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智勇,許永斌
(浙江工商大學會計學院,浙江杭州 310018)
近年來,隨著氣候變暖成為關系全人類生存與發展的首要環境問題,如何減少溫室效應、有效實現碳減排也成為國際社會的主要議題。為應對氣候變化,1997 年《京都議定書》將碳排放視為一種權利來解決環境污染問題,2005 年世界首個碳排放權交易體系在歐盟建立,簡稱EU ETS。據世界銀行發布的《2018年碳定價現狀與趨勢》年度報告,截至目前,全球已經建立了25 個碳排放權交易體系,覆蓋了占全球15%以上的84.33 億噸溫室氣體排放,市場價值超過540 億美元。中國作為全球最大的碳排放國與能源消費國,承擔著節能減排的重大責任。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于2020 年9 月的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上提出了“3060”的碳達峰碳中和重大戰略目標。在“雙碳”目標的帶動下,我國也開始積極探索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希望通過碳排放權交易的市場型規制方式,激發企業自主活力,最終實現環境保護的目標。2011 年開始,我國政府印發了《關于開展碳排放權交易試點工作的通知》;截至2016 年12 月,北京、天津、上海、重慶、湖北、廣東、福建七個省市陸續開展了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試點運行;2017 年,全國性的電力行業碳交易市場建立;2021 年,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正式開市。如圖1 所示,2014—2021 年,我國碳交易市場成交量整體呈現先增后減再增的波動趨勢,2017 年我國碳交易成交量最大,為4900.31 萬噸二氧化碳當量;2020 年全年,我國碳交易市場完成成交量4340.09 萬噸二氧化碳當量,同比增長40.85%。另外,我國碳交易市場成交額整體呈現增長趨勢,僅在2017 年、2018 兩年有小幅度減少。2020 年我國碳交易市場成交額達到了12.67 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了33.49%,創下碳交易市場成交額新高。

圖1 2014—2020 年我國碳交易市場配額成交量及成交金額
如圖2 所示,從我國各試點省市的具體情況上看,碳交易總量方面,2020 年廣東碳市場成交量居于試點碳市場首位,成長性最高,2020 全年成交約1948.86萬噸碳配額,是試點市場中唯一交易量破1500 萬噸的碳市場。其次是湖北省碳交易市場,2020 年交易量重新恢復到千萬噸水平,為1421.62 萬噸。深圳碳交易市場活躍度較明顯呈現下降趨勢,自2016 年后深圳市場的成交量就逐年下降,2020 年僅為55.13 萬噸。碳配額均價方面,各省市試點碳價格差異較大。北京碳交易市場的配額均價為所有試點中最高的,2020 年市場均價為每噸89.49 元。其余市場的2020 年配額均價都在每噸40 元以下,并且深圳市場、福建市場的單價仍然存有明顯的下降趨勢??傮w而言,中國碳排放權交易機制(ETS)將為全球碳減排做出巨大貢獻。如表1 所示,根據全國碳排放權交易重點排放企業信息的統計數據,從2012 年底到2021 年底,我國共有6730 家取得碳排放權配額納入交易的上市企業,其中來自北京環境交易所的上市企業數量最多,達到1750家,占比26.00%,來自天津和重慶碳排放權交易所的上市企業數量最少,只有151 家和199 家,分別占比2.24%和2.96%。大約占1/3 的共2221 家上市企業通過全國碳市場進行碳排放權交易。新浦化學(泰興)有限公司作為全國首批取得碳排放配額納入交易的上市企業,以11 萬噸碳排放權配額作為質押,獲得泰興農商行專項“碳權貸”貸款500 萬元,成為先行先試助力地方實現“雙碳”目標的創舉。

