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虹 儲驍奕
近年來,碳排放和大氣污染造成的全球變暖等氣候變化成為威脅全人類的嚴峻問題,引起世界各國的重視(Dong et al.,2022[1];Xiao et al.,2022[2])。我國在過去40年間創造了經濟高速增長的奇跡,同時也付出了巨大的環境代價。據統計,2019年我國二氧化碳排放量占全球的27%,成為世界第一大碳排放國,2020年全國PM2.5平均濃度剛達到世界衛生組織第一階段35微克每立方米的目標值,距離10微克每立方米的指導值還任重道遠。環境問題不僅影響經濟的可持續發展,更對人民的生命健康造成損害。為此,我國政府提出“雙碳”戰略目標,即力爭2030年前二氧化碳排放達到峰值,2060年前實現碳中和目標(Zhang et al.,2022)[3]。與此同時,我國經濟也正處于產業結構調整升級的關鍵時期,部分制造業呈現從東南沿海向內陸轉移的趨勢,產業要素正在地理空間上經歷優化再分配的過程(王一鳴,2020)[4]。如何兼顧產業升級和環境保護,走出一條綠色低碳高質量發展道路,是國家面臨的重要課題。
產業轉移作為兼顧產業發展和環境保護的重要路徑(Zhang,2021)[5],受到廣泛關注。產業轉移通常是指某些產業在產品需求、資源供給和環境規制發生變化后,從一個國家或地區轉移到另一個國家或地區的經濟現象和過程,是經濟發展的必然規律(Yu和Zhang,2022)[6]。自我國2010年開始實行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以來,對產業轉移相關主題的探討始終是研究的熱點。現有研究已較為全面地從資源配置效率(賀勝兵等,2019[7];李建軍,2012[8])、產業結構調整(陳凡和周民良,2020)[9]、區域經濟增長(陳凡等,2017)[10]、縮小經濟差距(熊凱軍,2022)[11]等角度論證了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的經濟效應,如在優化生產力空間布局,形成合理產業分工體系,促進區域經濟協調發展等方面的正面效應。那么,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能否同時實現環境治理效應?會對環境產生怎樣的影響?這是本研究的重要背景亦是主要內容。
部分學者分析了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對承接地環境治理的影響,例如示范區政策的環境協調發展(孫雷,2020)[12]、碳減排(Yu和Zhang,2022)[6]、大氣污染治理(陳凡和周民良,2019[13];Ge et al.,2022[14])等效應,為后續研究提供了良好的理論支撐和經驗借鑒。本文將進一步考察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對碳排放與大氣污染的協同治理,這是十分必要和重要的。因為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具有同根同源、相互作用的特點,兩者的防治及應對方法具有一定的同質性(高壯飛,2019)[15],中國生態環境部環境與經濟政策研究中心將碳排放和大氣污染的協同治理定義為既在控制溫室氣體排放的過程中減少了大氣污染物的排放,也在控制大氣污染物排放的過程中減少了溫室氣體的排放,所以對兩者的協同治理效應進行研究具有重要現實意義。同時,由于溫室氣體和大氣污染物都是以氣體形式存在的,可能會溢出到周邊城市,但現有研究較少對示范區政策環境治理的空間溢出效應進行分析。為此,本文基于2010—2013年間設立的十個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采用多時點雙重差分法和空間計量模型,利用2003—2017年中國285個地級市的面板數據進行實證檢驗。首先研究了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對碳排放和大氣污染的協同治理效應,并進行了一系列穩健性檢驗來確保結果的可靠性;然后構建中介效應模型檢驗示范區政策發揮環境治理效應的內在機制;最后使用空間杜賓模型分析示范區政策環境治理的空間溢出效應,并確定了具體的溢出距離。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有:(1)從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角度出發,更全面地考察了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的環境治理效應;(2)使用空間杜賓模型分析了示范區政策環境治理的空間溢出效應,得到具體的溢出距離,豐富了示范區政策環境治理的研究;(3)考察了示范區政策環境治理的中介機制,為下一步政策指導提供參考。
后文內容結構:第二部分為文獻回顧,第三部分為研究設計,第四部分為實證結果分析,第五部分為空間溢出效應分析,第六部分為結論與政策啟示。
