警策。
“匾”源自“扁”,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云:“扁,署也,從戶冊。戶冊者,署門戶之文也。”[3]48“額”在《說文解字》中為“頟”[3]181,宋徐鉉注:“今俗作額。”[3]181起初,匾額只用以標注建筑物等,匾多寫頌主之詞,額為匾之名稱;后來,人們逐漸明確了它們的意義,并慢慢美化了文字的造型,使得額的書法價值更高,匾則富于文學意義;而今,“匾額”一詞成為專有名詞,并形成了獨樹一幟的匾額文化。
“榜”本指木板,后借指懸于建筑物之上的匾額,由于自其誕生之時,便與書法活動相伴,便有了“榜書”之名,但專論之文清代始見,以佚名者所著《書法秘訣》與康有為《廣藝舟雙楫》為主。
“署書”最早見于《說文解字》序:“自爾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4]最初,它或指所有用于標識的文字,狹義指書于牌匾、懸于官府之門者;“榜書”則指寫在木板上的字體。而后,因為“榜”懸掛的位置與署書相類,二者混為一談。
“擘窠”始見于唐。“擘”本為“分裂、裂開”之意,引為“分開”“劃分”;“窠”本為“巢穴”,引為界格中每個字的位置。由于書寫、刊刻文字時逼于界格,在視覺上給人以大的錯覺,于是“擘窠”便有了“大”的含義。又因為榜書、署書以“大”為顯著特征,故三者混淆不清。
明清時期,從宏觀環境看,社會生產力進一步發展,資本主義萌芽出現,封建社會開始瓦解;統治者將程朱理學上升為治國之道,思想鉗制日益嚴重;人民在文化上求新求異,以“中和”為代表的儒家傳統審美觀念在和各種思潮不斷碰撞中被挑戰和更新。從物質條件看,書寫工具上,大紙巨筆工藝日益進步,普及度顯著提高;居住環境上,住宅日益高大,便于巨幅書作的展示。從理論關注看,思想上,以朱熹為代表的理學思想,在后代的讀解與推廣下,上達朝廷,下至鄉里;書論上,專論大字書法的著述已超越前代,以李淳的《大字結構八十四法》和費瀛的《大書長語》為典型,董其昌、豐坊、康有為等人亦不乏其論;另外,帝王及官方機構的重視與倡導也不可忽視。
于是,浪漫主義書風、碑派書風等悄然興起,大字書法空前發展,匾額書法呈鼎盛之勢。整體氣息更加平和典雅,十分符合朱熹“不與法縛,不求法脫”的觀念。
2.以北京孔廟、國子監為典型的官方機構匾額書法
自古以來,宗廟、祠堂都表現出對先人的尊崇,作為國家體制和社會結構中的重要機構和組成部分而存在,體現著儒家文化的儀禮之美。宗廟匾額一般懸掛于建筑的主要位置,故而同樣要求匾額的內容符合儒家思想,書風端雅圓潤,充分體現文化正統地位。
北京孔廟是元、明、清三代皇家祭祀孔子的專門場所,國子監是當時國家最高學府,其中匾額主要為帝王御書或御制,還有大量為達官顯要所題。題寫內容大多出自儒家經典;題寫風格可以看出各帝王書法審美的異同和對理學思想的重視程度。最典型者當數北京孔廟大成殿的康熙御筆“萬世師表”匾額(圖2)書法,其點畫飽滿而又清峻,結構博大而又嚴謹,有君子氣象,可以看出康熙帝自董其昌書法上溯晉唐的書法審美,符合朱熹尊古的書法觀念,還體現了清代帝王以程朱理學治國、強調禮法、推崇中庸的思想。
官方匾額書法,在識讀上要求規范易認,書寫內容多出自儒家經典,具有倫理教化、穩固統治之用;在審美上,要求點畫沉實雄厚、肉中含骨,結字齊整宏大、緊密勻稱,呈現出端莊雅正、正大堂皇的篆分遺意和君子氣象,讓人望而生“敬”,忌細瘦靡弱、顫抖做作,所以書寫風格自然首推顏書一路。在與環境的融合中,要求服務于環境,與懸掛場所相匹配,端莊厚重而不顯突兀。
1.以北京故宮博物院為典型的宮殿匾額書法
北京紫禁城(今北京故宮博物院)曾是明清兩代的政治中心,統治者們希望長治久安,必然要對文化進行控制。故而,紫禁城匾額的書寫內容及書風,以儒家“真善美”為基礎,強調朱熹主張的“正統”“中庸”與“敬”等觀念。最典型的便是“太和殿”匾額(圖1)書法。“太和”取自《易·乾·彖辭》:“保和大和乃利貞。”[5]“大”同“太”,“太和”意為天下萬物相互作用,協調融合;這件匾額懸掛于紫禁城等級最高的太和殿之上,完全體現出清代官方匾額書法蘊含著朱熹的書法觀念—朱熹在書法上強調以“敬”為尚,“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學”[6],主張書寫時內心恭敬,落筆后謹嚴平和。這件匾額書法點畫雄渾沉實,結構平整大氣,可見書者當時心懷恭敬;又略參行書之意,使得在恭謹威嚴之下,加強了點畫之間的呼應和單字之間的連貫氣息,使得

圖1 “太和殿”匾額

圖2 “萬世師表”匾額
明清官方匾額因其特殊的示范性與教化功能,要求書寫內容與書風都須與以程朱理學為基礎的書法審美相適應,符合朱熹“人品即書品”的判斷標尺、以“敬”為中心的創作狀態和尊古、“不與法縛,不求法脫”的審美理念。于是,以顏體楷書為主的書風成為明清官方匾額的主流,統治者們也借此鞭策自己、警醒臣民、告誡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