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楷倫

小時候常有人說我很聰明,爸媽會問我要做醫生還是律師,怎樣都想不到我最后會去當魚販。
我是魚販的第三代。初中時寫過幾次“我的志愿”,我寫過要當宇航員、市長、短跑運動員,甚至寫過要繼承爸的泡沫紅茶店,就是不曾想過要當魚販。那太沒有雄心壯志了,就算我不討厭魚腥味,當魚販這志愿也太小了。
每次我跟下了班的阿公撒嬌要零用錢,他都會從抽屜里抽出幾張一百的紙鈔。阿公的紙鈔摸起來是潮濕的,味道像老舊鋁制水壺中沸騰的水。紙鈔吸附了蛤的殼味、魚的腥味。那時我便知道錢的味道有很多種。爸從右邊口袋拿出來的錢是古龍水味的,媽媽的錢偶爾有白麝香味,偶爾有向日葵香水味。他們在故鄉開了一家泡沫紅茶店,又在都市開了兩三家分店。
爸媽每天都在都市里忙到深夜,曾有幾次他們帶我去了都市的店。那個年代的年輕人沒有手機,只有傳呼機,泡沫紅茶店里有兩臺投幣式電話,我就坐在工讀生姐姐的腿上,聽工讀生姐姐喊誰有人找、誰的電話,或是幫姐姐寫下電話那頭交代的回電號碼。姐姐身上是洗發精的味道,我以為那個世界很香,香的不只是味道,還有干爽整潔的錢——不像阿公的濕濕皺皺的錢。
爸的生意順風順水。讀小學二年級的我問他,一個月能賺多少錢。他說七十萬。
爸的情緒在周二、周四會有特別波動,有時高興到分我一張藍色的千元鈔,有時安靜不說話。那時有線電視還未普及,爸卻早早就裝了,并在晚上十點看著賣藥的頻道。平常不會看這個頻道的他,周二、周四一定看,里頭的主持人說:“肉豬一五、吳郭魚三〇、鴨二一……”起初我還傻傻地說:“吳郭魚這么貴喔?”爸就笑說:“對呀,我猜中了呀。”幾次吳郭魚崩盤又漲起來,我跑去問阿公,阿公說:“吳郭魚一公斤三十元不太會變。”我又跑去問爸,他才說那是猜數字游戲。爸玩這種猜數字游戲,一次輸贏幾十萬、幾百萬。一個月賺七十萬的他,還有賺頭嗎?
剛開始爸媽在都市開店,平日晚上偶爾會見到他們回來,假日也會帶我們兄弟去都市吃飯。但數字游戲玩久了,他們平日不再回來,除非我要月考,求爸教數學,他才回來。他以為我真的不會,給我請了家教,他們更不回來了。
后來,我的數學從裝作不會,變成真的不會了。
我不會算月入七十萬怎么可以玩到離婚,玩到三四家泡沫紅茶店關店。
我上四年級時,爸那些賭博的事被發現,巨額債款無法還清,阿公拿出存款還了一大部分。我以為爸會回來賣魚,會在家當個乖兒子。
爸回來了,他顧著故鄉的泡沫紅茶店,但周二、周四的八點,他會躲在自己的房間看半小時電視,電視節目中,主持人報起中藥的價格。他還在玩游戲。讀四年級的我與讀三年級的弟弟在樓下顧店,怎會有客人光顧?都市的店則交給十六歲便想著幫爸的大姐全權處理。爸嘴上跟阿公說要去都市工作,卻每日都在家。
過了兩年,賭債又爆了一次,大姐將店頂掉。爸已無借口說自己要去都市顧店。
我上六年級時,爸回家幫忙賣魚,晚上顧泡沫紅茶店。我跟弟弟在八點前一定會寫完作業,七點五十分,爸就會打通內線電話說自己很累,叫我下去顧店。
他很累。
隔年“九二一”大地震,震掉了人氣。臺灣開始流行外帶手搖飲,手機、計算機網絡興起,人們不再需要到特定的地方社交。阿公叫爸接下魚攤,清晨批貨,又叫爸把泡沫紅茶店收一收,認真賣魚。
爸偶爾會敲我跟弟弟的房門,說他今天中了多少,偶爾拍擊地板。那時我怎么沒問他賠了多少呢?