改革開放以來,東部地區憑借對外出口優勢和國家政策的扶持,積極引進外資,承接國際產業,促進了勞動密集型和出口導向型制造業的蓬勃發展(Ge et al.,2022)[14]。近年,隨著國內國際產業分工深刻調整和東部地區產業要素過度集聚而引發的擁擠效應,資源豐富、要素成本低、市場潛力大的中西部地區成為東部地區產業轉移的承接地。在這種情況下,中央政府實施了產業轉移政策,以促進東部地區的產業轉移到中西部地區。雖然政府并未制定具體的環境治理政策來指導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的環境保護工作,但在產業轉移指導文件中提出了要求。例如2010年《國務院關于中西部地區承接產業轉移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意見》)中明確提出堅持節能環保、嚴格產業準入的基本原則,并加強資源節約和環境保護。2018年《產業發展與轉移指導目錄》提出要牢固樹立和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嚴守不破壞生態環境的底線,防止跨區域污染轉移。顯然,國家對于產業結構升級、促進經濟發展的愿望固然迫切,但并未忘記環境保護的初衷。因此,應系統研究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對碳排放和大氣污染的協同治理效果,以確定政策的環境績效。
1.環境治理效應
產業轉移帶來的環境污染問題備受關注。部分學者支持“有害論”,Leonard(1984)[16]提出“污染天堂”假說,認為發達國家環境規制水平通常高于發展中國家,因此高污染、高能耗的產業會從發達國家向發展中國家轉移,而部分發展中國家為促進經濟發展而降低環境規制門檻,使本國成為了高污染產業的“污染天堂”,后續學者研究了城市間產業轉移的污染效應,認為污染密集型產業遷入可以緩解遷出城市的環境壓力,但會影響遷入城市,從而增加污染總量,危害生態環境(Zheng和Shi,2017[17];Li et al.,2019[18])。另一部分學者則認為不存在“污染天堂”效應,他們認為合理的環境規制會促進企業創新,降低污染控制成本,最終降低污染物排放(Ge et al.,2020[19];Zeng和Zhao,2009[20];Jaffe et al.,1995[21])。尤其是產業遷入國家或地區采取嚴格的環境規制時,產業遷移不僅可以幫助當地提升經濟績效,同時也可以降低環境污染物排放(Rubashkina et al.,2015[22];Zhao和Yin,2011[23])?!兑庖姟分校醒胝辉購娬{注重環境保護,強化污染防治,嚴禁污染產業和落后生產力轉入承接地。說明我國的產業轉移政策是以嚴格的環境規制作為依托,因此,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可能不會產生“污染天堂”效應,反而會對遷入地生態環境產生有利影響,促進當地的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
由此,本文提出假設1: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不會對示范區生態環境造成不利影響,反而會提升示范區碳排放和大氣污染的協同治理能力。
2.環境治理的空間溢出效應
根據空間經濟學理論,實施地區性政策的核心區會對周邊地區的生產要素產生虹吸效應,從而產生特定范圍的生長陰影(Cuberes et al.,2021)[24]。地區性政策可能會通過抑制靠近核心區的相鄰城市的生產活動來降低污染排放(曹清峰,2020)[25]。而隨著區域間空間距離的進一步擴大,地區性政策的溢出效應將逐漸減弱甚至消失,對周邊地區的影響不再顯著(張勇杰,2017)[26]。一般來說,我國試點政策擴散會經歷兩種形式(肖涵月等,2022)[27]:第一種是“自上而下”的組織擴散化,即中央政府以“自上而下”的行政命令逐漸將政策推廣至非試點城市;第二種是“平行”的自組織化,即受地方政府間競爭壓力的驅動,試點城市取得的效果會被非試點城市學習和模仿,從而形成自發的政策擴散。鑒于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具有弱約束和弱激勵的特點,本文主要關注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的平行擴散效應。同時,地理距離更近的城市會與試點城市有更強的競爭和合作關系,因此,溢出效應是有一定距離的,會隨著地理距離的增加而衰減直至消失。例如,國家級新區政策效應溢出的空間范圍在150~200KM內(曹清峰,2020)[25],低碳城市試點政策效應溢出的空間范圍在250KM內(肖涵月等,2022)[27]。
由此,本文提出假設2: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會對示范區周邊城市的環境治理產生溢出效應,但溢出效應只存在于一定空間范圍內。
3.機制分析
政策評估不僅要弄清楚政策的具體效應,更應探索效應背后的作用機制,為下一步政策指導提供參考。通過梳理文獻,本文探索了兩種可能存在的機制,即綠色技術創新水平和政府環境治理力度。
技術創新作為經濟轉型發展的核心驅動力,它在促進經濟增長和生態治理中的作用非常關鍵(Jiang et al.,2020[28];Yang et al.,2022[29])。綠色技術的出現更是為環境治理提供了支撐,是實現可持續高質量發展的重要途徑(武云亮等,2021[30];范丹和孫曉婷,2020[31];陳喆和鄭江淮,2022[32])?!兑庖姟诽岢觯痉秴^要加強人才開發和就業服務,完善社會保障制度,大力發展跨區域產業技術創新聯盟,為承接產業轉移提供必要的人力資源和智力支持。表明我國的產業升級過程是以高新技術作為支撐的,而不是簡單的舊產業復制嫁接。
