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絨繡于19世紀末期由歐洲傳入中國,經過百年來的發展, 已形成煙臺絨繡、上海絨繡、潮州絨繡、遼寧朝陽絨繡四者并存的局面。絨繡雖為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但因近年來的發展緩滯而未能被大眾熟知,對各地絨繡區分研究的比較研究理論也相對缺乏。本文以比較藝術學為研究基礎,通過對煙臺、上海絨繡工作室及民間工藝美術館的走訪,結合現有文獻資料與影像圖案,重點對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的歷史淵源、技法特點、藝術風格三個方面進行了比較分析,結果顯示二者雖在諸多方面擁有著相似之處,但在工藝技法、題材選擇等方面呈現較明顯差異。上海絨繡受商業環境及海派文化的影響較多,而煙臺絨繡則相對傳統,二者各自形成了和而不同、卓爾不群的藝術風格。
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皆為19世紀末來自歐洲的舶來品,在最初的發展歷程中,二者在技法和題材方面具有高度相似性,后來又分化演變形成了各具地域特色的獨特風貌,可被視為中國絨繡行業的“并蒂芙蓉”,均代表著中國絨繡技藝的高超水平。煙臺絨繡常以大尺幅油畫作為藍本,紋路清晰、針法精細,在被譽為“開門第一針”的煙臺許氏夫婦的引領下,其在膠東地區家喻戶曉;而上海絨繡則以題材廣泛、商業性強的特點在江浙滬地區廣為傳播并備受喜愛。根據現有的研究成果來看,針對二者的來源、發展、工藝、傳承等方面的研究 有較多文獻和報道可供參考,但對二者進行對比探討的研究卻幾乎沒有。由此,筆者通過文獻研究、實物分析和實地田野調查的研究方法,從歷史淵源、技法特點、藝術風格三個方面展開對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的比較研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探討二者的異同之處及演變原因,以期能夠豐富絨繡研究的探討角度,拓寬對于 絨繡技藝發展的理解認識。
一、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的歷史淵源與演變比較
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的前身可追溯至10世紀前后的歐洲壁掛毯, ?《貝葉掛毯》(見圖 1)便是這一工藝的代表作。在中國,長沙漢墓出土的毛線織繡產品也與絨繡工藝在刺繡針法、材料使用上有著較高相似性,被認為是中國絨繡發展的淵源之一。
絨繡真正進入中國是在19世紀下半葉,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的開端也基本在此時期,西方列強的入侵與宗教文化的傳入是絨繡快速進入中國的重要原因。1861年,煙臺因更加優秀的地理位置取代登州成為通商口岸,同年8月正式開埠,西方文化、工藝、宗教信仰大量進入煙臺,絨繡工藝也在此時正式登陸中國。19世紀末,煙臺開始出現專營刺繡產品的工廠,大量產品銷往海外,煙臺絨繡行業蒸蒸日上;20世紀初,英國傳教士詹姆斯·馬茂蘭與妻子來到煙臺傳教,在傳播宗教文化的同時教授當地婦女絨繡技藝,并于煙臺大馬路創辦了仁德洋行,煙臺絨繡的進出口業務也愈發繁盛;至抗日戰爭爆發后,日寇侵占煙臺,進出口貿易一度被中斷,絨繡行業的發展也因此停滯。直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煙臺絨繡行業才得以逐漸恢復, 錫安工藝廠、煙臺進出口加工廠、中藝繡花廠等企業與機構的相繼成立促使煙臺絨繡行業復興與發展。
絨繡在上海落地生根的第一站則是在徐家匯的天主教堂周邊及土山灣。19世紀末期,土山灣畫館生產的絨繡產品開始大批量出售,越來越多的上海群眾接觸到了這種新興工藝品;20世紀初期,福斯特·格萊創辦了謙禮洋行,借助中國的廉價勞動力資源,此時的上海絨繡產品迅速搶占了大量國際市場;20世紀20年代至30年代間,天平行洋行、公信洋行、偉公洋行等商行的出現則進一步擴大了中國絨繡產品在國際市場上的占有率,上海絨繡在此時的國際地位與影響力一度超越了煙臺絨繡。20世紀40年代后,上海絨繡開始研究人像、山水、花果、鳥獸、風景等內容的繡制,最為突出的是在人物肖像繡方面,民間絨繡藝人劉佩珍在丈夫石金虎的指導下首創絨繡拼色工藝,實現了“百線千色”的華美色彩漸變效果。
