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涵
(天津美術學院 天津 300000)
藝術的審美價值和功利價值一直是一個古老又新鮮的話題,它們之間是對立統一的關系,歷史向我們證明了優秀的藝術作品不僅可以兼顧在藝術上探索成功,而且廣受市場歡迎。在當今經濟大潮的推動下,藝術受到市場及與其相關其他因素或大或小的影響,藝術市場帶來的巨大收益吸引越來越多的人從事藝術行業,過度追求利益價值而忽視藝術水平的現象層出不窮,因此要正確地對待來自大眾與市場的沖擊,在接受市場的同時不放棄對藝術價值的追求。有必要發揮藝術理論的指導作用,從而更好地引導藝術實踐的長足發展,為藝術實踐引領方向,防止藝術作品的以量代質,平庸化、低劣化。筆者結合藝術商品化和大眾化發展的過程,探討在此大環境下藝術如何保持它的相對獨立發展。
價值是需要的體現,因為需要才有價值,但有些事物并不能滿足什么實際的需要,但卻很有價值。就藝術而言,藝術的價值不能完全按照市場的供需來劃等號,“藝術價格”伴隨著市場經濟社會模式的到來而成為文化藝術領域里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在市場環境中,藝術的價值不等于藝術作品的價值,“藝術無價”體現的是藝術對人的生命活動的本源性的訴求和表達,它是有關人的生命的總體意義上的人文學的概念。“藝術作品的藝術價值”反映的是藝術作品在挖掘、建構和呈現人的生命活動的本質性所體現出來的具體的方式和意義。
隨著經濟社會的不斷發展,人們對精神生活的美好追求逐漸提高,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帶動了精神文化需要,這種需要由藝術家來承擔,像資本家擁有物質財富一樣,藝術家擁有著精神財富,非藝術家不具有這種財富,于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交易,藝術品也就成為用于交換的勞動產品,也就滿足了作為商品的條件。
藝術贊助者鑒賞能力的高低直接影響藝術家作品的質量和風格,他們在藝術活動中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14世紀西方文藝復興為后世矚目的藝術成就,離不開美第奇家族的參與,他們為文藝復興大師們的藝術創作提供了雄厚的支持,作為背后推手的美第奇家族在藝術審美觀念方面的一點點變化,都會引發藝術風格以及藝術呈現形式的折轉。為達到贊助者要求藝術家一開始就會在題材、作品尺幅、畫面的構圖及色彩、藝術表現手法等方面向贊助者靠攏,反而自己對畫面的主觀處理變得有限,藝術獨立性受到削減。一切生產活動都是商品交易,這種商品價值觀走進美術領域,美術品作為商品進入市場。畫家過去是依附宗教和貴族的訂件,而今要依附于市場的消費者,他們的創作從內容到形式必須迎合買畫人的審美需要。
由于個人對事物的感受力以及審美的不同,完全出自藝術家本人心意的作品不一定被市場廣泛接受,這就會導致藝術家的勞動產品不能換取經濟效益,創作出的作品如果不符合買家要求還會出現被退單以及返工的情況。17世紀荷蘭畫家倫勃朗的《夜巡》在經過畫家主觀的藝術處理之后成為一幅具有革新意義的畫作,它改變了傳統荷蘭群像繪畫模式,是一件有重大歷史意義的現實繪畫,然而卻因不符合雇主審美而遭到攻擊,使他晚年的生活和創作生涯面臨困境。為防止交易過程中麻煩的出現,藝術家必然會越來越多地考慮市場因素,創作方向向購入方傾斜,這種利益關系就會對藝術家形成束縛,讓藝術家在創作中部分失去自我,失去創作自主性。
日本新普普主義代表藝術家村上隆以生活化、大眾化的圖像注入超現實主義的幻想作風,使幻想與真實的世界彼此交融,表達非敘事性的生活現實。他是成功地將藝術與商業相結合的代表藝術家之一,他的作品中充滿了對日本當代社會的調侃與批判,用自己的卡通形象來批判傳統卡通形象的虛假夢幻,他不僅僅活躍在純藝術界,而且影響力觸及時尚、藝術周邊、動畫、電影等商業藝術領域,他說:“用金錢去衡量藝術的價值沒什么不對,人應該清楚自己的欲望是什么,并且必須強烈提出如何與欲望相處,當清楚要的是什么,剩下的就是花時間去抗戰了。不凝視自己最渾濁的那部分,無法創作出讓世界認可的作品。”他從不否認自己的作品具有商業性,恰恰認為自己作品所賣出的價格正是作品價值的體現。對于村上隆而言,藝術與商業的平衡點就是承認商業藝術,使藝術融入于市場大眾,商業帶來的價值也是藝術更好地誕生的條件之一。他的作品模糊了純藝術和商業主義之間的界限,挑戰了人們對于“藝術”的認知。