由此,本文提出假設3: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通過提高示范區綠色技術創新水平來提升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效應。
地方政府作為地區性政策的執行者,其對中央政策的貫徹程度影響了政策的實施效果(席建成和韓雍,2019)[33]。政府環境治理力度不僅影響地方生態環境,還會影響中央對政策效果的評估?!兑庖姟诽岢?,地方政府應當完善基礎設施保障,承接產業轉移時將資源承載能力和生態環境容量作為參考依據,貫徹資源節約和環境保護理念,推動經濟發展與資源環境保護相協調。表明中央要求示范區地方政府加大環境治理力度,兼顧產業轉移與環境保護,扮演好綠色發展“執行者”的角色。
由此,本文提出假設4: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通過提高示范區地方政府環境治理力度來提升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效應。
自國務院2010年正式批復《皖江城市帶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規劃》開始,中央先后批復了廣西桂東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重慶沿江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湘南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湖北荊州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晉陜豫黃河金三角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四川廣安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甘肅蘭白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寧夏銀川—石嘴山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和江西贛南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共十個示范地區,涉及1個直轄市、28個地級市和3個省直管市。由于每一個示范區包含的試點城市和啟動時間都不相同,標準雙重差分難以識別政策凈效應。為此,本文選用多時點雙重差分模型來評估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對碳排放和大氣污染治理的凈效應。具體模型設定如下:
Yit=a0+α1didit+βj∑Xjit+μi+γt+εit
(1)
式(1)中,i、t表示城市與年份,被解釋變量Yit表示t年i城市的碳排放和大氣污染;didit為核心解釋變量,若t年i城市實施了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則didit取值為1,若沒有實施,則取值為0;α1為核心估計參數,反映了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對試點城市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的凈效應;Xjit為一系列控制變量,包括經濟發展水平、產業結構、人口密度、基礎設施建設、對外開放力度、政府規模和金融發展水平;μi為地區固定效應;γt為時間固定效應;εit為隨機擾動項。
1.被解釋變量
(1)碳排放
地級市二氧化碳排放的測度一直是學者們關心的問題。為降低測量誤差,本文參考Chen et al.(2020)[34]對中國地級市二氧化碳排放的測算方法,將得自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兩套夜間燈光數據(DMSP/OLS和NPP/VIIRS),結合中國縣級矢量圖,并采用粒子群優化-反向傳播(PSO-BP)算法,統一兩套夜間燈光數據的衛星圖像尺度,在此基礎上考慮縣級陸地植被的碳固存值,反演出中國縣級碳排放,最后根據區縣碳排放數據推算出各地級市碳排放總量(萬噸),再除以地級市當年年末人口數(萬人),得到地級市人均碳排放量來表示碳排放水平。
(2)大氣污染
我國生態環境部自2013年開始陸續公布地級市空氣質量指數(AQI)和PM2.5、PM10、SO2、NO2等污染物濃度,但本文樣本時間范圍為2003—2017年。因此,借鑒Dong et al.(2022)[1]、薛飛和周民良(2022)[35]的做法,使用加拿大達爾豪斯大學大氣成分分析組發布的0.01°×0.01°的柵格數據,進一步利用ArcGIS軟件將此柵格數據解析為285個城市的PM2.5質量濃度數據(微克每立方米),再除以地級市當年年末人口數(萬人)得到地級市萬人均PM2.5質量濃度來表示大氣污染水平。
2.核心解釋變量
本文以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實施時間和所涉及的地區生成政策虛擬變量did,具體來說,若某一城市被設定為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則將該地區當年和之后年份賦值為1,否則為0。