通過地方志、史志及相關文獻資料的梳理能夠發現,煙臺絨繡和上海絨繡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的發展歷程高度相似,均經歷了傳入、發展、繁盛、轉變四個階段。但受制于戰爭與城市商業環境的原因,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終究走向了不同的發展方向。
二、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的技法特點比較
“工藝之美不在他處,而在工藝本身。”在中國的造物思想里,“由技近道”“器以載道”的哲學觀點貫穿始終,對于絨繡工藝來說,產品的價值并非僅體現在最終的畫面效果中,更多蘊藏在織繡的過程、構思及技巧習慣里,這是諸多手工藝術均具有的特點。絨繡作為民間 ? 手工藝術,織繡技法正是絨繡工藝的精神所在,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二者的不同之處則主要體現在刺繡的材料、針法和技法當中。
(一)刺繡材料
刺繡在中國的發展歷史久遠,馬王堆漢墓中曾出土過平針滿繡、繡絨平均的織物。該繡品工藝精湛,其上平針滿繡的技法是漢代才出現的一種刺繡針法,它開創了平針滿繡的先河。由此可見,早在漢代,中國刺繡藝人就善于運用絨線進行刺繡了。
歐洲絨繡最初以羊毛線作為刺繡材料,由于羊毛線難以獲取的原因,腈綸線也時常被當作絨繡的線材。絨繡傳入煙臺后,隨著中國經濟水平的提升,絨繡藝人開始將新西蘭或澳洲的羊絨線作為首選,在繡制畫面時,繡工還會根據畫面的色彩、質感、形象等方面的要求靈活調整羊絨線的粗細以適應畫面。羊絨線也大量被上海絨繡繡工所使用,但在線材的染色及再處理過程中會與煙臺絨繡略有區別。纖維強度和蓬松度較好的新西蘭羊毛絨線和色牢度高、 色彩鮮艷的歐洲進口金屬型染料,這兩種原材料的使用一般被認為是判斷該絨繡是否是正宗 上海絨繡的標準。
(二)針、繡方法
《說文解字》中言:“技,巧也。”絨繡是繡工展示巧奪天工針法的過程,如果說材料是絨繡的肉體,那出神入化的針法便是它的靈魂。絨繡發展至今,其針法的演繹已與 19世紀初入中國時相去甚遠,在與中國傳統刺繡技法的不斷結合下,當下的絨繡工藝已發展出60余種針法,除最常見的斜針、平針外,傳統刺繡中的打籽、亂針、板針等針法也常出現在絨繡作品中,絨繡真正實現了在中國的本土化發展。除斜針、平針、打籽等這類常見的針法是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的共通之處外,二者也有各自側重的針、繡方法。
論及上海絨繡時,顧繡也是總要被提及的,二者同為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均是上海工藝美術的瑰寶。在百年來的發展中,上海絨繡的前進之路難以避開上海顧繡的庇蔭,在上海絨繡作品中我們能夠大量看到“劈線配色” 的技法存在,通過對不同色彩的細支羊絨線排列組合,從而提升畫面效果的色彩豐富度,其技藝源頭,即為顧繡的“擘絲如細縷”“工韻兼全”。除此之外, 上海絨繡所強調的“形、神、色、光、工”也是繼承顧繡精神的典型結果,亦是與煙臺絨繡側重不同的技法追求。
與之相對,煙臺絨繡的針、繡方法則更為 傳統,如十字針(見表1)是煙臺絨繡中的常 用針法,也稱“十字挑花”,在確定圖案形象后,把絨線以十字交叉的形式纏繞穿過鋼絲布網格 即可,通過這些傳統的針法演繹,畫面能夠取 得平滿厚實的質感效果。另值得一提的是,煙 臺絨繡獨創了諸多新的針、繡方法以適應需求,在20世紀80年代還開創了“八字釘針接縫法”,煙臺絨繡傳承人唐淑娟也首創“栽毛”“拉毛”“參 針”等新型絨繡針法,大幅提升了絨繡針法的 豐富性。
三、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的藝術風格比較