表1 2012—2021年我國各碳排放權交易所企業數及配額情況

圖2 我國試點省份試點碳交易總量及碳配額均價
我國進行碳排放權交易的目的是通過推動低碳技術創新實現碳減排。因此,綠色創新被認為是降低減排成本與促進綠色發展的重要手段[1]。然而,綠色創新活動具有長期性、不可逆性、高調整成本等特點,需要持久的資源投入來有效提升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有環保與創新的雙重屬性,面臨著環保與創新的雙重壓力[2]。一方面,家族企業相對保守,對傳統產品具有高度的組織承諾,傾向于規避風險。另一方面,家族企業更加關注非經濟目標,其所具備的長期戰略視野與耐心資本,以及福澤周邊與社區共生的發展理念,與環境保護關注的長期承諾具有目標一致性,更注重環境保護問題。具體表現為主動投資環境保護戰略[3],獲得環境認證[4],并具有更好的環境績效[5]。隨著“雙碳”戰略持續推進,家族企業正以綠色創新的方式實現傳統行業的轉型升級與可持續發展,向“百年傳承”的目標邁進。
碳排放權交易機制作為一種低成本高效率的市場型環境規制工具,具有合理的價格形成機制和政府管理機制,依靠市場供需手段彌補行政干預的不足,能夠在較大程度上消除“雙重外部性”,激勵企業進行綠色技術創新。綠色創新效率是在綠色創新研究的基礎上,結合傳統技術效率理論而形成的評價指標,通過綠色資源投入產出情況的衡量,來反映綠色創新產品的生產效率,以實現價值最大化與環境最優化,其本質是綠色創新資源的配置效率。關于碳排放權交易機制與綠色創新的關系,一部分學者支持兩者間存在明顯的正向關系。宋德勇等[6]從配額分配方法的角度,闡述了基準法相對于歷史法,能夠更好地體現碳排放權交易對企業綠色創新的激勵效果。肖龍階等[7]認為碳排放權交易試點政策能夠促進企業發明型綠色專利數量和專利整體質量提升。另一部分學者則認為兩者間不存在明顯的正向關系。Chen 等[8]研究發現,碳排放權交易政策使得企業綠色專利數量減少了9.26%,主要原因是,企業為了實現碳減排目標而選擇減少產量,并不是通過綠色創新,減產導致的現金流減少又進一步降低了企業研發支出。Yao 等[9]研究發現,在碳排放交易試點中只有湖北最成功地促進了低碳創新,原因在于初始配額分配中的拍賣機制以及強有力的監管機制。進一步地,學者們還探討了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對效率的影響。賈智杰等[10]重點研究了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對一線城市和直轄市的全要素碳效率的促進作用。范丹等[11]認為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可以通過激發企業創新和優化資源要素配置兩條路徑來提升企業全要素生產率。朱金鶴等[12]研究發現,碳排放權交易政策的碳價約束倒逼企業技術進步與研發創新,同時通過成本約束和補償機制產生能源消費結構效應,最終提升全要素能源利用效率。
基于文獻綜述發現,當前關于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研究較少深入家族企業的本質,探討家族企業在碳排放權交易機制下的行為特征,而基于外部組織合法性的壓力機制與內部社會情感財富的動力機制體現了家族企業綠色創新的獨特動因。因此,本文結合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政策背景,通過構建多期雙重差分法(DID)面板模型,嘗試從家族控制視角,研究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對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的影響,以最終實現家族企業的基業長青與可持續發展。本文的邊際貢獻在于:首先,本文試圖結合家族企業的獨特性,通過多期DID 面板模型來反映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影響效果,填補了家族企業綠色創新在政策評估方面的理論空白。其次,本文嘗試從家族控制的視角出發,試圖深化家族企業的本質特征,創新性地基于外部組織合法性的壓力機制與內部社會情感財富的動力機制構建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家族控制與綠色創新效率的理論分析框架。最后,本文從宏觀層面與微觀層面兩方面解釋中介機制,宏觀層面體現為規制強度與碳排強度,微觀層面體現為戰略差異度與信息透明度,機制分析全面深刻,為兩者間的理論研究提供了嶄新思路和邏輯支撐。
科斯在《社會成本問題》[13]中指出,低廉的交易費用和清晰的產權是實現自由交易的基礎。新制度經濟學認為,產權是一種通過社會強制而實現的對某種經濟物品的多種用途進行選擇的權利。科斯定理和產權理論為解決碳排放問題提供了一種新的方法。政府可以通過設定碳排放總量,向不同主體分發碳排放限額,并允許不同主體根據自身需求對碳排放限額進行交易,從而實現碳配額資源的有效配置,達到成本—效益最優。