3.控制變量
為盡可能減少偏誤,借鑒已有研究選取以下控制變量:(1)經濟發展水平,采用當年GDP的對數來衡量;(2)產業結構,采用第三產業GDP占總GDP的比重來衡量;(3)人口密度,采用人口密度的對數來衡量;(4)基礎設施建設,采用人均道路面積來衡量;(5)對外開放力度,采用當年實際利用外資額占地區GDP的比重來衡量;(6)政府規模,采用政府公共財政支出與地區GDP之比來衡量;(7)金融發展水平,采用年末金融機構存貸款余額占地區GDP的比重來衡量。
4.機制變量
根據理論分析,本文選擇綠色技術創新水平和政府環境治理力度作為機制變量。采用地區當年綠色專利獲得總數的對數來衡量綠色技術創新水平,采用地區當年年末人口數與地區當年綠化面積比值的對數來衡量政府環境治理力度。
本文以2003—2017年我國285個地級市的面板數據為研究樣本。其中,碳排放數據來自CEADs數據庫,PM2.5數據來自加拿大達爾豪斯大學大氣成分分析組,綠色專利數據來源于CNRDA數據庫,其余數據來源于《中國城市統計年鑒》《中國城市建設統計年鑒》以及各省市統計年鑒。并對所有以貨幣表征的數據以2003年為基期,采用地級市所在省份的GDP平減指數進行平減。
表1為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對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影響的基準回歸結果。列(1)、 列(3)結果表明,在僅控制城市固定效應和年份固定效應的情形下,核心解釋變量did的系數分別在5%和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初步驗證了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對碳排放和大氣污染治理有顯著的促進作用。列(2)、 列(4)結果表明,在加入一系列控制變量后,核心解釋變量did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可見,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顯著地降低了碳排放,并改善了大氣污染情況。從回歸系數值來看,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使得示范區城市的碳排放降低了62.5%,大氣污染降低了2.4%。

表1 基準回歸結果
平行趨勢假設是運用多時點雙重差分法評估政策效果的關鍵前提。該假設是指在政策實施前,試點城市和非試點城市的碳排放和大氣污染變化趨勢應當是平行的。為此,采用Jacobson et al.(1993)[36]提出的事件研究法進行平行趨勢檢驗,該方法具體表示如下:
(2)
式(2)中,did是政策實施的年度虛擬變量,本文重點關注系數αn,其反映了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實施的第t年試點城市與非試點城市的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差異。考慮到2003—2005年數據較小,參考其他學者的做法,將這三年的數據匯總到2006年,即第-4期,并剔除政策實施前1年來降低多重共線性。
具體結果如圖1所示,系數估計值在政策實施前均不顯著,說明政策實施前,試點城市與非試點城市碳排放和大氣污染的時間變動趨勢是一致的,通過了多時點雙重差分法的平行趨勢檢驗。在試點政策啟動后,估計系數的絕對值逐漸變大,表明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顯著降低了碳排放并改善大氣環境質量。同時,隨著政策的深入,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的碳減排和大氣污染治理效應逐漸增強。

圖1 平行趨勢檢驗
影響多時點雙重差分法識別政策凈效應的一個隱患是非觀測因素的干擾。為了避免不可觀測的遺漏變量影響基準回歸結果,借鑒王鋒和葛星(2022)[37]的做法,采取替換處理組城市的方式進行安慰劑檢驗。具體做法為,在285個樣本城市中隨機抽取29個城市設定為虛擬的處理組城市,其余城市作為虛擬的對照組城市,可以得到實施城市安慰劑檢驗的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對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的系數估計值。重復500次隨機抽取后,得到500個回歸系數及其對應的p值。圖2為這500個系數估計值的核密度分布和p值分布圖,可以發現回歸系數落在0值附近且近似服從正態分布,說明絕大多數回歸結果不顯著,可以拒絕原假設。同時,基準回歸的系數估計值-0.625和-0.024位于虛假回歸系數分布的高尾位置,說明在安慰劑檢驗中屬于小概率事件。由此,基準回歸結果可以排除不可觀測因素的影響。

圖2 安慰劑檢驗結果
為確保多時點雙重差分法的適用性及基準回歸結果的穩健性,本文從改變變量的定義方式、對被解釋變量縮尾處理和排除其他試點政策干擾三個維度進行穩健性分析。
1.改變變量的定義方式
在基準回歸中,使用人均二氧化碳排放和萬人均PM2.5質量濃度來定義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在穩健性檢驗中,選擇地級市碳排放總量和地級市PM2.5質量濃度衡量地級市碳排放和大氣污染?;貧w結果如表2列(1)、 列(2)所示,政策虛擬變量did的系數仍顯著為負,基本結論沒有改變。