隨著現代技術革命的加快,新的傳播媒介以光速誕生和發展,大眾傳媒讓人們擁有更多、更快的欣賞方式,計算機的廣泛應用縮短了藝術與大眾之間的距離,藝術走出傳統精英的封閉圈子走向大眾。“藝術應反映現實生活”,在發達的商業文化背景下誕生的波普藝術是一個文化與經濟的復合體,它以對傳統文化形式的反叛拉開了后現代主義的序幕,以市場消費為導向,藝術的個性表現不再是它關注的重點,他們的作品貼合消費社會大眾的藝術審美,以多元化、幽默感、去哲學化和個人主義為特征,作品的特點是重復構成,美術不再只局限于藝術領域,繪畫與傳播媒介相結合,藝術家利用大眾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廣告、明星海報等現成物來拼貼組成作品,視覺沖擊力是吸引人們的第一要素,大眾關注的是藝術的呈現方式而不是作品本身有多少意義。波普藝術實際上體現了藝術對時代精神的呈現作用,反映了消費文化中青年一代的文化觀念與他們反傳統反理性的意識。
以安迪·沃霍爾為代表的波普藝術家扎根于大眾時代審美的需要,而使他們的藝術具有開放性和生命力,但由此出現的快餐文化的“可復制性”也導致精心錘煉的力作越來越少。波普藝術的出現打破了藝術一貫遵循的高雅與低俗之分,沃霍爾把空洞性重新引入到形象的心臟,大眾消費市場又推動了藝術平庸、空洞和普通化的傾向,使藝術創作的走向發生了質的變化,大眾與藝術的距離被拉近了。后現代主義席卷藝術界后藝術的定位重新被審視,新的藝術事物與藝術實踐的出現對藝術事業提出了新的挑戰,不確定和去定義化的藝術物品和行為大量出現,判斷其是否屬于藝術范疇遠比判斷其審美價值更加棘手,標準的問題讓位于藝術與非藝術的界限問題。在缺少價值評判束縛的大眾化發展的環境中藝術應避免向庸俗化方向發展。
盡管我們承認藝術與生活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但藝術與生活的邊界不可能完全不存在,生活變藝術是有一個過程的,這個過程包含了很多的中間因素,最終導致藝術與生活分離,從而擁有獨立的欣賞價值。藝術本身就是人的主體意識和精神自我分離的產物,是個人情感和精神的對象化、客觀化,人只有自我意識覺醒,所做的藝術才有了溫度與氣息,不論是蘇格拉底“認識你自己”,還是荀子的“追求心性的需求”,都強調了藝術表達的自體本身,《荀子·樂論》中提到:“樂者,樂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無樂。”對藝術在生活中的獨立意義和價值做了肯定。
藝術與生活聯系密切,只能說它是相對獨立的。元代畫家倪瓚提出的“逸筆草草,聊以自娛爾”的藝術觀念深入人心,但顯然不適合現在的小
20世紀60年代發生過一場對于藝術是否應介入大眾的大討論,以歷史學家湯因比為代表的大眾藝術和以哲學家馬爾庫塞為代表的精英藝術展開激烈辯論,前者認為藝術如果排斥與大眾溝通是有悖于社會發展的,他譴責“反溝通”式的藝術,即藝術家創作只針對某些小圈子的成員,而阻斷與社會中的大多數人交流與傳播的機會,這是市場和藝術家都不愿看到的。馬爾庫塞則宣揚藝術的本質是反叛、激情,對現行秩序的拒絕。他認為當代藝術的庸俗大眾化取消了藝術的反叛精神,使藝術成為“與現存秩序同流合污的操縱意識”。在灌入式文化的改造下,現代人失去了自由的思維,這是對恐怖的商業剝削和粉飾性美化的擺脫。
總的來說,藝術的發展恰恰需要大眾與精英藝術家的共同參與建設,擁有專業藝術理論知識的精英化群體在探索藝術的本質和發展方面起到了積極作用,他們對大眾審美擁有引導作用,反過來大眾化又對藝術的多樣性發展和傳播方面有強勁的推動作用,二者共同推動藝術事業走向長足發展。
藝術來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藝術的商品化是市場經濟發展下的必然趨勢和社會對審美的需要,但同時它不是一個藝術創作中的必要因素。藝術家不應該完全以市場需求為導向,藝術市場的健康發展需要多方面的共同努力,藝術作品商品化的健康運行需要社會經濟的支持,正確的價值導向,同時作為創作主體的藝術家要有自己的堅定立場,為自己的藝術負責任而不盲目跟隨市場的導向,以恰當的方式適應商業化的潮流,把握好邊界尺度,以藝術追求為大任,思考什么是藝術,為什么而藝術,不忽略藝術的創造性思維,拒絕庸俗、市儈,追求精神性的表達,以高品質藝術追求為方向平衡市場與創作的關系,畫家離不開市場,但必須追求高格調,否則就會淪為市場的奴隸。一個能夠成功的藝術,應該如康德講的那樣,既可以揭示真相,又能寄托情感。真正的藝術應該觸及到思想層面,如果藝術不能起到調節人的情感和思想的作用,不能滿足人類的精神需要而向著功利性的目標前進,那它就背離了藝術的本質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