碳排放權交易機制作為一種市場型環境規制工具,它更多地依賴于當前的市場環境,利用供求與價格機制對碳配額進行自由交易。因此,相對于行政命令型環境規制的強制性特征而言,降低了規制強度。同時,企業通過碳排放權交易獲得充足的碳配額,以滿足生產所必要的碳排放需求,實現低碳資產的有效配置,從而實現碳減排??梢?,碳排放權交易機制通過降低規制強度與碳排強度來影響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
在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政策影響下,政府努力倡導各企業綠色轉型。其引發的外部組織合法性與內部社會情感財富是家族企業持續推進綠色創新的動力源泉。外部組織合法性方面,為構建、維護和提高組織合法性,家族企業會加大在綠色創新上的投入,從而提升產品價值,補償環保投資的成本[14],以滿足家族企業合法性地位的要求。內部社會情感財富方面,跨代延續家族控制能夠從研發投資中受益,提升企業未來適應能力和競爭能力[15]。家族企業積極地通過綠色創新,傳承自身的影響控制力,并將其視為能夠創造幸福生活與美好圖景的社會情感財富,更好地促進家族企業的創新投入[16],從而提高量化投資收益與長期資本價值。因此本文基于外部組織合法性的壓力機制與內部社會情感財富的動力機制兩方面來探究碳排放權交易機制與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之間的關系。
組織合法性理論認為,組織在制度場域中受到規制要素的制約,在治理壓力下組織會選擇服從、承認和支持普遍存在的制度、規范和公眾期望,建立組織合法性[17]。合法性是企業存續的資本,在一個由秩序和規范構成的社會系統中,企業作為社會的重要主體,與社會之間存在著某種“社會契約”,其經營活動要符合社會道德和規范[18],并得到社會普遍認可后,才會被社會賦予有限的資源,從而得以生存與發展。如果企業的行為偏離制度要求和社會普遍認同的價值觀時,其存在的合法性就會受到威脅,也就無法獲得各種社會資源甚至被淘汰出局[19]。因此在碳排放權交易機制下,企業需要積極承擔社會責任,通過積極建構和維護當前的資源儲備,進行綠色創新以獲得相關利益者的認可,努力在互動中獲得政府、市場、公眾等利益相關者的組織合法性地位[20]。
基于外部組織合法性的壓力機制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成本節約的價格壓力。對于控排方的家族企業而言,需要在碳交易市場中額外購買碳配額,才能排放生產過程中的CO2。這部分額外支付的碳排放權成本可能會轉嫁到產品的價格中,導致價格上漲,降低了家族企業在市場競爭中的合法性地位。產品價格的上漲促使家族企業進行多元化戰略投資,通過戰略變革轉向高產品附加值的新興行業,以綠色創新的方式獲得優質資產與持續穩定回報。因此家族企業傾向于通過提高綠色創新效率,形成節能減排的行為習慣與組織規范,以成本節約的價格優勢,建立規范合法性[21]。另一方面是信號傳遞的轉型壓力。碳排放權交易政策的實施,能夠傳遞出低碳資產是實現可持續發展的昂貴資源這一市場信號,使保留更多低碳資產的行為趨向于社會公眾的普遍認知。同時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為低碳資產實現了準確的市場定價,政府依據碳資源的價格,為下一年度的碳額度的分配提供了更加透明的信息。此時,家族企業為了持有更多的低碳資產,倒逼自身通過提高綠色創新效率調整生產要素投入,積極進行戰略轉型升級,向社會媒體展示企業保護環境的良好形象[22],從而獲得認知合法性。
社會情感財富理論認為,家族企業區別于非家族企業的顯著特征在于家族及其成員的社會情感財富。從環境責任角度看,家族企業有更強的環保履行動機。Berrone 等[23]首次以社會情感財富為主導解釋框架,對194 家美國家族和非家族企業的對比研究發現,由于家族企業更加關注社會聲譽,與非家族企業相比,家族企業會主動減少對環境的污染,因此表現出更好的環境績效。Kanchan[24]以南印度一家主營造紙的家族企業為案例,采取蓄水池的方法對排放的污水進行二次加工,并建造管道把處理后的污水用于灌溉當地半干旱的稻田,既加強了企業與當地社區的關系,又實現了與當地自然環境的和諧。Cennamo 等[25]通過分析社會情感財富各維度得出,家族企業建立和保存社會情感財富的動機,會驅使家族所有者考慮利益相關者的需求并且傾向于關懷導向的社會活動。從研發創新角度看,家族企業的創新動機取決于社會情感財富的重視與自身發展階段的權衡。一方面,家族企業大多為風險厭惡型,其控制者將風險性決策如研發投資等視為對自身家族控制與傳承的威脅[26]。研發活動引入外部人力資本和財務資本,淘汰了舊人力資本及技術設備,削弱了家族對企業的控制意愿,因此家族企業往往出于風險規避與政治關聯的動機選擇減少研發投入。另一方面,當家族企業面臨生存威脅時,企業生存就會取代社會情感財富成為首要參照點。Chrisman 等[27]指出,當企業績效低于期望水平時,家族所有者會更多地考慮企業的生存問題,控股家族通過增加研發投入的方式以擺脫企業的生存危機。