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均具有畫質細膩、色彩豐富、立體豐厚、層次鮮明的特點,兼具西方油畫的寫實與中國國畫的意蘊。絨繡與刺繡在藝術風格上的相異之處很大原因是材料使用的不同,因羊絨線作為絨繡的首選材料,故在最終的畫面效果上所呈現出的風格更加偏向厚重內斂、莊實平穩,效果獨特且可觀性較強。而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在藝術風格上的不同則主要體現在選題和地域審美特色方面。
(一)選題差異
從宏觀角度來看,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的畫面題材選擇并無大異,但若深入研究近年來二者的變化,我們便能夠感知其走向的不同,及其所帶來的藝術風格上的區別。
上海絨繡在題材的選擇上相對煙臺絨繡更加廣泛,這主要和其繁榮的中外貿易及商業環境有關,以至于我們能在上海絨繡中看到更 多表現形式新穎、表現角度獨特的作品。有一首關于上海絨繡的民謠這樣唱道:“一繡一條船,彎彎在河沿……二繡張果老……三繡呂洞賓……四繡鐵拐李……五繡曹國舅……六繡漢鐘離……七繡何仙姑……八繡藍采和……九繡韓湘子……十繡一條海……”由此可見上海絨繡在題材選擇方面的豐富性。上海絨繡作品中較為常見的題材主要為世界名畫、植物花朵、國際名人繡像等,上海絨繡的代表作品也多以具有歐洲風情的人像和油畫最為著名,體現了上海國際化大都市的城市環境對于本土工藝美術發展的影響。而煙臺絨繡的題材選擇則更加聚焦于祖國大好山河、動物形象、油畫原作等,在煙臺絨繡的作品中我們能夠更多感受到人民對于美好生活的期待和追求,以至于在欣賞兩地的絨繡作品時,在上海絨繡作品上能夠感受到更多的異域風情,煙臺絨繡則更多體現中國的壯美風光。
(二)地域審美特色
煙臺絨繡的藝術風格表現為平實厚重、寓巧于拙。煙臺絨繡具有鮮明的膠東地區文化特 色,淳樸浪漫的煙臺絨繡置身于碧海藍天下, 成為漁獵環境下獨具風格的藝術載體,為廣大 膠東人民提供了情感、審美等多方面的精神支撐。煙臺絨繡除對油畫名作再現的一類作品外,其余作品多采用以藍色、白色作為背景,作品 主體也多是海邊風光及與海岸相關的題材元素。在膠東地區,藍色與白色在民間工藝美術中的應用相當普遍,如膠東漁燈、煙臺面塑等,大 ?多都以藍、白為底色,這些都反映了膠東地區 人民的審美習慣,煙臺絨繡的發展與本土化自然也會受到當地民間文化和審美習慣影響。
精密工細是上海絨繡的整體風格,也是上海工藝美術的整體追求,這種風格的形成是與海派文化是密不可分的。下圖的上海絨繡工藝品(見圖2),雖在尺度較小的畫面上作畫,亦是層次豐富、細節清晰、纖細畢現,即便是 蝴蝶翅膀的紋理也能細切如絲,近觀精細工巧,遠觀而不匠氣。上海絨繡精密工細的風格成因于:首先,上海地區的經濟實力雄厚,絨繡藝人可以在工藝技巧上精益求精,并且也有消費者能夠為之埋單;其次,從文化方面看,上海絨繡深受周邊蘇繡、顧繡等傳統刺繡的影響,精密工細、無微不至的藝術風格早已深入民眾心中,上海絨繡走上這條道路很快便能夠被民眾接受;最后上海地區商賈眾多,特別是清中期以后,人口大量擁入,激烈的商業競爭環境也潛移默化地培育著上海手工藝人堅毅與專注的精神。
四、結語
絨繡是中國民間工藝美術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東西方文化融合及文化傳承的重要載體。從 煙臺絨繡與上海絨繡的比較研究來看,由于上 海繁盛的中外貿易環境與獨特的文化環境,上 海絨繡的發展受到了周邊文化及外來文化的影 響,特別是中國傳統刺繡工藝,在技法上講究 精細入微、層次豐富,在題材方面則融入了大 量具有異域風情的內容。而煙臺絨繡則體現出相對傳統和具有本土風格的特色,在色彩與題 材上更具沿海地區的文化味道,針、繡方法則 以平滿厚實的追求為主。二者在中國東部沿海 地區蛻變發展,體現了煙臺與上海人民的勤勞 智慧,彰顯了中國民間工藝美術藝人的藝術精 神,代表著中國絨繡藝術的南北風姿。
[作者簡介]姜玉恒,男,漢族,山東濟寧人,蘇州大學藝術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平面藝術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