表2 穩健性檢驗
2.縮尾處理
為避免基準回歸結果受到極端值的影響,對被解釋變量分別截尾1%和5%后,重新按式(1)進行回歸,結果如表2列(3)—列(6)所示。其中,列(3)、 列(4)為1%縮尾處理后的回歸結果,列(5)、 列(6)為5%縮尾處理后的回歸結果。結果表明,剔除極端值后,政策虛擬變量did的系數仍顯著為負,與基準回歸結果一致。
3.排除其他政策的影響
為避免樣本期間其他政策影響示范區政策的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效應,造成基準估計結果偏誤,本文梳理了2003—2017年的政策文件,發現低碳城市政策會對碳排放和大氣環境質量產生影響。為此,構造低碳城市政策的虛擬變量didd,如果某城市在某一年實行低碳城市政策,則令didd=1,否則為0。控制低碳城市政策后的回歸結果如表2列(7)、 列(8)所示,與基準回歸結果一致,did的系數仍顯著為負,再次驗證了基準回歸的穩健性。
前文使用多時點雙重差分法和一系列穩健性檢驗證實了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具有顯著的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效應。那么,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發揮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效應的機制是什么?根據前文理論分析,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可以通過提高綠色技術創新水平和加強政府環境治理力度來實現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因此,為了驗證假設3和假設4,本文參考白俊紅等(2022)[38]的方法,構建機制檢驗模型如下:
Medit=α1didit+βk∑Xjit+μi+γt+εit
(3)
Yit=α2didit+α3Medit+βl∑Xjit+μi+γt+εit
(4)
其中,Medit為影響城市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的綠色技術創新水平和政府環境治理力度機制變量。首先通過模型(3)檢驗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與機制變量的回歸系數α1是否顯著,若α1顯著,說明示范區設立對機制變量產生了顯著影響,則進行下一步檢驗,否則停止檢驗;接著對模型(4)進行回歸,在控制了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后,機制變量的回歸系數α3是否顯著,若系數α1與α3均顯著,則表明機制變量的中介效應成立。如果系數α2顯著且符號與α1*α3符號一致,則說明機制變量具有部分中介效應,其對總效應的貢獻率為α1*α3/(α1*α3+α2)。
首先,對綠色技術創新水平進行機制檢驗,結果如表3所示。列(1)為模型(3)的回歸結果,可以看到示范區政策變量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示范區政策顯著促進了綠色技術創新水平的提升。列(2)和列(3)為模型(4)的回歸結果,可以看到示范區政策變量和綠色技術創新水平變量的系數都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且系數α2符號與α1*α3符號一致,說明綠色技術創新水平對示范區政策的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產生了部分中介效應,結合系數估計值可以求得這一效應對總效應的貢獻度分別為12.04%和5.19%,驗證了假設3。

表3 機制分析:綠色技術創新水平
其次,對政府環境治理力度進行機制檢驗,結果如表4所示。列(1)為模型(3)的回歸結果,示范區政策變量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示范區政策顯著提升了政府環境治理力度。列(2)和列(3)為模型(4)的回歸結果,可以看到示范區政策變量和政府環境治理力度變量的系數都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且系數α2符號與α1*α3符號一致,說明政府環境治理力度對示范區政策的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產生了部分中介效應,結合系數估計值可以求得這一效應對總效應的貢獻度分別為9.44%和6.23%,驗證了假設4。

表4 機制分析:政府環境治理力度