基于內部社會情感財富的動力機制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利潤最大化的激勵動力。對于減排方的家族企業而言,為了剩余更多的碳配額在市場上出售獲利,具有長期導向的家族企業創始人更善于利用機會,將資本優先配置于耐心投資和高風險活動[28],創造長期的高額利潤投資組合,因此家族企業試圖通過提高綠色創新水平,在多元化的戰略投資中實現碳減排與利潤最大化的雙贏。另一方面是社會情感財富的傳承動力。家族成員的社會情感財富的得失是家族企業決策的首要參照點[23]。家族對于企業具有特定的社會情感稟賦,社會情感財富體現著家族對企業內心的歸屬感和認同感,而情感依戀的企業家對于綠色創新具有決定性的驅動力[29]。因此家族企業將綠色創新視為商業機會與競爭優勢的源泉,而不僅僅當作保留市場份額與顧客的需要[30],更加積極地將環境政策轉化為創新和公司績效[31]。碳排放權交易機制下,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的提升能夠生產出更多低污染差異化的綠色產品,為家族成員積累與傳承社會情感財富,從而實現基業長青與造福后代的美好愿景。因此提出:
H1:碳排放權交易機制促進了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
家族控制意味著更多的家族成員參與董事會的戰略決策。家族親緣關系將家族成員的個人利益與家族整體利益、家族企業價值緊密結合[32]。壓力機制層面,體現在風險承擔壓力。家族成員在經濟決策上追求保守與穩健[33],在建立積極家族聲譽和企業形象的同時,為了家族代際傳承的長期利益合作,家族成員更加傾向于風險規避[34],獲得持續性的競爭優勢。碳排放交易機制作為一種市場型的環境規制工具,家族成員盡力避免市場型環境規制工具帶來的價格與供需變化的競爭風險[35]。同時綠色創新作為一種高風險投資,創新投入與研發產品的不確定性必然給家族企業帶來更大的創新風險,在市場競爭中更容易向公眾披露家族內幕信息,一定程度上危害了控制家族的既得利益。
動力機制層面,體現在長期導向動力。家族控制者對兩權合一及對非經濟目標的追求會體現出更明顯的長期導向特征。家族控制者具有更強的傳承意識,注重長遠的可持續發展[36]。家族企業利用內部成員緊密關系來進行創新活動[37],并通過競爭優勢的提升來具體實現[38],從而積極構建與外部利益相關者的持久關系和共同獲益[5],實現家族企業的基業長青。碳排放交易機制下綠色產品具有極大的優越性,通過剩余碳配額的市場交易,有利于家族企業實現利潤最大化與社會情感財富傳承。家族控制者往往會進一步提高綠色創新效率,以積累更多優質的低碳資產。因此提出:
H2a:家族控制削弱了碳排放權交易機制與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的正效應。
H2b:家族控制增強了碳排放權交易機制與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的正效應。
當家族企業處于高CO2排放額度地區時,往往排放量會超過碳排放配額,作為碳交易市場的需求方,需要在碳交易市場中額外購買碳配額,才能排放生產過程中的CO2,碳排放權額外支付成本的約束壓力會倒逼此類家族企業提升綠色創新效率。當家族企業處于低CO2排放額度地區時,往往剩余較多的碳排放配額,作為碳交易市場的供給方,通過在碳交易市場出售剩余的碳配額獲利,利潤最大化與社會情感財富的傳承動力激勵著此類家族企業提升綠色創新效率。綜合激勵理論認為,外界環境的刺激只是一種導火線,更重要的是內部的驅動力。很顯然,高CO2排放額度地區的家族企業產生的成本約束壓力,是來自外界環境的反向倒逼。而低CO2排放額度地區的家族企業激發的逐利動力則是源于內部系統的正向激勵。因此低CO2排放額度地區家族企業積極的正向激勵相對于高CO2排放額度地區家族企業消極的反向倒逼而言,具有更好的促進效果。
家族企業具體分為創始控制型與非創始控制型。創始控制型家族企業的實際控制人為創始人,非創始控制型家族企業由實際控制人通過兼并收購等資本運作方式獲得控制權后產生,實際控制人并非創始人。相較于非創始控制型家族,創始控制型家族具有較強的心理所有權與代際傳承意愿,更加關注自身聲譽,并擁有豐富的專有信息和知識,因此創始控制型家族企業在創新投入方面更加積極[39]。對于創始控制型家族企業,創始人的社會資本凝聚了第一代企業家所獨有的特異性知識、企業家精神與關系網絡等要素[40],同時社會資本作為特殊資產在代際傳承過程中存在很高的轉移成本[41],其損耗在創始人管理關鍵職位、企業管理權由一代向二代傳遞時最為明顯[42]。創始人一代憑借著豐富的社會資本優勢,在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政策下,積極提升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隨著傳承代數的增加,繼任者權威合法性尚未完全確立,往往產生“少主難服眾”的變革阻力。相對而言,繼任者的社會資本損耗嚴重,無法自主地通過綠色創新效率的提升來應對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政策影響。因此提出:
H3a:當家族企業處于低CO2排放額度地區時,兩者關系及家族控制對兩者關系的調節效應更顯著。
H3b:當實際控制人代數為一代時,兩者關系及家族控制對兩者關系的調節效應更顯著。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構建理論與實證框架如圖3所示。