他那時最常跟我說:“很累,需要人幫。”在“九二一”大地震后,住了一個月的帳篷里說過,回家了也說。初一期末考試后,我的數學不再好,在暑假輔導調查單上,他勾選“無須暑假輔導”,下面的理由欄位寫著:“幫忙家中事業。”
我再也沒有假日。我必須幫忙,需要分擔家庭生計的責任,我知道。
爸每天都在家,與我們一起在阿公家吃飯。他不吃隔夜菜,只要是他特別喜歡吃的,阿嬤就會煮特別多。他吃飯不會準時,都得撥通電話叫他吃飯。“再等一下,牌還沒算好,”他說,“算好便會回家吃飯。”本來只有周二、周四看節目的他,開始周二、周四、周五買彩票,再后來換玩五三九,變成每天都玩。他說他一天花一千多,他說擺魚攤一個月能賺十萬。我的數學不好,以為十萬減個三四萬還可以,以為他只會賭這么大,以為只要自己更認真賣魚,就能讓生活變好。
每個周末,我顧起魚攤的蛤、蠔、魚,攤位上的魚我只認得白鯧、肉魚、吳郭魚。我問爸,爸叫我問阿公。
阿公拿起冷凍與新鮮的白鯧,教我看背上的藍色與鱗片上的微微光亮以分辨鮮度,教我從魚鰭和魚尾分辨不同品種的白鯧:魚鰭長且魚尾如剪刀的,是正鯧;體色偏灰、魚鰭短的是暗鯧;魚鰭、魚尾短,鰭邊形狀如流蘇的是斗鯧。他問我哪種好吃,我說正鯧,暗鯧與斗鯧偏軟。阿公稱贊嘴刁的我,又拿起白口與黑喉。
每個周末,我都不去上學校的輔導課,而在魚攤上上生物課。蝦不選紅頭,小卷不選紅身,春末吃海蛤,養殖蛤不選脫皮,臺灣蠔不能賣綠肚。這是我在阿公的魚攤上學習的第一個學期。
沒有生來就會賣魚的人。阿公說賣魚要學,學一輩子。爸說賣魚要學,學一下子。他們都對我說以后不要賣魚,好好讀書。
初中時,我在魚攤的工作是把魚拿給阿公稱,或是按磅秤跟客人說價錢,沒多做其他的工作,因為我不想當魚販,不想多踏一步——踏到殺魚的臺前,拿起魚刨鱗,用剪刀剪開魚的皮肉。這些我都不想做,但沒有說出口。
我在假日起得比上課時還早,在空蕩無人的清晨市場等到第一批顧客的喧鬧聲傳來,像上課鐘響,只不過我是魚攤上的學徒。
“為什么要去賣魚呀?”一個男同學問過我。他約我出游,我不曾說好,每次都說要幫家里。“你真的很孝順啊。”我笑笑無語。久了,就沒人問,也沒人約我了。甚至畢業典禮那天,也沒人問我下午要去哪兒。往我家方向行車的站牌下,無人等車;對面往城市方向行車的站牌下,擠滿了同學,他們沒有一個人向我招手。他們坐上一班車,另一群坐上另一班。我等的公交車來了,我坐在最后一排五人的座位上,車上乘客只有我一人。我睡了又醒,熟悉的路,醒了又睡,直到坐過站……
我以為我想過未來,以為我念了較自由的五年制的專科學校,選了醫事技術系,考上證照成為檢驗師,未來便能離開魚攤。但“五專”的課程更松,我刻意排出早上空堂、下午滿堂的課表,空堂時,在魚攤上自學魚之解剖學、魚類辨識課。
我站在魚攤前,拿起一尾尾冰冷的死魚,稱重刨鱗開肚,換取更多的家庭收入。
常有客人說我很乖,我不知道要怎么壞。
早上起床,我穿起雨鞋,橡膠的雨鞋悶困了腳,長襪勒緊了腿。久了,腿上有了一圈黑線。中午換穿球鞋,去上自己毫無興趣的微生物學和化學,我覺得人生不能這樣虛耗,卻耗了五年。
“五專”畢業后,我轉學考上北部的大學。剛上大學,阿公與爸又說周末沒人幫忙,問我:“能周周回來嗎?”我怎會說不能。每周往返于臺北和臺中,真的好累,半年后,我轉回了故鄉的大學。早上沒有課程,下午滿堂,“正職賣魚,讀書像放假”,我總這樣自嘲。那時,我已經能獨當一面站在魚攤前,招呼、買賣、殺魚,只差批貨了。
“還要學什么嗎?”我問阿公。
“不用了,學批貨要過一陣子。你還要讀書嗎?”他回。
“要。”我說。
他說“記得要幫家里,要好好賣魚”,沒有再提好好讀書。
他說起我爸,說了兩句,又不說了。他們叫我幫家里,叫我得扶住家,撐住這頹敗的墻。多一個人撐著,墻至少不會倒塌,就算不能遮風避雨又如何。
爸只記得在每個周五的夜晚發信息過來,說明早還要工作,叫我早點睡。
生活一如往常,就算我已經在學業中找到喜歡的事物,看到未來的美好模樣。“五專”畢業兩年,我考了研究所,但爸對這些毫無興趣。他的債務縛住阿公與整個家。
“你要好好讀書,別跟那個哥哥一樣賣魚。”站在攤位前,有客人這樣說過。他不知道,我就算好好讀書,還是得賣魚。
在我放棄研究所的那天,我告訴了他——我爸。他只說:“要賣魚,讀那么高干什么?”
那年過年,我開始學習批貨,不再讀書,忘記自己曾經有過的夢。
我成了魚販。每天凌晨穿上雨鞋,直到下午,脫下雨鞋與長襪,在忽然的放松后襲來的是酸痛和更深的睡意。我以為洗去身上的魚腥味,穿上怎樣的服裝,便能變成怎樣的人。但作為魚販,皮膚已經有不一樣的顏色了。我開車行駛在凌晨兩三點的高速公路上,空蕩蕩的公路通往這個點鐘最熱鬧的地方——魚市。在那里,氣味紛雜到聞不出腥味,千百盞燈照出的世界已無黑暗。我下了貨車,踏入潮濕。
“讀那么高,為什么要賣魚呀?”又有人問我。我更難回答了。“只是工作。”我說。
接下魚攤時,吳郭魚一公斤六十元。阿公中風在床,我仍在賣魚,生活變了一些,但爸仍然在賭。沒人問過我喜不喜歡賣魚,我卻日日都在問自己:不喜歡又能怎樣?要找個支撐住“家”的方法,便是直挺地站著喊:“客人來哦,魚很新鮮哦。”
又幾年后,阿公過世,吳郭魚一公斤七十元。臺灣的白鯧越來越少,冷凍的白鯧不復見。我仍然在賣魚,但離開了原生家庭。裝睡的人叫不醒,爸仍然在賭。為了我的兒女,我得離開。
變成稱職的魚販之前,我知道了什么工作令我厭惡,同時清楚了什么令我向往。既然不愛的、討厭的都能做好,那還有什么不能做的呢?我這么想。
沒有一出生就會賣魚的人。沒有什么東西,不用學一輩子。身為一名魚販,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