在前文驗證了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對碳排放和大氣污染的協同治理效應及內在機制后,本文進一步考察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實施究竟是發揮示范作用,促進了周邊城市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還是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城市為承接東部地區的產業而將環境壓力轉移給周邊城市,加重了周邊城市的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借鑒孫哲遠和宋鋒華(2022)[39]的研究,將示范區政策變量引入空間計量模型,構建基于285個城市經緯度的空間權重矩陣,結合空間杜賓模型討論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的空間溢出效應。
為驗證被解釋變量和解釋變量是否具有空間自相關性,首先對285個城市的碳排放、大氣污染和示范區政策變量進行Moran檢驗,結果如表5所示。2003—2017年間,被解釋變量和解釋變量的Moran指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存在空間關聯性,應當進一步構建空間計量模型進行分析。

表6 空間計量模型選擇檢驗結果
確定存在空間溢出效應后,首先進行LM檢驗,對空間誤差項和空間滯后項進行檢驗。結果顯示,碳排放和大氣污染的空間滯后項和空間誤差項均在1%的水平上通過了LM檢驗,因此,選擇空間杜賓模型作為基準回歸模型,同時,Hausman檢驗表明應使用固定效應。為考察雙重差分杜賓模型是否會退化為雙重差分空間滯后模型和雙重差分空間誤差模型,本文使用LR檢驗和Wald檢驗,結果均拒絕了原假設,即雙重差分杜賓模型是合適的。
在分析解釋變量的空間效應時,如果采用空間杜賓模型系數度量其空間溢出效應會存在系統性偏差。本文根據LeSage和Pace(2009)[40]提出的空間回歸模型偏微分方法,將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的溢出效應分解為直接效應、間接效應和總效應,結果如表7所示。示范區政策變量did對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的直接效應、間接效應和總效應均顯著為負,表明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不僅對試點城市有顯著的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效應,對周邊城市也產生了溢出效應,降低了周邊城市的碳排放,并改善大氣環境質量。

表7 空間溢出效應分解
為進一步討論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空間溢出的具體距離,借鑒曹清峰(2020)[25]的做法,設定如下模型:
(5)
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是我國探索兼顧經濟發展和環境治理的高質量可持續發展道路的一次重要嘗試。本文將2010—2013年間設立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視作一項準自然實驗,利用2003—2017年中國285個城市的面板數據,采用多時點雙重差分法和空間杜賓模型評估了示范區政策的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效應、作用機制以及空間溢出效應。主要結論為:(1)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并未產生“污染避風港”效應,同時降低了示范區城市的碳排放和大氣污染程度。相對于非試點城市,示范區政策的推行使試點地區碳排放下降了約62.5%,大氣污染下降了約2.4%。此結論在經過平行趨勢檢驗、改變變量的定義方式、對被解釋變量進行縮尾處理和排除其他試點政策干擾等穩健性檢驗后依舊成立。(2)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通過提升綠色技術創新水平和加強政府環境治理力度實現了碳排放和大氣污染的協同治理。(3)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政策存在空間溢出效應,促進了周邊地區的碳減排和大氣污染治理,具體溢出距離在200千米以內,超過200千米,溢出效應減弱直至消失。
根據研究結論得到以下政策啟示:(1)總結和推廣國家級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的經驗,繼續在中西部設立新的示范區。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已被證實在促進當地經濟發展的同時,在減少碳排放和大氣污染方面具有獨特的優勢。因此,中央政府應根據資源稟賦、要素情況和市場規模合理選擇新的示范區,擴大政策范圍,提高政策效率。(2)地方政府要扮演好執行者的角色。機制分析表明,綠色技術創新水平和政府環境治理力度是承接產業轉移示范區實現碳排放和大氣污染協同治理的關鍵。在后面的示范區推廣中,地方政府要堅持環境保護的基本原則,加大綠色技術的投入力度,完善人才制度,同時,增強自身環境治理水平,把人民的健康福祉放在首要位置。(3)鑒于示范區政策環境治理的空間溢出效應和具體溢出距離,中央政府在規劃新的示范區時應考慮區域間的地理距離,合理運用示范區環境治理的空間溢出效應,使政策效果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