圖3 理論與實證框架
本文考慮到2020 年以后新冠感染疫情爆發,碳交易市場受挫嚴重,碳價大幅波動,從而影響了碳排放權交易機制政策的實施效果,同時,數據僅更新到2019 年年底,因此以2010—2019 年為研究區間,收集了我國2417 家滬深A 股上市家族企業,共15 445個研究樣本。依據李新春等[43]歸納的家族企業定義,將同時滿足以下三個條件的企業定義為家族企業:①企業最終控制人能追溯到自然人或家族且控股比例大于10%;②至少有兩位及以上有親屬關系的家族成員在企業內持股或任職;③自然人或家族成員參與高管團隊。
為了保證數據的可靠性,本文對數據進行了如下篩選:①選擇研究區間內的家族企業共16 719 個研究樣本;②剔除樣本期間內經營狀況異樣的ST、*ST和SST 公司①ST 表示對狀況異常的上市公司股票交易進行特別的處理。*ST 表示連續三年虧損的上市公司有退市的風險。SST 公司表示連續兩年虧損進行特別處理且沒有完成股份制改革的上市公司。;③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1%和99%的winsorize 處理,并在企業層面上進行cluster 聚類標準誤以減小異方差,得到2010—2019 年的15 445 個研究樣本。其中,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數據來源于官網檢索,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的數據來源于巨潮網年報手工補充所得,規制強度和碳排強度的數據來源于《國家統計年鑒》相關指標測算所得,戰略差異度、信息透明度、家族控制及其他控制變量的數據來源于國泰安CSMAR 數據庫相關指標測算所得。本文采用Stata17.0 和Deap2.1 軟件進行實證分析。
(1)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本文考慮對創新經濟和生態環境的外部性影響,參考楊丹等[44]構建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指標體系(表2)。其中從人力、資本和資源三方面衡量投入指標,從期望產出和非期望產出兩方面衡量產出指標,采用數據包括分析(DEA)的方法進行測算。各年度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GIE)的平均值變化結果如圖4 所示,2010—2015 年GIE 的平均值在2.4~2.5 波動,2015 年以后GIE 的平均值逐步上升至2.87。

表2 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指標體系

圖4 2010—2019 年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的平均值變化
(2)碳排放權交易機制。本文根據我國七個省市碳排放權交易試點范圍,Treat 變量設定將七個試點省市作為處理組,記為1,其余為控制組,記為0;Post變量設定按七個試點省市碳排放權市場的陸續交易開放時間,廣東省、上海市、北京市與天津市在2013年之前記為0,2013 年之后記為1。湖北省與重慶市在2014 年之前記為0,2014 年之后記為1。福建省在2016 年之前記為0,2016 年之后記為1。
(3)家族控制。董事會是家族企業的核心決策層,家族通過董事會直接管理控制企業。因此本文采用家族成員的人數占比反映了家族對企業的控制程度,董事會家族成員占比越高,家族的控制程度越強。
(4)規制強度。本文規制強度的測算涵蓋了大氣、土壤和水體三大要素的污染排放,根據工業廢水、工業SO2與工業煙塵排放量賦予相應的標準化系數加權平均后得到。
(5)碳排強度。本文通過單位GDP 的CO2排放總量來衡量碳排放強度,反映了中國各省份經濟與碳排放量之間的關系。
(6)戰略差異度。本文參考Tang 等[45]的研究,通過企業資源在六個關鍵領域的配置情況來刻畫戰略變革的程度,因為資源分配體現企業的戰略模式,反映企業已付諸實施的戰略,而不僅僅是管理層的理念和計劃。具體六個戰略維度指標及衡量方式如表3。

表3 六個戰略維度指標及衡量方式
首先,將各企業上述六個關鍵戰略維度指標分別減去同行業當年該指標的平均值,再除以該指標的標準差予以標準化;其次,對上述標準化值取絕對值,得到各企業在每一個戰略維度上偏離行業平均水平的程度;最后,對每個公司標準化后的六個戰略指標取平均值,得到戰略變革指標。
(7)信息透明度。本文根據Gul 等[46]的方法計算信息透明度。具體數據計算過程為:①對股票i的周收益數據進行回歸;②經計算得到R2;③對R2進行對數化處理,得到信息透明度(Synch)為股票i在t年的信息透明度指標。
(8)控制變量。本文考慮了企業規模、成長性、財務杠桿、盈利能力等方面作為控制變量,并控制了年度和行業的固定效應。本文各變量說明如表4 所示。

表4 各變量的具體說明
為驗證假說一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對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的影響,本文構建了式(1)和式(2)的DID 基準回歸模型:
為進一步驗證假說二家族控制的調節作用,本文構建了式(3)和式(4)的調節效應模型:
為進一步驗證假說三地區CO2排放額度與實際控制人代數的異質性,本文構建了式(5)和式(6)的分組調節效應模型:
如表5 所示,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政策變量(DID)的樣本均值為0.334,說明33.4%的家族企業受到了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政策影響。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GIE)的均值(中位數)為2.610(2.640),總體上呈正態分布。如表6 所示,政策實施后GIE 的均值(2.806)大于政策實施前GIE 的均值(2.511),且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實施,顯著提升了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

表5 描述性統計

表6 被解釋變量樣本均值T檢驗結果
如表7 所示,從模型(1)和模型(2)可以看出,無論是否考慮控制變量,碳排放權交易機制與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的估計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相關關系,說明碳排放權交易機制顯著提升了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研究結論支持H1?;趬毫C制與動力機制層面,一方面,碳排放權交易機制能夠通過市場供求與價格競爭的資源配置,促進清潔低碳技術的研發創新,改善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另一方面,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總量控制、配額分配”的方式能夠有效降低碳減排,實現家族企業的低碳綠色轉型。

表7 假設1實證檢驗結果
如表8 所示,由模型(3)和模型(4)可以看出,無論是否考慮控制變量,碳排放權交易機制與家族控制的交乘項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相關關系,說明家族控制弱化了兩者間的正相關關系,研究結論支持H2a,證實了家族控制的弱化作用主要體現在壓力機制層面家族成員的風險規避行為。隨著家族控制的增強,家族成員更多傾向于保守而穩健的經濟決策,而盡量避免碳交易的市場風險與綠色創新的研發風險。總體而言,家族成員的風險厭惡超過了長期導向,因此家族成員會在盡力降低風險的基礎上實現長遠的可持續發展,從而更好地保存并延續社會情感財富。

表8 假設2實證檢驗結果
如表9 所示,本文從地區CO2排放額度與實際控制人代數兩方面進行異質性分析。根據模型(5)和模型(6)的實證結果顯示,當家族企業處于低CO2排放額度地區與實際控制人為一代時,兩者關系及家族控制對兩者關系的調節效應更顯著,研究結論支持H3a、H3b,證實了相較于高排放額度地區家族企業的成本約束壓力,低排放額度地區家族企業的逐利動力是碳排放權交易機制正向影響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的關鍵因素。對于高排放額度地區的家族企業而言,自身成本約束壓力導致的規范合法性使其對潛在的市場風險與創新風險有著天然的厭惡情結,因此家族控制權的增加并不會對其保守而穩健的經濟決策造成影響。而對于低排放額度地區的家族企業而言,利潤最大化與社會情感財富的逐利動力激勵著綠色創新效率的提升,隨著家族控制權的增強,風險承擔壓力迫使其減少綠色產品的生產與研發,對于綠色創新效率的提升產生了顯著的抑制效果。

表9 假設3實證檢驗結果
創始控制型家族企業相對于非創始控制型有著更加積極的創新投入。其中當創始控制型家族企業一代實際控制時,在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影響下,家族創始人憑借著豐富的社會資本,實施積極的綠色創新行為,提高綠色創新效率。而家族多代繼任者的社會資本在代際傳承中流失嚴重,同時社會資本具有一定的黏性,依附于創始人的精神特質,在綠色創新效率的改善方面缺乏自主靈活性。另外對于一代實際控制人而言,家族控制的抑制調節作用要明顯于無實際控制人與多代實際控制人。究其原因,當家族控制增強時,非創始控制型家族有著較弱的心理所有權與代際傳承意愿,并且多代實際控制型家族相較于一代,缺乏豐富的社會資本優勢,因此風險承擔壓力的抑制效果不明顯。
3.5.1 平行趨勢檢驗
如圖5 所示,碳排放權交易機制政策實施前四期的置信區間都包括0,從實施后第二期的置信區間開始遠離0。如表10 所示,動態趨勢檢驗顯示,碳排放權交易機制政策實施前四期的回歸系數均不顯著,說明平行趨勢假設成立,研究結論具有穩健性。政策實施第二期開始,回歸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正相關,說明碳排放權交易機制政策實施后第二年開始明顯提升了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

表10 穩健性檢驗

圖5 平行趨勢檢驗
3.5.2 傾向得分匹配—雙重差分法(PSM—DID)
如表10 所示,本文考慮到有些家族企業可能實際上沒有進行綠色創新,但依然可以匹配到綠色創新效率指標,因此本文通過手工整理家族企業的年度報表及相關資料,將文本中明顯提及綠色專利的家族企業賦值為1,其余賦值為0,接著采用PSM 樣本匹配方法進行1 ∶1 近鄰匹配,以克服樣本自選擇偏差的影響。最終匹配后相關變量的標準化偏差基本不顯著,匹配前后得分的核密度曲線具有更好的擬合效果(圖6),表明匹配結果良好?;貧w結果依然是穩健的。

圖6 PSM 前后得分核密度曲線
3.5.3 安慰劑檢驗
本文為保證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的提升是受到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影響,因此采用安慰劑檢驗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在變量year 中隨機抽取31 個數據依次作為這31 個省份的政策時間,并循環回歸500次和1000 次。圖7 反映了安慰劑檢驗方法下P 值和估計系數的概率密度分布情況,可以看出隨著循環回歸次數從500 次增加到1000 次,核密度曲線的隨機估計值逐步穩定在0 附近,且近似服從正態分布,說明隨機生成的政策時間不具備政策效應,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對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的促進作用是真實存在的。

圖7 安慰劑檢驗結果
3.5.4 其他穩健性檢驗
如表10 所示,①考慮到政策的滯后效應,本文采用因變量滯后一期進行回歸,發現結論依然不變。②本文將研究樣本更換為上市即家族控股的直接創辦家族企業,結論仍然穩健。③排除政策干擾。本文為排除2018 年“環境費改稅”政策干擾,剔除2018 年與2019 年的樣本進行重新估計,研究結論保持不變。④三重差分模型。本文進一步考慮到不同污染程度的行業受到碳排放權交易機制的影響不同,因此采用DDD 三重差分法再次檢驗。將《上市公司環境信息披露指南(2010)》作為污染行業與清潔行業的劃分標準industry,污染行業的industry 變量記為1,清潔行業的industry 變量記為0,回歸后結論總體顯著。⑤本文更換了自變量的衡量指標。將政策變量替換為市場型環境規制指標,用工業污染治理完成投資/第二產業增加值來反映,結果依然穩健。
如表11 所示,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在宏觀層面通過降低規制強度與碳排強度提升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微觀層面通過提高戰略變異度與信息透明度提升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根據以上分析,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利用供求與價格機制對碳配額進行自由交易,通過降低規制強度與碳排強度,實現低碳資產的有效配置,從而實現碳減排。對于控排方的家族企業而言,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導致了產品價格的上漲,家族企業通過多元化的戰略投資提升綠色創新效率,從而規避產品滯銷的風險;對于減排方的家族企業而言,碳排放權交易機制促使家族企業熱衷于長期高收益的戰略投資,綠色創新投資成為最佳選擇。同時,碳排放權交易機制提高了碳資源定價的信息透明度,從而家族企業能夠通過提升綠色創新效率的方式以保留更多的低碳資產。

表11 機制分析
本文選取2010—2019 年我國2417 家家族企業,建立多期DID 面板模型,從家族控制視角探討了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對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的影響。研究發現,碳排放權交易機制促進了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家族控制弱化了兩者間的正向關系,當家族企業處于低CO2排放額度地區且實際控制人代數為一代時,兩者關系及家族控制對兩者關系的調節效應更顯著。機制分析發現,碳排放權交易機制宏觀層面通過降低規制強度與碳排強度、微觀層面通過提高戰略差異度與信息透明度來促進家族企業綠色創新效率,
鑒于上述結論,本文提出以下建議:首先,實現家族企業低碳資產的“提質增效”。碳排放權交易機制下,低碳資產作為可持續發展的昂貴資源,有利于家族企業進行綠色轉型。所以低碳資產的“提質增效”,最終實現家族企業的基業長青。其次,提高家族企業的風險管理水平。完善家族企業的風險管理與內部控制制度,一方面,家族企業應有效識別碳配額交易的市場風險,提高核心競爭力;另一方面,家族企業要敢于承擔創新研發風險,適應市場優勝劣汰的競爭,生產出低污染差異化的綠色產品。最后,重視家族企業綠色創新,促進低碳技術的推廣應用。碳排放權交易機制下,家族企業綠色創新能夠有效提升能源減排效率,推動綠色生產轉型升級。因此家族企業應積極推廣低碳技術,鞏固自身的低碳軟實力,努力實現碳達峰和碳中和的雙重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